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叶掣
端木珧
叶掣到达的时候已是月悬东方,但酒肆里客满盈门,还正是热闹的时候。
临近上巳节,近几日天气又好,微风和畅,西湖边都是结伴踏青,游湖登山的年轻人。西湖、钱塘江都在杭州城外不远,叶掣也动过念头想腾出个两三天的时间,带端木珧往灵隐寺或者虎跑泉去游玩,晚上可以宿在别院里,也很是清静,估计端木珧也会喜欢。
可惜这念头也就只停留在心中想想,清明前正是新茶采收的时节,整个早春叶掣都忙得不行,原本还应允了陪端木珧一起去游吴山,想着就在城外,当日就能回来,应当是没问题的。哪想临出门了又有掌柜上门说茶叶有些问题,便只得随对方去铺子里。端木珧虽然嘴上说着“无妨,哥哥去忙吧”,可失落的神态却是藏不住的,让叶掣很是愧疚。端木珧拉着他的手依依不舍地叮嘱了半天,叶掣不知道怎么安慰才好,也只好摸摸他的头发说些抱歉的话,连自己听着都觉得有些干涩,承诺晚上一定去接他。
月是新月,星空却很是灿烂,杭州的春夜也不寒冷,一群年轻人喝得酒酣耳热,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笑闹。端木珧正在小院中,和着周围一众人的拍子跳着不知什么舞步,腰肢弯成了一个十分柔软的弧度。叶掣从未想过他还会跳舞,视线忍不住停留在略显纤细的腰上,又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
有人看到了叶掣,忙过来打招呼,一时间周围“叶少爷”“叶兄”“叶掌柜”的声音不绝于耳。
“哥哥!”
端木珧发现了来人,脚下步子一转想要过来,可喝多了酒,这一急转明显让他头晕目眩,踉跄着几乎要摔倒,吓得叶掣赶忙伸手,把人抱了个满怀。
“嘿嘿……”端木珧满意了,扑在叶掣怀里拦腰抱住,脸埋进胸膛里使劲磨蹭,衣衫上熟悉的梅花寻香让他愈发高兴。今日与朋友们郊游虽然开心,可他看到什么都忍不住想到心上人,心中一会儿高兴,一会儿又失落,说话时也是哥哥长哥哥短地不断提起,还被同伴们嬉笑。此时见到了人,忍不住想在他怀里撒娇。
端木珧不管不顾,叶掣可不敢这样放肆,生怕被看出什么端倪,一手搂住他的腰稳住两人身体,不着痕迹地避开过多的亲昵表现。
“怎么喝这么多……”叶掣忍不住皱眉。
“叶公子,不是这样的……”其他人又没有端木珧这层家人关系,更是没什么私交,对叶掣只有敬畏,七嘴八舌地赶忙想要解释。
“大家只是高兴,一时有点贪杯。”
“对的对的,今日郊游甚是尽兴,大家投缘,没注意就多喝了些。”
“大家都没有故意劝酒……”
“你看端木小弟也很是高兴……”
叶掣一时有些无奈,他本意并非问责,可自己一来,反倒让原本轻松欢乐的气氛变得局促紧张,倒显得是他打扰了众人、破坏了气氛似的。只是他也早就习惯了周遭人这般噤若寒蝉的样子,识得他的人,说话总是带着几分拘谨恭谨,句句斟酌,不敢在他面前随意——就算眼前这些人,多半他也根本不认识,只知道是端木珧新交的朋友。
叶掣又下意识看了看怀里的人,怎么这人在自己面前从没觉得拘束呢?
端木珧对上他的视线,倒是笑得没心没肺,讨好地撒娇道:“没喝!我才不会喝多呢!以前在谷里的时候酒仙酿了好多酒,那还是用……仙迹岩的山泉水酿的呢!那个时候我们就偷偷的……”
“嗯。”叶掣应和着,眉眼不自知地变得柔和,轻拍了几下小万花的后背,轻声询问,“回家?”
“回……啊!”端木珧刚点了头,又不知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叶掣怀里跳下来,拉着他的手便往院里走,连木屐也顾不得穿。叶掣虽不明就里但也没有拒绝,由他牵着,只是回头向家仆打了个手势。家仆跟随他多年,无需主人多言,早已意会,着手安顿席间的其他人。
端木珧的心思已经从酒席全然转移到哥哥身上,叶掣没办法,只好又搂过他的腰将人提起来一些,让他踩在自己靴子上,不要再赤脚乱跑。这样的姿态让端木珧停住了动作,低头看着,忍不住在靴面上轻轻蹍压。这举动仿佛孩童的嬉闹,又让他生出了一些玩闹的心思,仰头一边看着叶掣的表情,一边又试探着,捣乱似的来回踩着他的脚背。
“别闹。”叶掣无视了他的搞怪,虽然面上仍板着个脸,但只在腰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算作“惩罚”。
“啊!哥哥!看!”端木珧终于又想起了正事,仰起头,几乎整个身子都有后仰过去,弄得叶掣赶忙又圈紧了他的腰怕人向后栽倒,“看!今夜天上好多星斗!山里的星星,看得好清晰啊,和谷里好像啊……”
这是今夜端木珧第二次提到万花谷,让叶掣不由得多想。虽然小万花整日活蹦乱跳,可毕竟杭州离秦岭千里远,连自己也时常会纠结把他接来又答应他留下,是否是个正确的选择。如今婚约是个乌龙作不得数,若说兄弟,又已然隐隐越过了那条线,许多时候,叶掣当真理不清自己的心思,不知究竟该如何待他,又如何回应他。
若是他没有旁的心思,此刻大可以问一句:“你是不是想师门了?”
可他如今也不敢问,生怕小万花真的说出一句“想回家”。
“哥哥你识得星斗吗?”端木珧却没有他这般沉重又复杂的心思,只是发现环抱的支撑,便更放肆地张开双臂,像是要投身星海,拥抱整个星空一般。
“识得一点,知道的不多。”
“那我教你!”端木珧猛地翻过身,背靠在叶掣怀里,抓过他的手指向夜空,“你看!那里,那是紫微垣……!最明显的那个是北斗宿,斗柄东指,天下皆春……往东一点,就是苍龙七宿,看到最亮的那颗星星了吗?”听叶掣应了一声,端木珧便继续说,“那是角宿,是苍龙的龙头,也是春星……”
端木珧借着酒意说个不停,好像每一颗星星都是自己的友人,要介绍给哥哥认识似的。他说着说着,一回头,却看叶掣并没有看星空,而是静静地看着自己。明明夜色昏暗,酒意混沌,可不知怎么,偏偏叶掣的眼神那样清晰。
“……”端木珧不自觉地打了个颤,说到一半的话也卡住了。
叶掣把人搂紧些,抓了他的手摩擦,问:“冷了?”
春夜微凉,但端木珧也不觉得冷,反而觉得相贴的身体异常的暖和,让他忍不住又转身埋进温暖的怀里,瓮声瓮气地唤他:“哥哥……”
“嗯?”
他也不知要说什么,方才与叶掣一同看星星是高兴的,可转念又想到今日登山游湖都没能和哥哥一起,心情又不受控制地低落起来。
叶掣见他安静下来,以为他是累了,又一次询问道:“回家吧?”
回家?
端木珧抬起头,眨巴着眼睛盯着叶掣看。他有些转不过弯来,还沉浸在方才的念头里,此刻看着叶掣,豁然开朗——哥哥,现在不就在这里吗!
端木珧低头寻找着木屐,眼晕腿软,穿了几下也没穿进去,还是叶掣蹲下帮他提上了鞋子,又赶忙扶住晃晃悠悠的人,也不知他急匆匆的要做什么,生怕他趔趔趄趄的摔倒。
临到门口,家仆已经把马车牵来了,端木珧却不上车,四处乱看,不知在找什么。
“阿珧?走不动了?”叶掣只以为他是酒意上来了,让他更多地靠在自己身上借力,哄道,“上车就歇下。”
“不坐车……!不!”端木珧手一挥,往远处遥遥一指,“那边!哥哥我们,去、去游湖!”
“……嗯?”叶掣真是没跟上他跳脱的思路,这夜半时分,又喝得醉醺醺的,怎么想着去游湖?可小醉鬼看上去态度坚决,叶掣想了想,试着询问:“我们坐马车去湖边,在亭子里坐一会儿,好不好?你在车上歇一下,到了我叫醒你。”
端木珧歪头想了想,狠狠摇头拒绝:“……不好!那睡过去了怎么办!”
“哥哥答应叫醒你。”叶掣心想自己怎地连这点信用都缺了?
端木珧还是不肯,拉着叶掣就要走,可脚步也软绵绵的,拽不动叶掣,还把自己拉扯得晃晃悠悠。
叶掣只能猜测也许是他不想坐车,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吩咐了仆从一声,牵过小万花的手哄道:“哥哥陪你走走,天太晚了就不去游湖了。今晚不回城里,去别庄住,好不好?”
“嗯!”
端木珧高兴了,笑逐颜开,也不知别庄在哪里,拉着叶掣的手便走。叶掣一手持着灯笼照亮,一手还得牵着一步三晃的小醉鬼,得时刻照看着他不要跌倒。可小万花不觉得,也不知怎么那么兴奋,拉着叶掣的手摇来晃去,嘴里也不知哼着什么调子。
叶掣忍不住问:“很开心?”
“开心了!”端木珧狠狠点了点头,“原本……哎呀算啦算啦不说啦!”
“嗯?”
怎么还话里有话?
叶掣细细观察着他的神色,猜测他也许又是有心事不愿和自己说。
难道是今天遇到了什么事?
这小万花看上去大大咧咧,但毕竟年纪还小,也没经历过太多人情世故。想到这里,叶掣停下脚步,扳过端木珧的身体让人与自己对视,放轻声音,语气却十分认真地说:“之前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有什么事要和哥哥讲。”
端木珧垂下眼睛不愿与他对视,咬着嘴唇,半晌才终于开口,低声嘟囔道:“哥哥说好了要陪我踏青的……我盼了一天,最后也没来……好像……好像只有我一个人一直期待似的……可是,哥哥又不像我那么悠闲,我既知道,可还是想占有哥哥更多的时间,是我太不懂事,太小孩脾气了……”
叶掣听出来了,原来还是因为自己食言。
他本来对踏青赏花、观星望月这种风雅事没什么兴趣,觉得无非是个社交的由头罢了,与宴饮并无不同,可因为端木珧溢于言表的期待,让他也对这次出行有了不一样的态度。他本以为就算端木珧有些失落,但还有朋友们陪着,小万花一贯喜欢热闹,又讨人喜欢,可能比与自己出游还有趣许多,也许,也会更开心呢?
原来,都是自己讨安心的借口罢了!
“阿珧没有错,是哥哥做得不对,既然答应了便应该说到做到。阿珧生我气了?不然,我们……呃。”叶掣话说到嘴边又停住了,十分懊恼地皱起了眉。先前刚把端木珧接来杭州的时候,陪他只是在城中走动,尚可以每日抽出些时间。若真是再腾出一两日,他竟一下子想不到合适的时间,随便应允岂不是更加失信,错上加错!
“……我没有生气!我就是……我……”端木珧赶忙抓住叶掣的手,可他晕乎乎的,一时间也想不明白要做什么,难为情起来,搂住叶掣的腰,埋头在他怀里躲藏起来。
叶掣的手微动,下意识想要环上他的后背,可最终也没有动,只是任由他抱着。
夜色总是让情愫变得绵长又清晰,叶掣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中鼓动,在四肢百骸发出难以忽略的震响。
端木珧能听见吗?
小万花就靠在自己胸膛,贴在心口,他知道这样的震动是因为他吗?想隐藏、想掩饰、犹豫不定,连自己都分辨不清的情绪,却在心跳声中暴露无遗。
连叶掣自己都恍惚了,在寂静无声的夜色中时间也一同静止了。
叶掣不动声色地贪图这个拥抱,就算他再装模作样,这个拥抱也太久了。叶掣低头,用余光去看怀里的人,哭笑不得地发现这小万花眼睛已经闭上,竟然是靠在自己怀里舒服地睡着了。
“阿珧……阿珧……”叶掣不得已,只好压低声音唤他。
醒来的人睁开眼傻愣愣的,显然都没意识到打了个瞌睡,又恍惚地没想明白这是什么情况。
叶掣把灯笼放在地上,背对着蹲下身,示意他上来。
“不、不用……”
“来。”叶掣又摆了摆手,“走不动了,哥哥背你也一样。”
“我还可以的!我、我没事!”端木珧脸上通红,更加难为情了。幼时被师父这样背过,长大后再也没有了,这样也太像孩子了!他说着,为了印证自己的话又往前大步走了几步,可一步三晃,还差点歪倒,趔趄了几下又被叶掣捞进了怀里。
这次干脆也不问了。
“哎呀!”端木珧本能地搂紧叶掣的脖子,双腿夹在腰两侧无处安放。
端木珧毕竟也不是孩童了,叶掣又没有真的背过人,下意识地躬身弯腰,又被背后的重量拉扯得往后仰,前后重心不稳,手也不知该托在哪儿,竟是手忙脚乱的不知怎样才稳当。他不会,端木珧也很紧张,僵着身体不住下滑,又想搂紧又怕勒到对方。一时间两人互相较劲,摇摇晃晃的,叶掣试着迈开步子,刚走了两步又停下。
平日里重剑也有几十斤重,可重剑跨在身上,与背着另一人感觉竟是完全不同!
“嘿……”端木珧伏在他背上,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原来无所不能的哥哥原来也有笨拙的地方!
“……”叶掣屏住呼吸,试着挺起腰,双手托住端木珧的大腿往上掂了掂,适应着背上的重量,询问:“可以吗?”
“嗯!”
叶掣蹲下身,腾出一只手想去拿地上的提灯。单手总归是不够稳当,端木珧连声主动说他来,叶掣便也同意了,由他提着,两人慢慢地走。
提灯照亮着身前,端木珧偏过头便能清晰地看到叶掣的侧脸,灯影下,叶掣的眼睫显得又长又密,瞳孔被灯火映得仿佛琥珀宝石。脸颊也贴得极近,端木珧发现原来磨蹭得自己发痒的竟是叶掣鬓角的发丝,忍不住偷偷吹气,想拂开一些。
他自以为不易察觉,可气息吹在耳边分明明显极了,叶掣不知他在做什么,只以为他又生了玩闹的心思,拍拍端木珧的大腿,低声说:“别闹。”
“嘿嘿……”端木珧不明就里,将下巴搁在手臂上,没安静一会儿,又忍不住侧头盯着看。叶掣的背又宽又暖,呼吸间还能嗅到隐隐的梅香,这样的亲近又和拥抱不同,但也让他心中又热又痒,好像有无数话想说,只想大喊大叫。
怎么办呢,他心中的热意根本藏不住。
“哥哥……我好喜欢哥哥啊!”端木珧说完,满意了,又嘿嘿笑个不停,重复了好几遍“喜欢”。
叶掣的步子一顿,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急促的呼吸又被他强行压下去了,缓慢呼出一口气。
上次端木珧表白时候,叶掣着实惊诧而意外,“成亲完婚”毕竟是阴差阳错的意外,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发展,心中诸多考量让他最终回避了明确的答复,顾左右而言他的转移了话题。可语言可以回避,情绪可以压抑,可本心又要怎么隐藏呢……
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心,才愈发地慎重。
可也许是因为夜色太柔和,灯火又太朦胧,天地间好像只剩紧贴在一起的两个人,所有的情绪和话语都可以隐藏在这夜中不为人知。
那些微弱的、压抑的、复杂的,都在此刻愈发清晰。
叶掣轻声问:“喜欢……什么啊?”
他从没询问过,也有些回避,不愿知道答案——他有什么值得小万花喜欢的呢?也许只是随口一说的错觉呢,也许过些日子觉得无趣,又不喜欢了。但端木珧喝醉了,酒意中的不清醒也是多么适合的借口,天亮后、清醒后、一切也都会不记得。
不记得,便没发生过。
“喜欢!哪里……哪里都喜欢……”小万花兴奋起来,忘记了还在叶掣背上,挺起身胡乱挥舞着手,把灯笼摇得乱晃,又赶忙嘿嘿笑着搂紧叶掣的脖子贴回他背上,“又英俊,又帅气,做事的时候,和人说话的时候,都好认真,明明只是站着也让人觉得好信服……我、我就学不来!只要在哥哥身边就好踏实,好安心……对我又好,明明那么忙还要陪我,明明是我胡闹还事事都迁就我……”
叶掣心想,也没有哪里胡闹啊?只是活泼了一些,认识的新朋友也太多了些。
“还有!还有……”
端木珧开了话匣子,喝多了酒本就话密,一会儿说这个,一会儿说那个,想到哪里便说到哪里,说起离开万花谷时候的忐忑心情,又说起刚来杭州时叶掣时时陪他的高兴,还有刚明白自己心意时候的紧张与烦闷,原来喜欢一个人也会那么难过……
真的很喜欢,特别特别喜欢。
叶掣从没想过原来看上去天真快乐的小万花也会想这么多,原来,每个人面对自己的心意时也都会各自迷茫。自己总是自诩年长所以思虑重、想得周全,可自己又何曾真的探究过小万花背后的复杂心思呢?
端木珧说累了,也说开心了,又搂住叶掣的脖子傻笑,忍不住贴在他耳边,悄悄话似的询问:“哥哥……那你有没有……喜不喜欢我啊?”
叶掣的脚步又是一顿。
——“不会讨厌。”
其实上次给出的这个答复,大抵心中已然松动,窥探到了真正的答案。
“嗯。”叶掣声音平淡,也没有什么额外的波动,“喜欢的。”
端木珧醉了,今夜的许多话醒来也不会记得。
醉话也,总是留有余地。
可此刻端木珧的心情格外满足,心中翻涌的热意似乎顺着经脉游走,连指尖和脚尖都是酥麻的,他心脏怦怦乱跳,要冲出胸膛,又只是傻呵呵地咧嘴笑着,伏在叶掣背上左右摇晃,把提灯摇得来回摆动。
叶掣回头看他,摇曳的灯火在他脸颊打下斑驳晃动的影,嘴唇开合似是说了什么,可端木珧已经痴了,呆呆地看着他的侧脸。
只要稍一探头便可以亲上脸颊。
“……”叶掣是真的猛吸一口气,继而屏住呼吸,双目圆睁,任由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
嘴唇明明是一触即离,可柔软的触感为什么那样清晰?
端木珧更高兴了,偷袭成功让他忍不住还想再亲,也想不到其他,只觉得这件事快乐极了,离得好近,近到眼神失去焦点变得模糊,只能依靠最原始的本能与冲动留下自己的痕迹。
“……莫闹了。”叶掣侧过头,亲吻便贴着耳廓滑下,落在颈侧。
呼出的气息也是热的,叶掣能感受到自己颈侧的血管随之突突地剧烈跳动着。
“不闹了。”叶掣又重复了一次,放缓声音哄道,“还要走路呢。”
别庄本也不远,叶掣背着人已经走得很慢,但再慢也终会抵达。别庄明亮的灯笼驱散了黑暗,便也一同让夜色中无法言说的情绪一并隐回暗处。
管家和家仆已在庄外等候多时,见状赶忙要上来搀扶,可端木珧好像是被灯光晃到,紧贴在叶掣背上搂紧,叶掣便摇摇头,没让别人接手。
“阿珧?是难受吗?”叶掣一边吩咐管家,一边又柔声安抚,“到了,回屋里洗洗歇下,头疼吗?先把衣服换下……”
端木珧鼻音哼了几声示意没事,也不知自己究竟到了哪里要做什么,浑身软绵绵的,又下意识地还勾着叶掣脖子,整个人简直是吊在他身上一样。
“……先换了衣服的。”叶掣去拨他的手,抓了一只,另一只又无骨似的贴上来。也不知是不是背着的姿势久了,落地了也踩不稳,摇晃着就要往下掉,叶掣只得让他继续搂住自己的脖子,将他整个身子都倚在自己身上。
这样纠缠的姿势别说是换衣服,连移动都难。
侍女已经端了汤药和洗漱的温水盆过来,想上前,又用眼神询问着管家,轻手轻脚地放下东西退出了房间。
酒意已经彻底上头的小醉鬼却只会一门心思地想要和人亲近,方才总是看得模模糊糊,此刻灯火下如此清晰,越看越是欢喜,越看越觉得喜欢。叶掣的脸时远时近,还晃来晃去,让他总想靠得更近些。
“哥哥……”端木珧软绵绵地唤他。
叶掣以为怎么,刚一低头,怀里人猛地蹦起来,双手捧住脸颊,重重在唇上亲了一口,发出响亮的“啵”的一声。
“哈哈哈!嘿嘿……”端木珧亲完,仍是捧着叶掣的脸颊傻笑。这张脸怎么这样英俊,鼻梁也好看,嘴唇也好看……刚才好像没咂摸出什么感觉,再亲一下……!
小醉鬼一通乱亲可是开心极了,可清醒的人简直快要疯了!
这一路本就被隐忍的心意不住试探,再如何压抑忍耐,也经不住这样直白的撩动。叶掣深深吸气,几乎咬紧后牙才能缓和凌乱的气息,搂着人的手控制不住地加大了力道,衣衫下的手臂绷得筋肉暴起,勉强维持着动作。
“……阿珧……别闹……”叶掣也只会唤着他的名字,无力地重复着。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制止对方的动作,还是想要克制自己的理智。
两人拉拉扯扯,推来搡去,叶掣此刻也顾不得更衣这种小事了,捞起端木珧一把将人横抱起来,强行放在床上。他还没来得及起身,直接被端木珧手脚并用地缠上来,本就费了一番力气,身体一歪纠缠着也跌在了床上。
叶掣仅剩的理智便是下意识地撑起胳膊,不要让自己整个人压在端木珧身上。
叶掣只是严肃沉稳,又不是断情绝欲,就算他再持重内敛,此刻这般姿势也是太过火了!叶掣内心中简直翻起滔天巨浪,摧枯拉朽般冲击着他的心神让他不得不攥紧拳头,让指甲深深抠在掌心,紧闭着眼睛,抵在床褥上忍着不去看人,才能缓和下难耐的欲火。
叶掣不敢动,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冷静一些,深吸一口气,睁眼想要起来。
身下的人也没动,呼在叶掣耳畔的气息变得绵长,把深潭静水搅得天翻地覆的始作俑者已然舒舒服服地躺下,四肢纠缠地抱紧怀中的“抱枕”,沉沉睡熟了。
叶掣:“……”
叶掣有些哭笑不得,却暗暗在心里松了口气——方才有那么一瞬间,连他自己也说不准如果再这样发展下去究竟会如何。
酒后乱性不过是不负责任的借口。
他醉了,自己也醉了吗?
可叶掣小心翼翼地拂开纠缠在自己身上的手臂,挺起身体,低头看着对方的睡颜,视线落在端木珧微启的嘴唇上,又有一种难以控制的冲动,想要俯身再次吻上去。
“咚咚。”
门扉被轻叩了两声,叶掣身体猛地一震,从一室暧昧中警醒,端坐在榻边,重重呼出一口气,低声回应:“进来。”
管家端着醒酒汤小步走来,看了眼床榻,又与叶掣对视一眼,便垂下眼不再多问,把汤碗搁在床头小桌上。
“已经睡下了,明早再让他洗漱沐浴吧。”叶掣吩咐完,起身的时候已经看上去一切如常。
可面上的表情可以控制,心中的纷乱已经无法再压抑。
叶掣泡在浴桶里,始终无法将脑子中的画面驱离,端木珧的睡颜与嘴唇一遍遍出现,心中一闪而过的念头是他不敢深究的幻想——低头吻下去,听他哼哼唧唧的笑声,又或者发出黏腻绵软的喘息。
此刻再无他人,终于可以直面自己的内心与欲望。叶掣终于合上眼,吐出一口浊气,伸手在水中抚上高昂的热物,一遍一遍,直到水彻底冷下来也难以冷却内息的燥热。
待到白日,混乱的夜晚过去,一切便又应该回到正轨了。
叶掣照理在屋中等端木珧来一起用早饭,侍女已经来通报过小少爷醒了正在沐浴,等了没多时,洗漱一新的人又是乖巧可人的模样了。
“头疼吗?以后不许再喝那么多酒了。”叶掣面色平静,声音如常,端着声音嘱咐他,“本地的黄酒后劲足,你喝不惯,等有所察觉的时候早就醉了。在外不要再多饮,若是想喝,在家里小酌也一样。”
端木珧却只是坐在旁边,捧着脸拄着下巴,美滋滋地盯着他看。
“怎么?”叶掣端起的杯子又放下了。
端木珧探身靠近,声音愉快:“哥哥,你再说一次喜欢我~”
叶掣:“……”
谁能想到,昨夜这小万花喝得乱撒酒疯,站也站不住,话也说不清,说话翻来覆去、颠三倒四,怎么事情还记得如此清楚!
叶掣心中波涛汹涌,强行又端起茶杯,垂下眼盯着杯中清澈的茶汤,好像从中能探究出高深谜题似的,避而不答。
“哥哥再说一次嘛!”端木珧挪动身体凑过来,紧贴着他胳膊,“不说……要不你就亲我一下!!”
叶掣下意识地转头,过近的距离又让他急忙移开视线,低声说:“……亲什么……”
“昨天晚上都让我亲了呀!还亲了……唔唔唔……”
叶掣:“……吃饭。”
端木珧被捂了嘴,可眉眼弯弯,一双眼睛乱转,忽然伸手覆上叶掣的手背,响亮地亲在了掌心。叶掣像是被烫到一般几乎瞬间就想放开手,可已经被提前预判地抓住,端木珧捧着,将脸埋进去使劲地蹭了蹭。
叶掣动弹不得,也不知该给什么反应,也不知此刻自己是何种表情。但他很快也知道了,小万花凑近眨巴着眼睛,悄声说:“哥哥……你耳朵好红哎……”
“……”叶掣心中无法克制地胡乱跳动着。
这小万花,怎么非要直接点破……
他只好强行说道:“好了……”
可他已经觉得太过,端木珧却还觉得不够,凑得更近,不用看也能感受到彼此的距离。他非要讨得甜头:“哥哥你就说嘛!那……你要是喜欢我,我亲你一下也行!”
“我……!”
叶掣只是一个松动,被偷袭成功,径直亲在唇上。
也不过只是一个短暂的触碰,一个柔软、温热、轻巧的吻。
叶掣眼神闪动,视线不知落在哪里才好。
端木珧得逞,心满意足,却也不再试探,拉开了一点距离,也装模作样地开始吃饭,却忍不住偷瞟,显得小心翼翼。
事到如今,一切的暧昧与回避,都只是自欺欺人的敷衍。
叶掣放下手,正襟危坐,不再避开视线,沉声说:“虽然……一开始是阴差阳错,曾经只想真的当弟弟的,但如今已经变了,我也承认。我确实是喜欢你。我只是……你年纪小我很多,喜欢也有很多种,我怕我一旦答应了,以后你就没办法再选了。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呀!”端木珧几乎要扑进他怀里,“我不是过来和哥哥成亲的嘛,成亲,就是两个人最亲近最喜欢以后只有彼此啦!”
叶掣心想,这小万花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呀,可他的一切都是那样直接、简单、热情,与自己那么不同,所以……
才让自己不得不在意吧。
他曾经为了一纸婚约等了许多年,许诺很轻,也很重,他给得起。
答应了,就一辈子。
完。
小剧场
终于可以恋爱了!端木珧天天腻腻歪歪,虽然先前单相思的时候也每天缠着哥哥腻腻歪歪,但终于说清楚了,许诺了,亲亲抱抱了,简直是太快乐了!
端木珧路过书房,看叶掣在和管家商量事情。平日叶掣在书房中招待客人他是会懂事回避的,刚要离开,忽然听到怎么是在说要布置家里,安排这个那个……
“咦?”端木珧好奇,见叶掣也没有避着他的意思,过去询问道,“最近家里有什么要紧事吗?”
“嗯。”叶掣看了他一眼,“大婚的日子总得定一下,虽然请不了太多人来,但还是得邀请长辈来主持仪式,你不是本地人,迎亲的流程也得计划一下……”
??????
端木珧:“谁?大婚?我?”
端木珧想起前些天撩拨哥哥时候提到成亲行房,在内心大喊:等等!!我只想要洞房怎么还有大婚仪式啊!!!
“先前,等等,那个,我、呃,嫁过来的时候……”端木珧语无伦次,磕磕绊绊,手舞足蹈,“不是已经坐过花轿了吗……不是去谷里,那个,接亲明媒正娶……大家都知道你成亲了的……”
“嗯。”叶掣点头肯定,神态认真严肃,“但当时没有真的礼成,既然我答应了,正式的仪式当然也要补上,要不对你不尊重。婚服不用穿女服,我让管家给你做一套新的……”
当初履行婚约去万花谷下聘,婚书都写好了,也祭告了祖宗,连端木珧的名字都已经添在族谱上了,没想到……出现了一点点小偏差。
端木珧躲了好几天,一改日常腻腻歪歪,整日耗子见猫似的抓不到人。这也不行啊!这还怎么和哥哥甜甜蜜蜜啊!
端木珧心一横,决定吹枕边风,和叶掣撒娇:“能不能不要大婚仪式了……我们不是早就成亲了嘛!”
叶掣本想着要有始有终,婚姻大事必须认真对待,可看他着实不愿意,还是答应了,吩咐管家,仪式不用准备了。
“太好了!!”端木珧喜笑颜开,扑在叶掣身上狠狠亲了一口,“哥哥最好了!”
等等!
还有另一件主要的事情!!
“那……”端木珧磨磨蹭蹭,欲言又止,“哥哥,那洞房还布置吗……”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