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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第一次遇见伊丽莎白是很久以前,约莫半个世纪前,百年末的年与月天翻地覆的前一幕。那时头顶的天色还不会四分五裂,即使头晕目眩,双眼仍是被欺瞒的澄净,维也纳也享有在茶余饭后享用一杯咖啡的谈资,落霞尚未得到能摧枯拉朽地燃透半边天的势力,然而那些瞳孔般的红缓缓发育,跻身聚焦于浓且灰的天幕后,俟候与世界渡轮之外的宽阔探面。至少最初的最初,在我描述的间隙它会安分守己,留下过往清明的影做了抵押,故得以暂且搁置这一命题。不可否认,多年以后那还称得上优美的初遇,纵使时间如洪流,却并未过多磨损那些片刻,相册夹层里的记忆因而完好无损地定格。于是,一个日光倾城的晴天,间隙积压的水汽蒸腾殆尽,我终于彻底摊平其中一份略具厚度的回忆,坐标有如地图般的详尽,中心的国或边陲的城,甚至于濒临海域的镇,我与她的故事在此迎来第一句独白。
每当你于清晨时分,双足切实踏在白沙上时,便即刻与周遭景色一同沾染上咸湿的蓝意,就此被迫卷入了这一场无垠汪洋所营造的幻梦。鸥鸟时高时低地飞着,任由海风胡乱舔舐着翅羽,或扬翼追逐天际,或俯冲轻点水面,随浪潮迭起呼吸般起伏,洁白而微渺。明媚的视野里,摄影师的本能促使我摸向垂在胸前的相机,试图记录下这副光景。调焦,快门,随即审视成品,天与海,飞鸟与粼粼细沙,虚与实,一切冷与暖的色和谐共生。突然,一抹至纯的白模糊了左下角的边框,凑近端详,发觉是半截无名闯入的裙摆。我立即放下相机,向四周寻找,果真发现了那裙装的主人。背过身的她此刻沉浸漫步,视线雾蒙蒙,足迹湿漉漉,虽然微撩起长裙,却不可避免令裙尾由水面绞住,衔住浸透蓝水的后摆。风在晨雾中胡乱窜动,身前裙摆在指尖膨胀,身后便滚起一条又一条浪花的边。丰盈的棕褐发丝如雾纱般笼着面庞,直到她转过身,我才全然看清了那张脸。那是一位少女的脸,一幅凝固时间的名画,或仅仅是一只孤独的眼,因她的存在此时此地才成为舞台。日光尽数散落在她的侧脸,又在眨眼时抖落金粒,划下腮颊,落入浪尖,尔后销声匿迹。
再次回过神,我决意举起相机,只是这次的取景是专为了那少女而做。她的笑面如海鸟的翼都毫无矫饰,张扬着迸发生机。那一刻我突然有种胸腔酸涩的冲动,我想也许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笑了,鲜活且真切。死长久盘桓于世间人群中,见证落寞为多数,据此得出定论,即世间大多数的笑都不诚挚,其程度相去甚远。身着粉装的骷髅们各据自诩高贵的一方,嘴角向上扯,眉睫向下折,笑意荡然无存,徒有溃烂的面目全非,一片荒芜。
看着眼前的少女,此刻,海风在盘旋,她的白裙如帆翼飘摇,似乎就将长出翼羽,随空中飞鸟越过宽阔的海面。然而那样宽广的蓝的身前,她似乎是太过渺小的能量,心绪恍然,我竟萌生出一个念头,竟渴求这片刻的温软,聚拢死的羽翼并将她收容其中,直到永久。可是思来想去,她又与那群白鸟不尽相似。眼前的波浪翻涌,正如我的无数思绪缠绕。她是什么?她无尽生机的裙尖,于丰富湿润水汽的空气之中自创韵律,不断摇曳。她是什么?一种形式任意的轶诗,一段自由主义的叙述;又或是一张能量凝结的船帆,一根紧绷的弓弦,亦是拨动弓弦的箭镞。我想,她是一只黑色海鸥,此刻穿越迷蒙海雾径直走过,走来,最终在我的面前站定。
不好意思,或许有些冒昧,不过我刚刚给你拍了照片。我向她展示着。她抖了抖睫毛,惊喜地看着我,表达着感谢。一张恰到好处的相片很快将我们的情感链接。那里装着什么,她向我侧过些身,好奇的目光指向我的背包,我从中摸出相簿,顺着她的目光做些梳理性的叙事。第一张,贵族群像,紧接着,马车夫,酒鬼,军官,朋克少年,孤儿,蜷缩的黑猫,大多数显得腑脏掏空,失魂落魄。而她显得毫无畏惧或惶恐,只是无声接纳着各种形式的死,正如她接纳我时的模样。
之后便轮到她同我谈起自己,便摊开掌心,一笔一划。她说,她是伊丽莎白,或者称她为茜茜,但请务必丢弃公主的赘述,因为我们正在这里,一个无人知晓的国度,也不会有人无故闯进。我汲取她的话语中的养分,希望她能愿意谈起更多,譬如童年,希望,又如梦想。她先垂头思索着,随后立即抬起眉眼。做梦,写诗,骑马,吉普赛人般去生活,腋间夹着齐特琴的韵律,耳边缀满山涧奏鸣的欢响,永永远远。伊丽莎白的声音清朗,愉快,如歌如令,像一段优美的短笛乐曲流泻,我们身旁的水面生出一圈圈涟漪。你的确有着漂亮的过往,那么如今呢,你的生活仍然美丽吗?当我点点头,礼节性地问出这句关切时,她垂下头,一时暗噎,只缓缓说道,那是短暂的美。我并非金丝雀,不属于他们的黄金巢。我收回目光,不由得在心底叹了口气,多么轻盈的生命呀,却过早地送入冠冕堂皇的坟墓,一句短促的叹息被海风捎走,在更远处的浪潮里回旋低吟,瘫软。
我提出为她拍张照片,以此为相遇的纪念品。意料之中,她点了点头,默许了我的摄影行为。站在这看得清吗,或许应该靠后一些?她侧过些身子,试图摆出什么姿势。那时的暮色与她的影相交融,安静地跟随在脚步后,向着与我相垂直的走向延伸,一路黯然下去。是的,我看得清。我用嘴型比划着语意,我始终很清楚地看着你。
接连几天的日子我都与她共同度过,从鱼肚白的天吐露一线日光,到消褪热情的落日坠入海平面中央之时,整日在海边漫游。我曾试图想邀请她跳一支舞,她还没有掌握要诀的华尔兹,便由我一步步教会她。我将她的手搭上腰肢,搭起倚靠的肩膀,起初她触摸时,对这淡漠的体温有些讶异,很快便完全适应,跟随我舞步,我告诉她,这里是永远停驻在世界尽头之外的海,世间唯一能镌刻永恒的地域,倘若你愿拥抱我,像这样与我共舞,我便能给予将她带离烦闷的现世的自由。我们度过了一段充满生机的,真挚的时光,于我而言,这是极为珍贵的回忆,但我无法将它称之为爱,而是爱的妄想。她这样说的时候看起来像是一只新月,鲜妍而瘦削,体内某处的心绪兀自膨胀,似乎等待着未知的圆满。这听起来像是委婉的道别,伊丽莎白。你的意思是,我们不会再见面了吗?你身旁的海浪,天空里风回旋的形状,海边礁石的背影,给予了我们足够的权利,足够我们挥霍或是虚掷年岁。我牵起她在空中无措的手,贴近胸口。她率先后撤一步,抽回晃动的情思。然而,我们最好不要再见。她的语气简洁,如同种下一道不知缘由的预兆,我知道她的命运始终与我有关,并未真正离开我。
2
不知道是巧合与否,自那以后小镇陷入了长久且少有的雨季。伊丽莎白离开了,她仿佛再次走进海雾,正如她自雾中现身,只是这一次她自决走入更深的地步,放开我去追逐她自己的路。小镇上空,天空蒙上笼统的冷灰色,阴云茫茫覆压,却只降下些许濛濛细雨,每迈出一步,潮汐就抹掉一双脚印。雨水冲垮了许多耐心,人流中我也恢复到了以往四处奔波的状态,试图以此来消遣倦意。可走来走去风景大同小异,光怪陆离的景色早已看尽。而每每夜半梦中,一袭白裙的身影还会浮现,她缓缓靠近我,扬起嘴角,向我伸出手邀舞,直到清醒,我便会一次次拿出相机,一次次整理相片,想起那一次海雾中的相遇。
人们惊叹于珍珠的美丽,温润,光洁,可是让一颗沙砾在柔软的蚌肉中停留数年,对于蚌壳而言是何等残忍。伊丽莎白,你究竟是谁,你当真是一抹美丽的荧白的月影吗。史书上复印的画像是你吗,浓郁的眉下是苍茫的白,克里诺林裙与束腰共同勾勒出的轮廓,紧致塑形,作为一种极端的方法以诠释美的层叠。又要怎样去适应维也纳,刻板而精疲力竭的种种映像,十六岁年纪的你,掌心掉落的皇冠成为恶兆伊始。无声的夜里,银镜中会复现哪张面孔,又是否会引发不必要的联想,悚然发觉,即使时过境迁,数十年前的光景仍历历在目。总之最终,夜肯定是肿胀的,哈布斯堡的钟摆划开锈蚀的振幅,不论是偶然还是必然,某位孤独的先行者总会现身,去捅破它虚浮的壳。日内瓦湖畔昏沉时,掠过一道银制的尖锐的反光,反射的是帝国惨淡的篇章,溺毙于那日残阳里,只是一味地消散了。世人记述中可以拼凑的语词,光彩夺目的意象,具象而自由的几行诗,血脉遗传的疯狂因子,帝国缔造的积极因素,无法寻得平衡的温情的怀抱;然而,说到底,你是一只黑色海鸥,是某种不可调和的黑,天生绝缘人造的堂皇的空气,只渴望自我忠诚的翱翔的气息,那样完满……可惜谁又能明了呢,恐怕答复只有死亡,你唯一的注脚。
3
伊丽莎白,对,那是伊丽莎白。由不得多一秒的缓冲,我下意识喊出了她的名字。再次遇见她时是一个傍晚,夜幕里阴霾渐袭,天色晦暗不明。那时候我们共处的世界早已不再光彩,巨大的悲伤陷入每个人凹陷的体态臃肿的脊背,而不是缓慢如侵略般的渗透。那是一种最深刻的阴郁,你感到自己无能为力,浑身卸力,绝望从手腕中卷走了所有希望,你看见镜子里的脸像宿醉后的血瘀,再没有气力去开一扇换气的窗,或是一副合身得体的装束,而转身从抽屉翻出一支枪与弹,为自己点上草率而命定的尾句。眼前的黑色轮廓在不远处停住,接着缓缓转过身。千真万确,那就是她,那张无数次萦绕在我遐想中的面孔,我仍能一眼分辨出。但当彼此距离缩减,她面容的细节渐渐丰富,走向清晰后却徒增陌生。伊丽莎白依然美丽,举世无双,看得出她极力维持着自己的荣光。世俗如此,在我的注视中她却格外暗淡,眉眼间愁云惨淡,如有拨散不开的墨云围拢。我听闻她不再允许外界对自己的任何描绘,将真相隐瞒在笔挺的黑伞之下,高高耸立的围城筑起,伞柄阴影磕在面颊,就像那是一行货真价实的深灰的泪,在哭泣不止。当她与我交谈,我恰好注意到那双曾勃勃生机的瞳孔,色泽暗淡了许多,宝石破败,如今枯松般的质地,那应该是种被时间老去的颜色。
最后再与我跳一支舞吧。我们省略了无意义的寒暄的环节,她主动凝望着我,发出命令,瞳孔似是突然焕发了生机般,鲜绿迸生。我微微颔首,默许着发生,伸手轻环上她的腰际。拘束衣正不遗余力地箍着她的腰身,正同样窒碍着她纤瘦的灵魂。或许痛,或许不会,但她仍旧不动声色,像是一位瓷白雕像和她淡漠的影,手脚自顾自熟稔地跳起一支华尔兹。进步,退步,转身绕圈,完美得挑不出一丝差错。随着海浪急促,她的舞步也愈加繁复。昏暗光线下,我们的剪影逐渐变得模糊。伊丽莎白……若你执着。舞至末了,我吻上她微凉的唇,说道,你自由了,伊丽莎白。她的眼里闪过最后的火花,嘴角噙住一丝笑意。最后的自由,莫过于死亡。她转身走向海,毫不犹疑地赴向无垠的蓝,郑重地没入其中。生或死都不必圆满。
次日晨报报刊内页里较醒目的一条,无名女子投海自尽,或许是对这样的小城来说算是件要事。标题惯用着寻常的加粗黑体字样,旁边照例附着照片,用于阐述或是满足无聊兴致的目的,印刷模糊,一团焦糊的黑暗很难称得上其为明晰,就像这座城镇对任何外来访客的态度,关注寥寥,而对我而言,却不难分辨出这位女子的身份。如若出于我对她的了解,伊丽莎白的神色安然,全然没有与海水挣扎的倦怠,取而代之的是安睡般的笑纹,缓缓铺散在她的眉眼旁。那双我昨日凝视的眼睛,如今不会再闪动,我深知那双翡翠背后的绿色火焰已然泯灭,但绝不会消失。目光快速浏览着报道内容,并未察觉我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滞了半晌,送至嘴边时轻抿一口红茶,一丝微凉的苦蔓上眉间,倒是驱赶了梦里残留的几分昏聩。白瓷雕花茶杯里,几根茶叶歪斜滞粘在内壁上,秒针无止休转动发出的滴答响声,不觉间已化作杯底的,刺目的深褐茶渍。
长久驻足于过去,凝视未来,借助死夜般的黑躲藏在时空的阴影中,从来望不尽这时光隧道。千百年来,人们都向往永生,并企图以各种方式去达到不可能,作茧自缚的飞蛾们最终又在熊熊业火中徒留悔恨,连余烬也很难多停留几刻,便幻灭在荒烟蔓草中。而我开始不断按下快门,相片里的人因此变成永恒。
伊丽莎白,毅然走向无垠大海的她。经年累月的黑夜里,或许她曾窥见了一绺曙光,伸出手撕开裂纹,将一切萦绕于耳旁不绝的烦忧,从此掷入层叠而永久鲜活的蓝中。这颗灵魂内心既黯淡又炽热的火,在故事终末时选择了听从内心的呼唤,轻盈如舞步,就此跃过时间阻隔,既是过去也是现在,成为日出时所照耀的第一个浪头,随海洋而潮起潮落。珍藏相片可以永久,因为显而易见,人并不会随着快门按下而暂停于此刻,很多相片也早已在我的记忆角落布满尘灰。但此刻我也成了那些愚骏的人中的一位。重新拾起那张报纸,我仔细沿边剪下那张照片。翻开陈旧的相簿,将其粘贴在了其中最新的一页上。又想到些什么似的,紧接着,我又将拍摄她的相片悉数铺开,一张张填满相册剩余的空白。恰好还剩一张的位置,那么最后一张,我喃喃自语着,顺由思绪摸向胸前口袋。也是我所拍摄的第一张。轻轻展开,实则那是复印失败的一份,横竖歪扭的折痕捎去了些许画面内容,鸥鸟或是蓝海都如相片的边角已微微泛黄,无一处不证明着它所承载的年岁。唯独她熟悉又陌生的笑面,夹杂着如海水般鲜活的气息。
我想说些什么,可又不知该从何说起,任何靡丽浮艳的词汇都丧失了它的光泽,所以只好庄重地提笔写下:面纱飘落,阴霾散尽,你与你的自由走向黎明,我亲爱的茜茜。自此,我永远合上了这本相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