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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种死法

Summary:

约恩·奥尔森一生的故事,然后他决定为自己活一次。

Notes:

警告:
原作剧情之外融入作者的过量想象、私设和个人的理解
不保证细节和原作完全一致,也不保证是正确且符合史实的。
无卡司属性

Chapter 1: 夏

Chapter Text

多弗尔海峡的夏末实在漫长得过分。

白天,太阳一直拖到很晚才肯往下挪一点,海面被晒了七八个小时,到了傍晚也还亮得像一块钝光的金属板。白崖岬角的尽头,一片白色沙子与黑色礁石堆成的半岛上,坐落着一座白色的灯塔。午后的日光里,这叠加的白色也反射着灼目的光,人的视线简直无法停留。风绵软无力,带着淡淡的盐味从海上吹来,吹走所有亮色的云和海鸥的影子,黑夜缓慢地来了。

灯塔底层的小房间里,空气比外头要凉一些。石墙厚,潮气常年闷在里头,冲淡了太阳留下来的那一点热劲。窄窄的窗子朝着海,框住一小段礁石和一长条灰蓝色的水,往上看的话,就只剩天。

约恩奥尔森坐在桌边,侧对着那扇窗。桌子左上角的一圈木头已经被灯底烤得发黑,靠近窗的一边,油漆一直都是掉的,里面露出的木头起了细碎的裂纹。他拿着蘸水笔,正在写今天的工作日志。

他已经写完了日期和几行例行公事:

天气晴,微风,自南偏西。反光镜清洁,灯芯完好。海面平静。无船。无事。

字迹潦草,但笔画收得很紧,间距很窄,好像生怕纸不够用。写完最后两个字母,他把笔尖往纸上一戳,点出那个句号。一不小心墨水掉下来很大一团,慢慢晕开一圈,纸上的水光消失,弄脏了背面那张纸。约恩奥尔森低声骂了一句糟心,又蘸了一点墨水。把必须记的记完,再往下接别的细节,如果有的话。

不过今天似乎没有。

他把笔搁在本子上,往椅背上靠了靠。椅子腿在石地上拖出一声轻微的响动。屋里唯一的声音,就是桌上那盏煤油灯发出来的呼吸声。真正的灯光在塔的上方,那盏大灯要等太阳完全落下去的时候才点。现在房间里并不暗,这盏小灯是给他的眼睛用的。

他伸手进口袋里摸索烟斗,想放松一下。就在这时候,一只蛾子飞了进来。

它是从门缝里斜着挤进来的。先是撞到墙边,在落地的前一刻飞起来,又折向灯。约恩听见那种细小的扑棱声,他抬起眼皮,看着那一小团灰色的东西在灯罩周围绕了一圈又一圈,他的眼神跟不上飞蛾的速度,只觉得眼前一片花糊的残影,再盯一会,头有点晕了。

蛾子身上的绒毛在灯光下一层一层显出来,刚刚撞了墙,现在飞得歪歪扭扭。它显然对自己的状态毫无自觉,一心只知道往光亮的地方去。每绕一圈都离火苗更近一点,渐渐地,翅膀边缘被烤得卷了起来。

约恩奥尔森没出声,也没伸手去赶。他见过太多次这样的景象,不管是在军营里的油灯前,还是在贝尔岛酒馆墙上的壁灯前,或者更高那一层塔顶的灯室里。总有虫子和小飞蛾被光吸过去,用自己的身体试探那一点亮。一晚过去,灯罩下面总是积了一大堆黑色的小尸体,碰一下就能碎成粉。明天倒掉就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蛾子最后一次贴上火焰的时候,发出一声细细的滋。火舌伸出去舔了一下,小小的身体就立刻缩成一小块,迅速黑掉,熟悉的焦糊味散发出来。有一点烧焦的东西落在本子的边角上,约恩把它碾碎了。

过了一会,他拿起笔,在无事那一行的下面加了一句:

“有一飞蛾死于灯下。”

 

夏末的风从窗缝里渗进来,潮气和鱼腥味弥漫。这个季节,多弗尔的空气闻起来就像海里所有的鱼都在里面洗空气澡。即使是在偏远的白色灯塔里,这种腥臭的气味也让人难以忍受。天黑了,大海慢慢冷下来,咸湿的潮味混着煤油的味道,寒意越来越重。约恩奥尔森冷得加了一件衣服。

很多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他不是坐在桌边写字,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在水里挣扎。

那时候的那盏灯,比现在头顶这盏要远得多。他当时不知道它是由灯芯,防风罩,反光镜这些组成,它只是水面上一个微弱的小小光点。

快三十年前的事了。退役后,他在一条船上做海员,在卑尔根和希尔内斯港之间往来。一艘蒸汽动力船,走单程只需要两天的时间。

他现在已经记不清那一次航行是去干什么的了,第一阵风暴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只记得后来一切都变得很快,快得来不及记忆。有人吼了一嗓子,说是靠得太近,礁石在底下。他听见礁石这两个字的时候,手上还抓着缆绳,他开始转向救生艇的位置时,船速很快,根本刹不住,已经撞上去。

那个夜晚被撕成两半。

木头撞开的声音和人的叫喊混在一起,脚下的甲板在一瞬间失去形状,整个人向一边滑过去,眼睛里全是斜着的黑暗和光亮,嗖地混合成灰色,然后他掉进了灰色的水里。水面好硬,砸得整个人生疼,冰冷的水迅速从腰往上顶,顶到胸口,顶到喉咙,他本能地吸了一口气,水从鼻子耳朵和嘴里一起压进来。

有人在旁边也掉下去,有人在他头顶上骂脏话,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贴着他左肩膀擦过去,带走了一块皮肉。水下分不清方向,耳朵里全是闷闷的轰响。他在水里翻了几圈,手脚乱划,手指触到一块粗糙的木头边缘,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挂了上去。

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看见那盏灯。远得要命,一点小小的光,孤零零地挂在黑夜的幕布上。不比写字用的煤油灯亮多少,可能还暗一点,但在那天夜里,周遭都是一片黑暗,它就是唯一的东西。光不稳,在海雾和浪间一左一右地地晃,像谁在曲折的海岸线上举着一盏灯往远处走,时隐时现。

那时候的约恩奥尔森不懂塔高,也不知道什么是光程,只知道那一点光离他很远。他觉得自己是被那盏灯吸引过去的,像这只飞蛾一样,慢慢往那个方向偏。海水仍然在拖他,浪一阵阵拍在他脸上,可每当他快要被压下去之前,那一点光又从水和夜的缝隙里探出来,像在提醒他不要松手。

后来的事断断续续。他拼命地游啊,游啊,浪打得特别狠,把他整个人掀得转了半圈,手差点松开那块木头。不知道游了多久,灯看上去比刚才大了一点。他记得自己在心里骂了一句,忘了骂的是谁。除了拼命地游,他还能做什么呢,他不太知道自己是在游,还是只是被水和运气推着往前走,那盏灯倒总是在那个方向上,像一颗不会变位的导航星星。是北极星吗。

一只手抓住了他,他的意识又一次醒了过来。那只手比海还粗鲁,几乎是把他从水里揪起来的,差点又呛一口水。有人在他耳边骂,“你是往死里游吗,臭小子?”一盏灯贴到他的脸前面,太亮了,约恩奥尔森觉得自己想必是晕了过去。黑暗中他听到一些声音。
“破船”“又是这一片礁,这些年沉了多少船了”。

 

第二天,他在塔下面的小房间里醒过来,浑身无力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掉灰的墙皮,拼命调动大脑,思考接下来该往哪里去。靠着的墙就是现在他背后这堵墙,墙上挂着一盏灯,里面盛着死飞蛾。他第一眼看到的那张桌子,现在在他的手肘下面,只是桌脚被他自己换过一次。约恩奥尔森在这个房间里第一次认识了老威利,从他的口中,知道了自己现在在多弗尔海峡,英格兰。老威利说要谢就谢这座灯塔,如果没有它,你肯定就死了。

他当时没想那么多。人从水里被拎出来后,很长一段时间只会觉得冷和痛,对任何“如果没有”的话题都提不起兴趣。很多年之后,他已经接过了老威利的煤油灯和钥匙,在同一个屋子里坐了很多个夜晚,又一次看见有蛾子往灯火上撞,死得无声无息。

夏末的灯塔彻底安静下来。

视线被从更旧了的天花板上撕开,那一团湿冷的回忆逐渐散去,他闭上眼又睁开,发现自己的手还搭在册子边缘,指腹碰着那一粒烧焦的蛾子屑。他收回手指,在桌边轻轻一弹,那点黑屑飞到地上,消失在石缝间的灰尘里。

窗外的海面冷静得像黑铁一样。他听见海在喘息,一下一下,很有耐心。稀疏的鸟叫从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听不清是黑背鸥还是海鹦还是别的什么鸟。白色塔身沉稳地站在礁石上,很多年前就这样了,把那一点灯光高高举起,没有任何人会在意。

约恩奥尔森把笔斜着插回墨水瓶,合上了本子,按着桌子慢慢站起来。膝盖有点僵,背也有一点酸,右胳膊越发使不上力了,煤油味呛得他一直在咳嗽。

窄窗外细长的海面还是那样平,好像什么都不会发生。岬角另一边,更广阔的海域尽头,主航道一带隐约有零星的亮点,那是别的船,别的灯,别人的城镇。以前这里的船还多一点,后面开发了更安全的新航道,就没有船往这里走了,没有人看见他的灯。无船,无事,海面平静,天天这样写。

夏末的日子里,约恩奥尔森每天日落点灯,日出熄灯,晚上起夜三次检查灯光,按时在本子上写“无船”“无事”“海面平静”。灯光每晚都在海上画一圈又一圈,有时候照到空白的水面,有时候照到一群没有名字的浪头。有那么几次,它确实照亮过什么,船骸,浮尸,折翼的水鸟,巨大一坨的海草根在海面上翻覆,当然还有三十多前,那一次是他自己在海面上翻覆。

他感觉自己在做一件对整个世界来说几乎没什么用的事。新的守塔人手册发下来,里面有电灯的操作指南,他早就背得了,但是五年来没有人给白色灯塔换上电射灯。老旧的油灯照不到主航道,也照不进任何新绘制的地图的脚注里。可是,如果没有这盏灯,他当年连活下来的机会都没有。

他坐着睡了一会儿。屋里的小灯还在身后安静地烧着,火苗不大,却把桌上一角照得暖黄。刚才那只蛾子死在灯下,只留下半句文字,很快就会被下一行无船无事海面平静挤到记忆的边缘。然后还会有下一只蛾子,灯罩里每天都烧死很多蛾子。

 

好几天了,天气一成不变的好。白天的光像是被困在多弗尔海峡这一带,不肯离开。太阳从白崖那边升起来,一直晃到头顶,但是灯塔里面已经没有什么可晒的东西。

约恩奥尔森把能擦的地方都擦了三遍。灯室的玻璃,反射镜,防风罩,铜制的灯架,铁栏杆,甚至连通往灯室的扶手和那块挂油布的木板都擦了一遍。塔下的小房间也被他收拾得空空荡荡。床上只剩一条被子,柜子里只留了换洗的衣服,全部都晒过了。抽屉里有一盘很粗糙的翻国王棋,是他捡碎石头自己刻的,人物的表情很是狰狞,这么多年还是舍不得扔。桌上除了本子,笔,煤油灯之外,再没有多余的东西。以前老威利留下的破烂,各种不知什么时候捡来的绳头,钩子,柄和头分家了的锤子,早过时的旧报纸,被他分了三堆。能烧的烧,能用的用,实在没法的只能扔出去。一开始他以为这样可以让屋子看起来像他的房间,而不是老威利的旧杂货铺。他一直丢东西,整理来整理去,现在只觉得心里越来越空。

海面上也是这样空,平静,无船,无事发生。主航道那一带安分守己地运行着自己的秩序,轮船和帆船都走着已经划好的路线,从看不见的远处过去。十几年来,他只看到过几艘海盗船,有的船帆上有奇怪的图案,看不太清楚。眼前这一片他守着的水域,安静得过分,安静到连偶然性都很少。

 

刚上塔那几年,他还习惯站在灯室里等船。他以前做海员,老威利很喜欢听不同船的结构特点和乘坐体验,还有在卑尔根和英格兰之间往返的见闻。约恩奥尔森刚开始很不习惯这里的夏天,卑尔根这个季节很凉爽,而且湿润。老威利说卑尔根听起来是个很美的地方,但是我不喜欢下雨天,不去了。

当时的日志是有表格的,有一栏叫“行船”,底下一格一格的,要求计数。他接手之后,头几年写得很勤快。

看见一艘船从远处过来,就把本子翻到那一页,努力辨认船的帆型和桅杆数量,估算吨位,船头高不高,水线压得深不深,再看旗子,大部分是法国和英格兰的船,偶尔有挪威来的,他就格外地注意它们。

他会给每一艘船写简短的形容词,“速度快”“载重大”“疑似载客船”“桅杆倾斜严重”。如果船经过时天色不太好,就特别记一句“雾大,灯光可见度尚可”。那几年,约恩奥尔森真心相信自己的灯光在帮这些人避开礁石,帮他们从这一段陌生水域平安穿过去,不重复他的命运。

有一天晚上,风浪有点大,天色也不好,一条船走得急,离岸太近,它的灯在浪间上下起伏,距离那片乱石越来越近。他不得不承认那一刻他有一点自以为是——他稳稳地站在灯室里,掌控着这一片海上所有船只的命运,只要灯不灭,只要灯在这个角度照出去,再稍微提亮一点,对方就能看见礁线,能看见浪的形状,然后船就不会撕成两半。

船后来没有出事。第二天他在日志里写了一长行,把那条船从看到到消失的全过程都记了下来。合上本子的时候,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骄傲,觉得自己确实改变了什么。

后来就不用表格记行船了,因为没有必要。

 

几年过去,来灯塔检查的官员换了几个,每一任都拿着新的路线图,新标出来的主灯塔位置,上面除了地图,还写着一些他没兴趣听的数字。

主航道往外移了两海里,新灯塔建在更靠外的地方,很高大的一座,红白相间,有三个人轮班守塔。现在船都配备自己的灯,蒸汽船跑得快,在这里不会久留。还有人随口提到,大概不久以后,会有更强的灯,电灯,照得比这盏远多了,还不用每天晚上起来检查维护。

理论上,他的灯不算是多余的,至少对官方文件里的某一项来说还算必要,否则他们早就关塔了。但和那些新建的,更高更亮,照着主航线的灯比起来,这座白色灯塔是一件老去的旧事物。如果哪天上面的人终于下决心把这盏灯从名册里划掉,拆了塔,或者干脆不再送油,让它自己灭掉,这片海域也不会因此多沉一艘船。

可能会沉海盗船吧,毕竟海盗的命不是命,上面的人巴不得他们死。

 

太阳从头顶偏到西边,光线慢慢暗下来。他把打上来的水桶放回放桶的角落,又把塔内外检查了一圈。灯室的门有没有关好,楼梯某一格有没有松动,储油间有没有漏油,屋顶以前修补过的缝有没有新的裂痕。很好,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都安全地在原位。

最后,他照例沿着半岛的海岸线走一圈,从灯塔走到岬角后面的小村子,再走回来,五英里的路并不远,以前不过当散步。现在他走到一半就累了。

他的身体不会因为无事可做就停下来。头有点晕,远处的海鸟看不清了,右边膝盖在潮湿的风里咔咔响。

 

太阳已经压低到白崖那边,塔影被拉长,斜斜地落在海里,被岸边一点点浪搅碎了。约恩奥尔森拉低帽子,加快了脚步。

回去点灯,用煤油灯把灯芯点亮,防风罩放在对的位置,然后煮两个不大不小的土豆,吃完以后,写天气晴,微风,自正南。反光镜清洁,灯芯完好。海面平静。无船。无事。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