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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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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2-17
Words:
6,456
Chapters:
1/1
Comments: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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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Hits:
72

近乡情怯

Summary:

思念太尖锐,恰似细长的叶片、生锈的尖刀。而我看你,身影单薄,不是白纸,却被忘却成一张白纸。

Notes:

灵感来源:今天不易破案&旧警察故事
雷淞然视角。

Work Text:

1

张呈说,九龙的天气太热了。

确实,接到孙天宇的那天,闷热又滴雨,我撑着伞站在港口那颗大树下面,撑了一会儿就站不直。张呈站在我旁边打这哈欠,他正翻着眼睛去数那颗大树上到底有多少叶子。

叶子怎么可能数得完呢?就像是人永远不知道脑袋上有几根头发一样。雷龙理发店的tony拿着剪刀随便比划几下,脑袋上的头发就大把大把地掉。张呈在旁边游荡,乐得直不起腰,险些都要踢倒镜子。

我说张呈,什么意思,你头发就很多吗?

他撇撇嘴,捂着发际线转到另一边去了。

等待孙天宇的时候,九龙的天沉郁地徘徊在海岸,遥远地压下来,变成越来越大的雨丝。雨滴砸在路面,晕染开一片深色的泥潭,里头反射出我的脸。

事实证明,一直维持一种微笑的表情非常不容易,但张呈就可以做到,他把这件事归结为他的个人功劳,而我就显得不那么平易近人。

后来,我想起来这件事,不服输也不服气,就被撺掇着去问孙天宇。他当时忙着和餐盘里的肉作斗争,腮帮子鼓鼓囊囊的,瞪圆了眼睛,像是筒子楼里搬运东西的小老鼠。

他咽下去,吞吞口水,怯怯问我——

你要吃鱼肉吗?

2

孙天宇来的时候,手上提了一个箱子。

没别的东西了,我们就在那颗大树下草草地互换了姓名。张呈当时忙着给每一片树叶取名,叫到“小呈”的时候,我抬脚欲走,于是那个叶子村庄也只有“小雷”和“小呈”两个原生村民而已。

就是不知道现在两片叶子还在不在了。

孙天宇对国内的一切有着压抑的好奇,我听过一些他的故事,来自一个道士的不确切描述——他的搭档很厉害但是死了,现在需要他一个人独挑大梁。

张呈在一旁探出个脑袋,叹了一口幽幽的凉气,莫名有种任重而道远的使命感。

他说,小雷,我们一定要帮助这位少年走出阴霾。

首先,我纠正他,孙天宇是外调来的,理应没有人能管得了他,而且人看着挺成熟的;其次……

我被挤在的士后座中间,看见司机猛踩一个刹车,堪堪在斑马线前停下。

其次,上班时间不许跟我说闲话,要叫官称,罚你五百,不用找。

雷淞然!他大叫,在旁边闹,又跟翻书一样软下态度,一口黏腻的粤普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翻出来,好叫我别罚那铁石心肠的五百块钱。

孙天宇上车就睡着了,靠在旁边抱着箱子,自然而然地缩在角落。他睡得呼吸平稳,脸压在玻璃窗上,露出半个圆鼓鼓的侧脸,身体起伏淡淡的,呼吸都很浅。

那个道士给我发过他的证件照,连同在伦敦的卷宗一起扔过来。英文的我看不大懂,隐约瞥见他的搭档和他的照片叠在一起,露出些森然的阴影。张呈问我,他也能看见他的搭档吗?就和我们一样。

和我们一样吗?

车停在九龙分局的门口,的士司机开得快,车轮子溅起水潭,沾湿了我的裤腿。孙天宇侧身打了个哈欠,又抿着嘴笑起来。

对不起啊,我说,本来是想领你在附近转一圈的,结果……

天公不作美咯。张呈在旁边接上一句,靴子踢着水塘,我瞥过一眼,那里平平的像一面镜子,正巧反射出孙天宇那个手提箱的硬撑角,皮质,走线金边,不是什么便宜货。

没关系!他这样说,又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那种眼神?

期待的眼神,希望我再说点什么。

而我一直不是擅长交际的那种人,张呈在大学的时候就这样排板定论了,说雷淞然,你就是披着人类皮囊的鳄鱼。

嗐,鳄鱼而已。

我把张呈从地上拽起来,摁在孙天宇面前,拍拍手。

你来和他说吧。

3

张呈一直都是善于说话的那一方,他活泼,会说话,就是偶尔比较烦人。

刚进局的时候,我和他还不在一个队里,搭档的自然也只是各自的师傅。杨队长脾气也不怎么好,一来二去地,在我把嫌疑人摁在地上之后,他就拽着我的后脖颈拎起我来,冲我大喊——

刺目的耳鸣和眩晕之后,我的手臂才蜿蜒地淌下一长条血河。

医院的消毒水味道很难闻,让我想起来大学时候。和那次一模一样的场景,张呈站在我旁边,脸上焦急,汗大滴大滴的落下来,落在我脸上,像泪一样。

我说兄弟,你口水滴我嘴巴里了。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口齿不清地让我滚。

眼泪最终没有掉在我的嘴巴里,口水就更不可能。那天之后,张呈主动请缨地跟了杨队长,主动当了我俩中间那个粘合剂。藏拙也好、是善心也罢,我曾经跟他说——你不该就当个小警员的,你可以更厉害。

他却摇摇头,眼睛里亮的像是有火一样,我站在他对面,撑着桌子,无端感受到受刑一般的火燎煎熬。

好在九龙多雨,那股火被浇灭,张呈又低下头,在纸上写写画画。

我后来见过那张纸,白纸上是反反复复的9527。

从缝隙里,我又看出来几个字——

我查到内鬼是谁了。

滴答。

孙天宇坐在长椅一边,偏过头看向我。我和他一直维持一个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的关系,多一分太热、少一分太冷,就像是手只能伸到这、视线只能看见那一样。

于是我看见门缝里的雨丝歪斜着靠进来,挣扎着伸出手,像河岸边往上走的纤夫,拖着庞大的船,身形佝偻地像水珠。

水珠最后砸在地上,砸在警局的门厅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跟着亮起来的瓷砖清晰地透着凹凸不平的花纹,天光暗下来,像船收起了帆,最终停在岸上。

你会摩斯电码吗?孙天宇问我。

会一点。

他抬起指头,想象面前有一架钢琴,他流淌出一段微弱的音符,零落地打在地上,雨已经停了,我却听见屋外依旧滴答滴答地落水,那是屋檐上积攒的雨滴。

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的,他就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仰头看着我,瞳仁漆黑的倒映出灯光和我的脸,那么近,心脏也那么急切。他想要回答,而我从来不是一个会说话的人。

那没有意义,我说。

有意义!他更加急切了,皱起眉头、抿起嘴,动作大到要把周围的空气撞碎。那架钢琴满足不了他,那架子鼓?还是说要更大的琴?天为键、地为弦,一切的一切都掺到那些横线和原点里。

张呈这时候走过来,手抓了一把,空空地穿透过孙天宇抬起有落下来的手。

他说:雷淞然,他什么也不要。

他只要一双能托住他的手。

可我托不住他,他明显魔怔了。

张呈依旧固执着,走过去、蹲下来,布料窸窸窣窣地响出声音。

蒋易这个词从我嘴里说出来,落进孙天宇的耳朵里就变成了催命的锁链。

你还能感受到蒋易,是吗?

张呈到眼睛也跟着寻梭过来,黑白分明的,像日出前的海平面。

于是我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4

九龙天气湿热,即便是雨停了也依旧带着潮闷的味道。

我维持着刚刚的坐姿,孙天宇倒是靠近了些,头发湿淋淋地落下来几根,像外头电线杆缠绕的黑绳一样醒目。

我记得第一次见张呈,反倒是一个晴天。

那时候刚上大学,剃了个板寸,整天鼻孔往天上看,出去说我是警校的都没人相信,往那一站就有人要给我交保护费。

张呈倒是和现在没什么变化,可能头发更直一点、更长一点。他个子高,在校篮球队里都很醒目,结果那么高个一个人讲话却一点也不硬气,被人耍黑招了也不躲,直直地往那里撞。

我那天刚好路过,坐在看台上。事发之后第一时间冲下去了,想着都警校了,打抱不平也该路过就做了。

然后呢?孙天宇问我。

然后……我瞥见一旁笑意盈盈的张呈,他扬扬下巴,凑近来,像追光的花。

然后,我着急给他主持公道,从观赛的平台上摔下去了。

孙天宇对此有些意外,瞪圆了眼睛,嘴巴张开地能塞一口的小西红柿。

所以我说消毒水味很难闻,单纯是对于窘迫往事的不堪回首。于是话题被揭过去,孙天宇简单地聊起蒋易、聊起伦敦的雾天。

他说伦敦的天气不好,他不喜欢,因为经常下雨要带伞、而撑伞了就没有多余的手去拿别的东西。

他说蒋易却很适应,每天都背着一把黑伞,像未出鞘的剑。

伦敦的天气还是有点像香港的。

那警察也像吗?

他挠了挠头,支吾几声,伸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捞了一把九龙潮湿的天气抓在手里,沁出汗的时候,他来看我,眼睛依旧很亮。

他说,蒋易和张呈不像。

我哑然失笑,没明白为什么突然联系到他们两个,要说也该是我们两个相比较吧,张呈就是个子高了点、眼睛大了点……

比我更会说话,还认死理。

他是个好警察。

孙天宇噢——了一下,饶有兴致地看我。

蒋易也是个好警察。

绕来绕去了几回之后,我皱起眉,从口袋里掏出一盒没开封的火柴,擦亮一根,丢在一旁用脚踩灭;擦亮第二根,熄灭了之后丢掉;紧接着掏出第三根……

那不一样。我的舌尖顶着腮帮,在火柴擦亮的间隙感受着纷乱的思想被一根一根火柴点燃烧尽的过程,想着用什么法子结束这场对话。

孙天宇应当还是在看着我,视线就像是燃起的火苗,亮、灭、亮、被抛出去的火柴吸引。最后落在火柴盒上,用目光抚慰着已经伤痕累累的火药层。

触及视线,我愣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把团起来的火柴盒扔出去,只是塞进口袋里。

很晚了,我听见自己这样说,我带你去宿舍看看吧。

警局分的房子藏在筒子楼里,上峰的要求是不要太过张扬,自然是不可能住进那些豪宅洋房。我领着他跨过门槛的时候,上头的小广告正忽忽悠悠地往下掉。剥落的墙皮露出发霉的石头,没刷过漆的水泥墙灰灰暗暗的,像阴雨前的潮岸线。

宿舍在五楼,不高不低,从走廊往下看能看见底下的小花园。那种场景在我刚到任的时候就看过了,因此也不觉得稀奇,反倒是孙天宇很在意,连连感叹几句,还想着要下去挖一盆红艳艳的花回来摆在阳台。

我给他拿了罐啤酒,今早刚填满的冰箱肚子拥挤地塞满打折速食。好在他到没有真的和那群外国佬一样在意保质期,只是偷偷用手指揩掉嘴旁边的白沫。

九龙这里情况特殊,我说,宿舍就这水平,你别介意。

他摆摆手,脸上轻松地扬起一个笑,碰杯之后,铝罐发出排斥的、干涩的声音。在此期间,他又问我——

在这里,当一个好警察很难吗?

我反问他,你觉得当一个好警察最重要的是什么?

好这个词太宽泛了,所以所有和他组合的名词都变成了一种修饰。语言还是太有艺术,我无数次感叹自己能说出这么有意境的话,完全是因为句式的留白。

张呈点点头,在一旁戳我脊梁骨——要是你去伦敦,估计就会因为心直口快被那些外国佬打死。

孙天宇没说话了,转而这里敲敲、那里碰碰,叮叮当当地,把水泥台当成音乐厅的管风琴。这回我听懂了他的话,配合着阳台没拧干的衣服落下来的水滴,我回答他:

是的,张呈就是你说的,好警察。

5

最开始,我以为那只是一次行动失败。

杨队长住院了,局子里大部分的人都被停职接受调查。局长下了命令,说抓不住内鬼就熬,熬到死为止。

张呈和我首当其冲,在警局里连轴转了两三天,根本没空歇息。查到最后,警局的系统发出不堪重负的警报声,他就说我们出去吧,去看看案发现场说不定能有什么想法。

案发现场是一间旧厂房,破破烂烂的没比筒子楼好到哪里去。地上狼藉一片,血迹混着尘土,黏糊地铺开一片阴影。他跨过门槛的时候,我都能听到铁门吱呀作响的哀嚎,刺耳又难听。

我们在那里呆了一会,就跟最开始一样勘察了现场,从受害者的尸体位置一直到了最远的那一扇窗。张呈累得呼哧带喘,腰也直不起来,就靠着那些结实的箱子摆手。

搭档嘛,总归是要互相扶持的,张呈让我去拉他一把,我就走过去了,冲他伸出手。

不知道是谁开的枪,准头很精,子弹就打在他的肺上。

没有一枪毙命,他的身体却软绵绵地像是被褥一样顺着箱子滑下来。我扑过去,手摁在他的伤口上,依稀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拼了命地要往手上的缝隙流,堵也堵不住。

那天后面下了雨,滂沱大雨,我托着他走出去,雨水一下就把他身上的血迹洗没了,露出泛白肿胀的躯体。

不知道是谁出卖了我们,张呈从怀里摸出来一封同样被穿了一洞的举报信——字已经看不清了,全是血,模糊的、清晰的、温热的、冰凉的。

他啐出一口血沫,眼睛凹陷下去,露出青白色的皮肤。

裂痕从他身上炸开,爬满他身体的时候,我正忙着捡起那封举报信,徒劳地想用一切能够粘合东西的方式粘起破碎的纸片。

可是没办法,回不去了。

有人说,人不能太小声的活着,密谋也好、静默也罢,可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安静的地方,就像是你哪怕不张嘴,眼睛和动作也会出卖你的心思一样。

张呈说我活得太淡,好像在一起的时候什么也不要,就连笑也很淡,生怕被世界听见一样。

可现在,我哪怕努力活着、努力争取,烦闷的时候也外化出排解的动作,开心的时候也会大笑,也没办法再得到什么了。

我给孙天宇看胸口的铭牌,烫金的,走线工整,界限分明地勾勒出我的名字。

那时候,和我并排的警号还是9527。

现在,早就换了好几个字了。

张呈看着我、他应当是看着我的,站在孙天宇旁边,用一种近乎悲悯的眼神看我,我读不出什么实质性的感情来,只因为他依旧是不同于我的个体,哪怕那天的血也浸透了我、那天的大雨也淋湿了我。

人是不可能把一个人缝合到另一个人身上的,就像是鳄鱼穿了人皮,也依旧没办法成为真正的人一样。

孙天宇明白这个道理,但他用另一种方式捂起了耳朵。

不知道谁家的湿衣服又在滴水,滴滴答答的,像时钟的走针。

6

第二天,西九龙又下雨了。

张呈嘱托我,出门的时候记得带伞,然后就飘走了、不见了。孙天宇没带伞,我就把那把分给了他,沿着筒子楼外往下蔓延的山路走下去,淅淅沥沥地淌过水塘。

他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但是我想,或许我知道是为什么,却也羞于开口——这种感觉就好像是在外面走了太久,忽然一下回到了家,站在家门口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张呈不在,西九龙的雨一直在下。

路过一家法甜店,隔壁街,与红绿灯遥遥相望的时候,孙天宇撑着伞,若有所感地出声。

他问我,你爱吃甜食吗?

一般吧,这当警察的,也没什么时间去吃食物的精细度了,就连午饭都得看有没有时间吃呢。

他兴致缺缺,我猜他又想起在伦敦的时候。无意间,透过纷乱的雨幕,遐想着他和蒋易在一群外国佬中间办案子的事。伦敦的制服会比我们这的更高级吗?绸缎呢子的、袖口都得淬火百遍?

到了警局,张呈这才施施然地飘过来,隔着几个办公桌冲我瞥来一眼。他跨越很远的地方,跑过来捅咕我一下,声音小得像只蚊子——诶,他怎么了?

不知道,昨晚聊完就这样。我回他。

你和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含糊一声,像被踩扁了的墨囊,支吾几下也挤不出几个词。

张呈盯着我看,目光像是等着写作业的学生,把压力和微弱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这个吐不出半点黑色的墨囊上。

唉!我叹口气,拍了拍桌子。

为了让新到任的员工不那么难受,身为局长体察民情,亲自排忧解难,这没问题吧!

张呈抱着臂,在街边踱步,试图用背抵挡住那些太太小姐们探寻的目光。

他拧着眉,声音小却又激愤:这就是你说的排忧解难?

我摆了摆手,又冲他咬耳朵——不讲不讲,都说甜点可以治愈受伤的心,正巧今早又碰见这家店。

结果就是两个苹果挞花出去好几十块。

哎!如今这日子!想要精致生活也难啊!

孙天宇倒是颇为自得,我看过他拿刀叉的手势,几乎都要被那些外国佬腌入味了,哪怕是我们躲在办公室里吃苹果挞,他依旧能保持着不让酥皮掉在袖口。

但他看得太久了。

苹果挞、苹果挞,顾名思义,苹果作为主调,层层叠叠地削出一朵艳红色的花。上面的糖壳晶亮,撒着薄弱的糖粉,底下的黄油挞存在感太弱,咂吧嘴回个味都咂摸不出来几口。

不过苹果很好吃,腥甜的、泛白的肉,薄得像是灯罩,莹莹地拢起里头的溏心。

孙天宇吃得很慢,嚼得也很慢,慢吞吞地拆开那朵花、慢吞吞地劈开那块挞,他神色也淡,垂下眼的时候露出殷红的眼眶,那一瞬间我愣了一下,不清楚他到底是被糖壳划伤、还是有感而发。

还行吗?我问他。

还不错。他点了点头,又埋头下去,没再回答我。

张呈没进屋,在门口把这风,透过玻璃窗,我看见他的身影透过那扇门,绰绰地依附在上面,像密不透光的影子。

他没有回头。

7

第三天,天气大好。

但孙天宇就显得郁郁,尤其是看见他抬起手的时候,手腕处那一抹猩红的肿胀。

场面堪称超过,我心里一惊,忙去问他:怎么了?

不知道,他嚼字都含糊,皱着眉低下头,指甲在不堪重负的皮肤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的月牙印,像是月球表面的坑洞一样,他的手臂很快肿了一片,周围紧绷着。

过敏吗?我看他,这么严重。

他呓语一句,又垂下头。

张呈穿过走廊去叫了诊所医生,了解过后发现孙天宇过敏的东西一股脑地都浓缩在那块苹果挞里,猩红甜腻的糕点险些要了他的命。

接过诊断书的时候,孙天宇还在滴吊瓶,医生给他挪来了简易的吊瓶架,他就那样蜷缩在椅子上,盖着一件外套,露出苍白的脸和耷拉下去的发丝。

诊断书不大,一张纸的大小,白纸黑字地打印着他的命门。张呈走过来,探头探脑地看了眼,匿名感叹——居然有人连炸鱼薯条都过敏……那他在伦敦是怎么活下去的?

伦敦。

孙天宇似乎心有所感,眼皮动了动。

我捏着诊断书,站在走廊里,隔着玻璃窗去看里头呼吸浅薄的孙天宇,我突然想起素未谋面的蒋易,似乎已经成了他心中伦敦那经久未散的薄雾,就那样粘附在他的血管和皮肤上。

有可能,他只是突然不习惯了呢?

张呈看着我,站在旁边,高出半个头。

就像是从一个地方突然到另一个地方……想要忘掉某个人却不得不去处理他的东西,那样呢?

我挥了挥手上的诊断书,莫名觉得嘴巴很痒,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就泛起细密的、针刺一样的痒。

你嘴巴怎么了?他问我。

老毛病,我不耐烦地拧起眉,报复性地去咬下嘴唇,直到一片惨白后,以一种痛觉止住另一种痛觉。

他看着我,在人群嘈杂的走廊里,默不作声地。我瞥过脸去,隔着一块小小的玻璃,我甚至还能感受到孙天宇当时灼热的皮肤热,猛地都要把我的手指烫出一个疤痕。

雷淞然。他出声。

嗯。

我要回英国了。

那是孙天宇的声音。

大概半个月后,他提着箱子,就和最开始见面那样,笑着、拘谨着站在港口,离我几米远,露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过敏好点了吗?我问他。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隔得太远了,我根本看不见他抬起手的时候,手腕上是否留下灼热的疤痕,但他却笑起来,笑容灿烂地像是被太阳晒过一样。

他回英国了,警局就这样安静下来。

张呈在那天之后就很少和我说话了,我坐在办公室里,他躲在墙角,像是开灯的盲区一样,紧紧地抓着那处的阴影过活。风一吹、雨一下,他又肆无忌惮地靠近我,却又在灯亮的时候被撞碎得无影无踪。

我睡觉没有关灯的习惯,而那年,西九龙又少有的,很少很少有狂风大作的连绵阴雨了。

离开了阴影,他的精神就像是被子里的棉絮一样纷纷扬扬地散了,不多时就跑了个干净。我喊他,他不应,只给我一个模糊的侧脸表示只适合倾听;我再喊他,张呈,他还是不应,这次连头也不回了,就那样坐着,静静地,目视前方。

过了几个月,我收到了孙天宇从伦敦寄来的信。

那是张呈拒绝和我说话的第四个月。

我拆开那封漂洋过海的信,一打开火漆,一张相片就顺着折痕缝隙往下掉,捡起来只看了一眼,就清楚了,那是我和他第一次见面时拍的。

我那时候还不怎么和他亲近,两个人中间的鸿沟就像是九龙和伦敦的距离一样。照片上没有张呈,也没有蒋易,我们两个就站在那颗巨大的树下面,像是靠近了就会被扎伤的刺猬。

而树上的叶子模模糊糊的,我也分不清哪个是小呈、哪个是小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