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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除夕,新岁将至。
适逢佳节,弟子习武练剑亦不得停,但白天用辈分压青明给所有人减了量,一时华山上下欢欣鼓舞。还好青明没摆臭脸,也算默许了此番放纵。只是大家收拾洒扫时不见了踪影,不知躲去哪里偷懒,直到傍晚才晃悠回来。
赶在年夜饭前要将春联贴好,灯笼挂妥当,青明这壮劳动力立马被捉了去,抱着一怀物什站定在殿前门匾下。梯子是不够用的,青明没分配着,打算骑上房梁,反倒方便。
可他刚勾住腿荡下身子来,就撞上白天迎面走进来。两人都是一惊,青明更是直接从梁上跌落下来,被白天伸手接住了重新置回地上。
青明恼得怒骂:“铜龙什么时候学了师姑的本事,偷偷摸摸地、打算给终南当间谍?!”
“青明啊,新年的灯笼是不能倒着去挂的。”白天装作没听到的样子,伸手给青明理平方才扯乱的衣服,轻咳一声道。
“那你要我怎样?真是穷讲究。”青明翻个白眼,却见白天蹲下身,不知所以。
“上来。”白天说,轻拍下自己肩头。
青明没同他客气,跨上白天肩膀坐下。白天感觉青明已坐稳,揽住他腿后发力站起身,却没想到肩上人下意识夹紧大腿固定身体,直勒得白天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青明……青……明啊,”他忙拍着青明劲瘦绷紧的肌肉,“我快被……勒死了!”
青明只好卸了力,全凭白天把住的腿和脖颈支撑身体,如此岔着腿坐在身高六尺有余的强壮男子身上,让青明有些不自在。可这人是白天,更不自在的事情两人都做过,裸裎相见时腰啊腿啊的也是给白天摸过的,倒也不必别扭。
“这就给师叔勒死的话,那也不必给我当梯子了,去挂上石头爬悬崖加练去吧。”青明嘴上照样没好话。
“过年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明明是师叔先讲的。”
“……快干活吧。”
青明回来得晚,两人嘴贫又耽搁了些时间,刚把这间殿宇收拾好天色就彻底黑了。大华山派一盏一盏的灯笼逐个亮起来,梅花开得如雪,积雪映得似梅,远处华阴的爆竹声自山脚下攀上来,烟火气与年味也一同盈满了华山。
年夜饭马上要开席,慧然受托来喊两人吃饭,看见两人叠着罗汉往远处看,也顺着二人目光望去——夕阳尽处,灯火蔓延。
“阿弥陀佛,”慧然开口吟道,“以一灯传诸灯,终至万灯皆明。”
“哎呀呀,不听不听,和尚念经。”青明嚷着,在白天肩上甩着双腿耍泼皮,这时候倒是不怕摔下来了。白天拿青明没办法,低下头躬身,反手揽住青明的腰把他从自己身上顺下来撂到地上。
“失礼了。”青明无赖,白天颇感歉意,向慧然行了个礼道,“青明不懂《法华经》冒犯了佛法,还请大师见谅。”
“无妨,我来喊两位施主吃饭。”
“谁说我不懂了——”
青明拉长了调子,把目光重新移回眼前热闹的华山。传佛法灯火、传弟子代代,又有何不同呢?以无数血泪一世惨死为价值悟得的道理,青明他怎么可能不懂。只是、只是,眼下前路未卜,灯火幽微,那些苦痛他无从言说罢了。青明没看白天与慧然,径自往前走了。
白天从青明眼中窥见些不明的情绪,那一刹那从青明身上感到的孤独让他心中一紧。即便他可以牵青明的手、拥他入怀,可这一切依旧不真切。那个总是看似无忧无虑的青明,心中有块无人可以触及的黑,无法言明的晦暗让青明变得遥远,飘忽而易逝,而他除了努力追逐用力抓紧外,别无他法。但白天永远不会放弃。
席间青明喝了过量的酒,众人放鞭炮时候那般喧闹,他却感到恍惚。脚下踉跄时,青明又被白天揽住。
早些休息吧。白天的唇开合,攥着他手腕往人群边缘走。青明盲目地跟从几步后晕的走不动道,要就地坐下,白天只好把他扛起来继续往住处走。
“青明啊……”
“青明。”
青明泛着酡红的脸垂在白天肩侧,白天在此起彼伏的爆竹声中一句一句唤着青明的名字。新岁将至,他蓦然生出些念头,想索求更多,祈盼在他心中同爆竹激越轰响。
“青明啊,今晚……住到我那里吗?”他轻声问着,醉醺醺的那位没有回应。
“青明……”
青明听得到,他还没有彻底醉得不省人事,不想搭理白天聒噪。可白天并不在乎回答。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做傻事的,青明。”白天还在自顾自地说着,像是身边的人不存在,像是叩请天地神明、只为证心而剖白着:“阳关道我也会和你一同,独木桥我也会与你一道,你往何处去我都会追着你。”
“……好可怕。”半晌后青明终于应了一句。
“我做得到,深渊万丈青明去得,我白天亦去得,无人能阻我。”白天笃定陈言。
他是个疯子,青明想。
这疯话并非狂言,他知道的。
青明最后还是落脚到了他师叔的房间,怪白天自作主张。白天把他放在自己榻上,牵住他的手、低头抵住他的额头。悲欢纵使无法相通,可相贴的肌肤总一般温热,恍惚可以相融。
他想、他自己是旧日的亡者,除夕之时受祭拜回魂后就当离去,又如何与鲜活之人相依偎?留存于世何其之好,为何偏和他这亡魂一道?
可是那人如此执着,他逃也逃不得。
“师叔,”青明长叹出一口气来,“万丈深渊你不要去,我也不去。”白天握着青明的手,抚摸他手上的老茧与关节。
白天、五剑、青字辈所有,乃至往后入门的所有弟子,这是青明所祈盼的传承,是华山不败的梅花、不息的灯火。他自阑珊之时而来,不想再往阑珊之处去,可是前路依旧晦暗难明,即便是青明依旧惶恐。
天边无月,屋内漆黑,青明回握住白天的手,抬眼只看得白天眼中映着烟花升起,明如星辰。
“你去找一条阳关路,我同你一起走。”他说。
白天应当如朗朗天日才对,青明想。华山的梅花会开遍天下,华山的灯火也当辉映世间,白天又怎么能往深渊暗夜里去,应当如我顶头之灯,照彻你我前路,这才应当是白天,才可谓值得。
“好。”白天说。
青明不语,酒气激得他鼻头发酸。白天直起身,轻吻了他的额头。
只要能一道就好,白天想。
往后岁岁年年,都能一道就好。
青明抽开手,扯开被子往榻上倒去。“你睡里面。”他闭上眼,枕头给白天留了一半。
爆竹渐息,新年已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