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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超看到小越越呦这个ID情绪很复杂。
一是惊讶,惊讶高越过去这么多年了还在用这个幼稚到不行的网名。
二是沉默,因为当时他俩分手闹得有点不好看。
好像成年之后的恋爱就褪去了青春激情的颜色,留下的只有狼藉和一地鸡毛。不得不承认的是作为同性情侣来讲他们的爱情保质期已经够长久,高中两年、大学四年、工作三年,超过婚恋市场里百分之九十领了证的真夫妻。
就这样整整九年的时光败给高越在饭桌上的一句我累了,高超连应声附和都没做到,只是放任空气冷落了半分钟,点头轻声说好,那就分开吧。
比他更震惊的好像是高越,高超疑惑地盯着对面张了又合的嘴,最后还是在这片沉默里听到一声闷闷的“嗯”。
其实高超下意识想摇头,低下的头遮住的是发红的眼睛。
他没想过高越会提分手,所以到最后高超只能感谢,搬家那天是一个好天气。
分手流程里最难的一项应该就是分居,共同生活了太多年,每拿起一件物品就要抬头问问,这是你的还是我的。对方点头摇头,所代表的含义有可能是你的我的记得不记得的任意排列组合。
总之在问到第五件东西时高超就不问了,生怕再问下去,自己会忍不住说要不别分手了,我们继续过吧。那样会显得他很贱。
对象处久了和家人好像也差不了多少,时不时会发生的争吵,时不时又迸发的热情,充斥着这段感情的每个角落。也许他不是很适合做恋人,他对待感情更含蓄,表达情绪更内敛,高越和他说过的最多的话大概就是高超你像个老鳖。
所以打包搬家的时候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生活过的痕迹一个又一个地清掉,直到这个家只剩下高越。
等到他弯腰收好最后一件行李的时候,打包箱已经重的堪比一口棺材。高越默默地站在他们租的房子门口,从身后拿了一本曲谱给他。
给我干吗。高超确保自己当时一定是这么问的,因为高越笑了。
“……哈。”
逆光的脸上说不清到底是难过还是释然,高越站在门框里,闷闷地低着头说,因为以后不会再有人当我的曲谱架了。
薄薄的一扇门像是一把剪刀,等室内光彻底消失的那瞬间高超才忽然惊觉,他连再见都没说。
那高越说得这么煽情做什么,高超坐在出租车里的时候还在想,得亏那会走廊的窗没打开,他眼睛也不干,否则就得在前男友的面前狼狈地落下泪来。
爱的重量在许诺时被捧得太高,放下的时候却轻松又简单。他新租了一个小小的一居室,从秋季开始签了一年的合同。住久了好像也就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高超想着,分都分了,放下往前走吧。
可高越没有。
高越到底要做什么,他想不明白。
手机里无数次地弹出朋友的试探和无名的小号,公司楼下也偶尔会随机刷新那个熟悉的身影。不知情的同事拍拍高超的肩膀说,哎超,那是不是你男朋友来接你啊。他只能摇摇头,笑着回答说,不是的,我们已经分手了。
啊不好意思啊,同事有点尴尬地挠挠头抱歉道,我看你的情侣戒指还戴在手上,我以为…
亮晶晶的银环从他的手指上被用力地拔下来,牵扯到皮肉的滋味有一点痛。
“我们已经分手了,高越。”高超坐在咖啡桌的另一边,捧起了有些烫的搪瓷杯。
公司楼下的咖啡店很冷清,下班高峰的车流声被厚重的玻璃门隔绝在门外,只剩下咖啡机偶尔发出的嗡鸣。坐在对面的高越有些欲言又止,高超只好抿了一口过甜的热拿铁之后说,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我知道。”
高越的双手放在膝盖上,牛仔裤是前年一起买的基础款,两条都被洗得有点发白。
“对不起……我知道我没资格再出现在这里了,但是我很后悔说了那句话。”高越垂头丧气地抬起头看向他,“我想告诉你,我很想你,高超。”
热气蒸腾着浮在玻璃表面上,室内的暖风吹得人有点头晕。嘶——这家咖啡店他真的以后再也不会来了,高超表情难堪地盯着眼前的咖啡杯,甜腻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呛得喉咙发紧,他明明一点糖浆都没要怎么会甜成这样。
“嗯,然后呢?”
他抬头看向高越的眼睛,对方似乎还想用最惯用的撒娇手段来勾起他的同情,高超立马错开了两个人对视的眼睛。
浓厚的糖浆味在舌尖转化成苦,很难闻。
高超放下了满满当当的整杯咖啡,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刚加了两天班,他一点脾气也发不起来,只是疲惫地摇摇头。高超的语气云淡风轻,心底涌上来的却不是他想象中的释然和轻松,反而是一股麻绳拧紧后喘不上气来的窒息感,拽得生疼。他强迫自己开口。
“高越,放下吧。”
他眼睁睁看着高越的肩膀猛地垮了下来,像是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垂着头。
“…对不起。”
沉默像双刃剑一样刺向两个人。高超不敢再多加停留,逃似的拿起自己手边的公文包,头也不回地推开了玻璃店门。
想过复合吗?想过吧,其实关门的那一刻高超就在想了。
人类会眷恋专属于自己浓厚的爱,心脏不是石头,所以当高超看到一个沮丧的高越坐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依旧下意识地心软。再点一次头吗,其实自己也还没放下的,对吗?
理智作为最后一道防线,在紧要关头占据了上风,抬腿往家走的时候他的眼泪才后知后觉地赶上来。这是他最后留给这段感情的体面。
高超想,风太大了。
太累了。
他想起高越的话,苦笑着蹲在旁边的空地上。是啊好累啊,生活太累了,累得连永远的誓言都可以搓磨,累的连钻戒都变回了黝黑的石墨。高超用手指尖擦去快要溢出的眼泪,他想,放过高越,也放过自己吧。
高超的适应能力自从认识高越之后好像一直在退化,小的时候还要高超鼓足勇气踏出一步去社交,长大后只需要躺进高越提前为他准备好的温床就可以。就像是通关了破解版的游戏后再倒回开头去玩普通版,想逃离和想后退经常盘旋在高超的心里。
算了吧,我不玩了,你们去吧。
可在分手这件事上,他下了十成十的决心和毅力,犟得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拉黑了高越所有联系方式、删掉了两人所有的合照,连共同的游戏的账号都删掉,坚决又彻底地切断自己所有的后路。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眼睛无望地看向自己空出一截的内存,报复性地下了好多新软件补回去。
很难得买了一瓶很昂贵的酒,请了几个朋友一起来他新租的房子里喝。朋友们问他有什么好事值得庆祝吗,他想了会,朝天花板吼了一嗓子,说我不干了。
高超好像总是这样,看上去最乖巧、最可靠,实则干出来的事最让人不可思议。老板接过辞职信不敢置信地问他,你真的想好了吗?
没有吧。
他站在原地没动,低着头抠掉手上的倒刺,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抱着东西走出办公楼的那会儿,高超连下个月房租还交不交得上都没法保证。
勇敢的人先当穷光蛋,他叹口气,走一步看一步吧。
红绿灯闪烁,高超挥挥手,路过汹涌的人群。他盯着自己的鞋尖,好像在和世界告别。
他能走上博主这条路也是蛮意外的,朋友们在KTV给他庆祝完离职后起哄说,超你这声音这么好听咋没考虑过玩玩互联网啥的。虽然当时高超脸都皱巴到一块了,使劲地摆手,但玩笑般的话却深深落在了他的脑子里。
去互联网试试吗?他其实被说动了,反正试错成本也不高,试试呗。
最开始账号特别惨淡,高超没经验也没粉丝,不好意思露脸镜头最高也就拍到脖子。前几个月他一边找了个不忙的兼职一边直播,新人博主不知道市场方向,没碰上流量的大船,唯独胜在声音真切,温柔又沉稳。
仅有的十几个粉丝给他刷着评论,像朋友一样找他聊天,高超好几天没登号快放弃的时候发现自己私信里满满的消息记录。他愣着在原地看了一会,手指开始打下他斟酌考虑后的暖心话。能安慰到一个人是一个人,再说粉丝还给他点赞了呢。
原本他只打算做音频向,后面直播找他谈心的、找他催眠的比比皆是,账号又走上了树洞和asmr的路。现代人压力确实大,自从他放弃有声书改去做助眠之后流量明显可观了起来,粉丝数量也渐渐破万。
反正有人看了,高超想,那干脆做下去吧。
有次助眠直播时高超穿了件新买的黑衬衫出镜,那场热度空前的高,被顶到榜首前几的地步,夹在一堆游戏直播里显得很突兀。弹幕刷得也快,全是在夸主播这么穿好帅好有感觉,声音好好听啊。
他放在收音麦前的手都明显愣了一会,一边烧红了脖子一边用气声轻轻说谢谢。礼物突然一下刷得飞快,高超做完日常流程后低头看手机屏幕都愣了,手里的助眠工具拿也不是放也不是,磕磕巴巴地开始谢榜。
后面粉丝管他叫超超,他沉默了一会,要不叫小熊吧,以前有一个朋友说我很像。
高超一直没有在账号主页里露过脸,因为怕直播的时候出事故,后面一直带着一个和称呼相同的小熊头套出镜,被人夸可爱的同时也被一堆人骂是不是虾系才不敢露头。
各种各样的衬衫成了直播的专属工作服,视频里的背景也从单一的白墙逐渐拓宽到不同场景,连频道内容也丰富起来。粉丝数更是达到一个惊人的高度,火得太突然,有品牌方找上门来联系的时候高超明显有些不知所措。私信也被不同风格的头像挤满了,有催更的,有单纯来夸夸的,还有语出惊人来问他个人情感状况的。
最后一种他实在不敢回,最后只好在全网100w粉丝Q&A的时候用玩偶头挡着脸说自己目前是单身。
账号逐渐做起来了,钱也源源不断地打进高超的卡里,他一边哼哧哼哧地买了更多专业设备一边给自己的观众带来了更多除了助眠外好笑又有意思的内容。
粉丝们惊奇地发现,自己关注的声音主播不仅游戏打得好,连做饭看起来都那么香。
之后更新的生活区vlog他没有再戴眼熟的小熊头套,取而代之的是常见款黑口罩和黑色的贝雷帽。
「糟糕这是真小熊」,评论区复制粘贴的留言盖了几千楼,粉丝数又蹭蹭往上涨了不少。
生活总算是慢慢往好的方向走,互联网偏心地没让高超吃太多苦头,直到这次接下的官方直播活动里他一眼在名单里看到了“小越越哟”。
这个商单报价着实诱人,虽然是线下活动他还是咬咬牙签约了,只要尾款到账,高超就能立刻下单加入购物车很久的新相机。活动准备开始的前一周,对接人员把线下活动流程细节发给他时,高越以前常用的ID像开玩笑一样赫然出现在他的联机对象里。
生活长久没动静果然在憋着坏。
高超顶着屏幕沉默半晌,默默发了个“收到”,指尖悬在输入框里还是没敢提出更换队伍的申请。他资历浅还分区不对口,能被请来参加这种级别的游戏官方活动已经算是幸运,他既不想平添工作人员的麻烦,也不想让别人觉得他小牌大耍。
。算了,总不能因为高越他就不赚钱了。高超长舒一口气,退出了文档。
高越也去当博主了吗,他疑惑地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搜索词条,指尖悬在鼠标上顿了三秒。以前好像有听朋友们提起高越辞职这件事,那会高超还觉得诧异,他之前一直以为高越对跑剧场这事很热衷。
“小越越呦”这个ID在他最不常用的平台是一个小有名气的游戏主播,粉丝数量比他稍微低一点,但直播频次高,专栏下密密麻麻的切片可见其勤奋程度。高超点进划着粉丝留下的评论,说主播起名这么可爱结果每次直播都一句话不说,对手露头就秒。
他眼睛都快掉在地上,沉默寡言,高越吗?
那说起来也是蛮好笑的,这世界真有意思,之前内向的那个现在靠说话挣钱,而之前外向的那个现在靠高冷直播。两个人像是把彼此的人生轨迹,从中间开始硬生生拧了个方向。
他鬼使神差地点开自己的粉丝列表,果然找到了高越。甚至在高超直播的平台上,高越还挂着需要持续送礼物、刷直播的等级牌子,花里胡哨的特效和这个啥也没发的账号形成了鲜明又诡异的对比。
幸好自己从来没彻底露过脸,不然肯定有人会怀疑两个人为什么长得那么像吧。高超笑了笑,也是,认识高越之前他也没想过会有人跟自己不仅长得像、名字相近,就连出生日期都一模一样,吓得他高中的第一个周末就跑回家去问父母自己是不是有一个走散的双胞胎弟弟。
后面不仅走得近了,连床单也滚了。
高超有些头疼地摸了摸额头,俗话说一个好的前任就该像死了一样,他实在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见到自己许久不见的前男友。一年半的时间说短不短,高超虽然没有再交往新的对象,但他自认为已经尽力放下高越向前看了。
刚分手时高越的表现还历历在目,高超蹙起眉头,他希望高越已经彻底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他不希望这段尴尬的关系会影响到他们的正常工作。
手机大数据开始疯狂推送高越的直播切片,高超没忍住点进去看了两个,小方框里的像素不高,高越变得模糊又让他有些陌生。过去常常勾起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鲜艳的衣服也像是死在衣柜里,高超连着刷了两三期直播高越穿的都是单调的黑T。
他的眉毛拧得更重了些,高越的不少直播都是凌晨档,一直打到三四点才下播,一点健康作息都没有。
虽然干这行的一般都作息颠倒,但高越的黑眼圈好像比他们同居那会深了一点。
高超叹了口气,盯着入镜的可口可乐想,到底是谁更不爱护身体啊。
以前他当公司牛马,在职场里被方案折磨得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每次加班回到家高越总要大喊大叫说高超你看起来比鬼怨气都重。
以前高越跑剧场接演出,一天连轴转了五个地方看上去都比他坐一天办公室有活力,高超捂着耳朵说高越你纯阳亢。
别想了。高超拍拍自己的脸,深呼吸一口,重新点开流程表认真地开始核对起来。工作重要。
场馆离他租的房子不远,高超在衣柜里挑了一件版型好的白衬衫,临出门时拿起了自己直播专用的小熊头套。今天在场的不止有博主和工作人员,还有一pa粉丝见面的环节,下车之后高超还没来得及带好头套就有眼尖的粉丝举着手机围上来,他呆呆地站在后面,手比划一通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只好在粉丝的镜头里比大拇指。
夏天的太阳有点毒辣,工作人员看见他后立马过来带他往内场走,高超抱歉地朝没来得及合影的粉丝挥挥手,摘下贝雷帽戴好自己的头套。闷闷的,视线范围一下缩小,高超慢慢走到标着自己名字的椅子上,在他的左手边另一把椅子的标签上,白纸黑字四个大字小越越呦。
高越还没来,他的手指扣在转椅的边缘,有点尴尬。高超原本以为他和高越只需要一起打把游戏就行,没想到连座位都排在一块。
室内空调开得很凉快,入场通道陆陆续续地走进来不少人,他在博主圈内没有什么朋友,每当有人走过高超都会抬起头然后再尴尬地点点头示意,直到高越走进来。
今天高越穿的依旧是在直播间常穿的黑T,外面套了一件牛仔的外套,板鞋踩在场馆里无声无息的,高超想他一定穿了增高鞋垫。
显得比自己高出半个头。啧。
场内好像有不少高越认识的人,高超看着他从左边走到右边,一路上不停地打招呼挥手。等高越开始找座位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心跳捶得像鼓,紧张得脊背绷直,手心出了不少的汗。
等会落座了要打招呼吗,高越来搭话怎么办,高超感受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随着高越的脚步震得比天雷还响,玩具头套下的五官皱巴地蜷在一块。
自己的头套很有标志性,况且高越都在他粉丝列表里了,肯定能认出来的。高超咽了咽口水,等会高越来打招呼的话他该怎么回?
好久不见吧,高超想,这已经是目前他所能想到最体面的一句了。
可高越根本没和他说话。
高越只是淡淡扫过标签纸,安静地坐下了,连看都没看高超一眼,指尖堪堪擦过他的手背,隔着一臂的距离坐在他的旁边,脚尖搭在转椅的底座上小幅度的晃。
身旁稀松的耳语声没有停下,高越的身体坐得板正,丝毫没有侧过来和他聊天的倾向。
高超先是松了口气,连紧绷的肩膀都垮了下来。这股轻松没持续两秒,他又觉得心底空落落的,像被扎破的气球。很好啊,高越并没有像刚分手时那样用尽各种办法来找自己复合,现在两人哪怕挨一块了也体面地没有来叨扰。
一切他所预想的尴尬情况都没有发生,高越沉默地坐在他左侧低头回着消息,连手机壳都换成了新的。纯黑的,和以前花花绿绿的那个很不匹配,高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今晚回去就买新的。
很好啊,工作可以正常进行下去,他抬头往右侧看了看,没有人关注到他们这边这片莫名的沉默。场馆内的气氛和谐又舒适,工作人员在台上调试着设备,遥遥地比了个OK。
马上准备开始了,场馆内的声音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向主舞台。
一切都很好啊。
可高超微微撅起嘴,有些赌气地想,又是关注自己又是看自己直播的,高越为什么连问候都不来说一声。
比起难过来说,这种从他心底莫名其妙涌上来的情绪,更贴切的形容应该是不服气。
就像是一场准备了很久的重要考试,他卷子刚写到一半就被老师收回了,更可恶的是出题方连份答案都不发给他。高超明明已经想好了千万种处理方式,可高越一句话都没说,显得他过去那么多天的纠结都有些自作多情。
高超摆弄着自己的衣服下摆,这样很好,嗯。
场馆内的广播已经在试音了,他连忙收敛好心神,直直地往主舞台那边看。
这场商单所要推的游戏是时下最流行的moba类,介绍视频看起来画质流畅,上手操作起来也蛮顺,高超坐在安排好的设备前,试着和人机打了两把,战绩可观。今天手感还不错,他调试着灵敏度等一系列数据,“叮咚”一下,游戏弹出了来自玩家“小越越呦”的组队邀请界面。他抿唇默默地按下同意,手指无意识地摸着鼠标滚轮,等待着主办方的安排。
官方同时转播多个机位,每个博主都有专属的视角镜头,粉丝们最初还在疯狂切换着不同赛场,最后大批量地涌进高超高越的直播里。原因无他,两位来自不同平台、也从未在明面上有过任何交集的主播们配合得叫人直呼过瘾,甚至在队友都水平较差的情况下依旧二拖三稳稳拿下,赢得相当漂亮。
小越越呦的准度直播间的观众们都有目共睹,于是大部分的粉丝们都在惊呼,chao的控制位咋也玩得那么好,明明前面视频里一次moba类游戏都没玩过。
而且,声控博主打游戏就是得多开麦啊!天知道低沉的嗓音在头套所形成的天然混响里流出,再传导进耳机里的时候有多好听!
高超抬头看向坐在自己斜前方的高越。
由于活动的原因高越化了妆,还抓了头发,看起来确实很帅。
好像又瘦了一点,高超呆呆地跟着旁边的人一起鼓掌,脑子放空地想着,高越现在的脸应该已经比自己小一圈了。原本在一起的时候朋友们就都说高越下颌线比他清晰得多,现在两人但凡站一块对比可能更夸张。
耳机被高越轻轻地放在桌上,高超只看到他漫不经心地拍拍手,身体往后躺在座椅靠背上。显示屏彻底挡住了高越的身影。高超刚想歪头去看,下一秒就被工作人员叫走去准备粉丝见面活动。
半签售类型的活动,主办方安排位置都依照博主分区来,场馆大到足以让高超见不着高越的身影。左右都是优秀的声音类博主,他带着小熊头套疯狂问好,微信列表里填了不少新人。
距离粉丝进场还有十几分钟,高超把手机熄屏放在桌上,弯腰帮工作人员一起搬他的粉丝礼物。叮咚,微信的提示音弹出来,他解锁手机看到了新的好友申请。
又是小越越呦。高越的新微信头像是一个白底的简笔画笑脸,高超原本不想通过的,手一滑摁到了同意。粉丝已经陆续入场了,他实在不好意思再拿起手机,干脆放在一旁不管了。
跟粉丝线下见面的感觉很特殊很幸福,高超揉了揉笑僵的脸,唇角还是忍不住高高弯着。直到送走最后一位粉丝,他才小心翼翼地将旁边堆到满的礼物拢到一起装进纸盒箱里,手写的小纸片和信件都捋平了边角后塞进背包的夹层里。和工作人员一起做完收尾的清点,又重新道了谢,他才背好自己的包拿起纸箱脚步轻快地往外走。
闷热的小熊头套被他放回包里,高超重新戴上了口罩和帽子,帽檐压得有些低,刘海挡住了部分视线。他的指尖划开手机解锁,屏幕上的微信图标顶着一串醒目的红点,在一众新加博主的刷屏问好里高超笑着一个个回复。场馆外的信号不算好,手机悠悠地从白屏加载着弹出对话框,新顶上来的消息还没看清,他有点烦闷地多点了两下。
「我拍了拍“小越越呦”」
?发生了什么,高超手忙脚乱地长按撤回,默默许愿上天保佑高越现在没在看手机。
许愿失败,高越的微信名变成了令人心碎的“对方正在输入中…”。手指疯狂地在屏幕上敲敲打打,打下一串抱歉发错了又删掉,输入了半天最后什么都没发出去。
[小越越呦:怎么了吗?]
[chao:抱歉,误触。]
[小越越呦:没关系。]
和前任打字就是这样干巴巴又让人感到尴尬,小石子波及一滩平静的池水,生怕打错哪个字泛起的涟漪会牵扯出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索性把聊天界面切出去,下拉点开打车小程序。下午六点的城市格外忙碌,代表他的小圆点转了半天,前方还有270+人等车的系统提示弹出来,高超的眉毛瞬间拧成了疙瘩。他低叹一声,把箱子轻轻放在地上,思索着自己搬这么多东西走回家会不会累死在半路。
四个轮胎停在他面前,车窗摇下来的一瞬间让人疑惑这到底是玻璃还是镜子。高越没什么表情,反倒是高超瞪大了眼睛问你怎么在这。高越拿起手机摇了摇,微信界面在那尴尬的三句话之前赫然是一条「需要送你回去吗,今天人很多。」
结果信号卡死了,他当时只顾着解释拍一拍的事,完全漏掉了这条消息。
高超低头瞥了瞥自己脚边的箱子,如此重物和打车的排队提醒实在无法给他在此刻潇洒拒绝的权利。再说高越今天的表现得大方又自然,此时来接送的行为不仅绅士还解了他的燃眉之急,说不用了谢谢显得自己矫情又嘴硬。好吧,高超往后指指后备箱,不坐白不坐。
歌曲放到他熟悉的歌单,高超拉过安全带扣好,报完地址后手板板正正地搭在腿上,坐姿活像一个被教导主任监察的高中生。高越的目光慢慢飘回前方的路,油门踩动,空间里只剩下环绕立体声的情歌。
今天的道路意外地堵,晚高峰的马路拥挤程度和地铁差不了多少,短短十五分钟的车程硬生生被拉长到半小时。高超点点手机触屏,六点四十了。他眼神漫无目的地飘向中央后视镜,余光刚悠悠扫过,便和镜里高越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你……”高超喉结轻滚,话到嘴边顿了顿,终究还是开口,“等会要不来我家一起吃一口吧,现在…有点晚了。”
高越似乎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红灯亮起,高超看到痣上面的一双眼睛闪烁着诧异,“不愿意就算了”没来得及说出口,高越已经缓缓扭过头,声音轻而清晰,“好。”
试探的眼神忍不住在他脸上来回瞟,高越迟疑着问,“高超,我能吃到你做的饭吗?”
“…可以。今天…谢谢你接我回来。”
高越偏过头,手靠在车窗边上撑住脖子,“没事。”
话题来到这里又一次僵住,外面的车灯一直闪,有一点雨滴打在玻璃上。高超索性没再开口,扭头往外看。
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一样的歌单,一样的座位,一样的雨。高越新提车的那天天空很暗,下了一场巨大的暴雨,两人刚得瑟没多久第二天就得灰溜溜地去洗车。那会车里还放了一堆网购的小零食和摆件,每次有朋友来坐的时候都吐槽说你俩要在车里开小卖部还是杂货店啊。
高超低头看了一眼,储物格里只剩下矿泉水,孤单地随着车子启动而四处晃荡。
好灼人,他躲闪着把目光挪开,手紧紧握住身前的安全带。
高超租的一居室确实不大,玄关处铺着浅灰色的防滑垫,高越抱着箱子沉默地跟在后面,指尖抠着瓦楞纸的边缘。屋内暖黄的灯光从天花板的吸顶灯里漫出来,温柔得像一层绒布,可他像是冻住了一样,怎么也融不进这块区域里,连抱着箱子的手臂都绷的笔直。
他显得格格不入。
厨房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响声,伴随着香气唤醒了他的意识。高越身体比脑子先动,箱子放在玄关的矮柜上,手指自然而然地搭上推拉门时,冰凉的铝合金烫的发痛,他才猛然回过神轻轻松开。
这里不再是他们那个带阳台的小公寓,他也不再是那个能理所当然走进厨房,从背后环住高超腰、从锅铲里抢一口吃的又蹦哒着嚷嚷烫、让高超转过身给他吹气的人。高越退了半步,身体依然坚硬地站在门前,像一个在商店橱窗外看着心爱玩具的小孩。
锅里的菜刚倒进白瓷盘,滋啦的声响逐渐平息。推拉门上蒙着厚厚一层的雾气,高超在厨房里只能隐隐约约地看着高越站在门的另一边。
他记得高越以前最不喜欢等,做饭的时候要么闯进来,要么隔着门喊他,“高超我快饿死了——!”
可现在他就站在那里。
立在暖黄的的灯光里,高越像一尊安静的雕像。高超擦了擦手,没去开门,只是靠在灶台旁听着外面隐隐约约的呼吸声,一滴汗从额角滑落,厨房热的他有点喘不过气来。
高越好像变了太多。但他们好像都变了。
雾气慢慢散去,先是露出一道清晰的门缝,然后一点点蔓延,直到整扇门都变得透明。高超盯着自己端着的菜,抬起胳膊肘去推,滑动轨道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就在这时,他抬眼。
时隔一年半,高超终于看见了当年关上门后高越的表情。
不是他想象中的如释重负,也不是怨恨或者难过情绪里的任何一种,高越只是眼睛红红的,眼尾偷偷沾上一点水光。嘴角微微抿着,无措得像个迷路的孩子,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仿佛他才是那个被关在门外的人。
高越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开门,眼神猛地一顿,下意识想往后躲,可高超像是神话里的美杜莎那样,光是看一眼就足以让自己僵化在原地,像块石头动弹不得。
最后是高超先慌张地挪开视线,轻轻地说去洗手吧,开饭了。
自从那次跨界商单爆火后,来找他们合作的游戏宣发像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聊天记录多得全是合作详情,从手游到端游,后续甚至连广告主都招来不少,消息多得让高超误以为自己把高越置顶了。
钱不好赚,高超看着合作方案又一次被修改后撇撇嘴,指尖打下“好的马上改”。对于和高越的合作他现在反倒没什么意见,权当多了个合拍的游戏搭子。反正他和高越打游戏最趁手,默契度高赢得又顺,控完有人精准秒杀、快倒了有人迅速来掩护的日子实在太爽。
从高中毕业后一起打到现在,两人的配合度完全可以去操纵环太平洋机甲。就连试玩新游戏时,两人的脑回路也永远像连在一块,在观众的爽点上反复摩擦。弹幕里疯狂刷“你俩查查吧”“你俩真没有心灵感应吗”,高超看到总要摆摆手解释。
他们的合作视频在平台上越来越火,主页里联名投稿的视频也越来越多,播放量和点赞数一路飙升。后来也有广告商找高超和别的博主联动合作,只是后台数据的对比很惨烈——他和高越一起共同投稿的视频,永远是评论区最热闹、完播率最高的。
粉丝们似乎特别爱看他俩一起打游戏,原本他还以为大家单纯爱看他俩配合,直到高超那天回看的时候突然看到粉色的弹幕刷99,好笑之余脸先红了半截。
怎么这也能磕。他苦笑着,被别人磕了自己和前男友的cp算怎么回事。
高越对待他确实和平常直播里的不同,不仅自己抛出去的每句话都有回应,每次他卡壳的时候还总会稳稳帮他接着。最开始几次他还会有些僵硬,后来无论是恶作剧还是使唤人都无比自然。他完全习惯自己刚说完上半句就有人接下茬的感觉,明晃晃的偏心和关照,就像是天冷了就知道多穿件衣服那样简单合理,和高越一年半的分开好像幻化成一天。
两人平常合作视频里高超一直带着头套,所以粉丝们全在高越的脸上找糖点。
「…这还是我认识的小越越哟吗。」
「主播别笑了在笑什么!」
「不是越神我求你了能别把熊当妹带吗……人家打得不比你差!」
「你们直男下手就是没轻没重的…反正我有人头肯定不会让」
「并非直男」*100
「别乱造谣性取向吧……腐癌去治」
「家人们你们说主播今天会脸红几次」
「少年人的脸红抵过世间一切情话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过越神好像真的比以前状态好多了,感谢天使熊下凡抚慰人类!」
粉丝在直播的闲聊时间里起哄让他们唱歌,高超看着满屏的弹幕宕机了一会,开口说小越越哟会弹吉他,你们让他唱。
早扔了。高越在一旁笑着说,吉他弦都断了。
见面的频次也跟着合作量一起直线上升,忙的时候一天见面的时间好像比他们之前谈恋爱的时候还要长。下午得打语音通话商讨方案,晚上还得合体一起拍视频。高超额外在另一处租了工作室,里面慢慢累积着高越的设备,冰箱里还额外存了好几瓶可乐和矿泉水。
电子显示屏前是两颗毛躁的头,讨论得急了,高超下意识地挥手想往高越胳膊上使劲,后者也下意识地往旁边躲。直到相使了一半,手顿在半空,高超又装作若无其事地收回去,小小声地说抱歉。
这有啥的。高越抓过高超的手,结结实实地给了自己一下。
颠倒的作息都被调回来了一点,助眠博主线下威力居然比线上更大,每次俩人打游戏到半夜了从工作室往外走的时候他就开始觉得困,把人送回家后推开车门倒头就能睡。高超后来知道这事后默默收拾出来一床被子,等下次高越打着哈欠和他说再见的时候,他缓缓开口说要不在我家凑合一晚吧,疲劳驾驶不好。
反正第二天高越是在哪播的、以及主播怎么会突然变得满面春风、连队友送人头都没说任何一句话,粉丝们就不得而知了。
直播打恐怖游戏热度会更高,小越越哟的高冷人设像是被他抛在脑后了,全程身体没正经坐在自己椅子上过,玩的时候还被游戏里突然弹出的鬼脸吓一哆嗦,下意识地往高超那边靠,手紧紧抓着人袖子。
高超身体一僵,不动声色地把两人隔的有些距离的椅子拉近了,另一边已经拍上了高越的后背,顾不上还在直播,哄的焦急,生怕高越真被吓到:“别怕,假的。”
故意没开灯的工作室里,高越已经顾不上飘过去满屏的弹幕,头借着机会死死埋在高超胳膊上,深吸一口。他狡黠地抬眼盯着高超被弹幕臊得发红的耳尖,盯着人疯狂转移话题的嘴。高超的下颌线都明显了一点,白光照得嘴巴润润的,好想亲。
偶尔也会一起吃饭,大部分时候是晚饭,午饭的时候两人都刚睡醒,基本糊弄糊弄就过去了。好价的套餐直接有人陪着一起拼,不爱吃的食物永远不会出现在菜盘里,他们对彼此的喜好早已经了熟于心。
肝完视频策划的深夜两人简单地吃了自热锅,高超不小心被热汤溅了一下,刚想转身去洗就被抓住胳膊,高越嘴里还塞着菜忙赶来给他吹气,呼呼不痛了。
“高越你有病是不是,哈喇子流我手上了!”
他手忙脚乱地抽出来,脸红得能煎鸡蛋。
朋友小心翼翼地来问,超子你和越复合了吗?
没啊。高超下意识说,我一个人好端端的和他复合干嘛。
话是这么说,心里莫名其妙涌上一股那天高越不来找他一样的失落感。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高超皱着眉想,算朋友?合作伙伴?他尽力不往情侣的方面想,可当被人戳破“复合”这个话题时,他心底还是莫名其妙地惊了一下。
高越的微信头像又一次从系统通知里弹出来,备注名称也改了,不叫小越越哟也不叫高越,叫狗。遥遥挂在置顶灰层下的最前排,像圈地盘那样挤进他的微信列表。
复合,吗?……做人骗不了自己,高超不得不承认,自己内心好像是激动的。
他缓缓闭上眼睛,鼻子在枕头里猛吸一口,高超想,我还敢再尝试一次吗?
人不能跨进同一条河流,两次恋爱也不能找同一个人谈。高超翻了个身,把手机扔到一边,走一步是一步吧。
又一次坐在高越的副驾驶上,车子缓缓行驶在夜色里,车厢很安静,只有空调送风的声音。今天连车载音乐都没放,快开到高超小区门口时,高越突然开口问道:“明天晚上有空吗?去吃楼下新开的日料好不好。”
“啊?”高超愣了一下,“明天没有合作安排吧。”
空气安静了两秒,高越扭过头,耳根通红着说,“我……单纯请你吃饭。”
高超心猛地一跳,转头看向高越的侧脸,红绿灯闪烁着在他的脸上忽明忽灭,紧张的神色在他眼里无处遮掩地浮现在脸上,眼睛还时不时偷瞄过来。
“好啊。”他思考了一会,听见自己轻声说,“不过我明天要先去工作室那边剪一下视频,你能来接我吗?”
能,怎么不能。如果可以,高越恨不得今晚就住高超工作室里。
目送着人的背影往住宅楼里走,他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方向盘,喉咙里没抑制住笑了出来。高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唯一置顶的聊天对象,长按语音轻声朝着下方的收音口,说晚安,明天见。
店里装修很温馨,因为是新开的环境很干净,只不过价格…高超合起菜单,有一点贵。等他看菜单的功夫高越已经点好菜了,长出一截的小票看得高超有点心惊。
“高越你抢银行了?”
“话说好听点呗。”高越扫码付款完转身来说,“前几天商单尾款不是给的很多吗,来都来了就一次性吃个够,反正我俩又不是吃不完。”
日式榻榻米一样的座位,菜上得很快,刺身看着新鲜且诱人。高超毫无顾忌地夹了一筷子放嘴里,低头品尝的时候他听到从头顶传来相机的咔擦声。嘴里的三文鱼还没咽下去,一记眼刀先飞到高越脸上,后者心满意得地把手机收起来,嘴上还要损他,“我们大博主好小气啊,粉丝拍个照的机会都不给。”
“别贫。”高超盯着眼前刚拍完百万粉丝福利的人,念在这顿饭很美味的份上没和高越计较。
他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咕咚一口咽掉嘴里鲜嫩的鱼肉,神情认真地盯着高越的脸。“所以你的吉他真扔了?剧场也不跑了?为什么?”
高越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起这茬,利索的嘴皮子卡了半天,最后盯着高超说,因为有更重要的事。
“更重要的事?”高超的疑惑更深了,“是什么?”
高越无言。他重新夹起盘里的刺身,连酱料都没沾就往嘴里送,被鱼小腹腥的猛灌了两口茶水,又烫熟了自己的舌尖。
高超连忙转身招手呼唤着服务员要了杯凉水,忽略了背后那双明亮的眼睛。
饭后时间还早,两人合计了一下还能回工作室把新视频剪了,干脆调转车头往另一个方向开。温度一天天变冷,天黑得很早,刚停在地上车库的时候外面路灯都亮了。小区里最近有一块区域的绿化在翻新,最常走的道路被封了,他们只好兜个大圈往楼那边绕。
路过的长椅很眼熟,高越仔细扭头回想了一下,是上次高超没有预告的室外直播。原来就是在工作室楼下播的吗,他微微啧了一声,太危险了,被粉丝扒出来怎么办。
高超一直在抬头看路,听到身边人牙花子作响的声音被吓了一跳,搞不懂高越又咋了。
“下次还是别在小区楼下直播吧。”高越皱眉往后指了一下,“万一有人找过来怎么办?”
“你看上次的直播了?”高超很意外,一没预告二没开回放,唯一的可能就是高越跟着看完了全程。后者不置可否,只是摇摇头说下次户外直播叫我吧,我帮你举摄像头。
“算了,太麻烦你了。”高超淡淡地笑了一声,侧身避开高越凑过来的手,“下次我自己注意一点就好了。”
指尖尴尬地停在空气里,高越没说什么,默默地把手揣回自己兜里。
嘶,高超盯着电梯按钮想,自己是不是又掉进了高越的连环套里。
被提及的人正靠在电梯另一端的墙壁上,乖巧地按着关门开门,脑袋往下搭在自己的左肩,看起来像一只落水狗,背影怎么看怎么可怜。
高越肯定就是想等自己心软!高超愤慨激昂地想,上次线下活动不来找自己搭话就是先例!
电梯缓步上升到工作室所在的楼层,他抬腿走了几步,看着还在原地撅嘴的人,还是没忍住往前推推高越的肩膀。
……唉。
门锁插进钥匙孔里转了几圈,有些生锈地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响声,高越在身后嘟囔着说明天换个智能锁吧。
“明天不是要直播吗,哪有时间换。再说了,要换也得和房东那边商量下吧。”高超利落地推开门后反锁,白炽灯一盏盏亮起,主机“噌”得一下亮起炫彩的光。
新设备是高越买的,大显示屏无论剪视频还是打游戏都很爽,好不容易分清的手柄此刻又堆在电脑前,数据线缠在一块打成死结。高越上回来的时候还开玩笑说,高超你在工作室里闲着没事拿手柄线打中国结玩吗。
懒得理。他在心里暗暗骂道,也不知道是谁每回都不收拾好。
高超坐下的时候才突然想起,敢情高越今晚约他真是纯吃饭啊,亏他下午的时候还在想高越要是晚上提复合自己答不答应。
过时不候了。他撇嘴摁开电源,熟练地点开了剪辑软件。最近主页发的游戏视频太多了点,等周末闲下来了可以拍点助眠长视频弥补一下,下次单人直播把粉丝投稿的方案也给做了吧。
房间里只剩下了键盘敲击的声音,清脆的哒哒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响。这个租用的工作室把原先的大半家具都搬走了,只剩下一张床放在里屋,其余地方放的全是各种各样的道具和设备,高超把这当半个杂物间用。
高越抬脚往里走,去翻上周新买的内存卡,一堆快递纸盒堆在货架最里面,找的时候还能翻层灰出来,挺呛人。
咳咳,他顺手把外围的空纸盒扔掉,露出了被放在最里面的纸壳箱——上面灰很厚,一看就是被主人放在这很久没动了。
是高超搬家那会的纸壳箱。高越蹲下身,拿起一旁的抹布轻轻擦掉表皮上的灰。
不用拆开他都知道里面放的是什么,最下面是大学时存下来的各种奖状,中间堆的是来自各种不同地方的冰箱贴和纪念物,包括之前在泰国买的莫名其妙的木鱼和口哨;最上面是用相框裱起来的,两人的毕业照片。
他沉默了一会,揉了揉自己蹲得有点发酸的小腿肌肉,盯着瓦楞纸上颜色鲜明的易碎品标签出神。
那应该是刚和班里人一起拍完扔学士帽的合照,高越单独找人给他俩拍的。高超的学士帽好端端地带在脑袋上,他的已经不知道丢哪去了,手欠地把高超的麦穗玩到打绺,摄影师抓拍下来的瞬间正好是他站在高超身后偷偷在人头顶比耶的场景。事后拿到图的时候他嘻嘻地笑,小兔子高超,嘻嘻。
高超坳不过他,最后把这张洗出来买好相框摆在两人的卧室里。
门被推开,高超走到高越身后。他原本想质问高越怎么找个内存卡能找这么半天,视线落到纸壳箱的那一刻整个人突然卡壳了,喉结上下滚动,只吞下了一口唾沫。
一年半了,他甚至连这个箱子的外包装都没拆开过,带着默许的心思任由它在床边落灰。搬东西的时候也许是师傅看错了,把这个也一起搬了过来。
好尴尬,怎么会在这种时候突然被高越翻出来。高超轻轻地拍拍高越的肩,示意他别蹲了,等会腿麻了。
到最后分不清是高超先张开了手臂还是高越先跌进他怀里,总之高越一滴眼泪也没流,让他觉得很意外。高越紧紧拽着他外套的衣服缝上,鼻子一呼一吸地在他胸口喘热气,特别痒。
怀里的人好像变成了只会说对不起的机器,高超只好又一次拍拍他的背,没事了,高越。
你怪我吧。高越在他怀里抖了一下,求求你了高超,怪我吧。
怪我轻易松开手,怪我先一步往后退,怪我求你说陪我一辈子自己先食言。
高越看不见高超的脸,混乱的脑子昏昏沉沉的抬起头来,用湿润的眼睛望向高超垂下来的眼。杂物间的灯光一直暗暗的还没来得及修,此刻一闪一闪地宣告着损坏,直到屋里彻底黑下来,只剩下外面惨白的光。
高超想,高越其实也没变吧。他也没变。
这里应该确实不是个好位置,而且这回确实该找房东报修了。两人僵持着诡异的怀抱姿势没动,最后在这场沉默的对视里是高超先叹出一口气,然后掐住高越的脸,强迫他仰起头。
头好疼,原来分手两年了他还是不想看到高越流眼泪。
嘴唇比眼睫毛先靠近,高越瞪着眼睛看向高超的脸,一时间连交换呼吸都忘记了。他有些呆滞地在原地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只一味地承受着高超碰上来的嘴唇。
连舌头都没伸,高超拉开了他的脸,小口喘着气。“都说了我真的不怪你,现在能不能别想这个了?不亲就算了。”
“高越,别告诉我分手两年你连亲嘴都不会了。”
落下的话像是起跑的发令枪,积攒了快两年的思念突然冲破堤坝,高越的腿猛地站直,手指顺势从衣缝挪到衣领上,将两人的距离拉的更近,舌尖先怯生生地向阔别已久的牙关敲门。他没想过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近的甚至能让他清晰闻到高超洗发水的味道,轻轻淡淡的,像是勾起他的小拇指那样缠在鼻腔里,温柔得让他上头。
他不敢太用力,覆上去的牙齿在肉肉的嘴唇上轻轻蹭了两秒,还是没敢咬下口。高超没搭理高越的小动作,指尖闲闲搭在高越的后颈,玩似的拨弄他耳后的狼尾,惹得高越又轻颤。
亲得好轻好轻,比起接吻更像是两只蜗牛在碰触角。
高越虚虚地吮过高超的舌尖就不敢再往前动作,嘴唇分开半寸,眼睛却亮的像是讨肉的小狗,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高超,”他喘着微热的气,声音里藏不住急切与期盼:“我们复合吧,好不好?”
“……”
“看你表现。”高超轻轻笑了一声,把手指立在高越又迫不及待想凑上来的嘴唇中间,眼底里漾着促狭的笑意,“我考虑考虑吧。”
人类的成年时限不该是18岁,至少高越认为不是。
18岁那会他和高超还在读高三,十点下晚自习的铃声像是学校最后的一丝灵气,他悄悄地往高超身边凑了凑,趁人不注意,指尖勾住对方的掌心,然后再飞快地握紧。高超的手比一般的时候暖,带着刚从热水壶旁沾到的余温。两个人默契地放慢脚步,躲过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同学,沿着校道的边缘慢慢走。
偶尔有晚风吹过,枯黄的树叶从空中飘下来落到脚边。高越心跳有点快,心脏里像揣着只扑腾的小鸟,他侧过头,用只有他们才能听到的声音说,诶,我们再过几天就成年了诶。
高超像看傻子一样看他,嘴上还是顺着说,那你有什么想要的生日礼物吗?
嘿嘿。高越挠着头笑,耳尖悄悄发烫。“高超,你能答应跟我在一起一辈子不。”
冬天的晚上很难得没刮风,学校的路灯一字排开,像是幻灯片一样沉默忠诚地记录着两个人握的紧紧的手。高超明显愣了一下,脚步顿了顿,也把头转过去,正对上高越的眼睛。
眼睛亮的像天上的星星。一辈子的事哪里说得准啊,高超笑着骂,高越你天天上课复习就在想这个?
哎呀我不管。高越晃了晃胳膊,语气里带上几分执拗与恳求,“高超你必须跟我考一个大学,你要是考得好的话就等等我,我复读鼓鼓劲去考你的学校行不,别丢下我。”
你别想复读的事,高越。高超认真地看着他,什么都别想,你就努力学。
可是高超说的对,一辈子太长了,长到他折损青春也没能在剧场里混出头来。角色被换了又换,工资一月一月地减少,他指尖捏着那张皱巴巴的演出合同,沉默地抬头盯着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往前爬,像是在凌迟家里仅剩的那一点温存。
指针已经固执地走到十一点,高超还没回来。
手机里的音乐刚好放到《到此为止》,高越低下头想,他真是世界上最失败的人。
他原本以为放手会让自己的愧疚感更轻一点,可他错了。客厅里传来东西拖动的声音,五脏六腑都在痛,高越蜷缩在卧室门后死死抠着门板,甚至不敢推开哪怕一条缝去看,生怕看到两个人的任何一滴眼泪。
说出口的那一刻他就后悔了,高越眼神焦急地看着高超低垂的头,沉寂到突然听到一声“好”。
高越原本想着只要高超也摇头他就立马反驳自己的话,可高超点头说好。连眼泪都卡死在皮层里,他心底泛酸,脱力地想,高超想走很久了吗?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甜蜜的拥抱下是跳不动的心脏了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动静突然停了。然后是高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隔着门板问他,“游戏手柄哪个是你的?”
他记得这对手柄,大学的时候两个人省了一个月的生活费,就是为了满足他随口一提的想玩。高越麻木地摇摇头,他说不知道,忘记了。两个人所有东西都混着用了太多年,牙刷是同款不同色,连衣柜里的衣服都分不清归属。
两副指纹都快磨成同一个,仿佛天生就该属于彼此,可如今却被硬生生拆开,分出一个你我来。
直到关上门,高越的眼泪彻底忍不住,顺着下巴滴落在地板上,形状像当年树叶缝隙里落下来的投影。他终于在26岁这年迎来了自己真正的成熟期,只是结出的果子太酸涩,是一场完全失败的丰收。高越擦干眼泪,他交上了一份此生最难看的答卷。
他终于明白,这场高考为什么那么简单他却答错了,因为唯一的考官是高超。
而考官大人面对他近乎无理取闹的退考申请,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默默按下同意的公章。
他用尽自己惯用的所有手段也换不回一个点头,高超只是说,往前看吧,高越。
他慌张地站在门外,像一个拿着正确钥匙却打不开家门的笨蛋。
知道高超去当博主是一件很偶然的事,那天吃饭的时候他正好点开视频软件,首页推送给他的第一条视频就是高超的助眠视频。播放量很高,封面上的人只露到脖子,熨贴的黑衬衫穿在身上——太眼熟了,让高越鬼使神差地点开了视频。
视频里先是几秒轻缓的书本翻页声,紧接着一道低柔的气声落入耳朵,就像羽毛扫过心尖。高越的动作瞬间僵住,扒着米饭的手停在半空,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是高超的声音,他敢保证没有任何容错,因为这和以前高超每天清晨醒来时凑在他耳边问早的声音一模一样。
那时他还能环着高超的腰,哼哼唧唧地耍赖说再睡会,时间还早。
还在愣神的间隙,拿着的筷子没抓稳“啪”的一声掉进油腻的外卖盒里,汤汁溅出来,高越连忙手忙脚乱地抽纸去擦。他眨了眨自己有些干涩的眼睛,艰难地咽下嘴里没嚼透的米饭,嘴里满是说不清的苦涩味。高越盯着屏幕里那只和自己完全同款的表,手指悬在屏幕上,反复把这段不到十分钟的视频刷了一遍又一遍,酸麻的感觉在心头漫开。
瘦了,镜头能给出的些许侧脸甚至有了下颌线的轮廓,衬衫硬挺的布料支起了圆润的肩头。高越想,高超怎么也没好好吃饭。
他看着评论区里亲昵的小熊称呼,视频背景里常出现的玩偶,瞳孔张了又缩。高越窃喜着想,高超还记得,高超还留着。视频还在放,划过去的弹幕全是在夸主播声音好听。高超的声音就是很好听,他点点头给予肯定,高中的时候他就发现了。
可高超的声音居然变成了他隔着屏幕才能听到的存在。
高越想,自己只是他万千失眠的观众里,最狼狈的那个。
窗外完全黑了,手机里按顺序播放着高超的助眠向视频,触发声混着低柔的气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流淌,可他却一点睡意都没有。高越鼠标滑动着,在平台注册账号的按钮上敲下“小越越哟”四个字。一时间他脑子里想不到别的名字,只想起了他大学时和高超打游戏时最常用的、被高超一直吐槽的这个名字。
屏幕的白光晃得眼睛刺痛,高越浑然不觉。
和剧院的合同早已被撕碎扔进垃圾桶里,寻找新工作的时候,高越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去做主播。赚不赚钱都好,他默默输入着初始资料,他只想要离高超更近一点,哪怕只有一点关联也好。
与其说是开播,更不如说他只是在开着摄像头打游戏。最开始播的时候连话都不讲,甚至后台有人私信问他是不是聋哑人主播。高越下次直播的时候开麦喂了两声,自顾自地解说着他的操作,也根本没管观众能不能听懂。
他只默默盯着直播间里所有人的名字,幻想有一天,他心底最想要的那个账号会出现在列表里。
叮咚,手机的特别提示音响起,你关注的主播:Chao 正在直播。
高越操作的手一顿,操纵鼠标利落地一枪爆头,屏幕上“胜利”的图标弹出时,他已经火速摘下耳机对着麦克风挥手,“临时有事,今天就这样拜拜。”
弹幕飘过一版五颜六色的问号,他却没来得及看,指尖点下关闭键的同时已经点开了另一个直播软件。屏幕黑掉之后他沉默了一会,思索着高超为什么突然在没预告的今天突然开了直播。高越点进直播间,愣神地看着高超背后昏暗的户外背景。
今天的风很大,高超被压在帽檐下的碎发都被吹到眼前,前置镜头的像素看起来有点模糊,除了路灯只剩下人的眼睛还在亮。高越想,幸好高超去当了博主。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里的身影,贪婪地想要用此补足高超不在自己身边的一年半。
高超有点不好意思地四处看看,笑眼弯弯地和弹幕聊着天,时不时还夹带一点幽默的笑话。贝雷帽比上次的鸭舌帽更适合他,风里的高超笑得柔软且温和,软乎乎地说今天是来和你们聊聊天的哦,过几天直播的时候有大活可能会耽误。
高越用手掌托着腮,想起主办方来问他还有没有别的推荐博主时,他毫不犹豫报出高超的名字。看来高超接了,他长舒一口气陷在电竞椅里,平日里抿成直线的嘴角难得弯出个明显的弧度,笑得合不拢嘴。
太好了,高超接了。
直播还在继续,一会的功夫弹幕的话题从猜测商单转移到下次粉丝福利。高超找了一个路边的长椅坐下,认真地看着粉丝们给的提议,一条一条记录进自己随身携带的小本子里。
这么多年来高超用笔习惯一直没变过,看起来笨笨的,大拇指压着食指带动笔杆子,写出来的字也呆呆的像小学生。高中那会语文老师为了卷面分还特地来给他纠正,高越看着高超从办公室回来后别扭握着笔的样子,轻声说不习惯就还是按照以前那么写呗,又不是什么大毛病。
此刻电子屏幕里的人低着头,碎发遮了点眉眼,手机侧着立在一边,视角一下拉回他们做同桌的日子。高越感觉自己的眼眶突然热了起来,心里酸酸的。
为什么会喜欢高超,他其实一直想不明白,喜欢上的时候发现只要高超在旁边,光是听老师在讲台上无聊的念题都变得有意思起来。高越趴在桌上扭头去看高超记笔记的样子,认真得连眼睛都睁大了点。好傻啊。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对高超有瘾。
意识到自己心意的那一天是高一下学期,阳光斜斜晒在他们的桌面上,他正抱着高超的胳膊嚷嚷着高超明年就分科了你没我怎么办啊,被后者好脾气地松开笔推脑袋说高越你别闹了,大不了我下课去找你。
那是一个天气很好的春日,扑通扑通,心脏猛的要撞到高超怀里。他脸热热的,不敢被高超发现,只好用了点力气把脸捂在高超的校服长袖上。怎么办,他光是听到高超说话,心脏就跳得快要蹦出来。
高超还在低头记着粉丝的建议,记一下顿一下,似乎在琢磨方案的可行性。高越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的边框,眷恋得像是在抚摸他的脸颊。幸好还有补救的机会,高越笑着想,这次不管要花多少心思,他求也要把高超求回来。
高越固执而执拗地为自己找到了补考的通道,赌的是考官大人是否还会为他心软。错过的时光够难捱了,他不止想和高超有九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都不够,直到死亡。
死亡也不行。他撇嘴想,我俩得埋一块儿。
窗外的风好像停了。高越想起手机里查看过的天气预报,他们的城市下周会迎来第一场寒流。冬天来了,高越想,高超不喜欢冬天。
高超说得对,一辈子很长。高越想,所以我要和他一起走下去。
最好从下一个春天开始。
那晚是怎么睡着的?
高越忘记了,他想自己应该大概率熬了个通宵。脑海里只剩下高超留在他身上的香气、柔软的手指和挑逗的笑,太勾人了。他连自己怎么开车回家的都不记得了,只能想起高超把他推到门外时耳尖的红晕。
做人活成这么爽是应该的吗?高越不知道,第二天出门前在家里做完发型纠结半天搭了一套最有型的衣服,裹个大羽绒服提前半小时停在了高超的小区门口。
骚包。高超在心里默默评价到。
今晚的直播照例在工作室,有人问今天玩什么,高越挑挑眉说玩带点恐怖的,胆小的现在可以出去了。结果弹幕上全在刷让高超拿话筒。
“你们咋这样啊。”高越看着满屏让他离话筒远点,气笑了。“我哪有那么害怕,上次那都节目效果懂不?”
「不懂,总之往人怀里钻的不是我」
「我~哪~有~那~么~害~怕~啊~」
「不懂,节目效果做成这样的话你越敬业这块」
「不懂,上次是谁差点哭了还被哄了我不说」
这回直播没开摄像头,两台电脑联机,很难得开了双视角。直到repo的图标浮现在直播界面上,弹幕再次迎来一波刷屏。
游戏既没那么吓人也容易出效果,很多博主都玩过,上次他们试玩了一回确实很有意思。代表高越的绿色安卓小人比起捡东西,更多时候都是绕到高超那边去烦他。直播叫不了真名,高越故意朝麦克风喊他哥哥。
“我好哥哥搬东西怎么这么慢呀~哎呀好菜啊哥哥。”
“…这游戏能杀人吗,”高超咬牙稳稳操纵着鼠标去挪宝物,“就你这还越神呢,一块钱没挣到还搁这叫。”
[…这波浪精是谁我不认识。]
[笑死一堆挂着越神牌子的老板刷不认识此男]
[别一和熊直播就这个鬼样子!越你清醒点!]
[我就这一只熊你别欺负他!]
“这哪叫欺负啊,”高越一眼看到了这条弹幕,“我跟我哥哥天下第一好。”
[熊居然比你年纪大吗,我以为你老一点呢]
[谨言慎行!]
[我~跟~我~哥哥~天下~第一好~]
[越你单人直播咋办啊,玩repo都被吓后面玩别的咋办?]
[他自己玩游戏根本不这样!]*50
怪是在任务完成一半的时候出现的,头顶灯一扫站着的都得死。高超转角碰到了立马回头和高越说,找个地方躲起来或者蹲下。
他操控的小人直接当场被激光扫射而亡,就剩个脑袋留在推车边。“你别来找我先,”高超皱着眉切换到高越的视角,“怪还在我这边,你先躲好。车也在这。”
高越没说话。高超看到他在柜子里躲得好好的放下心来,抬眼去看坐在对面的人。
后者察觉到他的目光,眼睛从屏幕上移开,直视着高超的眼睛。高越得意地笑着说,放心吧,我一定会带你赢的。
一瞬间晃神,好像好多年前高越也这么说过。那会应该还在读大学吧,半夜打cs枪战,宿舍关灯早,高越干脆支了个台灯架在他俩床位中间。刚摸电脑没多久,操作不熟练打得特别菜,还没等缩圈他俩就齐齐倒下了。每输一次高越就说,高超我下把一定带你赢嗷。
确实赢了,开外挂赢的,第一个账号就这么陨落了。
高超把目光移回自己的电脑屏幕上,绿色小人正顺利地搬着物品,躲过两个怪的追杀来到他死掉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抬起他的头放到车里。麦克风没关,他还能听到高越一呼一吸地吐着气,但愣是一声都没叫,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推着车凑满了一万多。
「……所以主播其实不怕吗,差点被突脸都没出声。」
「嘘别拆穿他」
「得意洋洋地和熊说一定会带熊赢然后就默默完成了吗,越你这家伙」
「越刚刚躲得好好啊,居然只掉了两格血。」
“怎么样,主播厉害吧~”等高超一复活高越立马操纵着绿色小人满商店乱跑,拎起一把枪就往高超的方向扔,吓得高超连忙往后退。“什么玩意儿啊你就扔给我了,别乱买昂。”
“行行行,咱俩买个医疗包行不,再买个加速啥的buff。”
商店里武器种类怪乱的,连平底锅都有。高超看着有些好笑,想了会直接把平底锅从货架上拿下来,悄声挪到高越身后。不明所以的人还在听话地选购实用物品,下一秒刚想问一句买这个行不就被一口锅砸得躺倒二里地。
恶作剧得逞,高超在一边嘿嘿地笑,拿着平底锅趁着高越还没起来又补了一下。弹幕上划过一片“哈哈哈”,他看着舆论往自己一边倒的留言,颇为得意地撅起嘴。
“我刚刚救你你还打我!这段切片传播出去请所有人帮主播一起谴责这种行为好吗!”
「不好。」
「笑死了0个人站在小越越哟这边」
「熊你笑得咋这么憨……」
嘴上说着没人会搭理你的,游戏里高超还是过去默默地把自己打倒的小人扶起来,挑了几个buff扔购物点里就往下一关跑了。后面几关他过得很顺,充分吸收了这次失败的原因后过弯都变得仔细,反倒是有不错表现的高越后面死的一次比一次早,甚至手欠地自己主动去碰场地里明显的机关,当场烧碎。
黄金大便很重但是很贵,高超一个人边拖边吐槽,哎呦我真服你了。
三个小时的时间过得很快,在一片不要的弹幕中两个人退出了游戏,准备再聊几句就下播。“下周有什么安排吗,嗯,应该会补一下之前说好的助眠长视频哦。”高超用鼠标滚轮滑着弹幕,随机回复着问题。“还能继续玩repo吗,可以啊,后面看看如果反馈好的话就继续玩。”“下次双人直播是什么时候,应该会晚一点了,看越他什么时候有时间吧,他直播比较忙。”
“我可随时等着哥哥来找我哦。”沉默许久的高越突然出声,“就怕你不来呢。”
“……拜拜啦大家,下次见。”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不回答了。」
「哥哥……嘿嘿……哥哥……」
「期待下一次直播!两位视频也多更一点!」
确认把所有设备都关机之后,高超起身开始收拾数据线,一晚上烧得接口处有些发烫。他连头都没抬,开口吩咐着:“你等会记得把录屏高清版导出来,每回往外导都要半天。”
“好。今天还能亲吗。”
高超猛地回头,落尽一双直勾勾的眼睛里。询问的尾音故意放软,像是拿不准他的意思,问句却直白的不像话。高越连耳机都没摘下来,平常看起来乖巧的脸此刻在特意做好的发型下有些张扬得毫不遮掩。“你……”高超尝试着张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总这样,他想,高越总是问些让他不好回答的问题。
高越没动,依旧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用膝盖抵着桌沿,眼睛也没有从他身上挪开分毫。“设备还没收……”他试图找回几分钟前的平静,声音却变得异常飘忽,连手上的数据线都忘了要继续拆开收好。
“那就收完再亲,或者,”对方立刻接话,慢慢摘下耳机起身,“先亲再收,好不好。”
打结的数据线还被他捧在怀里,高超看着高越有点红的耳朵,两个人的身体都紧绷成一条直线。客厅里只剩下他们的呼吸声,连暖气都被关掉,高超没办法给自己蒸腾的脸颊找借口。白炽灯照下来,两人交织的影子好像已经在密不可分地亲吻了。
高越又往他这边凑近了些,距离缩短到可以听到对方的心跳声。好吵,高超看着他还在往前伸脖子的傻样,没忍住笑了一声,不由自主地往前俯身。
“就一下。”声音柔柔的,带着少许的纵容。
温热的气息瞬间靠近,高超下意识地闭上眼,唇瓣相触的时候好像全身被电流划过。高越的睫毛扫下来,额前的碎发落到他脸上,明明只是在吸吮他的嘴唇,高超却觉得高越像是要把他吃掉。牙齿没轻没重地碰在他的口腔内壁,他不满地想往后退一步,后脑勺却被一只有力的手擒住,离开不了分毫。
舌尖轻轻地舔在刚刚牙齿触碰过的地方,高超睁眼,渴望从高越的眸子里溢出来。还在亲,只是高越轻轻地松开了自己的手,刚有分开的迹象又被水润的嘴巴追上来,眷恋地一下一下亲。
高越的脸也红透了。他垂下眼,盯着高越脸中央那颗明显的痣,被衬托得格外诱人。撑在桌面上的手还没松开,两个人的脸贴得相当近,气流在两张红晕的脸前来回流转。
外面好像在下雪,高超喘着气说,高越你去把窗帘拉开。
屋里的灯被关掉了,只剩下窗外暖黄的路灯照进来。细碎的雪粒敲在桌面上,高越轻轻从后面环住他,把自己的脑袋放在他的颈窝里。窗沿已经蒙上了一层薄白,暮色里揉着漫天的飞絮。
“下雪了,高超。”高越的声音里带着雀跃的余温,他抬眼往上看,雪影落在高超柔软的侧脸上,圆润的脸让人很想咬下去一口。
还是算了吧,万一下次不给亲了咋办。
“下得好大,等会正好回车可以下去踩雪。”他自顾自说着,高超没动,只是微微把头朝高越的发顶凑了凑,于是他把人抱得更紧。“这好像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体温随着衣物传过来,暖烘烘的,高超能感受到高越的手搭在自己的小腹上,不老实地揉。高超毫不犹豫地拍开,低声说痒。
好好好。高越的嘴唇贴着他的脖颈,闷闷地笑,紧接着又蹦出一句话来。
“等到春天来的时候,我们就去找一个新的房子搬进去好不好。”
风马牛不相及。高超没回应,高越偷偷往旁边瞟,只看到柔软侧脸透露出来的一点弯弯嘴角。
外面的雪逾下逾烈,白色慢慢覆上地板斑驳的颜色,他们依偎的倒影留在窗前的雪里,等着这场不会融化的、温热的雪飘进心脏里。小区的道路上有脚印留下,高超低头看着楼下欢呼的人影,心里轻轻地道了一声歉。
下雪很漂亮,但对不起。他慢慢往后完全地靠在高越怀里,像是完全镶嵌一体的艺术品。
他一直对冬天喜欢不起来,手冷脚冷的季节,耳朵也会被吹得通红。所以每年一到这个时候,他总在盼着冬天来得晚一点、再走得早一些。
但高越很暖和。高超在他怀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爱是暖炉而不是冰霜,如果和高越一起的话下去打雪仗也可以。
不得不跟两年前的自己说抱歉,对不起我背叛了你。高超想,戒指在扔的那天下午就被他找回来了,好好地躺在丝绒盒子里。他绕了一圈还是在原地踏步,长跑了两年的马拉松之后,终点居然还是那个人。
但是心跳得很快,所以还不赖。
于是,高超闭上眼,双手握在胸前许愿道,春天请快点来吧。
正式复合那天随着鲜花一起捧上来的是房产证。
高越一脸紧张地看着他,连玫瑰都差点摔掉在地上,嘴里磕磕巴巴颠三倒四地说了半天,最后单膝下跪蹦出来一句高超你愿意嫁给我不。
得亏就他们两个人,高超红着脸,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抬起手直接往他的胳膊肉上拧。“说的什么玩意儿!高越你有病吗!”
“……高超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高越终于把东西都拿稳在手上,两个人躲在颁奖礼后台的化妆间里,穿着同款西装的样子不像来领奖,像来结婚的。
今天明明穿得那么帅高越还是这么一副傻样。高超嫌弃地想,人的原因吧。
“上次说的不是复合吗?”他往后靠在化妆台前,双手抱胸逗着人说:“我只答应你要复合,没答应要和你在一起啊。”
一整块过期鸭血不管不顾地扑上来和他闹,高超哎呦哎呦地拦着人,笑着说你等会给人化妆品全弄撒了我俩要赔的。
高越从他怀里仰起脑袋,可怜巴巴地说那你答应我不。
“别多嘴了。”高超好以整暇地低头看他的眼睛,“亲一下?等会要上台领奖的你轻点。”
完全吃到高超口红的那一刻高越想,还领什么奖。
高超明明已经把他人生中获得过最好的奖品许诺给他了嘛。
成对的红丝绒首饰盒里,对戒在化妆镜前包裹一圈的灯环下散发着耀眼的光,被擦拭得和新买的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