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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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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2-17
Words:
4,5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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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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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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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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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陆曹】逆流之河 Back to the Past

Summary:

曹元元四十五岁生日的那天,他的人生开始逆转。

Work Text:

曹元元四十五岁的生日,和前几年比起来并没有什么两样。或者说,自他再度入狱以来,每一天,其实都没什么分别。

唯一不同的是,他收到一封信。

信,是旁人代为转交的,因为写信的人已不在这个世上。两张薄薄的纸,夹着一枚明信片书签,构成了这封信的全部。

这封信写于一年前,却最终没有寄出。

曹元元想起,那大概正是他不知道第多少次拒绝陆志廉探视的时候——这几乎是每月探视时间的一项传统活动,却不想之后便彻底断了联系。

他沉默着将信收好,压在储物箱的底部,也并不打算拆开来一探究竟。监狱的日常活动不会因你过生日而暂停,他还有很多工作没有做完,有很多麻烦没有找同屋的狱友算账,有很多没事找事的架要打。

这样一个日子,不应该和往常有什么不同。

杂乱而空虚的思绪缠绕得他的大脑好似阻滞的水源,无从疏通,只好依托于肌肉记忆去支配肢体,跟着其他人重复千篇一律的机械作业,直到夜幕降临。

风扇吱呀呀的旋转声在夜晚是那么的恼人,曹元元仰面躺在床上,周围鼻鼾声四起,四月潮湿黏腻的空气中多了些令人嫌烦的霉味。他记起收纳箱中的信,不知在这样的天气下会否受潮,又想起曾经自己丢掉的那些碎纸,说不定有在床榻附近留下些未清扫干净的漏网之鱼。

他在清醒和浑噩中挣扎了半夜,终于渐渐睡去。

第二日清早,狱友笑着向他打招呼:“曹元元,明天就是你生日了,不准备庆祝下?”

漫长而枯燥的时间,自那一晚起。

汇作逆流之河。

 

起初曹元元有试着问过身边狱友乃至惩教,是否觉察到时间回溯的异样,但大家都当他失心疯。或是一笑了之,或是干脆叫来医生,一针镇定剂下去,曹元元的时间又平白倒退了一天。久而久之,他便放弃了与人沟通这一奇幻经历的想法。

于是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坐牢的日子无聊到像一本无字天书,正读反读都是一样的蹉跎。少有的不同仅是重新年轻的身体,和愈发苍白浑噩的大脑。

倒带的时间里,预知能力变得无用。即便曹元元早已清楚知晓陆志廉的卧底身份和安全屋那个引君入瓮的圈套,即便他根本不觉得自己仍会选择提前出狱和ICAC再演上一出猫捉老鼠的拙劣戏码,他还是站在了被告席,等候法官一锤定音,像一艘无可挽回触礁命运的船。

他没费神去听那些早已听过一遍的争论和宣判——余下的刑期似乎比记忆中短了一点,但对他来说毫无用处。曹元元的视线在旁听席逡巡,陆志廉的身影像一根刺。

曹元元出狱了,身上带着让人恼火的隐痛,一想到自己马上又要被抓起来,那种隐痛就鲜明起来。姚律师找来的小弟问他要不要现在就去安全屋,曹元元不想再去爬直升机,但他又想去看陆志廉,干脆变换了思路:“不用了,我想就在赤澳门口等。”

元少脑子有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小弟们大着胆子上书劝谏,问就在监狱门口枪战火拼是不是有些张扬?曹元元开始头疼,自己花那么多钱就雇来这么一群草包中的草包,难怪做什么都不成。

他把其中一个人踹下车,剩下的几人也识趣地跟上。

等来等去,等到日上三竿陆志廉才终于出来。曹元元踩下一脚油门,准备把他撞死,可惜陆志廉视力极好,隔着老远就看到自己:“元少?在这里等我?”

自作多情,自作多情,自作多情。

“上车。”曹元元推开车门。

他没去杀廖雨萍就判不到重罪,陆志廉放那么长线,应该不会急着现在就抓他。所以曹元元以肚饿为由,提议要在完成杀人大计前饱餐一顿。

死刑犯临行前都有最后一餐断头饭,这是传统。但杀人前也要吃一顿饱饭,还是会赠送小提琴曲或者钢琴曲的那种,就闻所未闻。

陆志廉也真是好耐性,陪他逛街吃饭,神色竟看不出一丝异样。

曹元元最后终于在酒吧把自己灌醉,夜半的钟声叮叮当当地敲响,灰姑娘的马车却还没即刻变回南瓜。陆志廉的脸在自己的视线里渐渐晃出重影,他皱着眉,嘴角却含笑,手机也没有握在手里,看起来没有call人行动的打算。

难道他不准备抓自己了?

曹元元揣着困惑入睡,醒来又回到监狱。

时间倒退就是这点不好,有什么疑问都没机会问清。

宿醉的感觉消失得一干二净,曹元元又抓起啤酒一袋袋地下肚。这个时间点的他在监狱里不常能喝到冰啤,通常都是常温马尿。相比于本就糟糕的酒量带来的轻微眩晕感,他脆弱的肠胃反倒先一步因生冷刺激而不适起来。

曹元元一手轻轻按住腹部,试图缓解疼痛,另一手攥着的酒袋却已被人夺过。

“饮酒伤身,元少。”

曹元元的双眼因酒精麻痹而失焦,他有些错愕,惊讶于对方不合时宜的自来熟,但麻痹的大脑神经却无法支持他继续追究下去。这一切,都像是一团梳理不开的乱麻,分不清起始终点,他含混地开口:“你同我很熟吗?要你管。”

陆志廉忽然转过头盯着他,目光中夹杂了困惑与不可置信,最后叹着气将手中只剩个底儿的酒袋子收到一旁,斩钉截铁地下了定论:“你喝醉了。”

——哦,也对,除了他自己,其他所有人的时间都未受到任何影响。也就是说,在陆志廉的视角里,他们大概已经实打实地相处了三个月,马上就到收网的时间。

想到这里,曹元元顽劣心忽起,也来不及顾着胃部持续不断的钝痛,侧过身去揽上陆志廉的肩膀:“是哦,陆sir,如果我们到现在还不熟的话,你的卧底任务岂不是要功亏一篑?”

“什么任务,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陆志廉的演技从来都算不上很好,只不过一叶障目,人往往会选择相信自己更愿意相信的那个答案。曹元元看向他的眼睛,目光中的坦然不似作伪,于是他在对方是“装傻”还是“真傻”间选择了后者。

横竖牢都已经坐过两次,赌错了他也没什么好输的,至少曹元元借着酒劲儿骑上去之前是这么想的。

事实证明,赌博伤身。曹元元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将自己埋进不算柔软的床褥里,临睡着前,他终于想通了一件事——哦,原来“昨天”的隐痛是这么来的。

监狱里的人都默认他和陆志廉之间有着千丝万缕、不清不楚的关系,曹元元不知这种“谣言”是从哪里传出的,但某种程度上给他的生活带来许多便利。

他们像一对真正的恋人,露水情缘也好,受多巴胺驱动的低等动物也罢。曹元元现在可以拉着陆志廉在角落里接吻,在淋浴间肌肤相贴地紧紧拥抱,在漫长又无心安眠的夜里说着永不兑现的诺言。

直到十二点一过,时间又退回新的原点。

他的时间还是过得太快了。

某天,曹元元起床时抻了个懒腰,只觉后背紧绷绷地疼,并非是一夜放纵后熟悉的甜蜜酸痛。火辣辣的,很不舒服。他照镜一看,脊背上竟莫名其妙多出一道丑陋的伤疤。

那伤疤大概早就存在,只是之前不疼,便没被他注意。曹元元记起他们在床上厮混时,陆志廉也总是喜欢自下而上地细细抚摸过他的脊背,原来另有缘故。

疼痛在此后的时日里愈演愈烈,如烈火焚印,在皮肤上烙下焦土,最后竟到了他无法忽视的地步。曹元元每天受其煎熬,寝食难安,再没力气发展一夜情。他开始在失眠的夜里跟陆志廉骂起一个不存在的人,什么难听的话都用上,骂到情绪激动,牵动伤口,疼得哭起来。

陆志廉皱起眉:“你前任?”

曹元元反问:“难道你吃醋?”

终于有一天,伤口消失,曹元元神清气爽。睽违的食欲再次追上他因饥肠辘辘而刺痛的肠胃,他得意忘形地叫沈国强替他准备小厨房。

走进熟悉的圈套时,他才想起监狱里还有黄文斌这个狗东西。

陆志廉没能替他挡下那刀,多年前的黄文斌说想要配合ICAC演一出苦肉计,但就算没有苦肉计,他也未必不想找机会攮死曹元元或陆志廉。

电光火石间,曹元元隐约猜到,自己背上那道可怕的伤口是从何得来。他扯着陆志廉猛地往旁边倒去,黄老邪扑了个空,又一脚踩上地面水渍,整个人失去平衡,笨手笨脚地撞上餐桌。

没鬼用!曹元元看着空中扬起的热水在心里暗骂。他借着倒地的力道翻了个身,钻心的灼痛像无数根细密的针在皮下炸开,曹元元“嘶”了一声。

原来也有轮到自己玩起苦肉计的一天。

曹元元从小就怕疼,小时候挨了揍都要哭上半夜,现在被烫伤更加饶命。一晚上惩教来警告过好多次,民怨载道,陆志廉只好下来陪着他。

曹元元很佩服自己在疼得眼晕时还能生出些旖旎心思,他借着背伤不便躺下的由头,趴在陆志廉身上叫他拿报纸给自己扇风。

陆志廉接过报纸,那上面勾勾画画,写着哪匹马胜算最大赔率最好,哪匹又是年老体衰徒有虚名。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把那纸证据塞了回来,道:“元少,我不会看马经,你换一个。”

曹元元疼得直骂:“叫你扇个风,什么纸不都一样,你少废话。”

陆志廉说:“其实我是O记派来接近你的卧底。”

……他还蛮有职业道德,即使已经准备抛下任务跟卧底对象坦白,还不忘把锅甩给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部门。警廉合作看来有时也并不十分牢靠。

“陆sir。”曹元元笑起来伤口一抽一抽的疼,“ICAC给你出多少人工?值得你这么劳心劳力。”

陆志廉不再做声,扇起的风浸了报纸的油墨香。曹元元怀疑自己是被空气里超高浓度的甲醛给毒晕了,他渐渐忘记了疼痛,在轻风与心跳声中沉沉睡去。

风吹走后山垃圾堆里的落叶,心跳过一天,又一天。

三个月转瞬即逝,陆志廉明天就要出狱——应该说他并没有真的入狱。曹元元有些懊恼,他还要继续被困在这个鬼地方三年,也不知道出去后是不是又要回家重新经历一遍不堪回首的青春期。

在篮球场上发呆不是什么明智之举,曹元元仰头靠坐在操场角落,不慎被篮球砸伤的鼻子止不住地流血。兢兢业业的卧底趁机靠近他的任务目标——不是一个好的时机,正处于人生最丢脸时刻的目标人物仰着头用余光瞪回去。如果曹元元并非重生,恐怕早就记恨上了这个不识趣的新人。

“对不起。”陆志廉说。

如果保安经理都像他这么有礼貌,可能连试图闯进大楼的外卖员都拦截不到,曹元元暗暗腹诽。

卧底是不是都应该有一本卧底日记?他后知后觉地想,那陆志廉会在日记里写什么?接近目标人物的第一天,我用篮球把他砸出鼻血……任务大概是要失败了。不过有必要补充一句,目标人物的性取向很可疑,因为他突然对我说:

“你和我认识的一位故人很像。”

曹元元讲了一段很长的故事,都是调查资料里没有写过的东西。曹元元讲他这位故人背叛了他,害他多坐了好几年牢,在牢里的每一天都度日如年。他恶劣地在此处顿了顿,看向露出心虚眼神的调查主任:“你一定不会这么做的,对不对?”

不等陆志廉回答,他又继续。他好恨这个人,恨到每天都要在梦里为他设想一种新鲜的死法。叛徒应该被切手指灌水泥沉公海,但这还不够解气,最好是要他众叛亲离,亲眼看着最在意的人死在面前。

他说着扳过陆志廉僵直的肩膀,问:“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没有礼貌,听人说话的时候不知道要看着对方吗?”

真仇人才不会晚晚做梦梦到彼此,陆志廉听出这是一对怨侣,纠缠上他这个倒霉的过路人升堂断案。他叹了口气,道:“你这个计划不是不好,但是万一他最在意的人也是你,你到时该怎么办?”

惩教在远处吹响了哨子,放风的时间结束,犯人们在操场的铁闸门前排起队。

曹元元仍坐在台阶上不动,凉风吹得他胃疼,他说:“如果不是他先死了的话,我也想死在他面前。”

陆志廉忽然正色:“你要好好活下去。”

哨声转尖利,变得刺耳恼人起来,和陆志廉的对话也是。偌大的操场里已不剩几人,惩教在大声喊着他们的名字。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的时间和你是反向的。”曹元元耸耸肩,“但是也无所谓,三年后我再出去找你,不过到时候恐怕你也不会记得我是谁。”

“不,我记得你。”陆志廉的目光里,是前所未有的悲哀。

我记得你。

我记得你。

所以你要快点醒过来。

曹元元最后一次醒来时,赤澳监仓里那股霉湿的臭味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刺鼻的消毒水味。他动动手指,立刻便听到身侧有人喊道:“醒了,醒了!患者醒了。”

他的头还是晕,胃也依然隐隐作痛。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抱着病历本匆匆赶来,神色凝重地对他说着什么,他听不清,也看不清病历本上的勾勾叉叉,只大概记得他好像是吃了什么东西。

乱糟糟的声响渐渐褪去,医生走了,留下叮嘱叫他好好休息,护士们也走了,只说感到任何不舒服的地方可以按铃叫人。曹元元一只手被拷在床头,另一只手挂着吊瓶,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

他想起,生日那天,他被分配去做编织工作,那是一块地毯,花纹不算繁复但足够磨人,他足足做了一整个下午也没什么起色。临近收工时,有人受不了这枯燥难耐的任务吵嚷起来,鬼使神差地,他偷偷将两枚勾针藏在手心,借着宽大的衣袖遮掩,趁乱带了出去。

他想起,他没胃口,午餐晚餐都只喝了几口奶茶,还被惩教骂坐了这么多年牢还当自己是当初的大少爷,活着也是浪费米饭,浪费纳税人的钱。他没说话,餐盘里的食物一股脑进了泔水桶,可到了深夜,饥饿感却重新夺回这具身躯的主权,像一头刚刚出闸的猛兽,将其它种种情绪尽数吞噬。

他想起,他好像最后是吞下了那两枚钩针。金属的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铁锈味与血腥气本就同源。他想吐,那两股味道钩织成一块深红色的地毯,从他的肺腑里一路铺陈。

再然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曹元元四十五岁生日的第二天,他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醒来。时钟挂在床头,滴滴答答响个不停。吊瓶里的麻醉剂暂时抚慰了身体上的伤痛,他想叫来护士,喉咙里钩针划破的伤口却叫他发不出半点声响。

时间,从不曾奇迹般地逆转。

但他想,回去之后,他要好好读一读那封信。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