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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厚重的铁门砰的一声打开,朔风裹挟着雪片,涌进暖意盎然的小酒馆。挨得最近的酒客被这刺骨冰寒兜头扇了一巴掌,张口便要叫骂,却看见一个半边身体浸在血里的孩子踉踉跄跄地倒进来。
那人顿时不做声了,若无其事地坐回去,继续和对面的同伴接上刚才的话题。酒保却不能不管,他匆匆在围裙上擦着手,弯腰从吧台边的小门钻出来。路过沉闷的一桌时,忽然被拦住了。
“我稍微懂一点急救,我去看看。”
声音很稚嫩,说是青年都有些勉强。酒保不由得偏头看了一眼,是个白发的半大小伙子,穿着执灯士的制服。昏暗的光线下,那双眼睛仿佛有种不符合年龄的沉着,看得酒保稀里糊涂就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年轻人于是起身,冲身后七嘴八舌阻拦的朋友们打了个手势,两步跑到那孩子身边。
他掀开对方湿漉漉的衣服,摸索了一通,表情从凝重变得有些古怪。
“先生,一杯火水,要最大杯的。”他头也不回地高声喊道。
周遭静了一瞬,酒保也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赶紧应了一声,给他端来一份倒得满满的的烈酒。年轻人抬眼看见那显然是用来装啤酒的大木杯,动作一顿,挺无奈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只干净的手帕,接过酒杯往上一泼。
“忍一忍,这里只有这个。”他劝藉道,不容那气息奄奄的孩子做出什么反应,便快准狠地摁在了伤势最重的地方,另一只手从自己的衣领伸进去,慢慢抽出一根打着卷的绷带,娴熟地开始处理伤口。
“你遇见什么了,怎么伤得这么重?”年轻人好像刚想起来,要转移注意力一样,同可怜的小孩聊起了闲话,“唉,我们巡逻还是不够勤,不知道有多少魔物还在……嘘,没事,没事了,”
他安慰着不住发抖的孩子,手掌稳重地按着:“你家住哪里?一会儿我们送你回去吧……”
“哎,你在这附近有认识的人吗?”他顺嘴问,“那边有人在看你。”
原本倚在墙角的孩子忽然抬头,敏捷得不像一个伤员。而方才还轻声细语、手下温柔的年轻人瞬间翻脸,借着包扎的动作反剪住双手,没等那泥鳅一样的小孩有何动作,雪亮的银光一闪,泛着奇异光芒的匕首正抵着他胸口。
“从他身上滚下来!”
一声低喝,之后是周围一阵手忙脚乱的嘈杂。竟然没人发现这孩子早已被狂猎上身,等那年轻人的同伴你追我赶地挤过来,这边的战斗早就结束了,金色的鸟儿昂首挺胸地踩在昏迷不醒的孩子胸口,但那张还有些婴儿肥的脸已经红润了不少,不再带着不祥的青黑。
“喂叶洛亚,你没事吧?”
“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看出来了?不跟我们说!”
“就是啊!太拿我们当外人了——”
被团团围住的大孩子皱起了脸,正要辩解,不远处却响起一个低低的男声:“那魔物警觉得很,要是你们这样可敬的执灯士浩浩荡荡过来,怕不是直接动手了。 ”
见众人看过来,那位独自喝闷酒的男青年微微颔首:“这位——年轻的先生,叶洛亚,是吗?一定是很熟悉这种魔物,又对自己的身手颇有自信——我得说,如果我有刚刚那番打斗的水平,我也会很自信的——这才孤身应敌。实在幸会。”他伸出右手,“我是菲林斯,不如这杯火水,就记在我账上吧。”
****
叶洛亚有些怀疑,转向菲林斯的一刹那,他坚信自己看见对方手里有什么东西明灭了一下。在战友们注意到之前,高个青年原本伸出的半掌便已缩回装饰繁复的大衣中。
最重要的是,他哄骗那魔物的并非完全瞎话。从自己走过来起,叶洛亚就察觉出一道目光投向了这里,没有寻常酒客遮遮掩掩看热闹的躲闪,而是带着一丝探究。他飞快地打量了一通,菲林斯神色诚恳,周身没有明显的血腥味,腰间挂着一盏令人莫名安心的小灯。好吧,尽管和制式灯放在一起还是略显奇特。
叶洛亚犹豫了一下,见他没摘手套,也就只擦擦半干的血迹,草草握了握:“感谢您的慷慨,菲林斯先生。”
“不足挂齿,”菲林斯的语气中透出一点遗憾,“只是可惜了这杯火水,浪费在怪物身上,总比不过——”
“啊?”叶洛亚略带茫然地看向他。杯子很大,酒液够多,那火焰就一直在烧。他才盖灭了最后一簇火苗,将残酒一饮而尽,便听见新朋友慢了半拍的有感而发,不免有些尴尬。
菲林斯在最初的沉默之后,又愉快地笑起来:“真是想不到。请坐,请坐。请允许我与诸位同僚喝上几杯吧……相信我们之间会很有共同语言。”
2
菲林斯,曾经是个记录在册但行踪不定的执灯人,也逐渐有迹可循了起来。
“……我无意中听到他们聊天,说找不到你就问我们魇夜之莺的人,好像你是我们编外成员一样。”叶洛亚歪着身子补一格窗户,眉头紧锁,不知是破损着实难修,还是对这说法不太满意。
“唉,不欢迎我加入吗,那可真叫人伤心。”
“别,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叶洛亚扒拉着桌上的钉子,叹了口气,“菲林斯先生一个人守卫整座灯塔,日常巡逻和清缴也是我们整支小队的工作量。现在还要被算在……”
“这话就更见外了,小少爷。乌鸦混进鸽群找食吃,都不至于把战利品分这么细。”菲林斯轻笑一声,递过一把螺丝刀,“都是战友,分什么你啊我的呢?”
“上次您说‘你们执灯士’的时候,倒是没这么亲热。”
“好吧,我本以为小少爷精于指挥和战斗,没想到账也算得漂亮。想必这项本事不是执灯长先生亲自教的。”
叶洛亚嘴角仍然绷着,眼睛却带了笑:“当心老爷子下次卡你的物资申请。”
菲林斯举起一只手:“以我对叶洛亚小少爷的了解,他大约是不会背后告人状的。”
“那您还得多了解了解我。”叶洛亚咚咚咚地敲好一排钉子,吹去浮灰,站直了向外面瞄了一眼,“怎么又有人吵起来了。”
“常有的事,”菲林斯坐着没动,见叶洛亚转身往外走,这才认命地起身跟上他,“执灯士手册里有界定过职责范围吗,小队长?”
这次是一个女人,头发打理得很整洁,衣服却很陈旧。
“……我的弟弟,”她声音哀戚,“他一向听话,做事也仔细,那事故不可能是他、是他疏忽,一定有什么别的——”
“别的?”离炉子最近的桌边是一个挺斯文的男人,而开口的是他身侧孔武有力的同伴,“你知道我们老板承担了多大的损失吗!没找你们要赔偿就不错了,还想讹人?臭婆娘,正好你来了,我们就好好算算账!”
叶洛亚盯着那个柔弱女人的脸,觉得有点眼熟。执灯士要建造防御工事,要补充武器弹药,免不得和盘踞此地的矿主工头打交道。有时事故上报也会经他的手,那么……
“我上个月签了一份报告,”他轻声说,攥紧了拳头,“说有个工人操作不当。证据完备,流程也合规,我——”
菲林斯没说什么,只提醒道:“她外套里藏着刀。”
叶洛亚嗯了一声,大步走到对峙的双方之间,从随身小包里摸出一枚证章,搁在悠闲品酒的斯文男面前。
“报告是我签的,我担责。”他不躲不闪地看向男人的眼睛,“但钱应该是家属的。”
那人露出一个不以为意的笑容,伸出两个吝啬的指头,嫌弃地夹起证章,正要开口,突然火光一闪,叫他终于看清了那上面的字,也看清了叶洛亚带着锋利双翼的袖标。男人嘴角噙着的怪笑顿时落下,脸色一变。
“你就是……”他坐直了,恶狠狠地看了叶洛亚一眼,又瞪着那一手抹眼泪、一手缩在罩衫里的女人,含混地骂了句什么,不情不愿地抠摸一阵,重重将钱袋拍在桌面上,“拿去,让她滚。”
叶洛亚咬咬牙,但现在显然不是逞口舌之快的时候,他接过钱袋,经过女人的时候轻轻放在她怀里,没等人道谢就回到了里屋。
菲林斯比他慢了两步,进来的时候端着两杯幽蓝的火:“我没记错的话,上个月你才刚继任队长。”
叶洛亚叼着一颗大头钉,看样子恨不得嚼碎了咽下去:“那也是我签的。”
“这又是何必。”菲林斯有些好笑,但很遵循社交礼仪地没笑出声,而是推过一杯酒,“借用了一下德米安先生的宝贝。尝尝口味如何?”
他看着比自己矮一头的新晋小队长梗着脖子接下了厚重的玻璃杯,一仰脖就倒下了半杯酒。火水,哪怕是改良版,也远非温和的皮拉米达夜莺。叶洛亚下意识扯了扯领口,喉结滚动,淡淡的红晕从缺乏光照而过分白皙的皮肤下透出来,倒是带出一股蓬勃的年轻生命力。
“窗框修得真漂亮,以后老板都得去找你了。”
“我又不嫌麻烦,”叶洛亚咕哝,“谢谢你,菲林斯先生。”
“好吧,‘干杯’。”*
3
旗舰门口一阵喧嚣,菲林斯溜溜达达地路过,颇为好奇地张望了一眼,叼走了一只小夜莺。
“怎么就你一个人?”
“老爷子让我捎点东西,可你不在灯塔。”
“我明白了。哎呀,这点爱好都被你摸清了,小少爷的情报工作也叫人不容小觑。”
叶洛亚看起来对他这套已经完全熟悉了,面不改色地找张桌子坐下,低头翻找起来。恐怕是执灯长给他的任务太杂,或是这段时间执灯人过得实在捉襟见肘,那包裹很不听话地开了线,一怀抱的东西登时七零八落下来。
菲林斯无声地笑起来,弯腰捡起脚边的零食和药品,正要还给叶洛亚,就见一只沟壑纵横的手从另一边也伸过来,一样一样默默将地上的物件摆在长条凳上。
放下一把刻着执灯人标志的匕首时,那苍老的手似乎还有些不舍,轻轻摩挲了一下不甚清晰的标记,这才轻轻放下来。
在这片辽远的冻土上,乐于助人可不多见,还不如老人身着的旧棉袄令两人熟悉。那是很多年前的制式军大衣,颜色褪得模糊不清,补丁却打得仔细。一高一矮两个挺拔的小伙望过来,老人明显有些局促,端起杯子连喝好几口,可能是实在慌乱,又呛咳起来,如同一只就要寿终正寝的破风箱。
菲林斯瞥了眼只剩个杯底的酒水,最便宜的一款,遇上节日甚至能免费续杯。
“您没事吧,老先生……多谢您!不介意的话,能让我和,呃,我这位朋友,跟您坐一桌吗?”叶洛亚赶紧给他顺气,示意菲林斯也过去。菲林斯没戳穿他想给老人匀些吃食的打算,一掀衣摆就要落座。
“……逃兵……”
“是啊……落魄,自找的……”
“……去劝劝,别跟他……倒霉……”
然而没等他俩安顿好,闲话就像舞会唱片一般适时响起。老人原本窝在角落,怕不就是为了躲开这避无可避的流言碎语。他深深低下头,没看两个执灯人,只是把酒杯握得更紧,刚刚捧着许多东西的手缩成一团,细细打起战来。
“老先生,那匕首您也看到了,”叶洛亚僵立了一会儿,又没听见似的,一屁股坐下来,“豁了个小口,不知道怎么补,可实在舍不得丢。”
老人颈侧的皮肉抽动了一下,好像要抬头,但最后还是垂着眼睛,像一尊凝固的石像。良久,他才絮絮地开口,说要用什么样的矿石,控制多少度的炉温,捶打多少次,说到酒上了两轮,他的手也终于不再抖。
“我……我不是要蹭你们的酒……”老人大梦初醒一样,惶惶然解释,“我有钱,有……”
“不用啦老爷子,”叶洛亚摆摆手,“您教我这么宝贵的技巧,我谢您还来不及呢!多坐一会儿吧,我刚刚叫了一盘煎肉。”
料到老人要拒绝,菲林斯也开了口:“光喝酒不吃东西对身体可不好。您瞧,我的胃都在咕咕叫了。劳驾您耽搁些时间,陪我们再坐坐吧,这位小友还有一肚子问题想请教您呢。”
两个人目送老兵蹒跚着离开,直到厚重的大门合拢,菲林斯才道:“你本打算留作纪念的,不是吗?”
“是,但如果能修好,也算多一把武器。”
“总部肯定有人懂怎么修。”
“谁知道呢,至少我又掌握了一门手艺。”
“你怎么看出那位先生以前在后勤,还是负责武器锻造?”
“这还不容易,你瞧他的手,还有抓握匕首的时候……”叶洛亚缓缓眨了下眼,“不对。你又套我的话,菲林斯先生。”
安静,只有隔壁桌偶尔的窃窃私语。菲林斯隔着衣袖按住叶洛亚:“我倒从来不知道,小少爷还是个醉鬼。”
“没……没有的事!”叶洛亚争辩,但确实看着有些迷茫,他左摇右晃一阵,还是趴在了斑驳的桌面上。嘴硬的年轻人声音小小的,菲林斯却听得很清楚:“我挺清醒的,就是有点晕……不准套我的话。”
“那可太冤枉了,我向来有话直说。”菲林斯一勾手,对面残存的酒水就飞出来,乖巧地滑进自己的杯中,“匕首是执灯长给你的吧,有些年头了。那时候的材质和工艺,如今很少有人知晓。”
叶洛亚不搭话,埋着头装晕。
“但你猜他一定知道。”
还是没动静。
刀叉和碗碟碰撞的轻响。火焰和油脂的滋滋声。菲林斯望着触手可及的、倔强又柔软的发旋,有点想笑,也有点笑不出来。
“从有人提到逃兵开始你就一直很不对劲。”
叶洛亚终于肯发出一点闷闷的声音:“很明显吗?”
“不,”菲林斯顿了顿,“你不是逃兵,从来都不是。我想他也不是。大家总是对幸存者太过苛责,又有多少人会想到,幸存下来的人,本就经历了更多创伤呢?”
酒馆里很热,叶洛亚的外套半搭在肩上,这个角度可以很清晰地看到纵横交错的伤疤。
“更何况,活下来不是你——我们的错。”
“我们?”叶洛亚果然抬头了,眼睛瞪得圆圆的,“你?”
菲林斯暗笑,面上却很正经:“哦,这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您总是这样!菲林斯先生!”叶洛亚抗议道,他张望一番,“我的酒怎么没了?”
酒保正巧路过,闻言笑道:“小孩子本来也不该喝酒。哎,我们这儿果汁也很不错的,要尝尝吗?”
叶洛亚的脸涨得比连灌三杯火水还红:“我不是——”
“好,好,你不是小孩子。”菲林斯接住他的话,“说到这个,我一直很好奇,之前你是怎么进来的呢?”
叶洛亚想起了早些时候在旗舰门口的争吵,又是如何被菲林斯拐带进场。他再次趴了回去:“和队友们一起进来,人多就不会被拦。”
菲林斯蹭了一下嘴角:“唉,还是少来几回吧。上上次是个孩子,上次是名女士,这次是位老先生。下次不知道又得遇上谁。”
叶洛亚抗议:“又不是我把人引来的!”
“这么想就对了,”菲林斯敲着桌子,规律的哒哒声落在屋内的船歌中,格外催眠,“你是小少爷,又不是小殿下,什么责任都扛,可要长不高了。”
“又在说些什么怪话……”叶洛亚半闭着双眼,语气轻飘飘的,像浮在水面上的火,“我要回去了。”
“这么早吗?”
“再晚赶不上船了。”
“你知道的,你完全可以住在我那儿。”
“这不合适吧,”叶洛亚挣扎着站起来,要说服自己似的,“我要回去了!”
“那我送送你。”菲林斯也不揭穿,从善如流地帮他拉好衣服,陪着他上船。一大一小两个执灯人提着各自一团光,走过白沫翻涌的礁石,走过甲板,走过码头,走过开着野花的小径,慢慢走上皮拉米达城的高处,末了停在那个能看见灯塔的地方。
叶洛亚拧开门,转身看着菲林斯。一路吹着冷风,酒醒了大半,可他还是感觉晕乎乎的。
他又重复道:“我要回去了。”
菲林斯望进他的眼睛,眉梢轻轻一动,眼角微微弯下来,有些很淡很淡的、隔着双层窗户嗅见花香那样浅的温柔。叶洛亚却觉得那两抹橙黄特别亲切,也许是因为阿咚。安宁的夜色落在高个青年身上,卷翘的发梢如同流淌的月光。
他冲叶洛亚张开双手,幅度很小地偏了下头:
“可以吗?”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