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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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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2-17
Words:
4,747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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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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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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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2

宫侑|人间喜剧

Summary:

“她看着自己,缓缓地想:这么年轻,就已经生锈了。”——克拉丽丝·李斯佩克朵《星辰时刻》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内含多则皮卡堂文案

 

  *文章如有错漏/捉虫可于私信或评论区友善指出

 

  *感谢收看 祝阅读愉快

 

 

 

  适配BGM:王菲《致青春》

 

 

 

 

 

  ————

 

 

 

 

 

  宫侑每次经过家楼下的那家洗衣店时总会想起六年前。六年前在另一个城市短租的那家公寓楼下也开了间洗衣店,邻近挨着汽车维修和体育器材店,混杂汽油和洗衣粉的味道,连风都是闹哄哄的热。

 

  洗衣店的老板是位上了年纪的奶奶,所以店里的收音机声音被放得很大。那只占满尘埃皱皮巴巴的电风扇啪哒啪哒地响,说的比收音机里的财经新闻多。

 

  宫侑压根听不懂新闻里那些什么日经指数东证指数的,一看见数字他的脑袋就胀得慌。自顾自从柜台那里取了散发着香甜气味的球衣,他总会多看两眼压在单据簿上的那只木雕骆驼。

 

  木雕骆驼长得很奇怪,而且跟整间残破老旧的店都显得格格不入。但也许叫宫侑注意到它的关键,是它嘴上被恶劣涂上的口红。

 

  裂至嘴角的、鲜血淋漓的口红,跟踩烂了浆果炸开似地溅到四处的一般。唯恐人不知始作俑者还多抹了几下,仿佛方才才狼狈地与人耳鬓厮磨。

 

  宫侑想这个人真是恶趣味又闲得慌,又想到要是宫治在的话一定会被吐槽一句“你以为你有资格说人吗”,随手折了折球衣塞进塑料袋,回头时便撞上一双饱经风霜的沧桑眼眸。

 

  嘴上的一点红像火,跃进她的眼里闪动着烁烁的光。深深的倦怠在她眼皮上压出了折痕,浮满细粉的脸颊冒出几颗火山似的粉刺脑袋。

 

  女人的这张脸说不上漂亮,洗衣店里的人造风也很微弱,可宫侑直觉得她的睫毛和潮湿的风正在跳舞,扑动着,他好像也要抖动翅膀簌簌地扑进去了。

 

 

 

 

 

 

 

  “好奇怪,大家好像都在八倍速生活,而我却像一支蜡烛,烧得只剩半截了,记忆还停留在你眼神煜煜点燃我的一刻。”

 

 

 

 

 

 

 

  宫侑是个漂亮的男孩,我总是止不住地这样想。尤其是当他淋完澡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出来,滴着水珠的头发和滴着水珠的眼睛让他看起来像是在哭。

 

  我习惯坐在阳台抽着烟看一室凌乱,看宫侑推开浴室门“一头雾水”撞进烟里。他会冒冒失失地蹭摔我堆在一旁的杂志,又总是让裤脚沾上外卖炒面上的油迹。

 

  然后像只花蝴蝶一般,罔顾被硝烟点燃翅膀的风险,莽撞地降落在我的嘴唇。

 

  我常常说宫侑又像狐狸又像狗狗,比起接吻更像是在咬人。会恶狠狠地在谁身上留下标记,都是因为长久以来谁造成的安全感缺失。

 

  ——谁?

 

  “……你他吗的除了在取景框以外根本不看我。”

 

  他吻得很凶,右手虎口卡在我的后颈处,叽哩咕噜满嘴都是对我的控诉。我只顾得上夺回呼吸,看水汽倒挂在他纤长的睫毛,扑通扑通,径直砸进我的胸口。

 

  宫侑的品味很糟糕,没了球队造型师我又懒得理他妆造时他的穿搭简直乱七八糟。除了裙装我很少穿女装衣服,他基本上捡到什么穿什么,此时他便敞开着碎花衬衫的一排纽扣,下身不伦不类地搭了条橘白色运动裤。

 

  他很大一只,抱起人来时很没轻重,我感觉自己快要被揉碎了,他还要像只没大没小的狗狗一样一个劲地蹭我的颈窝。

 

  烟蒂自杀了,掉到地板上,踏踏踏地被他踩灭。一地烟灰,这些好像就是他的病灶。

 

  “说‘才不是’啊!”

 

  “……才不是。”

 

  我是认真的,但宫侑多半不信,我其实已经不太知道怎么样才能让他多生出些安全感,家里的盆栽向来都不是我在照顾。

 

  宫侑的发丝还带着冷水独有的硬,剌剌地刺着我的锁骨,最近接受球队营养师建议而服用的汉方冲剂在他身上留下了淡淡的药材味道,洗了澡却也没被冲走。

 

  我想起早些时候他问我他身上难不难闻,我便打趣他说相比下来自然是比他的汗臭味好。

 

  “你根本不爱我。”

 

  当时他如此控诉,一副我占了便宜委屈巴巴的模样。我很想说都做过爱了不爱你的话留你在这里干嘛,我可是很记得那晚咿咿呀呀像是快要塌下的床,以及边拍着门边骂脏话的邻居。

 

  只是宫侑不吃这套,他好像以为我和每个模特儿都会上床。目前我还没找到机会为自己辩驳,他的注意力倒是转移得快,坐在装满了柑橘的纸皮箱上,他捧起相机就开始查探我的家底。

 

  我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抓抓一头有些毛躁的发丝,我信手撕了张杂志内页当垫子吃我的炒面。

 

  宫侑这个人藏不住事,也正因如此给他拍照片才好玩。眼看他的脸色越变越难看,我开始猜他是看到某辑gay情侣的裸照,抑或某个男模的二头肌比他健壮。

 

  炒面里的一根青椒丝因为突如其来的地震坠落地面,不知道到底是在对那张毫无作用的杂志纸还是这场地震的始作俑者翻起白眼,我啪地放下筷子,又抽起了烟。

 

  “这也太淫荡了吧!”

 

  “我说,你都不觉得辣眼睛的吗,怎么还能靠这个赚钱啊!”

 

  我抖抖烟灰,摸到左脸就近下颚线的位置又长了颗痘痘,不免烦躁,“哦,你和我妈说的话一模一样。”

 

  “什么?”

 

  又摸了把脚跟,那双新买的凉鞋还是在脚踝处遗下了半深不浅的涂鸦,我始终不明白这世间的一切为何总执着于在我身上留下痕迹。

 

  “‘再拍这种淫荡又下流的照片就给我带着你的照相机滚出这个家’,我妈是这么说的。”

 

  “……然后呢?”

 

  “然后?”我奇怪地盯着他,心想这不是有目共睹的吗,正对着旁边那盆多肉,我朝它喷了口烟,“然后我就滚出来了啊。”

 

 

 

 

 

 

 

  “难过的事我要反复咀嚼,嚼到烂,嚼到透,嚼到它再也不能伤害我。”

 

 

 

 

 

 

 

  宫侑见过那个女人相当冒犯地坐在小药铺的门前喝咖啡。

 

  那天她穿着一袭青苹果绿的半裙,质地是绸缎似的滑,不知道的人根本想不到那只是件不到三千日元的便宜货。上身她随便搭了件白色的吊带衫,边缘镶蕾丝,纤细的小腿架在门槛上,折叠椅身后的门廊传来药铺的当家婆婆骂骂咧咧的声音。

 

  宫侑听不懂那个婆婆嘴里的语言,但他猜想她听懂了。她常常出差工作周游列国,每个地方的语言都会那么一点。

 

  汉方的味道不算好闻,他也搞不懂大白天的她怎么就坐在药铺门口喝上咖啡。不过实际上他也不大知道她手里的棕黑液体到底算是什么,她平常爱喝的热美式喝起来就跟汉方大差不差。

 

  当时她朝他摆了摆手,脸上少有地带了点上眉梢的神采。他想知道她身上发生了什么好事,她却略显兴奋地告诉他她刚刚通了宵,和好友的王家卫港产片马拉松是她赢了,对方甚至撑不过《重庆森林》。

 

  宫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他们搞艺术的人兴趣言行都太过文艺。他只记得那天她的裙子很亮,清晨的光打在上头呈现出滑溜溜的光彩,她的脸于是也明艳起来,点亮了两人之间昏暗的长街。

 

  宫侑是个性格恶劣的主,所以那天她大概是心情真的很好吧,吊带遮不住的后背横亘了一道刺眼的长疤,他没来得及细想,上手抚过时她只是回头堪堪看他一眼。

 

  没什么情绪的纯粹的一眼,她摩挲着纸杯,杯缘印了个扎眼又艳红的唇印。

 

  “小时候我爸弄的,好像是用仙人掌盆栽。”

 

  她恰到好处简单掠过,好似他不手贱提起根本就想不起来。但宫侑那刻几乎是陷入莫大的恐慌,好似有人狠狠掐住他的气管一样,他于是也狠狠掐住她的肩膀将她推进胸膛,那杯棕黑液体将他怀里染了一片深。

 

  清晨的街道行人稀少,某辆看不懂眼色又散发着酒气的摩托车划破寂静,风驰电骋地扬起尘埃的一刻,宫侑看见她眼里起了一场雾。

 

  他的手简直抖得厉害,不知道是被她的咖啡烫的还是抓她的力度太大惹的,但这个瞬间他恍惚地意识过来。

 

  也许起雾的不是她的眼睛,而是他的。

 

 

 

 

 

 

 

  “我常常抱怨人生路上遇上不该遇见的人,下雨坐在窗边回忆过去,其实好的坏的我都舍不得。”

 

 

 

 

 

 

 

  宫侑对“过生日”这件事的想象力几乎为零。

 

  我难以相信从小到大他过生日的方式只有黏着他的双胞胎兄弟闹哄哄地和亲朋好友一群人吃烤肉吃蛋糕。于是距离他生日还有半个月的那天,我提着铁盒和几支蜡烛,和他一起来到了小药铺后的一片空地。

 

  空地是水泥地,没长杂草,坐着硌人,找到了铁盒以外,我还翻出在某个城市的中古店或跳蚤市场里淘的毛毯,宫侑坐在上头,问我怎么喜欢往家里塞这么多垃圾。

 

  “可能物以类聚吧。”我耸耸肩,这么答他,又提醒他别把我带出来的水喝完。那阵子他的心情颇差,我没问原因,只是每晚他都在我的肩膀或侧腰上留下好多淤青,我不知道这些运动员都吃的什么长的力气。

 

  宫侑的精神世界极为贫乏,他不看电影不读诗歌也几乎不听音乐,我和他能聊的事物寥寥无几。我独爱看港产片,又不止一次当面说他简直像在旺角或油麻地混的黑帮小子;他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太没意思,我总觉自讨没趣,往往便不免补上一句。

 

  “只是没想到你在我之前竟然是个处男,弟弟。”

 

  我揉了一把他的金毛,已经被风吹得蓬松的发丝只余下一点沾着潮气的硬,没恼羞成怒的他太不对劲,我收回手一声不吭注视着他。

 

  他没说话,眼角和耳尖都有点红,他大概不明白每次说他纯情,我都是在夸他。

 

  “生日怎么能没蛋糕?”

 

  他嘟哝一声,有些别扭。我没说“今天又不是你真正的生日”或者我不大喜欢吃蛋糕之类的话,蜡烛在铁盒里融化,我凝望着火光撑起下巴。

 

  良久,才掂量着回答。

 

  “你喜欢的话到时正日买来吃就是了。”

 

  宫侑扭头的幅度很大,动作之急似是听见我放些什么大话。铁盒里的蜡烛已经完全融化了,好似火山下滚滚的熔岩一般等一个时机迸发。

 

  我抓住宫侑的手,站起来时莽撞地奔前两步,那大半瓶水随着作用力涌进铁盒里头,在我拉着宫侑后背的衣料把他带离的刹那便炽起火焰*。

 

  一阵什么被烤焦的气味不合时宜地穿进鼻里。

 

  我愣了一下,没来得及介绍这种劣质又简陋的火球烟花,片刻前跃至两米高的火焰把他额前的一缕金毛烧至焦黑,干枯卷曲的发丝沾满烟灰。

 

  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嘴角首先本能失守,宫侑怔怔地抬头看我,那副忍无可忍脾气爆炸的暴躁模样又恢复过来。

 

  他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嘴巴机关枪一样骂骂咧咧地连珠炮弹。

 

  “你他吗的知不知道这到底有多危险?!我差点连命都没了啊!”

 

  “还笑?你怎么笑得出来的?我遇上你这个人简直倒了八辈子血霉啊!”

 

 

 

 

 

 

 

  “要是有任意门就好了,那我就能在每个想念你到要掉眼泪时见到你。”

 

 

 

 

 

 

 

  宫侑事至如今偶尔还是会想起《第四十四截诗》那个网站,是他无意中从女人留下的蛛丝马迹里找到的部落格。

 

  自最后一次见面以后她总是不定时更新,更新频率不高,间隔也很疏落。有时是两个月一次,相隔久的话,也有过大半年没上线过的时候。

 

  从她部落格的更新知道的也不多,无非是一两句随心的碎碎念,又或者是配上某张风景照写下的诗。宫侑看不懂这些迂回又文艺的文字,每次点开网页都只是把那几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看完又拉到最底部再翻一次。

 

  过去这几年她去了不少地方,停留的时间估计不算很长,有到访过西葡这类她本来就钟情的国家,也去过江南水乡沿岸一带的南方城市。

 

  总之,她似乎仍如常安稳地过着自己的生活;从旅行的频次看来,她的工作也依然一切顺利、不愁吃穿。

 

  宫侑有时会在心里埋怨她真是将“没消息就是好消息”的宗旨贯彻到底,又会想那次或许他说的话实在太过晦气。如果能重来一次的话,他一定再也不对她乱发脾气。

 

  可惜后悔没用,他甚至还能想她只会在自己丧气时嘲笑自己。

 

  她那间公寓已经空了,他才意识以前张嘴闭嘴说她遍地杂物的自己有多愚昧。他和里头她从世界各地淘回来的每一件挂毯或者每一块瓷砖都一样,拖一个行李箱说走就走,她甘心把它们留在原地。

 

  那个堆得像杂物房一样又总是飘着尘埃和烟味的公寓于是只剩下他,他如常生活、如常作息,好久以后他才心血来潮地想这真的是她的家吗。

 

  她没有家吧,她的家就是她那一方行李。

 

  堆砌起来的小物件没为她增添对这间小公寓的一点归属感,她像风,每次快要抓到的时候就从他手心溜走。无声无息地藏进人群里头,身上过分干净的气味叫她只要混进人潮就能被染上艳色。

 

  她属于茫茫人海,但内心的空虚也不因回归茫茫人海而变得丰盈。

 

  后来搬家宫侑曾辗转换过几个城市生活,一来是贪图些新鲜,二来是不欲总是惦念故人。但每次寻找新的出租屋他又总是选择大差不差的环境,他有时感觉自己已经被洗衣粉和汽油腌入味。

 

  这可能是独属宫侑的安全感。

 

  而每换一个地方居住,他就要不厌其烦回去当初的小公寓给她留一把钥匙。钥匙在门口的地毯下塞一把,屋里装着大头钉和碎布料的瓷碟里也塞一把,再以一种很不“宫侑”的方式歪歪斜斜地在便条纸上写下地址,好似唯恐她找不到家。

 

  他想给她一个家。

 

  宫侑不太懂何谓思念又何谓爱情,他只记得她说过他像一颗蛀牙。她小时候常吃糖,每次去牙科诊所检查都耷拉着脑袋出来,为了哄自己,她就又去杂货店给自己买一把糖。

 

  后来蛀牙到骨头都要烂掉的程度,她被拉着做了把根管治疗。也许是做麻醉麻过头了吧,那次以后她就很少吃糖。

 

  太久没吃糖了,所以她也不大知道宫侑到底算糖还是算她的一颗蛀牙,但既然骨头烂掉了,她想她是时候要走了。

 

  宫侑家楼下的那家洗衣店老板是位四五十岁的东南亚女士,她的皮肤黢黑,身型略显肥胖,一双大眼睛在昏暗的雨天里头尤其明亮,她朝他招手时宫侑莫名有种“得救了”的念头。

 

  衣服被装在一个廉价的粉红色塑料袋里头,没来得接过,女人首先在他手里塞了把土耳其软糖。

 

  “我弟弟去旅行回来带的!很甜,很好吃!”

 

  女人的日语有些蹩脚,但大体尚能理解,他只是点点头,算是道谢,一边想他才不要吃这种甜齁齁的糖果,一边寻思这位洗衣店老板怎么能每次碰面时都显得这么快乐。

 

  他一身水气,不过几步路就已经在狭小的楼梯上留下水迹。宫侑抓着一把糖果掏出那把生锈的钥匙,动作笨拙得径自将其中一颗滑入靴子。

 

  靴子。他从来不穿靴子——

 

  颤抖着手旋开门把,被风吹得倾斜的雨丝几乎全都打进阳台。有人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淋雨,涂有深紫色美甲的食指与中指间夹着一支将熄的烟。

 

  他手里的糖果全都落在地板。

 

 

 

 

 

  【完】

 

Notes:

*为剧情需要,危险动作,切勿模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