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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和有血缘关系的哥哥睡觉。”
“那你们之前的七天在干什么?”
早期智力1的阿尔图在不知不觉间引起苏丹不满,变成金光闪闪的宰相之后就立刻迎接了同样耀眼的七张猜忌,而随之而来的苏丹陛下的戏弄是谁也阻止不了的,在第七日的傍晚,他们接回了身受重伤的拉伊德。
“这种问题别随便问淑女……我就算了,”她抓抓自己凌乱的头发,“我是在挨那家伙的打。”
否则她和阿尔图此刻都已经是尸体了。
“如果你坚持把我送到他的床上,我不介意让你知道原本该有的结局。”她笑了,参差不齐的尖锐贴片如同鬣狗的獠牙。
只是到时候,胆敢惹怒苏丹的她具体是什么罪名就不好说了。
“您拉伊德娜公主大人有大量,饶了小人这一次吧。”成为宰相后越发能屈能伸的阿尔图熟练地赔罪,如果拉伊德能经常上朝就会发现他在用同一套方式应付她和苏丹,“我们还是想想有谁能帮我们平安度过这次召见吧。”
……不是这样的召见就好了,如果当初能作为战士参加死斗——
不。
如果还能是上次那样……如果能够再度体验那种交手——
但那是不可能的。
即将沸腾的狂血被另一半的血脉如同冷风过境般凝冻。
作为“拉伊德”与苏丹交手的机会只有一次,永不疲倦的太阳对“新鲜”的追求有多狂热,他对“不新鲜”的厌烦就有多残酷。
“你就是阿尔图舍不得交出来的战士?”精美的宝石匕首被王施舍般地轻巧抛出,转过几圈后钉在拉伊德面前的地毯上,想起来一向不太聪明的宠臣反复确认交出来的不是参加死斗的战士而是献给王的美人时那副无声尖叫的表情,苏丹难得心情好了起来,“让我看看你能在我手下坚持多久。”
她拔出镶嵌宝石的刀柄,青金石的碎屑随即散落在被割开的地毯间,它的制式与重量让她想起了母亲的遗物,以及……
“锵——”
——她们注定刀剑相向的命运。
只是一个照面就让她明白此刻不能与他比拼力气:杀生者已经在这把匕首的薄刃上砍出了切口,继续僵持只会被完全斩断刀身。矮身,贴近,绕后,最大程度发挥匕首的出其不意,不要招架,放弃防御,只要一击。
“咯。”
苏丹反手架住了匕首的锋刃,钩镰的凹陷处别住了匕首柄,随后如同活生生的蛇缠住了比自己矮小许多的猎物,绞死,丢弃,再凭借自己的寒芒逼迫猎物自己倒下,只求在地板与刀口间留下能容纳自己脖颈的空隙。
破匕首根本没有狼牙棒好使!
“哼……”兴味十足的上扬尾调,“这不是你惯用的武器,这可不行。”
不行什么?不会用匕首很失败吗?逃避使用母亲留下的遗物很失败吗?
让那把黄金匕首变成遗物的罪魁祸首就近在咫尺。
太近了,近到让她感到被冒犯,近到让她藏不住自己的冲动。
想要撕咬血亲的异样冲动。
参差不齐的牙齿不自觉呲出,倒映在黑色的眼睛里,终于让她分清楚了哪一片黑色是苏丹的发丝,哪一片黑色是他的眼瞳。
这就是纯血,吞噬所有光芒的纯黑色,再化作烈日本身将光芒残忍地赐下。
而混血墨蓝色的瞳孔中倒映着苏丹陛下齐整洁白的牙齿,与同她一般尖利的犬齿。
喉咙上紧贴的青铜铡刀换成了人类的骨骼。
尖牙切开皮肉,舌苔卷走血珠,不纯的血脉成为了纯血腹中的养分。
拉伊德最后看到的一幕是苏丹的舌尖带走了犬齿上最后一点属于她的血,随后她便陷入了昏迷、幻觉与回忆的漩涡。
她又一次在这座宫殿里发起高烧。
不同于备受冷落的小时候,烧至滚烫的体温还没来得及感受相对低温的外界,就像身边圈了一头狮子一样热得要死。
……也正是这轮烈日的温度在不断提醒她,何处是梦境,何处是要隐瞒梦境的现实。
她是背叛的产物。
女官背叛了自己的王后,子民背叛了自己的国家,信徒背叛了自己的生命,穿着属于王后的衣裙攀附破灭自己国家的凶手,想要诞下一个能够为她带来显赫地位与君王垂怜的王子,为此不惜在怀孕期间饮下禁药,但她未被磨炼过的野心止于分娩的那一刻:
——落在盆中啼哭的,是一个半男半女的怪胎。
所幸,这座宫殿里的“女主人”比她的故国多太多了,没有人在意这个徒有野心没有手腕的前朝女人,也只把这个怪胎的诞生视作她背叛星神与故国的诅咒之物。
所有仆从只是带着谦卑的微笑,目光追随着老苏丹赐下的黄金腕轮,轻拍双手恭喜这个性别不明的怪物被陛下认定为一位高贵的公主。
而她也在童年经历了母亲弥补过错般的“淑女教育”,以故国的标准。
为什么要计算颔首行礼时垂落的头发能否遮住脸颊?
为什么其他姊妹不需要像她一样学这么多已经没人会用到的礼节?
为什么要让过长的裙摆遮住自己的脚踝,即使这样会让她走不快也跑不开?
为什么……比起她的姊妹,她的身体更像她的兄弟呢?
母亲会像被触及逆鳞一般厉声盖过她最后的疑问,又会在之后怜惜地抚摸她被吓出冷汗的后背,柔声细语地说那是她们两人的秘密,不可以让第三个人知道。
在这几年的磨练中,故国的女官已经成为了戈萨马妃,而当年那些鼓掌看笑话的仆人,盛开在她们的花园中,时不时会引来闪着艳丽翅膀的蝴蝶驻足。
她很喜欢透过走廊的花窗看那些蝴蝶飞舞的痕迹,母亲总说那时她的眼睛是沉静专注的深蓝色,“就像草原的星空”。
“叮铃……”
由远及近的清脆声响,是什么?
逐渐浸润脚下地毯的湿意,是什么?
这股浓烈温暖的香料与铁腥味的混合,是什么?
窗外的蝴蝶却没有被这股香味吸引,反而自花间逃离。
她转过头来。
一只纤细的、饰以金环的足尖轻点已经浸满鲜血的地毯,自她面前掠过,踩出一小朵血色的水花。
顺滑如丝绸、漆黑如无星的夜空,那是他拂过她面前的长发,自发丝间传来他的一声轻笑。
随后,她的五感才开始捕捉其他。
碎裂的瓷花瓶,大人的惊呼,孩子的啼哭,高高扬起的头颅,被削去枪戟的长兵,瘫软在地的守卫。
“咚、咚……”
所有的声音又忽然消失了,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
滚落在脚边的断刃里映出她的眼睛,深蓝色的虹膜中,是微微放大的瞳孔。
她找到了蝴蝶逃离的原因。
——它们的王出现了。
故国的复仇者见她还在回头,干脆用袍子将她罩住抱起,在他们趁乱点燃的大火中,拉伊德自斗篷的阴影中、自火光与瓦砾的缝隙中,一眨不眨地盯住那只巨大的金色蝴蝶,撕裂的袍角是他抖落的鳞粉,扬起又落下的漆黑长发是他翕张的翅膀,他落在守卫的肩膀,便让那人绽放出红色花瓣,他踏上枪斧交叠的长柄,如同挑选借力的栖枝,最开始听到的叮铃声正来自他身上的金饰,尤其是脚踝处交叠的金环。
为什么不能轻易给人看到脚踝,她在那一刻完全理解了。
脆弱又强大,灵动又稳重。
那对金环随着他交错的步伐,在她的视野中拖曳出一条金色的轨迹。
她第一次见到了名为“自由”的幻光。
枯老的双手托住她的脸颊,将她的视线带离那只蝴蝶,隐于兜帽下的双眼泛着红血丝。
“不要看他,那是破灭母国之人,是杀死你母亲的人,也是会杀死你的人,” 老人的声音温和下来,像祖母一样擦去她脸颊上沾染的焦灰,梳拢她墨蓝色的发丝,细细描摹她有着故国血脉的眉眼,“不要被他发现,我们的……小公主,你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为了母亲开心而学习的礼仪,如今成了这群复国者收留她的理由。
但还是没有人接受她的全部。
母亲在意的是她苏丹王女的身份,而带走她的人看重的是她身上完美的故国淑女的影子。
她应该是谁?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这个混乱的集会,为了利益,为了另一种仇恨,越来越离谱的希望和要求被施加在她身上,在过于庞大的“责任”与“偿还”将她彻底绑死在“故国遗珠”的名号上之前,她逃了。
长及脚踝的裙摆困住了她的步伐,她撕开了裙摆。
满头的珠串遮挡了她的视线,她扯断了珠链。
在肺中起火、呼吸散乱的模糊视野中,她又看到了那只蝴蝶栖息的宫殿。
他是如何呼吸?他是如何迈步?他如何挥舞刀刃?他如何迎击追兵?
她便学着如何在黑街的尽头撕扯下第一口果腹的血肉。
在这里,属于鬣狗的乱牙比贵族齐整的牙齿更吃得开。
在这里,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会指责她,没有人会要求她应该是谁。
可是她也不知道自己该是谁。
母亲教给她与人相处的礼节,复国者教给她作为首领的智识,而仅剩的血亲让她看到了自由,也让她学会为了自由而厮杀。
在她还不知道“拉伊德娜公主”应该是什么样之前,她的血亲便让她明白“拉伊德”最不能舍弃的是什么,今后她的人生里,最不能舍弃的是什么。
是厮杀的步伐。
逐渐地,开始有人寻求她的庇佑,开始有人成为她的追随者,被抛弃的孩子,逃离主人的奴隶,失去财产的没落贵族,病入膏肓的老者……
她没有资格承接复国的重任,因为她的确不是故国的公主,但是看着聚集在她身边、聚集在“拉伊德”身边的这群人,她想要用她的武器和知识为他们建立一处避难所,就当作是对那次逃离的弥补。
或许,她会在承担起这份责任的多少年后,找到自己应该是谁,找到——
“啊,找到了找到了,销铜征服的事件。”不由分说的闯入者,无论是她们的聚集地还是监牢都来去自如,“明天就放你出来,毕竟你很强嘛。”
阿尔图。
苏丹挑中的下一位游玩者。
青铜绿的金属卡片如它真正的主人、她的血亲一样,再度轻易地折断了她的安稳生活。
——为什么这次不是你亲自来了?
带着毫无由来的愤怒与不该存在的委屈,她在心里质问血亲的同时,也质问着他选出的新玩家。
“为陛下玩好这局游戏就是我的责任所在,况且你们的伤亡我也控制在最小了,我实在是不想■■去抽铜奢靡了,好了好了,这里有个新任务需要你去帮忙,有什么话下次再说吧。这张银机遇拿好,这可是我从浴场里打听到的消息。”
她被派到了城东的荒野。
熟悉的、她踏足过的区域,她带着姐妹兄弟在这里跟其他帮派厮杀的时候可没听说过这里还有什么骏马出没。
干脆趁机去找她的家人们吧……?
“哒、哒……”
马蹄踏过绿洲浅池的声音让她回头,月光下,那如绸缎般柔顺光亮纯黑鬃发令她恍惚,也让她想要伸手去触碰,确认那手感是否相似。
它注意到了她的存在,踏着放松的步伐向她走来,月光随着它起伏的矫健肌肉在毛皮上流动,纯黑的瞳孔平静地与她对视着,直到她们的距离足够接近,浓夜般的眼睛闭上了,它温顺地俯首,脸颊贴上她不知何时抬起的双手。
手感不一样。
但是,它并没有被她驯服,而是屈尊降贵,允许她的跟随。
这一点或许很像他。
又想起他了,不是说这个家人啊。
不过……
“你真漂亮。”
无人停留的荒野,无人注视的月夜,对着这个有他一分影子的神赐之物,她说出了第一次见面时应该说出的话。
“醒了?”
浓烈的、在清醒那一刻就侵占她呼吸的暖香,混合着潮湿的腥甜,比记忆中更成熟的味道。黑色绸缎自她脸颊与颈肩滑落,随着苏丹离开的动作贴在他的胸膛,呼吸间流动着烛火的暖光,不,肌肤上的金纹、胸前的黄金链、耳畔的红宝石,所有的妆点都温顺地服从着主人的生命节奏,骄傲地炫耀着苏丹陛下、帝国烈日的辉光。
“不错的眼神,”香料与丝绸再度靠近,吞噬所有光线的黑瞳映出她放大的瞳孔,墨蓝色的虹膜被挤压成一圈薄薄的环,相似的狂血在血亲的吸引与煽动下占据了理智的上风,“你会是一个合格的猎手的,对吗?”
毫无征兆的巨力扯住她胸前的衣料,顷刻将她甩下柔软的床铺,思绪尚且停留在苏丹身边,本能已经让她找好了最佳的落地角度与卸力方向,轻巧地蹲伏在床脚,躬身前屈,双手撑地,随时可以跃起,向着猎物俯冲。
而她的眼睛依然紧盯着软枕间如她醒来时那般放松的苏丹,慵懒得仿佛什么都没做过,高烧后的肌肉乏力也好,翻滚后的头脑晕眩也好,被彻底点燃的狂血烧灼在她的呼吸间,以所有的不适为燃料,供给她的兴奋、她的战栗、她发痒的牙尖。
“哒。”
金环随着苏丹下床的动作敲击在踝骨处,记忆中交叠的、会叮铃作响的双环熔炼成了一只,垂落在筋脉分明的黑檀木色足弓上,向上是与记忆中一般纤细的、皮肉紧贴骨点的脚踝,笔直修长的跟腱与胫骨,肌肉紧实的小腿……
右脚也无声地踩在了柔软的地毯上。
——是她没见过的金纹。
四瓣菱形花纹点缀在膝头,两圈断续的横纹勾勒在小腿肌肉的最高点,再往下……
消失的交叠金环化为了繁复的环形图案,雕琢在踝骨上方,自正面看不完全的花纹,或许只有握住他被金纹刻意彰显的脚踝,拽至怀中,才能转着圈地完整观赏。
垂坠的金绿长袍拦住了她的视线。
“来吧,”金拖鞋的尖头勾起袍角,迈步时自布料间闪烁的金粉勾住了她的眼睛,“我们继续。”
她被苏丹带到了近卫的武器库。
“挑出来你最趁手的武器,然后,”下唇的小痣愉悦地跳动着,“来长廊找我。”
温暖浓烈的香料味散去了,铁锈、灰尘、保养油掺在一起的刺鼻味道令她皱眉。
这里没有她惯用的狼牙棒,这意味着,她无法用坚硬的铁木绊住杀生者的利刃,无法用细碎的钉刺刮下他的鳞粉,更没办法闻到血亲真实的、自细小伤口流出的腥甜纯血。
随便找根棍子吧……
她的目光停在了落灰的墙角。
那里撑着一杆被利刃削出斜尖的铁棍。
是她最擅挥舞的长度。
长廊厚重的地毯吞没了她的脚步声,但原本望着廊外花园的苏丹还是在她出现的那一刻就看向了她,看向了她手中的半截铁棍。
“哈。”
简直是怒极反笑。
是认为她没有重视接下来的对决吗?
横过铁杆拦住挥向她面门的勾状剑刃,向侧前方迈步,精铁与利刃摩擦出细小的火花,毫不停留地抽离,旋身借力砸出破空声。
没抽中啊。
上身后仰,躲过横劈胸口的杀生者。
没抽中他挺拔的脊背,没抽中那深凹的脊椎。
但没关系,还有机会。
她还没向他证明自己对这次对决的重视呢。
铁与铁相撞击的叮铛声越来越急促,汗水将她的头发贴在鬓角,如同实质的熟甜花香也随着血亲的汗水溅射在她的嘴角,只是汗水还不够,随着体温升高、心跳加速,被战意烧灼激发到顶点的纯粹狂血就在她眼前,就在这片泛着水光的深色肌肤之下。
横亘在他胸前的红痕是她击中的证明,也是她越发明显的遗憾。
为什么此刻她手中的不是狼牙棒呢?
为什么,熟透的果实不向她敞开皮肉呢?
啊。
对了。
她还有另一把武器啊。
矮身,扯住金绿的袍角,以铁杆被削出的尖头将其钉入青金石地板,在没预料到她卑鄙行径的血亲倒地之时,挤入他的腿间,按住他的胸腹,接下来——
温热的大腿钳住了她的脸颊颈侧,止住了她俯身的动作。
膝盖上的菱花金纹反射着令她炫目的日光,杀生者的尖刃抵住她的喉咙,只要她再往下弯一点腰就能竖着切开她的气管。
凌乱的黑发间,那双纯黑的眼睛第一次认真地照出了完整的她,狼狈不堪,疯狂至极。
“……你真漂亮。”
哥哥。
她的血溅上了他的胸腹,溅上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长廊。
切开她皮肉的杀生者也切断了主人被钉住的袍角,苏丹推开倒在他身上的拉伊德,难得拢好了衣襟。
被铁杆抽中的胸膛还在刺痛,被毛皮短裙蹭过的隐秘旧伤阵阵发烫。
破碎的衣料,报废的武器,濒死的冒犯者。
聚成一堆的垃圾。
苏丹沉下脸。
“让阿尔图卿过来领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