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我侠缘好像是我爹。”
“啊?”萧史剥橘子的手一抖,黄灿灿的果肉顺着果皮缝滚落,在地上蹦跶两下从二人视线里消失不见。
“你真的是在清醒的状态下说出这句话的吗?”萧史起身寻找失踪的橘子,未果,只好坐回原处。
江燕竹本来想笑,笑意蔓延到嘴角又被他抿回去,仅针对萧史行为作出评价:“出息。”
“行,你最有出息,你跟你爹谈恋爱。”萧史狠狠闭眼才将翻白眼的冲动忍住,还是看在江燕竹抛出的消息够炸裂的份上。
“到底咋回事?你的意思是五郎是江晏,江叔叔?”萧史看着默不作声的江燕竹,就差上手摇人肩膀了“不过你爸竟然还会打游戏吗......”
“江叔为啥不能打游戏?”江燕竹颇为无语“他还没到不会使用电子产品的程度吧?”
“不是,就是感觉挺割裂的。”萧史搓搓手指“虽然江叔叔也没大你多少岁,但他是长辈,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能懂吧?”
“啥叫江叔跟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江燕竹不大乐意听这话“我跟他一个屋檐下活了那么多年,这还叫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萧史轻啧一声:“你着急这个干什么?行行行,你跟他天下第一好得了吧?”萧史瞅着眼前人,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那你打算怎么办?”萧史问得颇为小心翼翼,生怕下一秒就被自己兄弟的回答吓晕。
“没想好。”江燕竹耸耸肩。
“没想好是什么意思?这怎么能没想好呢?”萧史真的上手摇人了,只不过被江燕竹轻巧避开,他没想到有一天能轮到他说出这句经典狗血台词:
“他是你爸!”萧史竟然从自己的话里听出几分痛心疾首的味道,顿感毛骨悚然。
“我是他捡回来的。”江燕竹被萧史嚷得头疼。
“不管你是不是捡的,你俩目前不还在同一本户口本上,你不也还跟着他姓江吗?”萧史就差拿个鞭子把江燕竹当陀螺抽。
萧史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五郎真是江叔叔?万一是你搞错了呢?”
江燕竹捏着自己的眉心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错不了,前几天难得我叔恰好在家,我亲眼看见五郎这个账号的。”
“那你叔知道瓜王是你不?”萧史问。
“我不知道”江燕竹轻叹一声。
“那你要告诉他吗?”
萧史这一问,屋内彻底陷入沉默,良久之后江燕竹才幽幽回答:“这我也不知道。”
萧史烦躁地把碎发往上一抹:“多的我就不说了,你现在心底应该也有数。”
少东家没说话,这便是默认的意思。
“只是,燕竹,这条路太难走了。”萧史强塞一罐啤酒进江燕竹手里“你真的做好觉悟了吗?”
“何苦说得这般万劫不复,万一我突然想开了呢?”江燕竹牵牵嘴角。
萧史哼笑一声,摆明了不相信:“我还不知道你?你现在离万劫不复只差你给自己找到借口的时间”萧史竖起三根手指摇摇:“我猜最多三天。”
“去你的吧”江燕竹将自己喝完的空罐子朝茶几上重重一砸,他摸出手机看看时间“我得走了,太晚回家我叔那边不好交代。”
“你叔还会说你不成?都二十好几的人了,你叔还给你设门禁?”
“那倒不是,只是我叔习惯等我回家,总不好让他等我那么久吧。”
“而且马上就要过年,一直让他等我回家吃饭多不好啊。”
得,这下全白说,萧史指着自己家门,言简意赅:“滚。”
2.
江燕带着双人份的心乱如麻站到家门口的时候正好是饭点,老小区隔音不好,各类人声嘈杂成一片,听不真切。
这是江晏带着江燕竹住过的第一套房子,到了后边江晏事业有了起色,也曾问过江燕竹想不想搬走。
江燕竹那时正是上初中,觉比天多的年纪,他贪图老房子离自己上学的地方近,死活不愿意走。
后来住的时间一久,二人渐渐也都没了搬走的念头。
江燕竹站在门口兀自想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想门吱呀一声自行打开,露出一张熟悉无比的脸。
微微下垂的眼尾,一道旧疤横在圆润的鼻梁,随手扎出的马尾搭在肩头,过往几千个日夜,江燕竹不知道以自己的目光描摹过多少次这副面孔。
熟悉的眉头微微皱起一个漂亮的弧度,江晏抬眼看向江燕竹:“愣在门口做什么,多久前就听见电梯声。”
江晏把门拉开,侧身给江燕竹让出一条路:“怎么,还要我亲自请你进去?”
江燕竹眯起一双笑眼:“是呀,不是大江亲自来请的我可不进去。”
“惯得你”江晏没好气地拍了江燕竹一掌“洗手,然后去厨房端菜上桌吃饭。”
江晏说完率先离去,江燕竹摸上江晏刚刚拍的地方,看着江晏远去的背影发愣。
不怪萧史会觉得是他认错了,他自己也不是很能把江晏跟五郎联系起来。
江晏这个人没有什么长辈架子,何止是没有长辈的架子,在江燕竹磕磕碰碰长到狗都嫌的年纪,江晏正好是玩心最大的时候,两人里应外合闹腾许久,愣是闹到寒香寻就差在自己店面门口挂一个江晏与狗不得入内的地步。
话虽如此,但侠缘变爹爹这件事,怎么看都闹得还是太超过了吧。
江燕竹摇摇脑袋不愿再想,听着江晏的指挥将菜品齐齐摆上桌。
“哟,烧鸽子?好香”江燕竹怂怂鼻尖。
江晏哼笑一声:“再不给某馋嘴鬼烧一只鸽子,只怕天都要被人哭塌。”
江燕竹夹着鸽子也堵不住嘴,眸光一闪,张口就来:“江叔你还认识这么馋的朋友?可惜了,只有我有这等口福。”
“吃你的吧”江晏很想用筷子敲上江燕竹脑袋,看在孩子大了的情况下才勉强忍下。
两人断断续续拌着嘴,今日桌上大多是江燕竹爱吃的,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就吃得差不多,江晏率先放下碗筷:
“我还有点事,今晚不用给我留灯”江晏将大衣从衣架上取下穿好,站在门口远远朝江燕竹投去目光“早点睡,你再打游戏打到通宵试试看。”
江燕竹感到一阵心虚,下意识不敢对视,却忽然捕捉到一丝不对劲:“你怎么知道我熬夜打游戏?”
不知道是不是江燕竹的心理作用,江晏扣纽扣的手似乎顿了一下“我有我的路数”
他偏头看向江燕竹,眸子闪动“怎么,我现在管不住你了?”
江燕竹立马回想起小时候被江晏训话的光景,背后本能地爬上一阵凉意,连连开口:“知道了知道了,叔,外边天冷,早点忙完早点回家。”
江晏上下打量江燕竹两眼才转身开门离去,江燕竹坐在餐桌前神色不明,过了会起身收拾碗筷,洗完碗后甩着手走回自己房间。
3.
江晏就是在心虚吧!
江燕竹看着电脑屏幕里抱着孩子原地踏步的藏蓝男子想,江晏不是那种大男子主义爆棚的父亲,他刚刚只是反问了这么一句,江晏犯不着拿长辈架子来压他。
劲爆的加载音乐骤然消失,江燕竹听到一声上线提示音,心想不会这么巧吧连忙点开聊天框一瞧,果然是五郎上线了。
临近年关,游戏内早早便开始预热,过多的充值活动界面接连弹出,江燕竹摁了许多下空格才将所有活动界面略过,打开与五郎的聊天记录。
江燕竹先是盯着侠缘标发呆三秒,随后才发了一只小狗打滚的表情包过去,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瓜王:你吃饭没?
江晏离家到自己洗好碗上号最多不过四十分钟,难不成江晏急急忙忙吃完饭赶着出去就是为了赶着上号燕云啊?
江燕竹关掉对话框小窗,这才从犄角旮旯里翻出签到界面进行日常签到,刚刚光顾着跟五郎聊天去了。
江燕竹签完到,思索片刻又去给家业安排了新的产出链,这时五郎的消息才慢悠悠从屏幕上飘过:
五郎:刚吃完没多久。
五郎:刚刚回了一些工作消息,抱歉。
五郎:你吃过没?
江燕竹看着两个人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聊天记录只想笑。
瓜王:吃了。
江燕竹还想再多逗逗江晏,又怕自己说漏嘴,只能遗憾作罢。
心力昨日才清过,新地图只差一些零星碎片没跑,一时之间也没有事情要做,江燕竹又不愿丢下五郎早早下线,想了想还是询问道:
瓜王:你心力清完了吗?
五郎:清完了。
瓜王:那要不我们去打群策?或者争锋?
五郎:玉山不在,你要野排受罪?
瓜王:......
瓜王:小狗哭哭.jpg
玉山便是他陈叔陈子奚,寒香寻亲封的狐朋,至于狗友是谁?,自然是他江叔咯。
这么一想五郎会是江晏这件事实在是情理之中,毕竟他跟五郎认识便是陈子奚牵的线。
陈子奚何许人也,资深游戏狂,市面上大热的游戏都要尝尝咸淡,从江燕竹认字不全一路带着人打游戏打到现在。
年幼的江燕竹也曾担忧过这般会不会引起他和江晏的家庭矛盾,虽然他确实喜欢这些游戏,但相比下来他还是更喜欢江晏。
他将自己的担忧与陈子奚一说,只换来陈子奚冷笑一声:“你以为你叔就不玩这些?”
江燕竹大为震撼:“那江叔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玩啊?”
陈子奚慈爱地摸摸少东家的脑袋:“当然是嫌你打的烂啊,傻孩子。”
江燕竹自此开始没日没夜地苦练游戏技术,只为有机会与江晏一起玩上一局。
当然,这个游戏高手计划因为小江燕竹太过刻苦,被闻讯押着跟陈子奚赶来的寒香寻和江晏一起训斥一通而遗憾告终。
不过江燕竹的游戏瘾自此种下,随着年龄的增长,江燕竹已经能很好地平衡游戏和正事的时间,江晏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偶尔还会和江燕竹一起打上几把。
而遇到新游戏,先和陈子奚去试水,随后再视情况将江晏生拉硬拽过来打上几把,已经变成了江燕竹的一个习惯。
自然,在这款五字游戏上线的时候,江燕竹按照自己往常的习惯,先行和陈子奚试水去了。
不过这次,在拖江晏下水这件事上一拍即合的俩人似乎出现了分歧,陈子奚对这件事闭口不提,被江燕竹问起也是搪塞过去。
江燕竹尝试几次无果后,认为这是江晏的态度,也就不再提起。
现在想来江晏对五字游戏何止是感兴趣的程度,看着五郎的游历日期,怕是和他们注册账号的时间都是前后脚吧。
4.
总之,第一次见到五郎的那天,江燕竹正在十人本坐牢,在队友带不对奇术,金光技能贪伤害不躲,弹琴弹不对,射花射不掉之后,终于淡淡崩溃:
瓜王:子奚哥,我们走罢。
子奚哥这个没大没小的称呼是陈子奚本人强烈要求江燕竹叫的,他说这样叫显自己年轻,哪怕就此矮了江晏一辈。
陈子奚早就在等这句话,都没回江燕竹的消息,只见屏幕上缓缓弹出一句“玉山已离开队伍。”
江燕竹紧随其后,加载界面一过,便迫不及待地在玉山小窗大吐苦水。
江燕竹玩的无名,即便是相对轻松些的输出都被野排队友气得脸红红,不敢想玩霖霖的陈子奚该有多高血压。
俩人骂骂咧咧十分钟才算完,江燕竹不由发出见者落泪,闻者伤心的感叹:何时才能遇到一次过的队友。
只见陈子奚诡异地沉默几秒,随后给江燕竹提出一个解决方案:
玉山:你要不来蹭我百业的本。
瓜王:好啊好啊,你拉我进你百业吧?
玉山:。
玉山:我百业已经满人了。
瓜王:?
瓜王:那你跟我说了干嘛?
玉山:我是没说完嘛。
玉山:我们百业里有个大佬,绝对的超级大腿,带车的时候塞你一个进去不会有人敢质疑的。
玉山:只要你跟他结成侠缘就好了,无痛带你躺本,还不用破坏你特意卡的主页。
瓜王:?
玉山:你师父绑的我,结义也有了,也只能跟人家绑侠缘了啊。
玉山:还是说你想收人家做你的徒弟,这不好吧?
玉山:再说了,你不是跟我说你结义天天顶着个侠缘满级称号挑衅你吗?
玉山:你也刷一个去。
玉山:还能刷刷衣服呢。
瓜王:不是,侠缘衣服也不好看啊。
玉山:重点是这个吗?万一你后面忽然想转女号呢?
瓜王:你滚一边去吧。
瓜王:重点是人家又不认识我,为什么会同意结缘?
瓜王:这里是21世纪,谁在包办婚姻玩先婚后爱?
玉山:这你就不用担心了,你子奚哥一出手就知道有没有。
玉山:只要你点这个头,我一定给你送个香香软软的侠缘过来。
话说到这份上,江燕竹自无什么不可,只是游戏里绑一个关系而已,游戏一关谁也不认识谁的关系,当即答应了陈子奚,顺手截图发去结义群里炫耀。
而此时正在跟结义激情问候的江燕竹丝毫没有意识到,身为陈子奚的徒弟就能直接蹭人百业本的事情。
6.
陈子奚给江燕竹弹了一个组队邀请,江燕竹无空再理会群里满屏飞的各种文案,关掉手机点了同意。
江燕竹扫了眼队友栏,那位传说中的大腿正静悄悄躺在自己上方。
五郎啊,好有缘分的名字。
江燕竹这般想着,随手点开五郎的个人主页查看。
五郎主页没有放歌,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装饰,情景也只是选了一个看来格调很高的逆光背影,看不清具体捏脸。
不过比起他虽帅但略显朴素的的主页风格,更为耀眼的是他单独挂出来的千里不留行徽章上的计数,和在头顶不断轮换的一串串闪闪发光的称号。
嚯......真的是,超级大腿啊,江燕竹呆呆地想。
此时又传来一声提示声,江燕竹一看,是陈子奚直接发来联机邀请。
好像一场互联网相亲,江燕竹甚至因为这个诡异的想法有些许紧张,按下同意后依旧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等待加载的空隙又听见一声提示音,待到华丽降临在陈子奚世界后,才发现是五郎发来的好友申请。
江燕竹没心没肺地活了这么多年,却在这个时候难得地感到丝丝尴尬,他关掉聊天框又点开还是觉得要自己先找话题,眼一闭打出一句话出去:
瓜王:好巧呀,我家小时候养过的一只燕子也叫五郎哦。
尴尬占据江燕竹的大脑,以至于他完全没发现这句话是发在联机频道里的,直到玉山的话语从屏幕上幽幽飘过,他才意识到这件事。
玉山:wow~
玉山:真是好有缘分呢^ ^
江燕竹好想大叫,硬是靠着自己的素质不允许自己随地扰民才忍下来的。
玉山:都看过了吧?
玉山:要不要我带着你们开几把风沙酒肆刷刷亲密度?
五郎:不用。
随着这句话从屏幕上飘过,江燕竹热闹了一晚的聊天框再次响起提示音,点开一看是五郎送了一堆酒和桃花枝,还有江燕竹觉得鸡肋从未关注过的氪金小礼品,甚至顺手送了一套江燕竹之前就很喜欢但迫于生活费告急而没拿下的衣服。
江燕竹真的很想缓缓打出一个问号,这算什么,网上演的玄幻侠缘剧主角竟是我自己?
江燕竹回了亲密度礼物,而那套外观却没好意思收。
陈子奚见俩人建模在原地罚站,却又都默契地不回自己的消息,猜测到可能二人不太需要自己拉条,只留下一句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啦,你们直接落地丹崖去吧,便溜之大吉。
江燕竹早就想扣的问号至此终于有机会落地在陈子奚小窗,陈子奚自然是没回。
至此,五郎像枚核弹一般降临到江燕竹的游戏生涯中。
7.
稀里糊涂地和五郎结缘已经过去许久,久到五郎那单独挂出令人望而生畏的勋章旁加上了江燕竹的好友勋章和长相思慢,而头顶轮换的称号中也混进带有计数的不渝。
五郎话不多,一起玩时也总是不方便开麦,哪怕是在战况焦灼的止戈场上。
江燕竹总觉得他说话的有些口癖和江晏类似,这让他感到新奇,遂不停地骚扰自己这位高冷战神侠缘,一来二去二人渐渐熟络起来,熟到某天陈子奚问他是不是真爱上五郎了。
陈子奚的语气难得的严肃,江燕竹不曾见过他这般模样,只觉得有些莫名。
瓜王:我当然没有爱上他啊,不过爱上侠缘也不是什么不可理喻的事情吧?
瓜王:现在网恋又不是没有。
玉山:这不一样。
瓜王:这有什么不一样?
玉山:你这般我该如何向你叔交代?
瓜王:?
瓜王:我到底有没有爱上五郎先不说。
瓜王:我会不会恋爱上头做出蠢事也暂且不论。
瓜王:这五郎不是你介绍给我的吗?
陈子奚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体会到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只恨自己当时为什么要犯贱凑这个热闹,这下好了,老天第一个劈的就是他。
总之陈子奚拉着一头雾水的江燕竹讲了许久网恋失败的案才匆匆下线,只留下江燕竹一人原地神游宇宙。
五郎的消息声把江燕竹从回忆中拉出来。
五郎:要不陪你去醉花阴看会烟花?
五郎:本来我今晚也不太有空,只是抽空上线签到,没想到正好遇见你。
江燕竹正要打字回应,转头一看,五郎的建模已经出现在他眼前。
深色小人在江燕竹面前蹦跳两下,宣告自己的到来,自从知道五郎皮下是江晏后,江燕竹总是忍不住猜测江晏在做这些举动时的表情。
只是想一想就觉得好可爱。
江燕竹干咳两声,勉强把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丢出去,带着五郎落地醉花阴。
烟花升空的声音响起,江燕竹不可避免地想起江晏。
江叔现在会在干嘛呢,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里,在江燕竹看不见的某个角落里。
江晏会笑吗,他的嘴角会弯出什么样的弧度,眼尾会被挤出笑纹吗?想到瓜王这个账号会会觉得可爱吗?
这些江燕竹都想知道。
他又想到发现江晏就是五郎的那天。
他对这件事谈不上什么接受或是抗拒,他只是在想,原来他和江晏的关系,还有爱侣这一可能性。
他们不仅可以是父子,是朋友,还可以是爱人。
江燕竹想到这里,心跳如擂鼓,敲得这位少年人从江晏房间里落荒而逃。
江燕竹托着脸盯着因为虚拟烟花绽放而明明灭灭的屏幕,心思止不住地飞远。
人这一生或许会有很多段不同的感情,陪在你身边的人自然也会有不同的身份。
可是又该如何界定他和江晏的感情?
江晏出现在江燕竹的世界里太早了,早到在他还没有学会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之前,他就已经意识到他不能离开江晏。
江晏的存在太特殊,特殊到这个世界上所有对关系的定义,对上江晏都变得浅薄。
在发现侠缘是自己养父时,江燕竹也曾问过萧史,是如何确定他对沈玉的感情的,萧史显得惊奇。
“想要和她携手共度一生,想要了解她这个人,无论贫穷和富贵,无论健康还是残疾,都不会放开她的手。”萧史说。
“可是我和我江叔也是这样过来的啊。”江燕竹眉紧紧皱在一起。
萧史面色变得古怪:“你知道我最后几句话是结婚誓词吗?”
“啊?”江燕竹傻眼。
“这不太一样吧,喜欢一个人是想了解她。”萧史随手丢了包薯片给将江燕竹。
“哦?”江燕竹坐得更更直些,准备聆听兄弟的恋爱教学。
“就好比一个人不吃芒果,寻常人大概听过就忘,在意一点的话就是一起吃饭的时候会格外注意。”萧史被江燕竹看得不大自在,干咳两声才继续讲下去:“如果你爱她的话,你便会想知道她为什么不吃芒果,是觉得芒果不好吃还是过敏,不吃芒果是什么程度的不吃,是可以作为装饰出现在甜品里,还是连出现在眼前都不可以,还是说嫌芒果麻烦,所以就干脆不吃。”
“随后便是没完没了的探究欲,恨不得听她讲完她没遇见你之前跟芒果所有的故事。”
“往更深的地方说就是,想知道她为什么会做这个选择,她是怎么走到今天的,她这个人是怎么构成的,你都想知道。”
萧史抬头瞥一眼江燕竹:“你对你爸到这种程度了吗?”
江燕竹含糊应声,没敢说这个想法早在他小学的时候就出现了:“万一就是单纯的崇拜呢?”
萧史哼笑一声:“不可能是崇拜,崇拜是离了解最遥远的感情,爱是单纯想了解这个人,这个人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没有任何别的想法,只是单纯想知道她是怎么变成她的,仅此而已。”
“而崇拜,很多时候都用不上了解,你只需要在你崇拜的对象身上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可以。”
萧史烦躁地挠挠脑袋,轻啧一声:“其实还有一个更简单的方法,你能接受她像对你一样对别人吗?”
江燕竹愣了一下,他就没想过江晏会像对他一样对别人,他和江晏亲密得太理所应当,直到今日才隐约意识到,在人类社会所规定的父子关系中,他们早已越界千万步。
“或者,你想要亲他吗?”萧史想想又抛出一个方法。
江燕竹岂止是想亲江晏,他从小到大亲过的次数甚至都数不清,还是长大上学看见别家的相处模式之后,才渐渐没像树袋熊一样挂在江晏身上又亲又抱。
“哎呀,其实你在纠结你对这个人是不是喜欢的时候,你对他就和对其他人不一样了”萧史长叹一声。
“怎么样,想清楚了不,你对你叔的感情”萧史向自己的便宜学生验收起教学成果来。
江燕竹眨巴眨巴眼睛,没敢说经过萧史的一番努力,自己对江晏的感情已经基本可以盖棺定论成爱情了。
“想清楚了。”江燕竹说。
8.
江燕竹回过神的时候,江晏已经下线了,只留下灰掉的头像框和躺在小窗里的早点睡。
今天本就没有什么日活要做,江晏一走江燕竹顿感索然无味,随手在世界+1了几句文案便草草下线。
后面几天日子过得飞快,年底放假是学生的特权,社畜可就没那么好命了,江晏这几天别说是上游戏了,连现实生活中都没见到几面。
俩人在同一个屋檐下愣是过出两国作息。
江晏有心想要纠正一下自家孩子不太健康的睡眠习惯,但奈何实在是没空,只能默默在心底记下这么一笔,且待来日再算这笔帐。
今天是两人约好挑年货的日子,江晏对江燕竹的破烂作息一清二楚,特地提前两天通知江燕竹。
江燕竹为此游戏也不打了,兄弟的鸽子都不知道放飞了多少只,坚定地远离一切电子产品早早上床,愣是将作息调到正常。
江燕竹从床上爬起,拥着被窝迷迷糊糊坐在床上,上次见到这个点的阳光还是他通宵没睡,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感慨。
江燕竹摇摇头,强行给自己开机,硬是逼着自己挪下床去洗漱。
毕竟江晏的假期来之不易,总不能全浪费在等自己起床上吧。
江燕竹洗漱好拿起手机一看,正巧十分钟前江晏发消息问他睡醒没有,叫他睡醒下楼。
江燕竹一惊,急忙捞起外套给自己匆匆套上,空出来的那手单手在屏幕上打字。
他回完消息,人已经跌跌撞撞走到电梯前。
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
来人正是江晏,江晏闻声将手机锁屏揣进兜里,一抬头就看见站在自己面前的江燕竹。
江晏有些意外“起这么早?”
江燕竹一听这话哪还有什么不明白,当即瞪起一双狗狗眼:“好哇,我就说为什么约好九点钟出门,你八点就到楼下了!”
“合着是以为我根本就起不来是吧?”
被人说中心思的江晏脸不红心不跳,只是向后退一步,给江燕竹腾出地方“我哪有?”
“正好不用等下一趟电梯了,走吧?”
江燕竹一路上哼哼唧唧,江晏一概入耳不入心,顺手整理起小孩起得太急,没来得及好好梳理的头发。
“多大个人了,见人也不知道收拾收拾自己。”
江燕竹撇撇嘴:“江叔又不是外人。”
江晏呵呵一声,对江燕竹这番说辞还算满意,就此放过江燕竹率先走出电梯。
江燕竹跟着江晏上车,扣好安全带后熟门熟路地从角落里翻出小零食。
早上出门出的急,水都没来得及喝上一口,还好自己喜欢在江晏车上塞些杂七杂八的零食,现在正好可以翻出来垫垫肚子。
“这么久没回家不会过期了吧”江燕竹嘀嘀咕咕,江晏忙着启动车子没有搭理他。
江燕竹将零食仔仔细细检查一番,确认没有过期才撕开包装塞进自己嘴里。
他嘎嘣咀嚼半天,忽然意识到。
手上的零食是他当时图新鲜买的打折临期品,保质期自然不会健康到哪里去,而他这么久没回家,是谁替他换的呢?
江燕竹的目光落到专心开车的男人身上,答案显而易见。
是江晏。
江燕竹偏偏脑袋,抓起一把巧克力豆就往江晏那边递去,江晏明明自上车后没再看江燕竹一眼,却恰好在江燕竹投喂的这一瞬将头偏向他,顺利叼走江燕竹手中的巧克力豆。
就好像他多长了一双眼睛来时刻关注着江燕竹一般。
江燕竹此时已是无心再吃,一下没一下地抛着巧克力豆玩。
江燕竹撑着头看窗外变换的街景,问道:“怎么样?”
江晏眉头皱皱,最终选择如实相告:“难吃。”
“难吃你还买?”江燕竹笑出声来,将开口的零食袋卷好,塞回原位。
“你不就爱吃这种东西吗?”江晏将车子熄火,幽幽看向江燕竹。
江燕竹顿感委屈:“我哪有?”
“行了,下车。”
“哦。”
9.
超市里播着喜庆音乐,人群三三两两交谈着路过江燕竹。
跟江晏一起购置年货是江燕竹打小就有的习惯,几乎年年都如此,除了江晏跟项目回不了家的那几年。
江晏在这件事上给足了江燕竹自由,小时候江燕竹不信邪,一到地方就猛地扎进零食区,选了满满两购物车的零食。
江晏见自家小孩推着两车比自己还高的零食过来,竟真眼也不眨地付了钱,带着江燕竹拎着一兜子饼干巧克力无骨凤爪去走亲戚。
事后被寒香寻数落也只是无辜表示:“这都是江燕竹的心意呀。”
寒香寻一噎:“他胡闹你也跟着他闹么?”
江晏低头倒酒,权当没听见。
不过好在江晏跟江燕竹都没有什么亲戚好走,大多是些狐朋狗友,因此也没闹出多少大笑话来。
江燕竹那时好伤心,他是真怕江晏拎着这么些东西去拜访自己上司,那不完蛋了吗?
事后才知道江晏压根就不在意这些人际往来,而真正对他多有照顾的前辈们,江晏早就自己备好后手。
真是,白白害江燕竹担心这么久。
经此一事,江燕竹算是学乖了,并且深刻意识到他叔在育儿理念方面有多简单粗暴,每次入场都会先拿几盒喜庆到戳眼睛的礼盒进购物车里。
“家里是不是还缺两个发箍?”江燕竹思索,他和江晏的头发都留得比较长,日常洗漱会有些不方便。
好吧,江燕竹承认他就是单纯想买,他现在莫名对跟江晏用同款有执念。
在游戏里,他念起跟五郎的侠缘名分会暗戳戳搭一些同色系穿搭,在知道江晏就是五郎之后,这个执念自然跟着落地到日常生活里。
同款睡衣已经选好,就等合适的时机买回来,牙刷牙杯毛巾碗筷这些早就被自己悄悄换过一轮。
但还是想要买更多成双入对的东西,哪怕家里两人常用的旧发箍还躺在洗脸台上。
江晏不知想没想起来家里的发箍,听了江燕竹的话也只是顺势将目光落在货架上挑选片刻,随手拿起一个发箍就往江燕竹头上戴。
江燕竹此前正沉浸在自己心底的弯弯绕绕中,完全不曾注意将江晏挑了什么样式,只是在江晏伸手的时候下意识将头往前一些。
头顶传来轻微重量,江燕竹有些不明所以,抬头望向江晏。
江晏眼眸慢慢染上几分笑意,像花瓣坠水般晕开几丝涟漪,江燕竹连呼吸都快忘干净了,哪里还顾得上江晏往自己头顶戴了什么东西。
“很可爱”江晏干咳两声,趁着小孩还没回过神之前推着车先走一步。
江燕竹的心思好像也跟着江晏一起施施然远去,直到自己手不是手,腿不是腿地跟着江晏走了几步才想起来看看自己头顶上到底顶了什么东西。
江燕竹走了会儿,才找到镜子,只见高低大小不一的镜子中,赫然映着一位头顶小狗耳朵发箍的男子。
江燕竹脸上顿感火辣辣,自己竟然顶着这傻不拉叽的狗耳朵走了这么久。
而且!江晏竟然把自己精心设计的刘海全抹了上去,只露出一片额头在风中。
江燕竹牙齿痒痒,恨不得扑上去咬江晏一口才算好,他将自己头上的发箍扯下,折回原来的货架挑了一个跟江晏选的那个是同一系列的猫耳发箍,才速速追上江晏。
江晏无端感到背后一凉,下意识向左迈步回头,正好看见举着发箍的江燕竹。
江燕竹被抓了现行也不害臊,仍举着发箍眨眼控诉江晏。
“你幼不幼稚”江晏试图退后拉开和江燕竹的距离,不过没能成功。
“明明是你先开始的”江燕竹寸步不让。
“回家戴”江晏败下阵来,就差向江燕竹举旗投降。
江燕竹见好就收,将猫耳发箍放进购物车,与狗耳发箍紧紧挨在一起。
胡闹那么久,年货却没正经挑多少,眼看超市马上就要闭门谢客,两人只得兵分两路,求一个速战速决。
江燕竹被分配到买干果,干果这种东西就是摆在桌子上十天半个月都不见少,但是又不能没有。
换句话说就是可以闭着眼睛买,反正没有多少人会在意,是以江燕竹没花多少时间就解决完毕,按照两人说好的路线去找江晏。
江燕竹到的时候江晏正在选春联,江晏的眼睛生得很漂亮,像盛了两汪月光在其中一般。
简单来说就是看着一堆纸笔都能显得很深情,但江晏本人却完全不像他的眼睛那般无害。
与之恰恰相反,江晏是一个很难相处的人,他待人待物有一套自己的准则,世俗规定的成功和失败,对他来说没有意义。
他从来都只会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
江燕竹时常在想,江晏又是如何看待自己的呢?而在他的准则里,自己能拿到多少分?
按理来说,自己是江晏亲手养大的,自己才是最符合江晏标准的那个人。
那为什么他不能和江晏在一起?
他固执地想要找到一个答案,他翻遍古今中外所有与他们相似的故事,所有人都在告诉他这是一条罪该万死的路。
江燕竹不信邪,他就是想要找到一个圆满的答案,但现在远远看着江晏的背影,他忽然意识到。
在别人的故事里寻求自己的圆满本就与水中捞月无异,为何不自己做执笔人?
至少,得让江晏知道自己的心意。
10.
“你到底怎么了?”江晏将手中大包小包的东西放好,回头看向江燕竹;“从你推着车来找我之后便一直心不在焉。”
江燕竹知道自己的心事瞒不过江晏,索性干脆应下:“是有些事情想不明白,江叔,年后我想和你聊聊。”
江晏在江燕竹话音落地的一瞬眉头便皱起:“什么事情非得年后聊?”
“江叔,你不会想现在知道的。”江燕竹只是浅笑着摇头。
现在聊的话,那这个年也没有过的必要了,大家全部坐在一起给他俩当判官得了。
江晏神色顿时凝重不少,本欲追问下去,却像突然想起什么事情一般闭口不言。
江燕竹见状心底渐渐浮起一个猜测,江晏,不会从一开始就知道瓜王是自己吧。
陈子奚惯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性子,江燕竹几乎能想象得到他是怎么说服江晏答应的。
无非就是些你不结缘也有别的人,还不如你先一步占了侠缘位好好看着自家小孩之类的言论。
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那么江晏现在的沉默就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你自己决定就好。”江晏丢下这么一句话便去整理今日买的东西去了,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味道。
江燕竹自己琢磨好一会儿,才跟到江晏身后帮忙,两人都默契地不再提起这事。
日子渐渐走到快递停运的时节,寒香寻想江燕竹想得紧,又清楚这孩子压根离不开江晏,跟褚清泉一合计,干脆两家人一起过年得了。
江燕竹自然没有什么意见,还乐得不用自己准备年夜饭,而江晏因着这些日子似有若无的尴尬氛围更是求之不得。
“想吃什么尽管说,你寒姨心情好着,保准给你吃个够”褚清泉爽朗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几乎就此想象到他脸上大大咧咧的笑颜。
“要喝离人泪”正在晾衣服的江晏装似不经意地路过在打电话的江燕竹。
“谁问你了,让燕竹自己说。”一阵细碎声响后,讲电话的人换成了寒香寻。
江燕竹憋着笑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江晏,江晏脸不红心不跳,甚至还对着江燕竹比起口型来。
“要喝离人泪”江燕竹乖乖将江晏无声的诉求传达出来。
“唉!”寒香寻在电话那头重重叹气,语气颇为恨铁不成钢:“你就跟着他胡闹吧!”
江燕竹笑着卖乖:“还有神仙酿鱼,谢谢寒姨。”
“自己带鱼过来,你最好告诉我江无浪已经买好鱼了。”
“那当然是买好啦,我就知道寒姨最疼我了!”
“行了行了,牙齿都要酸到了,你俩自己看着点时间过来,我们先备菜去了。”寒香寻挂断电话。
江燕竹举着手机朝江晏晃晃,眉目间写满得意:“江叔还不快谢谢我?”
江晏闻言只是哼笑一声,转身去冰箱里翻处理好的鱼,当然,江燕竹没有错过他嘴角那抹笑意。
11.
江晏简单收拾会儿便带着江燕竹出门,除夕当天的街道上行人寥寥,江燕竹低头摆弄自己手机。
这些天忙着打扫家里,没什么正经时间坐在电脑面前,江燕竹便下了五字游戏的移动端在自己手机里,挑着空闲时间做做日活。
到寒香寻家的路程不够江燕竹做完今日的日活,他打算上线签个到就下。下线前下意识点开好友列表看一眼。
五郎没有斩缘,但这些日子也没有再上线,只留给江燕竹灰蒙蒙的头像。
江燕竹想了想江晏这几日的行踪,还真说不好是单纯在忙还是在躲江燕竹。
但是江晏也没有完全不和江燕竹交流,甚至因为和江燕竹一起跨年这件事心情颇好。
江燕竹轻啧一声,随手点了个小狗表情包给人塞过去,匆匆下线。
大过年的江燕竹不打算给自己找晦气,支起下巴看向后视镜,不再想这件事。
心底的郁结在寒香寻开门的那一刻便烟消云散,江燕竹自去找寒香寻撒娇,江晏拎着鱼和菜拐进厨房。
锅里还炖着菜,寒香寻往江燕竹手里塞了几个桔子,叫江燕竹一边玩去。
江燕竹若是真的一边玩去那就不叫江燕竹了,他边剥桔子边鬼鬼祟祟朝厨房挪去,进门先顺手往江晏嘴里塞一个。
寒香寻早就知道人不会乖乖在客厅待着,见人来了也算意料之内,随手派了洗菜的活给江燕竹。
江燕竹应声,按照寒香寻的指示站到江晏身边洗菜。
江晏正低着头备菜,随手夹了一颗刚炸出来的丸子塞给江燕竹,江燕竹张口接过,然后被烫得吱哇乱叫。
“又没有短了你的吃食,做什么一副饿死鬼姿态?”寒香寻挥舞着锅铲数落,江燕竹泪眼汪汪又是好一番撒娇卖痴。
最后一碟菜端上桌时已是灯火通明,身为这一群人中唯一的小辈,布菜添饭的担子自然落到江燕竹身上,他摆好碗筷就率先在自己点的那道神仙酿鱼面前,眼巴巴地等着大人们落座。
寒香寻哐哐两声摆了几瓶离人泪在江燕竹面前,江晏自然闻着味就坐到江燕竹旁边。
“我怎么记得是燕竹说的想喝离人泪”寒香寻幽幽看向坐在江燕竹身边的江晏。
江晏不语,只是默默将离人泪开封,绕开“点名要喝离人泪”的江燕竹,在余下三人面前摆上。
江燕竹看向寒香寻,等寒香寻点了头,江晏才终于匀出一点离人泪给江燕竹这位名义上的主人。
褚清泉踩着电视里喜庆的背景音将冒着滚烫热气的饺子端上桌,嘴角笑意洋溢:“你姨包了好多硬币,瞧瞧你能吃进嘴几个。”
褚清泉摊手要来江燕竹碗筷,拨了几只圆滚滚的饺子进人碗里,江燕竹笑着接过,坐下时悄悄朝江晏碗里夹只一看就包着硬币的饺子。
离人泪香醇甘甜,酒杯几轮碰下来,除了江燕竹都喝得些许上头,自然也没人注意到江燕竹的小动作,他伸手扯扯江晏衣角,轻声道:“江叔,快尝尝。”
江燕竹只被允许喝了浅浅一小碟,虽然他早已过了该被设禁制的年纪,可是寒香寻愿意如此,那他自然也乐意陪着。
寒香寻拿的都是上了年头的离人泪,陈酒最是醉人,饶是江燕竹只喝了小小一盏,面上都铺上一成薄薄的粉色,在餐厅暖色的灯光下,倒被照得十分可爱。
江晏压根就不知道自家小孩往自己碗里放了什么东西,只是单纯架不住这样的江燕竹哀求的眼神,当即夹起一块饺子往嘴里送,未曾设有丝毫防备。
只听见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嘣声,江燕竹慢半拍地意识到江晏今晚似乎真的喝的有点多,他攥着江晏衣角干巴巴道:“恭喜发财。”
坐在对面的寒香寻看着江晏狼狈吐硬币的模样,笑得眼眸眯起:“活该。”
江晏只是低叹一声,将江燕竹出门前精心打理过的发型揉乱。
屋子里言笑晏晏,恼人的风雪都被挡在窗户外头,胃里那点稀薄的酒液被身旁众人的笑声蒸腾,顺着四肢经络煨得江燕竹暖融融的。
他忽然就想,其实停在这里也不错。
他如果不戳破那层纸,江晏和他虽然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但却能一直在他身边。
可是你甘心吗?
江燕竹听到自己问。
那自然,是绝不可能甘心的。
12.
吃完饭将餐桌收拾干净之后都还有一段时间才到零点,联欢晚会正巧放到相声环节,直叫刚刚在饭桌上还威风得不行的几位听得昏昏欲睡,眼看就要熬不到零点,便有人提议找点事情做。
“要不咱们打麻将?我记得前些日子在香寻屋里头看到一副牌。”褚清泉思索片刻“还挺漂亮的。”
“眼这么尖?”寒香寻望向江燕竹“不过燕竹会打吗?”
江燕竹想起自己在游戏里速刷不肝的时候和五郎一起打过,想到这里他的目光投向身边的江晏,过了会才答道:“会一些。”
“哟,”寒香寻看起来有些不高兴,“出去上学还交到牌友了?”
江燕竹又看向他身边的牌友本人,酒精将他的眼尾染红,看起来醉得厉害,眼神却分明清醒。
牌友本人不出声,江燕竹也只得含糊应声,跟着褚清泉摆桌子去了。
寒香寻起身朝摊在沙发上的江晏走去“也不知道跟着去搭把手,不害臊。”
江晏眼眸低垂,声音带着些许沙哑:“醉了,走不动。”
寒香寻翻个白眼,丢下这么一句话朝褚清泉那边走去:“你就仗着燕竹喜欢你。”
江晏坐在沙发上不说话,也不知道到底听没听见寒香寻的话。
“江叔!过来坐咯!”江燕竹朝江晏招招手,江晏点点头朝江燕竹走去,步子稳健,不见醉态。
凳子拉开的声音响起,寒香寻率先落座,她看向正在艰难堆牌桥的江燕竹,被他稚嫩的动作逗笑:“会打什么麻将?”
江燕竹总不能说会打五字游戏麻将罢,只能尽力将游戏里的规则向寒香寻解释一遍。
“看来交到的牌友离家比较远啊?你说的这个是川麻。”寒香寻看向坐在对面的江晏:“你会打吗?”
“会。”江晏捏着一张牌把握,翠绿的牌面在白皙手指间穿梭,鲜明的颜色对比衬得人手指愈发温润如玉。
褚清泉不等寒香寻问,自己主动说道:“我也没问题。”
寒香寻没再多说什么,丢出筛子定庄家。
玩麻将本就是为了消磨时间,桌上除了一知半解的江燕竹没人认真,众人明里暗里给小孩点了不少炮,直叫江燕竹越打越兴奋。
江燕竹自然知道他的牌技很烂,手气更是不可能好到这种地步,心底对于长辈们逗小孩玩的行为清清楚楚。
不过本来就是为了消磨时间嘛,他们乐意给自己送钱,自己哪有不收的的道理。
只是打着打着,目光又在江晏身上扎了根。
他想起在游戏里五郎也是这样给他点炮的,在他上听后,而恰好他俩定的不是同一家缺牌时,总是鬼鬼祟祟点开五郎小窗,将自己需要的牌告知。
有时候五郎会故意捏死这张牌不出,但更多的时候,是在江燕竹打完字退出后,就可以美美胡五郎一堆筹码。
那时江燕竹也感到奇怪过,为什么每次自己的牌都能被五郎抓到,当时五郎是说他们之间的缘分。
现在想来怕是早就猜到自己听的胡牌是哪张,摸到后悄悄捏在手里等罢。
“十一点多了,”寒香寻看向墙上着的钟,“打完这把不打了,下楼放鞭炮去,天气冷,放完你们早点回家。”
趁着寒香寻看表的功夫,江燕竹看看自己的牌,又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江晏,鬼迷心窍般伸出三个手指比划,生怕江晏看不懂还要配上口型:我要三条。
江晏愣了一下,江燕竹也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干了什么事情,顿时冷汗直冒。
他刚刚,把对五郎的习惯,用在江晏身上。
情缘和养父的身份渐渐重合在一起,最后都化成他眼前实实在在的江晏一人,他们之间那层漏洞百出的窗户纸在此刻终于施施然飘落。
褚清泉看天看地,就是不看牌桌,眼看寒香寻看表都快看出落枕来了,只得忍无可忍地提醒江晏:“你发什么呆呢!这张牌到底出不出?”
“抱歉。”江晏拿起一块牌,丢到牌桌中央:“三条。”
江燕竹眼里顿时除了这张三条啥都看不见了,将牌面前狠狠一推,险些喊破音:“清十八罗汉!!”
“你小子手气这么好?”寒香寻有些震惊,转头看向江晏:“他摆明了单听三条,你也是真敢点。”
“没事的,寒姨,我们不是打封顶的么?”江燕竹无所谓地笑笑。
“这时候知道心疼你叔了?”寒香寻耸耸肩,转头看向在穿外套的褚清泉“家里得留人,你跟着他们下去放炮,放完早点回来,天冷。”
褚清泉应了声,跟江晏一人拎一兜爆竹下楼去,江燕竹在门口朝寒香寻摆摆手:“寒姨拜拜啦!新年快乐!”
江燕竹同寒香寻告完别便向楼下奔去,他没等电梯,也不知道在急什么,好在寒香寻家楼层本来就不高。
他冲出单元门时,江晏正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等他,脸上刚刚喝出来的绯红早就被寒风吹走,就连呼吸间都在唇齿前冻出白白一层薄雾。
嘭嘭嘭,头顶是烟花炸开的声音,很吵,但没有江燕竹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江晏循着声儿抬头向天空看去,漫天冰花被路灯昏黄的光线描绘出洒落的痕迹,闪烁着晶莹的光芒,轻轻巧巧落了江晏满身。
就好像满天繁星被烟花敲得松散,也随着雪花,细细碎碎坠到江晏肩膀。
江晏似乎是觉得冷,抬头看了没一会便收回自己的目光,低头的瞬间却看见站在单元门口淋雪的江燕竹,他皱着眉头抬脚从路灯的光晕下走出,踩着漆黑的地,走到江燕竹面前。
“你出来怎么不叫我?我们的烟花褚清泉替我们放掉了,下雪了路上滑,我们早点回家。”
“江叔。”
“嗯?”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瓜王是我。”江燕竹的勇气在这句话问出口的一瞬便消失殆尽,他不敢抬头,视线里只有江晏被雪水浸湿的鞋尖。
过了很久,江晏闷闷的嗓音才从头顶传来:“是,我知道。”
即便是心底早有猜测,亲耳听到江晏承认还是足够震撼,江燕竹愕然抬头:“那你对我......”
江燕竹的话语刚开个头便被江晏出声打断,黑暗里看不清江晏的神色,但他的语气冷得像冰:
“江燕竹,你最好想清楚你要说什么。”
江燕竹听到这话忽然觉得好可笑,他上前一步,牵起江晏被冻得冰凉的手,硬生生将自己没暖和多少的脸蛋塞进去:“江晏,你告诉过我,人的一生是被各种选择堆砌出来的,”江燕竹边说边蹭,温热的鼻息扫过江晏掌心,像被躁动不安的小狗尾巴扫过一般酥痒,“你当时在明知道我就是瓜王的情况下,没有选择拒绝陈子奚,那么现在你又有什么立场拒绝我?”
江晏闻言却是长叹一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没抽动“我没有拒绝你。”
“江燕竹,这条路没有人走过,请你给你自己一些考虑的时间,也给我一些考虑的时间。”
江燕竹被这个惊喜砸得有些突然,从江晏手心中支棱起来:“啊?”
江晏忽然冷笑一声,将自己的手揣回外衣口袋:“人生大事,不是站在雪地里撒泼就能解决的,我何时间将你教得如此急功近利?”
“我要你自己想清楚,我不要混着亲情和依赖的爱。”
江晏侧身看向呆愣在原地的江燕竹:“还是说,江燕竹,你连想清楚这点却不会变心的决心都没有?”
江晏留下这句话便离去,丝毫没有等身后江燕竹的意思,江燕竹将江晏刚刚的话语重复几遍,忽然嘴角绽出灿烂笑意,傻笑着追上江晏。
江晏没多看江燕竹一眼,却没甩开江燕竹悄悄探进他兜里与他交握的手。
“好冷!”
“冷你还要在雪地里一哭二闹三上吊?”
“不都怪你说重话吓我嘛。”
“回家再收拾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