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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无衣无褐,何以卒岁?
(七月大火向西落,九月妇女缝寒衣。十一月北风劲吹,十二月寒气袭人。没有好衣没粗衣,怎么度过这年底?)
——《诗经·豳风·七月》
【陬月·正月】
新岁的日头,似乎比往年更烈了些。晨间的鸟儿如箭般迅疾飞行,掠向南边温暖的森莽,林中酸枣树挺直腰杆,抽出了第一片奇形怪状的嫩叶。棕褐长发的少女清点好了仓中余集的粟米,垫着凳子将新腌好的腊肉挂上房梁。凳子下绕着一只刚刚三月大的小犬,皮毛焦黄焦黄,像是田野间摇曳的麦芒。
小犬拖着舌头,呜汪呜汪叫个不停,少女忍不住笑,伸手揉了一把它的脑袋:“好啦,先让我下来。”然而她双腿刚着地,它就又凑了上来,衔住她的裤角使劲摇晃:怎么了?你要带我去哪里?”她被拽得一个趔趄,只得跟着它往院外走去。又见着什么了?一片奇怪的叶子,还是一只三条腿的野兔?少女颇有几分无奈,小犬也和孩子一样好奇心重,什么都想去看一看。
一出院门,便听见清脆嘹亮的击鼓与钟磬声,人潮鼎沸的喧闹声越来近了。哦,是村中的迎春社鼓。少女笑了起来,跟随着小犬撒欢的步伐,追上那浩浩荡荡的队伍。尽管今年的收成不算好,但也拦不住大家喜气洋洋的情绪,人们一路唱着歌,向村中广场涌过去。
“阿绫,唱一个吧!你唱得最好!”朋友见了她,都扑上来揽过她的肩膀,亲亲热热地起哄。队伍也敲着跳着,笑着,附和道:“唱一个,唱一个!”
被唤作阿绫的少女瞪了朋友一眼,耳朵有些发热,奈何大家的热情愈发高涨,甚至连那小黄狗都摇着尾巴汪汪叫,她实在是挨不过,干脆清了清嗓子,一边向前走,一边嘹亮唱开:“丰年多黍多稌,亦有高廪,万亿及秭——”
她唱的是一首古老的民谣,歌诵丰年,祈求保佑,原先沉郁顿挫的调子,也被她百灵鸟似的嗓音唱得活了起来,轻盈飘逸,像是烈火飞掠过晶莹朝露。众人都被她感染,忍不住一同唱了起来。
“为酒为醴,蒸畀祖妣。以洽百礼,降福孔皆——!”忽然间,一声高亢而清冷的嗓音划破喧嚣,恍若昆山玉碎,凤凰一叫,那声音带着些奇怪的口音,只能让她依稀听出这是在接她的后半段。
乐正绫猛一回头,广场正中祠台高起,有一女子衣衫青黑,双眸澄碧,白生生的肩颈裸露着,涂抹上了赭红色的泥土,脚腕上银铃一踏一响。猝不及防与她对上视线,乐正绫忽地浑身震悚,像是矫矫雷霆贯穿脊梁。
倘她早知这一眼会让她的一年,甚至一辈子都化作刑期,乐正绫一定会毫不犹豫戳瞎自己的眼。
台上那人似乎年纪并不大,可能才刚及笄不久,一双眼晴清澈得能一眼望到底,然而她的舞步却已灵巧熟稔得好似饱经风霜的大祭司。少女灰发飘扬,附和着唱词的节拍舞动,唱词晦涩古奥,步姿飘飘悠悠,时而如病鹤歪扭急踏,时而如青蛇迷茫旋转,时而又如斑鸠振衣疾飞。
“哧!”刹那间,她像变魔术一般从身后摸出一只雄鸡,口中唱着异国的言语,众人都凝了神,敬畏地投去目光。少女舞毕,自身侧拔出匕首,利索地抹过它的脖颈,它惊恐地惨啼一声,殷红的血珠泼洒向天际,落在了祖先的灵位前。她就这么掐着那雄鸡,平平举起,碧眸瞪圆,扫过台下人群。
空气静穆了一阵,许久众人才如梦初醒般喝彩。“她是谁?”乐正绫悄悄一拉朋友的衣袖。
“她?她是不久前流亡来的,大家看她孤苦,将她收留了下来。”朋友完全被迷住了,眼睛发直,口中喃喃着回答,“她似乎是从南方来的……会巫术,所以让她主持迎春祭祀……”
话还未完,那灰发的巫女忽地从祭台上一跃而下,人潮连忙让开道,少女径直走到了乐正绫面前,一双碧眸是那样纯净,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直到她走到绫的身边,她才发现四周的人都惊恐地退到了一边,只剩下她一个与巫女对视。
灰发少女走近一步,眼中忧郁就深刻一分。她伸出手,带着祭祀香灰与鸡血的混合气味,在乐正绫惊奇的目光下抚上她的侧脸。“蜉蝣羽翼薄又亮,像极了你的衣裳。”她的声音清泠泠的,比编钟更加悦耳,“蜉蝣美丽,然朝生暮死。人的爱情多美好,又要……安息何处?”
她的口音实在奇怪,乐正绫拼尽全力也听不太懂,只捕捉到了“蜉蝣”“生死”“爱情”这几个词,然还没等她询问,巫女便松开手,一拂袖子转身离去了。
这是……一个预言?身畔的嘈杂都消失了,乐正绫凝望她的背影,很久很久,恍若在梦中。
人怎么会像蜉蝣呢?社鼓的喜庆中,乐正绫独身坐在屋檐下,一手抚着黄狗,心中回味着巫女的话。蜉蝣朝生暮死,而她今年方才十六岁,她的人生还长着呢。
这不是咒我吗?
乐正绫撇撇嘴,她还有好多好多事没干呢,她还没有去过一趟繁华的王城,还没有把小狗释天养大,她也还没有,体会过一次……爱情。
她爹娘死得早,父母之命是奉不了了。听说有小伙子会在晚上翻姑娘家的围墙,那是爱情吗?乐正绫脑补了一下大晚上的墙头探出一个脑袋的景象,浑身打了个寒噤。但是姐姐们都喜欢爱情,有的和男的,有的和女的。每到晚上就叽叽咕咕呢喃着情话,甜蜜得让人好羡慕。
难道她要一次恋爱都没谈过就如蜉蝣般死掉?不要啊。
她一骨碌跳了起来,用力摇了摇头,那巫女一定是瞎说的,这些江湖骗子,张嘴就来,全是鬼话。与其想这些,不如去河边再凿几块冰,开春后冰就都化了。于是她带上自己的推车和铜凿,哼着歌谣,向小河边走去。
“阿绫!又去凿冰啊?”路边的大娘见了她,笑呵呵地问。
“是啊,不然官府又要催我交冰块了。”
“阿绫真勤快,不止这个,耕田也是。一年下来,就你家收的麦子最多!”大娘点着头赞她,“若是谁把你娶回家,那才叫有福气呢。”
听了这话乐正绫却又忧愁起来,频频摇头:“嫁了人要跟着人家背井离乡,去好远的地方,那还是不嫁的好。”
大娘笑道:“瞧你说的,女大当嫁,你要孤零零一辈子吗?”
乐正绫低下头思索了好一阵,赤眸中忽然掠过一道光亮,倏地抬起头笑开,向远方的田野遥遥一指:“那我就嫁给这片麦田好了!”
说完,她不等大娘回话,哈哈一笑,推着小车向河流的方向飞奔而去。冰河已经有了些许解封的征兆了,温暖的春风吹拂而过,吻着她红润的面颊。乐正绫抄起铜凿,半跪下来敲一敲半融不融的河冰,尖端贴了上去,提一口气,用木槌“哧”一声打下凿子的后端。
这实在是个体力活儿。木槌一下又一下落下,冰屑四散飞扬,扑在她的鼻尖上,她累得气喘吁吁,河冰却只裂开了一道细纹。她一揩额上汗珠,咬着牙,锲而不舍地又要凿下去。
“铛!”就在这时,一道银白的光闪过,冰屑炸起,一柄银白色的尖刀嵌入了冰隙之中。她猛一转头,那灰发少女正蹲在她的身侧,手中匕首正是割断雄鸡喉咙的那把,她抬起头,赭石将她的脸涂上花纹,活像白老虎的面孔。
“哦!你居然有铁刀!”乐正绫惊喜地呼道,将先前被她“诅咒”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我一直想要一把铁刀——能借我用用吗?”
少女点点头,冲她真诚地咧嘴笑,又叽哩咕噜说了什么,她听不懂,但应该是同意了。于是乐正绫用锋利的匕首三下两下凿开冰块,少女则捻过她那柄铜凿,好奇地在一边试探性地帮她等笃笃凿了几下,凿出一块偏小的,把玩了一会儿,又捧给了乐正绫。
“你喜欢凿这个?”装满了半车冰块,灰发少女还在尝试,乐正绫不禁问道。
“我,家乡,没有冰。”她摇了摇头,比着手势,相当艰难地吐出几个中原的词汇。像是只有说祭词是流利的。
“这样吗?没有冰的冬天也太无趣了。”乐正绫略有些惊奇,思索一阵,捞过一块碎冰,用那匕首敲了敲,又削下几块,捣鼓一阵放在手心里,递给那少女。她伸手接过,绿眸微微瞪大。“这是,什么?”她打量着那东西,困惑地问。
乐正绫挠了挠脑袋,有些不好意思:“我刻得有那么难看吗?这是只狗啊,不像吗?你一定没玩过冰雕,我就送你一个。”
灰发少女闻言反反复复地分辨着形状,忍不住笑开,伸手摸了摸那冰狗尖尖的耳朵,冰块在她的指腹化成水滴。乐正绫见她喜欢也笑了起来,又推起小车,把匕首还给她,少女望望她亮晶晶的红色眸子,又把匕首推了回去。“送给我?不不,我不能要。”她连忙摆摆手,少女却执着地按住了她的手腕,按回了她的胸口,声嗓奇异却清澈:
“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乐正绫高兴了起来,仔细打量了一下那匕首,匕首柄部着镶嵌绿松石,刀身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春气赋德,秋气刑杀。”很是漂亮。她与不久前才骂作江湖骗子的人并肩推车回家,少女又帮着她把冰块藏进冰冷的地窖中。“你叫什么名字?”她好奇地问道。
少女蹙起眉头,像是在思考什么,眼中划过一道警惕的光。最终犹豫地开口:“Si……si……”
“嘶?你是蛇吗?”乐正绫听她反复重复这个音节,笑着打趣道,“你没有名字吗?”
她怔了一怔,旋即点头。
“那我给你起个中原人的名字吧!妈妈说。王朝更替要依赖天命,麦子生长要凭借天时,你就叫天依,洛天依,好不好?”乐正绫直直望进她的眼中,笑眼弯弯。
她似乎认真地考虑了一下,忽一颔首,扬起了唇角:“洛,天,依。好!”灰发少女似乎对她家十分好奇,四处张望游走,黄犬释天嗅嗅她的脚跟,汪汪叫着冲她摇尾巴,洛天依像是能看懂她的意思,一转身就跑,释天兴奋地扑上来,与她玩起了追逐的游戏,乐正绫望着她们打闹也笑了起来,也跟着释天一起追了上去,笑声与晚霞一起爬满了天空。直至天色渐暗,洛天依才恋恋不舍地与她挥手致别。
乐正绫就这么与巫女小姐结为了好友。
去年耕作的犁有些松动了,犁柄都被白蚁蛀了个空,趁着一年的劳作未开始,她赶忙砍了棵花椒树,将树干运回家中,削去树皮,决定新做一个犁柄。
正当她埋头苦干时,黄狗又在院门汪汪叫了起来,领着那少女跑进了院子里。“天依!你来了!”停下手,抬起头,乐正绫笑着冲她喊,洛天依比小犬更加兴奋,三两步便扑了过来,脚腕上的银铃铛叮铃铃响个不停。“这是做什么?”她眨眨眼睛,点上那粗糙的木头。
“我在给犁做木柄呢。”乐正绫回答。
洛天依睁大眼睛,似乎见到了新鲜事:“我不会做这个。”
“我教你。”乐正绫往后坐了坐,洛天依十分顺溜地钻到了她的怀里,拿起砍刀把玩着。“小心些,别割到手。”绫温声低语,双手环过她的身子,握住她的手腕,刀刃贴着木头,利索地一下下削去,没过几下,那木头表面便光滑了许多,也有了木柄的雏形了。
洛天依微微侧过头,她浅浅的鼻息扑在颈侧,眼睫比玄鸟的羽翼更加修长,面颊白皙而光润,好似一轮自由生长的月亮,甚至还裹挟着丝丝柴火的香气。她没忍住,向她凑了凑,悄悄仰头贴了一下她温热的鬓角,翘起了嘴唇。
乐正绫没意识到她炽热的目光,许久才像是突然回忆起了什么,开口问:“对了,你上次说我像蜉蝣,是什么意思?难道我命不久长了吗?”
望着她略显紧张的面孔,洛天依手中柴刀咣当落地,连忙摆摆手,用力摇头,舌头都有些打结:“不不!说的不是你,不是你的命——不是,不会那么快!但是——其实我也不清楚……”她越说越小声,最后抬起头,遥遥望向太阳。
“你就当我鬼话连篇吧。”她最终叹了口气。
乐正绫有些困惑,这人神情神秘兮兮的,不知有什么秘密。她默默捡起刀,不再说话。
人死,不一定身死。洛天依慢吞吞地垂下头,暗中瞥她一眼,这样一句话倏地划过脑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