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s: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2-18
Words:
23,465
Chapters:
1/1
Comments:
1
Kudos:
21
Bookmarks:
1
Hits:
366

【橹穆】最好的事

Summary:

最好的事是拥有和你之间的一切,是爱你。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01/眼看时间到了新年

  

  穆老师家的儿子从北京上学回来了,消息在窄窄的街里传播速度很快。王橹杰倒是早放假回来了,数着穆祉丞学校校历上的日子,想这人好像比去年还晚回来两天。

  他们两家院子挨的太近了,那边一有动静这边准能听着。王橹杰每天什么也不想做了,就坐在院子里,听穆祉丞进了几趟屋,翻几回鞋柜,又踢了什么东西滚远了。过了阵似乎是打了水冲院子,淅沥哗啦浇了一阵地。

  夜里王橹杰从邻家门口踱过去,发觉隔壁廊架上的紫藤萝已经干死了,也不知道穆祉丞回来看见光秃秃的紫藤萝架子有没有念叨。

  实际上可能也不光是紫藤萝干死了,紫藤萝廊架旁的墙缝里还有王橹杰初中买过的一堆烂俗诗集,以及埋下的年少不经事的产物,也不知道成了碎片没有。他现在想起来只想穿越回去把这些东西扔进火堆里烧了。王橹杰有点庆幸穆祉丞不识货,那些东西也掏不出来了,不然穆祉丞看见了怕是要笑话他。

  “你说啥子?恩恩回来了?”妈妈摘了围巾大衣挂在门口。

  “嗯,”王橹杰书盖在脸上漫不经心道,“都好几天了。”

  母亲立刻掀走他的书,准备了好些坚果水果催促王橹杰送过去,生怕他怠慢了邻居家的竹马。

  邻里见面讲究的是个面熟,何况两个孩子在家长眼里是从小玩到大的情分,只不过长大了才生疏了。王橹杰实在推脱不掉母亲那套人情往来说辞,拎着母亲给的礼盒站定在邻居家门口。外院推门就能进,这里大概已经被穆祉丞修葺过了——廊架上的紫藤萝只留了几株活的,其它的只剩一个坑。

  他按响门铃。

  按得很巧,开门的就是穆祉丞本人。穆祉丞明显愣了一下:“怎么了?”

  “我妈让我来送东西,”王橹杰把礼盒递过去,“喏。”

  穆祉丞接过,打量他:“你不进来坐坐?”

  “不了吧。”

  “进来吧,打麻将呢,刚准备上你家喊你去。”

  他没反应过来已经被穆祉丞拽进了门。穆祉丞家不大,以前他三天两头往这跑都没什么不自在,如今站在这儿反倒是拘谨万分。穆祉丞的母亲正对着家里的杂物焦头烂额,见他进来倒是热情不减:“哎哟,橹橹放假了?好久不见,都这么大啦。”

  说来惭愧,早放假了。“阿姨新年好、叔叔新年好。”王橹杰乖乖道。

  女人还想拉着手叙个旧,穆祉丞叉着腰说妈,人我给你拉来了,别收拾东西了赶紧打牌吧,女人“嘿”一声也叉上腰,说你可真行,整条街找谁不行,找了个手气最好的孩子过来。

  玩笑是这么开,该上座还是得上座。上座之前,穆祉丞代王橹杰在院子里朝隔壁喊了一嗓子。

  “阿姨,时间还早啊——”穆祉丞的声音拉长,“我们把橹杰借走一会儿行吧?”

  答复的声音嚷过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两家在吵架呢,细听却是——

  “你们好好玩儿!玩完过来吃饭啊!”

  妈妈你以前不是这样的。王橹杰欲哭无泪地想,妈妈你以前只会大喊:“我数到三,王橹杰你再赖在人家家里不走,你就永远别回家了!”

  穆祉丞满意地点点头,拖着王橹杰进屋去了。

  定完庄,四人落座。王橹杰是穆祉丞上家。桌上的人无论男女老少都从小在这块土地上长大,麻将算精通的一门技术,赢面各自不小。但王橹杰的水平向来是个谜,说他打得烂,他偏偏运气好能胡一手天牌;说他打得好,他不凭直觉能连点十几个炮把自己输得底掉。

  穆祉丞见他眼神四处乱飞嘴角都要翘到天上去了:“你怎么了?牌不好啊?”

  “没有。”

  “想上厕所?”

  “…没有。”

  打牌是很快乐的消遣活动,快乐就在于它能让人的思维保持在高度紧张同时又极其放松的一线之间。尤其是他们这种输赢不大的麻将局,不存在什么特别大的心理压力。不过今天王橹杰明显是打得很差还心不在焉的,老出完错牌在下一轮后知后觉地叹息,还被穆祉丞妈妈连逮了几个炮。打得累了,他手里的一筒不慎掉落到了地上,穆祉丞叹了口气弯腰替他拾了起来,低声道:“专心点。”

  专心。

  他对不起专心二字太久太久了。整场脑子里不是出过什么牌、要出什么牌,而是看穆祉丞一眼、你别看穆祉丞了王橹杰。你前两天买相机挨骗了,兜里也没多少钱够输了。

  被穆祉丞提醒,他才勉强集中精力打了几圈。

  穆祉丞的妈妈很开心,因为她今天赢的牌码是小山堆成的高崖;穆祉丞无所谓,虽然他只赢了两把;穆祉丞的父亲倒是不太尽兴,因为他当了七八趟炮手;王橹杰的话,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

  穆妈妈高兴道:“今天是橹橹放我们赢的吧?”

  不然怎么会打得这么烂。

  王橹杰扯出一抹笑:“哪里,是您手气好技术好。”

  穆妈妈见他说话规矩了不少反倒伤心起来:“你这孩子是不是这几年读书读傻了?跟我们生分起来了?”

  “……我没有嘛,阿姨。”王橹杰不好意思起来。

  穆祉丞倒是指尖捏着筹码慢悠悠地说道:“可不是嘛?他现在可有主意了。”

  穆妈妈一拍手:“对对,你妈妈说你打小主意就大着呢。”

  那时候他不想读书不想练琴也不想和小区的孩子们玩玩具,就宁愿天天跟着穆祉丞跑,其它什么都不愿意干。

  王橹杰的头低下去,桌下的脚踢了踢穆祉丞。

  “见面也不喊我哥哥了。”穆祉丞不理会他,继续调侃。

  年幼的王橹杰也不知是怎么想的,整天哥哥长哥哥短黏着一个不愿意理自己的人跑。王橹杰心里也憋屈:你不也不喊我橹橹了吗?

  他抬眼与穆祉丞似笑非笑的眼对上一瞬,又飞速挪开。

  穆祉丞就是故意的。

  这人从小到大都知道怎么逗自己,但逗完多半不真负责。纯良又恶劣、无瑕而卑劣,以上是穆祉丞的天性,王橹杰从小就领教。

  街坊里的孩子里年龄相仿的就他们两个。他没少被穆祉丞骗走零花钱买零食,但他总觉得穆祉丞吃得开心的样子比自己吃到还要不错,所以他总是跟着穆祉丞跑——明明同龄的人那么多,他偏偏看那一个顺眼。他还偷偷把早饭钱攒下来和穆祉丞买漫画;跟着穆祉丞去小吃街压马路吃垃圾食品。那时候妈妈老说他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小孩儿长得越来越像小馒头点心了,多半是跟着穆祉丞学坏了。

  他不知道是自己跟着穆祉丞学坏了、还是被穆祉丞带坏了,因为他长大后最想念的不是零食漫画小吃街,而是穆祉丞牵他过马路的那些下午。有的下午里,去小吃街的路上穆祉丞帮他吓唬走了一只不讲理的流浪狗和一个不讲理的大人;有的下午里,穆祉丞拉着他的衣服说要快点走了,不然赶不上他妈让回家的时间。小手牵小手,那时候穆祉丞手上还挺多肉的。

  他陷入回忆,手下不自觉地摸到一张单张就打出去点了炮,回过神来已为时太晚。对面穆祉丞的母亲开开心心地收过筹码,穆祉丞倒是叹了口气,不知在心疼钱叹他又犯低级错误,还是叹他又神游天外了没听他的嘱咐专心打牌。

  

  

02/记得想起所有回忆

  

  王橹杰在穆祉丞家打了整晚才得以告别回家。穆祉丞的妈妈赢了整夜的麻将精神尚好,非要亲自送他一程,被她儿子拦下来。穆祉丞自顾自地说反正两家离得近,不用送了,自己却顺手拿了件外套推着王橹杰出家门。

  两家距离短得吓人,出了自家的门就是隔壁的门,两个人停在这两道门之间。

  “过年怎么安排的?”穆祉丞问他。

  “睡睡觉再看看电视。”

  “不出门走走?”

  “去哪?”

  穆祉丞想了想:“今年江边还是春节要放烟花,你去不去?”

  又是烟花。他心里想着拒绝,嘴上又不自觉回道:“好啊。”

  “那行,到时候叫你。”穆祉丞很高兴。

  他们都特别喜欢新年这几天,两个人去老厂那边看过好几次新年烟花表演。王橹杰最喜欢让穆祉丞背着他挤进人群最前排看烟花,穆祉丞嫌他长高了不肯背他就扒着人不放;穆祉丞嫌挤进去太麻烦他就拉着穆祉丞的衣服袖子撒泼打滚说什么也要去。然后他们一起看烟花、一起吃饭、一起溜达去广场捡没炸完的摔炮玩,那时候他觉得这世界上没人比穆祉丞更适合和自己一起玩了,也没人比自己更适合和穆祉丞玩了。

  长大了的他们倒是变成了疏远异常的成年人关系,一年到头也就见过年这一回。

  以前的王橹杰不理解什么叫人情世故里成年人的渐行渐远关系;长大后的王橹杰懂得了却不解他和穆祉丞的关系为什么会这样急转直下。明明他也没对穆祉丞做过什么对不起的事,穆祉丞也没对他说过什么刻薄的话,但是渐行渐远是因为彼此明白他们都长大了,不能再用小孩子的那一套相处方式来维系关系。

  “我回去了。”王橹杰说。

  穆祉丞点点头:“行。回头再来啊。”

  王橹杰脚步顿住了,穆祉丞继续补充:“别怕输钱啊,大不了今年压岁钱我给你包个大的就是了。”

  王橹杰转过头说嗯嗯,谢谢。

  穆祉丞回到家被父母逮着问了问学习生活近况。他们一向很关注儿子交友和学习,知道他大学里安分且上进还拿了奖学金也放心了。只是穆妈妈突然发问:“你和小橹到底怎么回事啊?”

  “怎么突然这么问?”

  “你们不对劲啊。”

  穆祉丞不解地抬头看了看母亲:“啊?”

  “就感觉你们之间不像以前那样玩得来了,”穆妈妈放下手里的活计,“吵架了?”

  “没有啊,谁跟他计较那些,”穆祉丞不自然地别开脸,“就是因为长大了不怎么在一块玩了吧。”

  从前他们能毫不顾忌地黏在一起疯玩是因为他们只知道彼此的存在是最优先的。长大了就不是了。

  长大真不好玩。

  穆祉丞洗澡的时候一直在想,他和王橹杰是从哪一步开始疏远的。

  是从他上了初中,王橹杰仍上小学,两个人不再一起回家开始?

  是因为长大了爱好不同?

  他想不清问题在哪里,只是觉得难过。因为他觉得两个人之间的生疏旁人看得清楚,比如妈妈;自己却想不通——好像从某一个环节开始他们之间就像是隔了什么东西。

  洗完澡他爬上床准备睡觉,妈妈却又来敲门。

  “恩恩,你明天想去赶集吗?”

  穆祉丞将被子一蒙脸随口敷衍过去:“妈妈你看着办就好,我要睡觉了。”

  第二天出门路过王橹杰家门口,穆妈妈不出意外地登门把人一家全都热情邀请了。王橹杰的妈妈也是很热情好动的性格,加上昨晚穆妈妈赢了点钱心情正好,两家一拍即合说要去集市上凑个热闹。

  王橹杰被迫起床的时候很不理解地看着自己妈妈:“干嘛去?”

  “诶呀不是过年嘛?咱也得凑凑热闹不是。”

  是啊,好不容易过年了还得凑热闹。

  王橹杰用最快的速度做了个发型,然后困困地出门跟上两家长辈。

  上了大学仍逃不过被拎在最前面走的小孩子命运,和穆祉丞挨着走在边边位置。

  年关将至街上人头攒动,他很不习惯和别人挤在一起的感觉,但他也不敢挨着穆祉丞走路,于是尽可能把自己缩成一小团。穆祉丞倒是体贴地帮他挡住了大部分人流。

  春节的气息弥漫在每个角落,街头巷尾到处都是提着大包小包购置年货的身影。两家长辈们进了集市就走散了,剩他们两个在原地茫然站着等人回来。也不知道是真的不小心走散了还是说好的没告诉两个孩子,反正他们两个在原地等了快半小时也没见人回来。

  “我妈给我发消息说她看上个花瓶,”穆祉丞有些无奈,“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王橹杰倒是很淡然:“那咱俩回去吧。”

  “我不要。”

  “啊?”王橹杰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不要就这么回去。”穆祉丞指指自己脑袋说,“你以为就你一个人做了造型吗?”

  造型没看出来,外套挺贵的倒是看出来了,竟然舍得穿出来蹭灰。好吧。王橹杰笑了:“那你想干嘛?”

  穆祉丞想了又想,眼睛一亮,玩性大发:“要不然咱们去打气球吧。”

  集市上四处都有支起的摊子供来往的人玩乐打发时间的,其中最著名的当然是打气球赢奖品的传统项目。

  “你这枪真是耍不腻。”王橹杰边跟着走边说。

  “什么叫腻?这叫童年的记忆好吧。”穆祉丞头也不回地说。

  集市枪和童年记忆,这两样东西混在一起的回忆在王橹杰这里倒不算太好。小时候自己技术太差干脆就不碰这些。穆祉丞倒是从小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在公园和集市里靠打气球赢了不少乱七八糟的小奖品回家。到了摊前,王橹杰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你去吧,我看着。”

  “不要,一起呗,”穆祉丞拉着他的手腕把他拽回去,“又没多少钱。”

  王橹杰低头看着穆祉丞的手腕,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倒不是不会,只是他紧张,也真不想在穆祉丞面前丢脸。

  “我不太会这个。”他撒谎。

  穆祉丞却眼睛笑得弯弯的:“我教你啊。”

  他没少教王橹杰玩这些东西,但他那时候耐心不好,教一两次就烦了,也不管王橹杰有没有学好就赶人去玩别的。后来长大了他对王橹杰的态度反倒是变得耐心多了。

  王橹杰没回话,穆祉丞就当他是默认同意了,将高高的人按在椅子上矮矮地坐下,贴着王橹杰的后背环过他肩膀替他将枪托抵在肩上,把他圈进怀里。枪膛被塞好后,他握着王橹杰的手腕替他调整位置:“左手扶在枪托前端,右手扣扳机不要下死劲儿。”

  动作暧昧、声音就贴在耳边响,被拉着的地方好像烫成了一团火,沿着胳膊烧到王橹杰脸上去了。这是他打算过的最坏的情况。王橹杰心想,还不如让我自己丢人呢。

  “肩膀别动,”穆祉丞拍拍他的肩,“瞄准靶子中间。”

  他手腕动了动开始瞄准前面的气球。穆祉丞替他稳了稳持枪手势后就从他身后撤开:“试试。”

  他的手还是有些抖,靶子气球挨得很近却一点都打不中,前三枪都突突突得全空了。看得边上的小孩都大笑起来说他怂到不行。

  穆祉丞倒是不着急,等他再开一枪后才上手替他扶了扶臂:“别憋气。”

  王橹杰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紧张地屏息,一咬牙松开手指总算打爆了一只气球。周围的孩子们一阵欢呼鼓掌,但他还是觉得很丢脸。

  穆祉丞看他红了的耳朵还以为是急的,忙安抚:“不急,不急。”

  说完他又弯下腰贴着王橹杰后背握住他的手示范了一番:“手腕不用绷太紧。”

  手上传来的温度和身后贴近的热度都在摧毁王橹杰残存的冷静,直到穆祉丞放手说了句好了他都没能集中精力。

  “……还是你自己玩吧。”他终于憋不住说出口。

  “怎么了?”

  “我笨。”他很含糊地说。

  “谁说你笨?”

  “我自己。”

  穆祉丞轻嗤了一声:“我都没说过你笨。”

  这话听起来是很不讲道理,但从穆祉丞嘴里说出来却很合理。所以其实他有点怕穆祉丞从背后靠近他,那种无端靠近就像是在用行动明晃晃地说——

  我随时都在掌控你。

  王橹杰叹了口气,想着再这么下去自己也打不准还浪费时间丢了,便把位置让了出来:“你来吧。”

  穆祉丞也不推辞,拍了拍他的肩接过枪熟练地端起枪射击,打得中规中矩,两人看着满墙的玩偶挑不出来。穆祉丞感觉衣服突然被扯了几下,随力道看去,王橹杰已埋下头去挑选着摆在桌面上的钥匙扣。

  躺在他手心里的是一个挂着足球挂件的钥匙扣,看得出来做工很一般,塑料质感也比不上现在挂在书包上的挂件,但王橹杰的手指一直不安分地拨弄它。

  “你什么时候喜欢足球了?”穆祉丞有些错愕,一时回忆不起来。

  “不喜欢,”王橹杰在穆祉丞看不到的地方瘪瘪嘴,“但你喜欢吧。”

  你喜欢打球,更喜欢踢球,但你几乎从来不带我。于是乎身后跟着的和你一起玩的人里,慢慢就没了我。因为你觉得我没天赋和运动细胞吗?在你心里我很笨么?或者说在你心里我是不是一点都不重要。王橹杰想,那我也只能在自己不相关的事物里挑三拣四,试图找到一个能和你产生链接的东西。

  “那你换一个呗,”穆祉丞见他这么为难便伸手把他手里的东西推回到摊面上去,“挑你喜欢的拿。”

  他挑来挑去还是犹豫不决,最终是穆祉丞的手伸向柜面最深处掏了掏,掏出两枚钥匙扣。

  “怎么样?”

  王橹杰抬头看,两枚钥匙分别是一把小提琴、一把骑士剑。穆祉丞的手指捏着铁环,晃来吊去的。

  这算是他们童年时代为数不多的默契体现。穆祉丞最喜欢武侠片里的主角和大侠形象,最爱耍的玩具是把塑料剑;王橹杰打小学小提琴,穆祉丞在隔壁总能听见他练琴的声音。

  集市里嘈杂的背景音似乎一下子黯淡下去了。

  他们也曾手拉着手路过相同的摊位,也曾对着满地的玩具叽叽喳喳地讨论应该抱哪个回家。那些岁月里的亲密无间明明伸手就能够到,现在却是谁也不肯主动迈出第一步。长大之后的关系就是这样微妙吗?

  穆祉丞见他愣住了笑得更开:“怎么样?比你选的足球有意义吧?”

  王橹杰看着他,点点头,不知道说什么好,半晌才伸手接过那把骑士剑钥匙扣。穆祉丞愣了一瞬:“我给你选的小提琴。”

  “我知道,”王橹杰说,“小提琴你留着吧。”

  你留着吧,留着也好、丢也罢,希望你偶尔看到这个小玩意儿的时候能想起来小时候还有个陪你吵闹的朋友住你隔壁。那个朋友现在每年只有过年能见到你。

  小提琴是他的过去,也是他愿意拿出来让你记住一个人的全部心意。

  

  

03/可恶的是道别的嘴

  

  往家走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了。王橹杰拎着玩完游戏穆祉丞要买的瓜子和山楂片,同长辈们集合,长辈们也满载而归、提着大大小小的塑料袋在前面精神十足地走着,时不时还转头说小孩子去前面走,招呼他们赶紧跟上。

  走着走着王橹杰听见身旁一阵急促的铃声传来,余光瞥向穆祉丞。穆祉丞掏出手机一看是学校老师打的,慌忙打了招呼就到路边角落里接了。

  对面说了约莫十分钟分钟的话都没结束的迹象,穆祉丞打手势让他们先走。穆家一行人也不好继续让邻居一家站在这里傻等,只好劝他们先回去,说自己隔日再上门拜访。王橹杰倒是缓了缓脚步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被母亲一把抓走了。

  在回家的路上他一直走神,母亲在他耳边絮絮叨叨问他今晚吃什么好,他却一直想着穆祉丞这通电话跟什么有关。

  他爬上阁楼,找了个攻守兼备的窗户趴着,观察着穆祉丞的动向。

  穆祉丞的电话结束得比他预想的更快、神情也比他想得更放松一些。他遥遥看着他站在路边发呆的身影松了口气,可那人却毫无预兆地抬了头,王橹杰来不及躲避视线就和他撞了个正着,吓得立刻松开扶着窗沿的手矮下身子。膝盖磕上闲置的柜子,痛到头脑空白、眼冒热泪,捂了好久痛觉才消退,他有机会胡思乱想。

  他看到自己了吗?

  不确定。刚才太慌乱了。

  他希望穆祉丞别发现自己在这儿偷看,又希望他发现,好让这个人知道自己在乎他。

  痛了许久,等他再敢从窗户角落探出头时,已经看不见那个人影了,他失落又松了一口气爬起身拍拍膝盖。

  楼下却突然有人喊,说橹橹,恩恩找!

  他莫名生出一种惶恐,又安慰自己穆祉丞可能只是来找他拿瓜子和山楂片,拎着那两袋东西见到了坐在沙发上的穆祉丞。

  父母在做饭,客厅只有他们互相对着站立。

  穆祉丞冷不丁看见他还泛红的眼眶,有些不明所以,心里有种预感又打鼓:“…你?”

  “我刚才在楼上磕了一下,”王橹杰怔怔递上那两袋零嘴,“给你。”

  “噢…”穆祉丞没接,反倒眼睛一垂,在他膝盖上打量,“我要回学校一趟。”

  王橹杰皱皱眉,将手放下了,零食“哗啦”一声回到身侧:“不是都放寒假了吗?”

  “学术巨婴的学生哪有寒假啊,”穆祉丞自嘲笑笑,下意识安慰,“不是大问题,老师说有个数据需要回校跑一遍实验。”

  “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准。”他实话实说。

  王橹杰又举起右手的两个袋子,里面装着穆祉丞白天吵着要吃的年货:“这个呢?”

  “你留着吃吧。”

  看来是真的拿不准到底是能回来过年,还是连着开学都要待在北京。

  王橹杰低下头不语,将手中的袋子捏得更紧了些。他没看穆祉丞的脸或者眼睛,也懒得去猜测这时候穆祉丞脸上是什么表情。

  愧疚、无力、尴尬、无所谓?他无所谓吧?早无所谓了吧?一直都无所谓吧?

  穆祉丞对他的看法从来都很无所谓吧?

  “……你还记得我们说好的要春节那天晚上去看烟花吗?”他不死心地追问问,只是声音低低的、闷闷的,一点儿也不像他王橹杰平日的语调了。

  “记得。”穆祉丞顿了顿,“到时候你多帮我拍两张照片。”

  那意思是可能赶不上了。

  好像就是一瞬间的事情,他们本来约定好的新年前后玩耍行程一瞬间就只剩照片的客套话了。他真想问问穆祉丞,为什么总能这么无所谓。是不是从小到大他都只是需要一个朋友,不是非要他王橹杰不可。

  所以他长大后义气而柔软的性格跟谁都玩得开,然后打球踢球上街玩时身边都不再有他王橹杰的身影。然后进入青春期,早熟的同学看了几本同志文学就起哄放学一起回家的他们两个,穆祉丞痛斥完好事者就可以做到真的躲着他走,让谣言继续不攻自破。

  初中三年学制对比小学六年学制的坏处就是他刚初一穆祉丞却已经在准备中考。再然后穆祉丞升学,他度过无聊的初二初三,你追我赶般考到了穆祉丞所在的高中后,他们也还是没有再像小时候那样一起回家。因为试探过几次才知道,穆祉丞上课高中早有新的好朋友。

  最后是上大学。人生南北多歧路,一个留在南方一个去往北边。联系更少。

  他们就这么相处着长大。

  王橹杰想起高中元旦晚会,他在班上拉完小提琴立马来到礼堂看穆祉丞弹吉他。那时他们不同级,校友关系大于竹马关系。那人低着头拨弄琴弦唱着一首他没听过的英文歌,他还以为他迟早会在人群中认出自己来,但他从开场到谢幕似乎都没有在意台下的人群有什么不同。

  他以为他们是朋友、竹马,在彼此生命里都有举足轻重的位置;后来他发现其实好像只有他自己把对方看得这么重要,人家只记得自己有个邻居小朋友喜欢瞎胡闹,后来长大了就疏远了。

  想到这里王橹杰笑了一下。

  在穆祉丞的人生刻度里,最重要的刻度单位可能是时间段,而不是陪伴对象。

  他并不需要某一个特定的人在身边的陪伴,他只是需要朋友。

  困扰自己这么久的事突然想通。豁然开朗的副作用是王橹杰觉得一瞬间心如止水又心如刀割。

  “你要是很忙的话就不用急着赶回来了。”

  他希望那个人听得出自己话里有话,也希望他听不懂。

  “嗯,能应付,”好客套,可穆祉丞又解释道,“橹橹,我没你想的那么无所谓。”

  谁是傻子谁是明眼人一目了然,他觉得自己和王橹杰像是在演一出哑剧,谁都怕说出来太难堪。

  “我只是不太习惯说这些,”穆祉丞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也不太知道怎么表达,我妈说我情商低得一塌糊涂,但她提了也没用,我还是不太会说话。”

  他很少解释什么东西,因为解释不清就会诞生最笨的表达方式——结果他不解释的时候王橹杰总在想他到底是不是真的不在意。

  “但是其实我很在乎你。”

  他一字一顿,仿若面前的王橹杰是正在学说话的孩子,他在教他如何表达真心。说完了又不敢直视王橹杰的眼睛。

  王橹杰眨了眨眼,不知道该怎么反应这一句话。

  “…我爸妈也很在乎你!”他又说完了。

  王橹杰的脑子里闪过爸爸说穆老师家的孩子从小就很优秀懂事这句话。这句话现在得到了实证,很明显,面前的人所说的在乎和自己想要的在乎根本不在一个高度上。

  王橹杰胡思乱想的这段工夫,穆祉丞已经按着他坐下,然后从沙发上拿起盒子手忙脚乱地递到王橹杰手上,不容王橹杰再想些好的坏的。王橹杰这才注意到刚才沙发上多了个东西。

  “什么东西?”

  “你自己打开看吧。”穆祉丞站回去。

  王橹杰拉开丝带结,盒子里躺着的是一台看着有些年头的二手数码相机。

  “我看到你发朋友圈说你淘相机被骗了定金,”穆祉丞坐到他身边,努努嘴,伸手比划了几下快门的样子,“你看看这个,我朋友说这款拍照好看。”

  被骗定金的事情每每提起都要被妈妈嘲笑一顿,偏偏有人记得。他意识到自己的眼泪又开始聚集了,连忙揉揉眼睛:“……哪来的。”

  “朋友正好卖这个的。”

  穆祉丞没说很多关于这台相机的故事,因为他觉得说了也没什么意义,只会让人觉得礼物的成本高、负担重。朋友二字背后是跨越半个城市的车程和生活费的筹措。他不需要王橹杰记住这些细节,他只在乎眼前的人需要些什么。

  “谢谢你。”

  “客气什么,不用谢,本来应该在你生日那天给你的。”

  王橹杰低下头摩挲那台相机几乎没有划痕的表面——它的成色新到一点也看不出来是二手的,比自己本来挑选的那款要好太多大概也要贵太多了。他不想承认自己是哭了而假装是打了个超大喷嚏于是有了生理性泪水,逗得沙发上的人立马笑了场,揉了揉肚子,说:“王橹杰你不用这样。”

  “我装不下去,”王橹杰抹掉眼泪,他承认自己对穆祉丞就是没办法真的生气——从认识这个人的第一天开始就是这样,“我本来不想在你面前哭的,但是我太高兴了。”

  高兴他也会给自己准备礼物,高兴他有在乎自己的时候。

  穆祉丞递纸:“哭就哭呗,我又不笑你。”

  王橹杰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四目相对,似乎回到了很小很小、小到安心在对着彼此掉眼泪的时光。

  “其实我还以为你早屏蔽我朋友圈了呢。”

  “啊?”穆祉丞觉得好笑,“怎么个事儿呢?”

  王橹杰揉了揉通红的鼻子:“你不看不点赞,我也看不到你朋友圈。”

  原来是这事儿?穆祉丞愣住了:“我一视同仁的啊,谁的朋友圈都不点赞了。然后我自己偶尔会发点牢骚到微博上,所以就不发朋友圈了。”

  这就解释得通了。其实也没什么好解释的,这样一看,自己有些时候瞎想过头了。

  他们之间的距离在这几句话里急剧扩远又被飞快缩短。王橹杰有些许的愣怔,泪止不住。

  “唉,”穆祉丞看得手足无措起来,只好一股脑递纸,“怎么哭得更狠了?”

  王橹杰没管眼泪:“你给我你微博呗,哥哥。”

  一个人在网络背后展现出来的喜怒哀乐是很珍贵的。如果被王橹杰看见了这个真实的穆祉丞,他还怎么对他绷出那张冷淡的脸?穆祉丞面露难色:“不太行。”

  “干嘛,你微博有问题?”

  王橹杰无意识的撒娇让穆祉丞也软和下来,斟酌了一阵措辞:“因为我微博偶尔会发一些…发泄情绪的句子嘛。”

  王橹杰听说过这种说法——朋友圈是展柜,微博是日记本。简而言之就是穆祉丞的微博是他的互联网树洞和精神病疗养院,存放着他的另一面也是最真实一面,他不会分享给任何人。他们是邻居家同龄一起长大的两个男孩没错,但他们首先是各有自己想法的独立个体。

  王橹杰不是不懂,他点点头。

  穆祉丞见他平复了心情就站起身,说那我回去了啊,回家收拾一下就得走了,爸妈等我吃饭呢。

  王橹杰也跟着站起来:“我送你。”

  “送个啥啊,”穆祉丞看他站不太稳扶了他一把然后哭笑不得,“你家到我家就那么两步路,我自己认识。”

  “哦。”

  穆祉丞走了两步又不放心般回头叮嘱:“不许在网上搜我微博啊。”

  “……我没那么卑鄙。”

  穆祉丞不信:“你那心眼子能有芝麻大都是老天给你开眼了。”

  他很清楚地知道王橹杰肯定不是什么坏孩子,但他也知道王橹杰对他的好奇心恐怕已经压不住了。

  

  

04/我们需要默念友情

  

  飞机没几个小时就要起飞了,王橹杰比他本人还焦虑。将人送回隔壁后,他掏出手机,点开注册登录后这么多年几乎再也没打开过的微博。

  他发誓他真的只是对这个软件产生了些好奇,想随便看看微博长什么样,并非想窥探穆祉丞的隐私。但刷着刷着,突然滑出了一列“可能认识的人”。位于队列最顶部的账号,ID名字像是大学宿舍门号一样毫无辨识度的一串数字,但头像是一只手绘小猫,和一个人的微信头像一样。王橹杰想忽视都难。

  他不是故意要看到的对不对?是这个app自己要推的对不对?他只是随便看了眼就立刻划走了对不对?

  对、对、对。

  他只是点了一下头像而已。

  只是左滑到了微博页而已。

  只是又往下滑看起了穆祉丞的微博而已。

  他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借口,说他只是想多看看朋友的兴趣爱好和生活轨迹。

  他发现穆祉丞的微博和他的微信截然不同。在微信上他像大多数成年人一样发着最中庸的朋友圈;在微博上却像回到了十几岁,会晒自己拍的歪七八扭的照片,会分享歌,会转好笑的段子,会炫耀游戏战绩,会吐槽难搞的课业和生活。

  回了家的这几天发的也不少,大多很简短,只有一篇字数暴涨。王橹杰滑动的手指停了下来。

  @用户071011011608

  26-01-12 01:08来自微博weibo.com

  睡不着,起床把廊架给收拾了。没想到有意外收获。墙缝底下有两封破烂泛黄的信诶。看了看署名,是王橹杰我就收着了。我家什么时候塞了个这种东西进去都没人发现的?好死不死是我邻居家的小男孩给我写的绝交信?还是好多年前的?!不是,你那个啥,写信至少放到该收件人手边吧?塞墙缝里是什么操作啊,啊?两封都塞墙缝里??

  还有啊!为什么会是绝交信?!两封!!你小子!你小子!!!你小子怎么回事啊?!而且我当时根本不记得有这么个事儿发生,你小子当年就这么随便把我绝交了两次吗?!!

  王橹杰感觉脸上温度急剧上升。

  他甚至不能去回想当年发生了什么冲突让自己写了那封绝交信,以至于脸颊烫得要冒烟、背上冷汗涔涔、心跳声响亮至极。他“啪”一下把手机拍到桌上试图把刚才的信息全部抛出脑海,也只是徒劳而已,记忆不以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那封绝交信里自己曾写下的文字此刻歹毒地涌入脑海。

  第一封信是小学写的。因为穆祉丞莫名其妙多了几个新朋友,每天放学都和新朋友一起打篮球,不再等他和他一起回家,于是他赌气写了一封绝交信想塞进穆祉丞家里,结果站在他们家院门口犹豫再三,最后塞进了墙缝里。

  第二封信是初中写的。是穆祉丞听到些两个人的风言风语就撇下他自己回家。他自己一个人放学的时候越想越委屈,躲回家写了一封绝交信,然后又陷入不敢给穆祉丞本人看见的恶循环。

  他的成长史就是不停地在给穆祉丞写各式各样的绝交信,然后自己忘记发生了什么事件,乐呵呵追上去的过程。

  他是不是应该连夜逃离这座城市?或者直接搬出去避避风头?王橹杰捂着脸蹲在地上,开始认真地思考是该提前去国外谋生还是去其他星球更合适他躲穆祉丞一辈子。

  方才他还自以为不费吹灰之力就探寻到了穆祉丞的真实生活一角,却没想到自己的心事早被看穿了一半。

  王橹杰寻回手机,抠着手机后板烫着脸继续看。这条微博底下还有好多评论,都是穆祉丞自己发的。

  @用户071011011608:我没搞懂为什么要绝交两次?

  @用户071011011608:啊?啊?什么意思?

  @用户071011011608:不是我咋了你了?

  @用户071011011608:我看不懂你了,王橹杰。

  王橹杰痛苦闭眼。

  看着穆祉丞用自己最熟悉的语气在微博下面一条一条追问多年前的自己为什么这样做、那样想的评论,他还是很想逃出外太空来逃避这桩突如其来的小概率事件。

  最后一条评论是穆祉丞发的一长串话,一条叠着一条,时间显示是早上,他或许彻夜未眠。

  @用户071011011608:睡不着回看了一下聊天记录,去年咱俩好像也没聊几句话。不对呀我印象里我俩聊了不少啊??点开备忘录才发现全是我想跟你说却没说的话。唉!不知道为啥我总想着明天再说,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小时候也是这样。我以为我俩熟得很随时可以交谈,我们有这个默契吗?我印象中有,但看完这两封信我很忐忑,我们之间对你来说算什么呢?我现在对你来说还算是好朋友吗?

  我有很多做得不够好的地方,比如老想着下次一定找你玩玩,但实际上根本没有下次一定。但我很在乎你啊王橹杰,不是因为从小一起长大什么的,而是我觉得你是很可靠很可爱很善良的人。我想告诉你我真的把你当成很重要的朋友的,以前和你一起聊天玩耍吃东西的日子回忆起来都很轻松很开心的。

  你送我的礼物我都保存得很好(你倒是送过我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也没有忘记你的生日或者你的习惯….但是我们好像慢慢长大了就没那么亲近了。我以为我们是老朋友了不需要拘束什么的,但其实你可能更需要一些确定的感情吧?我一直很想你知道,你不会是被抛下的那个人。(还有两封绝交信的事情你真的欠我个解释!!!我会找你的!!!我真的半夜惊坐起在想我当年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你要这么做!!我刚才把那两封绝交书揣兜里了!以后有机会找你还给你!!)

  手机被关掉了屏幕丢在床上。王橹杰整个人像是生了一场大病般,浑身发抖坐在地板上捂着心口喘不上气。

  他曾经幻想过无数次、甚至做梦都在幻想穆祉丞会说这种话。但当真的有这一天到来,这些话真的是穆祉丞写的,王橹杰反而不能确定自己该怎么反应。

  它们怎么看都不像是刻意写给自己看的,只是穆祉丞憋了很久的自白和反思。所以穆祉丞其人真的很极端,在现实中嘴很笨,在网络端却情感极其充沛又丰富。如果两个人真的面对面说起这种话题大概会面面相觑,然后穆祉丞会尴尬地用玩笑搪塞过去一切可能煽情的话题。但其实诚如穆祉丞所说,他其实很在乎。回过头想想,穆祉丞似乎从小到大都宝贝他——替他赶过坏狗打过坏人,替他削过铅笔带过早餐的手,那双无数次被他牵过的手,每年新年一起玩好像也都是他邀请的。并排行走的脚印遍布生命的沙滩,总有些坚固的真情冲不掉,何必再纠结那一点点长大的浪潮呢。

  他对着穆祉丞的微博在手机上一条一条打出回复,写完又删掉。再往下翻,直至到底——用户071011011608在二零二四年八月十一日发布的第一条微博。

  最后,他下划刷新加载出了一条新动态——一张航班取消加上一张打车软件上的行程截图,穆祉丞配了一句“想创似所有人”。

  

  

05/我无法只是好朋友

  

  穆祉丞刚到机场,就收到飞机航班因天气原因取消的短信,一查才知道,天公不作美,北京要下暴雪。如果是往常他千辛万苦来到机场发现闹了乌龙,他只会说话很难听。这一次他在心中狠狠感谢了一会天气和命运后给导师发了微信,请假说这两天大概是到不了了。导师难得通情达理一回,说那就别着急了,过完年再说回学校的事。

  穆祉丞在路边买了份烧烤准备回家热着吃个夜宵。一边提着吃的,一边拎着行李推开院门。光线黯淡,隐约看得清廊架下有个人。

  行李箱咕噜咕噜,他走过去站住,头上枯死的藤萝被冬天的风吹得哗啦啦地响。王橹杰站在那里不动,又不肯开口说话的样子很像是在酝酿台词,于是他替王橹杰先开了口。

  “你不是说你没那么卑鄙吗?”

  其实他不意外来的人是王橹杰,只是没想到他会来这么快——这么快就翻到自己的微博、这么快就发现航班被取消了,然后在这里等他回家。

  他刚才留下微博痕迹的行为完全是灵机一动,但完完全全是故意的而不是恶趣味的——他知道王橹杰一定会上微博找他的,虽然他嘴上威胁说不准搜。

  他承认他有些恶劣。

  但是十几年的交情厚重,夹生却太多,导致他对王橹杰又了解、又不解。于是了解的那一部分留给他们的相处之道。不了解的那一部分隐藏在微博的字里行间,等着王橹杰去发现。

  而等王橹杰向他靠近、与他重修旧好的每分每秒都煎熬着他的心脏和神志。

  穆祉丞看着面前的头越来越低的人哑然失笑:“王橹杰?说话。”

  王橹杰的头低得更厉害了:“我说不出来。”

  “那我来说啊?”穆祉丞叹了口气,“你真的…单方面跟我掰了两次诶。”

  两封绝交书写得字字恳切。那时候王橹杰字不算工整但情绪倒是表达得很明晰,第一封大概是小学三年级的,第一句话写得就是“穆瑞恩,我要跟你绝交”,结尾还补了句“以后见面就当不认识”。

  第二封稍微长大点,写的就更有水平了:“我想我们还是不要做朋友了。你不找我玩我也不找你玩,我们就这样算了。”

  还怪潇洒的。

  想起这个他又忍不住懊恼起来。这些时刻他也没注意到两人的渐行渐远有什么问题,只觉得王橹杰性子古怪一阵一阵的,有时候对他热情得过火有时候又不理他。

  “不是,”那人拼命摇头解释,“那不是真的要和你绝交,就是小学生赌气。”

  “那你初中又来一封?!”

  王橹杰痛苦闭眼,声音都变调了:“因为你身边有我认识的、不认识的朋友越来越多了,我觉得我不特别,作为你的朋友列表里的普通一员,我对你来说可有可无。”

  然后他有些委屈地捂住自己的微微酸的鼻子:“我觉得我很打扰你。”

  他其实从小就是有些别扭的内向小孩儿,习惯了追随和等待穆祉丞对他的特殊照顾——只有这样才能确认自己是被爱着的,被允许独占更多注意力的,被允许提出些不合理的陪伴请求的。所以当穆祉丞开始认识更多的朋友,把时间和注意力分散给其他人的时候,他就感到巨大的不安和被抛弃的恐慌,本能地想要退得更远一点,好让穆祉丞注意到自己的远离并且挽留自己。

  而在这个关系危机中还添了一把柴火的事王橹杰不愿多提——班里有个男生总爱阴阳怪气地说道他们两个放学结伴而行的事,说的话很难听也很恶心。穆祉丞性格刚烈从不忍这种污言秽语,每次都对线回去了,接下来索性躲起了王橹杰自己上下学。两人之间的距离从此又被进一步疏远了。

  那时候已经知道自己对穆祉丞的感情变了,但他无处言说,连在心里偷偷想都会惊慌失措。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穆祉丞自己对他的在乎已经不是小时候最纯粹的那一回事了,不是小朋友拉着小朋友的手就够了的那种喜欢,也已经不确定自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穆祉丞放在了最重要的位置上——可能是从小到大他们两个总在一起,他们两家关系实在太好,所以才给了他这么好的机会去喜欢最不该喜欢的人。

  他很怕穆祉丞听到那些流言蜚语后会怎么看自己。所以他才会写着绝交信、做着自我了断的事情,然后又期待着穆祉丞能看到它、在意它。

  写下那封绝交信的时候几乎走火入魔般想,穆祉丞你就继续讨厌王橹杰好了,王橹杰可能真的会喜欢你一辈子。

  因为你是独一无二的、不可替代的人。

  因为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你、从没变过,不管是对朋友的喜欢还是对别的什么。

  因为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就是你。

  给你的绝交信写一遍就很不容易,何况写两遍。

  “可我们是很好的朋友的。”穆祉丞见他神游太虚又一次出声打断。

  “我们是吗?”王橹杰抬起了头反问。

  穆祉丞微微一滞,反应过来后气得伸手推了他肩膀一下:“你是不是人啊,我跟你还不是朋友?”

  王橹杰抓住那只手腕,微微用了劲儿,将人带近自己:“你初三那年听两句闲话就躲着我,这叫朋友吗?”

  好大胆子,敢在这种场合说起陈年旧案。穆祉丞抿唇皱眉扯不开手:“不是因为躲着你!”

  “当时有个男的来找我问了一堆听不懂的东西,比如说你有没有和我亲过嘴啥的,我觉得特别恶心,我说没有,怎么可能。然后我才知道他们私底下管你叫我的…舔狗什么的,”见王橹杰松劲,他便将手腕抽了回来,面色略差,“你不知道?”

  王橹杰错愕地低下头去回忆,又摇摇头。

  他早不记得了。但穆祉丞一直觉得关系是需要顾忌他人的言语影响的,这种顾忌是单向的,意味着如果王橹杰因为和自己走得近就成为别人口中的谈资,那他无论如何也要护上一护。

  他说不出口其它更难听的词汇了,又道:“我去跟他们打了一架,但没用。”

  他知道不该和王橹杰疏远的,明明王橹杰什么都没做错。可他想不出第二种法子。那时候的王橹杰刚入学,经历完开学考和周考双重打击,成绩不太理想正低落的时候还要因为和朋友玩得好就被冠以这样的称号,他心里不好受。

  他处理的方法不成熟,作为哥哥也没有做好和朋友保持长久关系的充分维护。现在想想也是,那时候他怎么会觉得这种方式是对王橹杰好?

  “我是胆小,”穆祉丞干脆利落承认了自己的逃避行径,“我承认我怕流言传得更凶,想快点躲开。而且我怕看到你觉得困扰的表情…所以…所以我就单方面跟你拉开距离了!”

  “我后来想找些机会和你说这事的,但是,我不知道是不是该找你解释,毕竟你后来看起来很讨厌我。”

  一阵沉默。

  他们认识了十三年有余,一起长大的缘分太过珍贵又太沉重,使得他们都陷入了某种患得患失的气氛中,没有人开口再讲话。

  “那反正现在我们俩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穆祉丞长长叹了一口气,率先开口,“我们就别重蹈覆辙了吧?我们还是好朋友吧?”

  两个人同时陷入了沉默。穆祉丞在等王橹杰的表态。

  廊架上干枯的藤萝枝条被风吹得一晃一晃地晃动。王橹杰盯着那些断枝看了好久。

  刚才是朋友,现在又是好朋友?

  明明是解开误会该高兴的时候。

  王橹杰站在原地不动,他想反驳什么,可喉咙里哽着苦杏仁。

  他发誓他真的不想在这样的情境下捅破——倘若他没看完穆祉丞的微博。也知道如果捅破,很可能会面临漫长的尴尬期限、甚至会面临再无交集的可能性。但他受不了穆祉丞一再强调他们是朋友、好朋友——

  穆祉丞,你在我面前不也一样小心翼翼,不敢打扰也不敢放肆、不敢前进也不敢失去吗。

  他想着自己说出口,穆祉丞的表情会经历从不以为意到震惊再到迷茫,然后是困惑和难以置信的过程,就有些病态的快感,嘴巴几乎是无意识地动了起来:“好朋友吗?”

  穆祉丞还以为自己是说对了话:“对啊。都得是最好的朋友了吧——”

  “‘从高中解放好爽,可以切换美国作息,不过他还没考完,看见他背书包放学回家好感慨啊,我俩小时候经常一起回家。’”

  王橹杰毫无征兆地背诵起二四年穆祉丞的第一条微博。

  “‘但是我和他好几年没好好说话了,只有过年两家会在一起吃个饭。不过我每天都能听见他在练小提琴。他真的越长越漂亮了,小提琴也拉得越来越好。’”

  被看过隐私的羞恼浮上来,让穆祉丞现在知道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了,慌慌张张地往前要捂他。

  王橹杰沿廊步步后退:“我现在还记得高中我吉他独奏的时候他在台下直勾勾地盯着我看的样子,那时候还以为是错觉,因为他看起来很凶,现在想想那不就是给我捧场吗…”

  背诵的人丝毫不理会,行云流水般越背越快,直到被穆祉丞捂住嘴。嘴是捂上了,眼睛又不能挖出来丢掉。他俩的目光还紧咬着不放对在一块儿,都心知肚明这后面写了什么。

  十八岁高考完的穆祉丞,拥有了自己的手机注册了属于自己的微博账号后,蜷在夜色里不吐不快。

  @用户071011011608

  24-8-11 01:08来自微博weibo.com

  从高中解放就是爽!!!可以切换美国作息!!!不过他还没考,看见他背书包放学回家好感慨啊!我俩小时候经常一起回家,但是我和他好几年没好好说话了,只有过年两家会在一起吃个饭。不过我每天都能听见他在练小提琴。他真的越长越漂亮了,小提琴也拉得越来越好。

  我现在还记得我吉他独奏的时候他在台下直勾勾地盯着我看的样子,那时候还以为是错觉,因为他看起来很凶,现在想想那不就是给我捧场吗?

  他是男生,我也是男生。其实要不是那些嘴碎的人,我也没想过男生和男生之间会有什么。我就是觉得他很好,长得好性格好能力强专注坚韧….优点说不完!我喜欢靠近他、和他说话,看他被我逗急了也生不起气的傻样也很开心。

  我很喜欢交朋友,所有人都是我的好朋友,没有“最”,大家都是好朋友!但我习惯了对所有人都好,面对他我有太多不习惯的地方。比如习惯了他的小提琴声却不想让他知道我每天都在偷听;习惯了他的漂亮却不习惯让别人也能盯着他的脸蛋看;习惯了看着他成长却不习惯他长大后的人生和我没那么重叠的事实。

  我现在每天都在思考同一个问题:我给他的佳节祝福一个不落,生日礼物一年比一年用心准备,他能体会到我的珍视感和不舍吗?我现在想知道他能体会到我这种感情有多少吗?

  我们总要长大的对吗?我不是很想从他的人生中淡出。

  但是我们确确实实都长大了,不再是每天放学都要手牵手回家的年纪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对他的感情是不是变了质,我能确定的是如果我被他排除在未来外真的会很难过。我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和说法,我只想知道他会不会因为我跟他太好就被闲言碎语影响到?他会反感我吗?

  如果他愿意接受我的感情,我该怎么保护好他?

  高考假期太漫长,足以让他有时间一遍遍思考自己的人生和王橹杰到底是什么关系、自己想要他的靠近是不是不应该这种问题。

  那些隐秘的情绪只有在穆祉丞入睡前才会短暂浮现,然后又迅速被他否定否决:怎么可能?一定是好朋友感情太深切了才会有这种感觉,换谁来和他相处十几年都会这样的。

  可他也见过很多人在一起长大然后渐行渐远的例子。所以他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理解一直都是模糊的。所以他也很困惑他对王橹杰到底是什么感情。

  穆祉丞的微博足够私人,从来就没有什么评论互动,这篇也只是他发过的几百条博文中最普通的一条。因绝交信而产生的自白和这第一条微博之间又是一望无际的、重复的日常分享。王橹杰也也没想到自己真的能耗费一晚上时间看到这里。

  于是这段被穆祉丞遗忘许久的微博就这样被王橹杰用另一种方式重现在他面前。

  穆祉丞的手心虚地抖开了,离了王橹杰的唇。

  “你也说过,所有人都是你的好朋友,没有‘最’这么一种说法。”

  王橹杰没有一丝铺垫地问出了口。

  “那么,你刚才口口声声说的‘最’,是指什么?”

  

  

06/我以为的、你以为的

  

  距离那天已过五天,穆祉丞的微博已经有许久没有更新,倒是少了不少旧微博。因为有人带着那本微博里的内容来兴师问罪过。

  穆祉丞躲着王橹杰五天没见人,日夜后悔设套前为何不提前检查好微博可见范围。

  他只说自己累了想休息,穆妈妈看他实在不想动弹也没催着他干活。他关上门后才松了口气,对着房间里摊开的行李箱再次发呆。

  他想不通自己怎么就一不谨慎让王橹杰什么都知道了。现在自己的微博被翻得干干净净,自己的心事也被知道得彻彻底底。

  穆祉丞啊穆祉丞,你从小到大都知道怎么逗王橹杰开心和生气,但你也很清楚你不会解决事情的结局。现在王橹杰问你到底是把他当成什么样的朋友、为什么要写那条微博、为什么高中时要躲着他这么久,你能答得上来吗?你敢答吗?你不心虚吗?

  你心虚。

  你从小到大对他的一举一动都心虚。

  你从小到大对自己的每一点想法都心虚。

  你高中的时候特别希望能和王橹杰上一个大学,所以总打听他的月考成绩和学习近况;上了大学后你想大不了在一个城市上学也行啊,过了两年却听说他被本地某所学校录取了。你差点买了机票回去见见他住的新宿舍是什么样的,作为比他大两岁的哥哥告诉他大学有哪些坑要避开。

  但你又临时怯懦。

  因为你确实对他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保护欲和占有欲,你怕他真的讨厌你远离你了。所以你从前不自觉地就开始留意别人谈论王橹杰的言语、王橹杰在校门口自己回家的表情、以及他看见你和别人一起时候的表情。你不喜欢王橹杰用那种看背叛者的目光看你,又总想靠近又不敢靠太近地试探他对你的容忍度。

  你想知道他还想像小时候那样无条件依赖你吗?他还需要你的照顾吗?

  想知道他对你的容忍还能到什么地步?

  想知道他会在你靠近到什么距离的时候才开始脸红慌张?

  想知道他能接受你的玩闹要到哪一步才会退缩?想知道你真的逾越了那条模糊的朋友关系线的话他会怎么做?

  你啊。

  你就是恶劣地想看他被你操控情绪的样子,又不敢真的做什么逾越之事让对方反感你。

  你知道不该拿不确定的感情风险来赌博友情存在的可能性,但又舍不得错过那个可能性。

  你期盼他来找你,你也知道他会找到你。

  结果你也没想让你们的关系更进一步对吧。你还没准备好承担那种关系的后果和未来。

  你不舍得失去和他的友情,但也做不到放下对他的所有非分之想是吧。

  所以你才会一边刻意维持着好朋友的身份一边在王橹杰看不见的网络角落里偷偷记录自己对他的想法。

  你现在敢说你躲在网络和家门背后就不是胆小鬼了吗?

  穆祉丞?要不你还是跑吧。天亮买张机票逃走就是了,反正新年假期这么长,反正他说给你时间消化这些事,反正你跑远点他不会真的找到你了,对吧?

  可惜他现在真的找到你了。他找到了你这五天里都在的地方。

  他来的时候你正躺在床上半梦半醒想事情,被子下的两条腿绞着不动。听到敲门声的第一秒你就知道外面是谁——赶集那天两家一拍即合说今年一起过年,那么会敲自己门的是人类,敲完门推门而入的是父母、在外面等着下一次敲门的是王橹杰。

  穆祉丞决定装死到底。

  “穆祉丞。”

  门外那人声音闷闷地响着。

  穆祉丞不动。

  “穆祉丞——”门外的人顿了顿,“哥哥?”

  一声声压低的呼唤更像是撒娇和恳求。穆祉丞扯上卫衣帽子蜷在床上不出声,心震耳畔。他真的不知道怎么面对这样的王橹杰——在他被翻了个底朝天的情况下。

  他听到外面的人叹了口气:“你不用开门见我,过来一趟就行。”

  这话什么意思?

  穆祉丞竖起了耳朵仔细辨别门外的声音。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就没有下文了,大概是那人已经离开了。穆祉丞松了口气,一股脑坐了起来,正有些许患得患失的心情涌上来,却看见门下的小小缝隙塞着什么东西。

  直觉告诉他那又是一封绝交信。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叹气,下床走到门边俯身拾起那与前两封绝交信如出一辙的土色信封,上面写着“穆祉丞亲启”,可穆祉丞本人翻翻覆覆端详许久没勇气拆开。

  要不在一起,要不形同陌路?什么逻辑啊王橹杰?穆祉丞有些生气但更多的是委屈。他将那信封丢进衣柜里,决定装视而不见不回应不理睬不上当。

  收拾好情绪下楼,长辈们调馅的调馅擀面的擀面,气氛和睦温暖。穆祉丞站在楼梯半中央看见他的父亲正帮王爸爸调馅料;王妈妈在和穆妈妈一起擀面面皮;而王橹杰在剁牛肉——看起来像是被长辈们赶鸭子上架临时征用的帮手。

  那把厚重的菜刀在王橹杰手腕上简直不听使唤又险象环生。穆祉丞来不及多想什么好朋友什么绝交,俯冲下台阶一把接住了他手上的菜刀柄:“诶你这样不行,我来我来。”

  王橹杰恍惚地看了一眼穆祉丞的背影。他穿着最简单的灰色卫衣和睡裤在那儿砰砰劈里啪啦一阵响,背影晃着晃着就有了种莫名其妙的美好安定感。

  他刚刚在楼上那么久没出来是不是看完自己写的东西了,那这样的行为是不是意味着他向自己伸出了和好的橄榄枝?于是王橹杰鬼使神差地喊:“哥哥。”

  穆祉丞发誓他真的听到了王橹杰的笑声在耳边轻轻放大。他手上动作顿了一顿,险些切到自己手指,回头瞪了一眼身后的人:“?”

  “哥哥教我。”

  王妈妈不明就里,还喜出望外:“对嘛,恩恩多切点,橹橹多吃点。”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考虑到绝交这件事或许也还有挽回的余地,穆祉丞咬咬牙示意他站近了点,然后将手心摊开。

  “首先呢,握刀的手法就有问题,你之前是这么攥着的,”他示范了一个把整个刀柄握进手心紧紧收住的做法,“这样完全就是生切,剁不开肉的。”

  王橹杰看他这么认命地教起来了,也跟着认真了些:“那怎么办?”

  “手不要太紧张,”他示意王橹杰拿刀,“你要感受刀的重量。刀本身往下落的力量就已经足够了,不用你额外下死劲施压。”

  “……我以为剁饺子馅就是要死命剁?”

  穆祉丞没好气地笑了笑:“那叫剁骨头。你照我说的试试看。”

  王橹杰努力放松:“我怕切到手……”

  他的手果然不太听使唤,握着刀抬起来的动作也太草率,生怕下一秒就落到自己指头上似的。

  穆祉丞找不到词去指导,见状迟疑了一下便把自己的手覆在了王橹杰的手背上:“不会的,你食指在这个刃面旁边,其它的手指这样——”

  穆祉丞的声音游进王橹杰的耳朵、王橹杰的头发扎着了穆祉丞的脸颊,站在长辈们的视野死角里,穆祉丞几乎是贴身示范了两遍。他的手带着王橹杰的手开始一点点握住了刀的把,温热的掌心密密地贴着他的手背,手腕用力调整了一下刀的上下方向。

  “你现在切一小下看看?”

  看完信的哥哥这么主动吗?他原谅我了?他接受我了?王橹杰的脑袋嗡嗡作响,收不到指令,手上的那把刀也不知道该继续动作还是该怎么着,于是他僵着手腕不动了。

  然后穆祉丞又一次催促:“你试啊?”

  王橹杰低头看着那双覆在自己手背上替自己把控方向的手——那双替他赶过坏狗打过坏人的手,那双替他削过铅笔带过早餐的手,那双无数次被他牵过的手。

  他感受到这双手,就无法控制身体的抖动与四肢的协调。

  穆祉丞扭头看到的就是一张颜色已经跟案板上肉馅差不多的王橹杰的脸。

  “…你就这点出息?”穆祉丞松开他,小声骂道。

  他真的要被王橹杰气笑了——这人胆子怎么就这么不成比例?明明刚才送上绝交书多么决然,现在又抖得快要把刀丢地上的样子怎么回事啊?

  “啊?”王橹杰晕乎乎地举起刀到脸边。

  “你别瞎挥!”穆祉丞吓了一跳,一把扣住了它的去向,“剁你自己呢?”

  “我想摸摸脸…”

  “那你倒是把刀放下再摸啊?”穆祉丞左顾右盼发现没人注意这里的动静,但声音放得更低了些,“我又不是第一次碰,你小时候我没牵过你啊?你打气球我没贴过你啊?”

  “…所以你不就是知道我受不了你这样靠近我吗,你故意的。”王橹杰小声说着。

  穆祉丞语塞,“那不是因为有人要跟我绝交吗!”

  王橹杰脸一白:“你干嘛这么记仇。”

  “我记仇?你才最记仇吧?绝交信光给我的就有三封,没给我的还不知道有多少!你今天没被我片饺子馅里去都是你走运!”

  王橹杰看着那把刀的放置位置松了口气——刚才他真的害怕穆祉丞一气之下把他手指片一片拌饺子馅里去。转念又想,不对。

  而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穆祉丞已经准备上楼了。

  “你去哪?”王橹杰慌张地拽住他。

  “把东西还给你,”穆祉丞回过头,“你给我的三封绝交信——”

  话还没说完,又被人使劲儿一拽又拽回去了。

  “什么东西?”王橹杰的表情疑惑地摇摇头,“我没有给你绝交信。”

  “……不是你吗?”

  “是我,但给你的不是什么绝交信啊。”

  穆祉丞怔愣,有些心虚。

  王橹杰接着道:“……我说出来你不要生气。”

  那边擀面皮的穆妈妈一望,发现他俩在这儿神神秘秘的磨蹭半天了一点饺子馅都没剁好,不由得大喊:“你们干嘛呢?!”

  穆祉丞闻声甩开他手,瞪着眼看着他:“说。”

  

07/我们是唱不完的歌

  

  “情、书。”

  王橹杰红着脸抖落出两个字。

  那是一封,很老派的情书。

  那是一封,他写了五天、写到废纸篓堆积成山才出炉的情书。

  那是一封,他写完了所有信纸都不得其所,最后扯下五线谱写下的一封情书。

  他从小到大连考试都没用心写到这样的程度。他拿出了高考写作文都比不上的专注力,写了五天才满意得出了成品的一封情书。他甚至还在情书背面写了首诗——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填诗一首,但他就是想把自己能想到的一切美好寓意都给穆祉丞。

  穆祉丞的大脑也混混沌沌地在发抖。他将一切丢在楼下,脚步带风地奔进自己房间,一把拉开衣柜找出了那封被他顺手塞在这里的信。他一顿,想起这是五分钟前刚塞进来的东西,手有些虚浮地打开了信封封口,盯着五线谱开始看。

  “To:穆瑞恩、穆祉丞、哥哥”

  不看还好,一看他就笑了出声。

  视线往下。

  “我给你写过几次绝交信呢?其实我自己也想不起来具体次数。我想不出来别的更好的方式来证明我对朋友的依赖度和独占欲超出了一般朋友的限度,所以我用我最极端的行为来表达了我的抗议和失落。

  “我很抱歉!不是抱歉写了绝交信的内容,而是抱歉我把它们藏了起来,假装我的情绪没有发生过,这也间接导致了我们彼此疏远的这几年。但你不用担心,现在我在学着正面情绪表达和问题解决方式了,我真的长大了一些。

  “我这几天在想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对我来说你到底意味着什么,你又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对我来说,你和别人不一样。小时候不管买什么我都会想着你是不是需要一份,长大后我不管做什么都要惦记一下你会不会不喜欢。你在我生命里分量确实太重了。重到你的一举一动都可以轻易拨动我的心率,重到我即使被你疏远了还是会偷偷跑去看你的表演,重到即使我以为和你缘分浅薄也还想在今年过年碰碰运气和你多说几句话。

  “你可能不明白我为什么喜欢你,我也不知道你是哪天突然就成了我最独一无二的存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对你的感情为什么这么纯粹地热烈生长了十几年不断绝。我以为长大了就不会有这么深的感情了,但谁知道长大了一切都想得更清楚了。

  “我知道我应该向你道歉、告诉你我不是故意要去看那些东西的,我只是看到你留的提示才去找的。可我又不太想道歉,因为我真的很高兴你没有讨厌过我、高兴你说你把我看得很重要。这是我从小就一直在奢求的位置。你呢?你是随便陪小孩玩玩的哥哥吗?还是你想不明白该怎么处理和我之间关系的成年人?

  “你说你很在乎我,到底是哪种?是不舍得失去我这个朋友的那种,还是更喜欢我本人的那种?如果你舍不得我为什么不曾挽留我呢?如果你喜欢我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但提示我社交账号、教我打气球、在我面前表现自己、借送我相机告诉我你要走这些,又都是你故意为之,你是不是在等我走满那剩下的九十九步?

  “我想不出来答案,就一直在看你的微博,然后大概知道你这种情绪叫做别扭。

  “你都不知道你能有多别扭,幸好这个世界上还有个我能懂你的别扭。你想靠近又想试探的那种别扭;你想放肆又想呵护的那种别扭;你想拥有又想等待的那种别扭——你要是不别扭的话,怎么会想出发微博这样迂回的方式来宣泄你自己对我的感情?

  “我早有认知我对你的感情已经从朋友变成了别的什么,但你或许还没准备好把我们之间的关系升级换代。我懂这对你来说大概是一种责任或负担突然降落在怀,但我们总要长大不是吗?我们不能永远做小朋友和朋友了,迟早有天你得做个决定的。我也是。现在你在担心什么我全部都懂。我怕你觉得我没长大不懂什么叫永远的诺言;怕你觉得我对你的感情只是朋友变了质;怕你觉得我只是为了满足自己一时的暧昧心态。

  “穆祉丞,你在我面前好像一直小心翼翼,不敢打扰也不敢放肆、不敢前进也不敢失去。是不是我需要给你一些承诺。

  “我们形容爱会寻找各类磅礴长久的事物来表达——日月、山川。给它以绵长深远的时间——下半生、一生、这辈子甚至下辈子。我们也习惯了爱情是烟花般短暂、是流水中飘萍、是风与云的相逢;年少时的萌芽也大多没机会长大,不会长久地挂在心坎。而我作为普通人类中的一员,我认为我的爱不需要斟酌,也不需要誓言和时间加持。我从喜欢上你的那一刻就开始虔诚地去思考未来的一切磨难与曲折,思考过无数次后告诉自己无论如何都只往前走、不回头。

  “一开始我对你可能只是年少悸动一时迷了眼;随着年龄增长我反复评估这是不是错觉,很庆幸它不是;然后是现在我确认这份感情在我心里已经不是什么短暂的东西,它跟着我走过太久的路——我这辈子第一个喜欢的就是你了,后来再不可能有比你早的、比你更好的。你呢?我实在想知道,所以写了这封信给你,想问问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但是你不用急着给我回应,我会走完那九十九步,只要那关键一步由你来走。做好朋友也可以,我已经做好准备接受任何一种可能性了,除了分道扬镳这一种。我只希望你的回复没有半点勉强和迁就,我希望它出于真心——如果让你不安的因素全部被推翻、你会愿意尝试一段永远不退出的恋爱吗?

  “这可以是一个独属于我们的默契讯号吗?如果你愿意的话,就在过年的时候教我包饺子好吗?

  “新年快乐,祝你天天开心。”

  穆祉丞被唤回很多久远的、穿越十几年的记忆。

  小时候他被父母问要不要带隔壁的小朋友一起玩的时候,他说好啊。

  小时候他觉得隔壁家的弟弟很可爱。

  他记得那些被他刻意封存起来的、王橹杰给他写的纸条和小礼物的记忆。它们有些塞在课本里,有些叠起来压在了字典底下,被他有意无意地收藏起来,再不敢示人。

  这些回忆和这张五线谱放在一起就像是对他的讽刺和催促:你是哥哥,你比他懦弱多了。至少他从小就不怕主动送纸条、写信、送东西。你呢?你除了躲在屏幕后面写博文、写备忘录还会什么?你敢面对他的心意吗?

  你现在敢说你写那条微博就不是对他的告白了吗?

  你现在还要逃吗?

  穆祉丞摇摇头想把絮絮叨叨的这些扔出脑海。

  做不到。更多的记忆涌过来,他甚至感觉自己正在被一片一片组装回完整的形状。

  比如明明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为什么这么喜欢新年。其实现在看,不就是因为小时候新年可以和隔壁弟弟出去玩、不就是因为他潜意识里觉得,新年是属于两个人的专属假期吗?

  如果他和王橹杰都没有长大就好了。那就有还有无限长的时间和无限多的勇气玩下去,不用有这么复杂的试探和博弈。

  好像小时候他们也讨论过这个问题。如果没记错的话,也是新年。彼时夕阳照在紫藤萝上,藤架下,两个人买了两包辣条边吃边说话。王橹杰突然问他:“哥哥,你会不会永远是哥哥?”

  记忆里的自己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当然咯,我永远比你大。”

  “不是这个意思,”年幼的王橹杰有些慌乱地摇头,“就是我们会一直一直像这样一起玩对吗?”

  他捏着辣条哈哈大笑:“会啊,我们不是一直在一起玩吗?”

  “…如果我变成大人你也会和我玩的吧?”

  “什么啊?变成大人又不是变成妖怪。”

  “可是爸爸妈妈在家经常说,童年的玩伴很珍贵,一定要好好珍惜,因为长大以后就不能经常出去找朋友玩了,顶多过年到朋友家做个客——我们以后也会这样吗?”

  穆祉丞清楚记得自己当时有多信誓旦旦:“怎么可能!我穆某人最讲义气了你又不是不晓得!”

  结果童年玩伴长大后变得生疏;两个小孩长大后产生了奇怪的旖念;两个竹马间本该坦诚相见的,却因为各种各样的顾虑不敢更进一步。

  变成这样是当初的他们都没有想到的吧。

  穆祉丞扪心自问:你觉得这样的成长算意外吗?你想要的就是现在这样的成长吗?

  你不想吧?

  所以你才会主动破冰,告诉他你很珍视和他的关系。在王橹杰向你靠近时候忍不住后退、却又忍不住往前伸手想勾住什么。

  说白了就是你穆祉丞也没差劲到哪里去,你也喜欢王橹杰很多年了对吗?

  你想好回答了吗?这算是准备在一起吗?还是说你早就准备好了只是你自己不肯承认?

  你要给他一封真正的绝交信,还是给他一封情书?

  

  

08/今夜发生最好的事

  

  新年烟火升起、绽放,在玻璃窗上映着五颜六色的光影。两家人合坐到一起。电视上歌舞升平喜气洋洋;桌上的火锅饺子腾腾地冒着热气;大人们觥筹交错畅聊古今中外一年来的种种新变化;孩子们埋头吃饭不发一言。

  王橹杰咬着筷子发呆。他不敢相信穆祉丞看完自己的情书就一声不吭下楼吃饭了。他甚至不确定那人有没有认真看。

  穆祉丞咬着筷子发呆。他不敢相信王橹杰写的第三封信是一封情书,还是写在五线谱上的那种带诗的情书。他甚至不确定自己的幻觉是否已经把这封信过分解读了。

  大人们酒酣耳热之际已经约定好了饭后要去江边转转看看新年烟花。穆祉丞看了眼窗外已经黯淡的天色,又看看手表:“这么晚了还要出去吗?”

  “吃饱就要遛遛弯嘛,”王妈妈笑眯眯地说,“你叔叔阿姨难得一起来一回。”

  王橹杰想起那在被爽约边缘的约定,抬眼瞟了下对面瘫在沙发上的穆祉丞:“他可能不怎么想去。”

  不好!信息差。穆祉丞立马改口辩解:“我刚想起来我和他是打算去的。”

  穆妈妈一巴掌拍在穆祉丞肩膀上问他怎么看孩子的:“你这哥哥怎么当的?弟弟的事一点也不操心。”

  穆祉丞捏着兜里的信,心想,我还不够操心吗。

  我都把自己操心进去了。

  两家人各自准备回家换上厚些的外套出门玩一玩,王橹杰先一步换完回来,上楼经过穆祉丞卧室外忍不住停了下来,想了想还是轻轻叩了两下门。

  咚咚——

  没人回应他,或许已经往江边走了也没准?

  王橹杰正想下楼追上他的脚步,身后忽然伸出来一只手将他扯了过去。他想出声却发现那人食指抵在了自己唇边。原来是穆祉丞在这守着等他过来。

  “你来啦?”穆祉丞低着头笑道。他穿着一件浅紫色羽绒服,好像紫藤萝仙子下凡,“我刚才在想到底要找什么理由让你跟我单独行动呢。”

  “啊?”

  穆祉丞挑眉:“看烟花是你和我的传统吧?”

  “什么——”王橹杰刚想答话就被人一把拉下楼。

  穆祉丞攥着他的手将他偷运出宅子,往身后的山上跑。一路跑一路跑,像回到了小时候,王橹杰怎么问穆祉丞都不应,只管紧紧拉着人跑。

  山腰上视野很好,在这里能看到这座城的无数灯火辉煌处和星星点点的烟花。他们在半山腰的石阶上并肩而坐,寒风在耳边呼啸了一会儿才停止喧嚣。

  穆祉丞的手里捏着一张叠起来的五线谱纸:“给你的。”

  他不敢伸手去拿。那是一封绝交信亦或情书谁知道呢?穆祉丞的性格他看不懂,他怕自己承受不来后果。

  王橹杰紧张地闭上眼睛。

  “…不要?”穆祉丞失笑,见他没动作干脆帮他展开看了看,“看看吧。”

  他睁开眼,看到的就是穆祉丞微笑着的眼睛和一张写满回应的五线谱。可是半山腰好黑,什么都看不清。

  新年的到来就像是重启了他们两个人的专属频道。穆祉丞觉得这一刻实在是太浪漫了,不太符合他的人设但又莫名合适自己表达感情的风格。于是穆祉丞捧着五线谱,心一横,烫着脸,说我念给你听吧。

  他也看不太清,好在信纸上的都是心声,足够自己流畅地表达出来,甚至越念越快,不论是诉罪还是述爱。

  他清清嗓子。

  “To:王橹杰、橹橹、弟弟

  “现在是二零二六年春节的晚上,我刚才和你一起包饺子,现在坐在这里给你回信。时间有限,长话短说。

  “我这人从来没写过情书和绝交信这种玩意儿,特别是后者,漫画里没有这个啊?而且因为我很爱交朋友,但本身没有多少朋友,是真的很怕再失去些。我也不太明白为什么你能把信写得这么漂亮华丽!我猜是因为你看过的爱情故事比我多!但我又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收下这封信就跑路对吧?所以,关于你的每一个问题我都有认真考虑,现在也想给你一个认真的回复,写得不好请见谅!你不要嫌弃我回信写得像流水账!

  “我呢,我这人没什么优点,从小到大就是个大嘴巴外加急性子有啥说啥的类型。但我又很别扭。别扭到明明很喜欢你却不敢开口,别扭到我只能用朋友的名义一次又一次地试探你对我的态度,别扭到我以为和你一辈子维持在好朋友的位置就是我毕生最大的成就感了。现在看来,我们之间的那么多误会大多都来源于我不肯直面自己的想法,害你独自揣测了好久好久。

  “是我对不起你了!所以如果接下来的日子你愿意和我一起冒险的话,我一定会变得更勇敢一点的!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些问题。”

  穆祉丞念到这里很是紧张,吞咽完唾液又后悔了——自己嘴里现在很干,可王橹杰还等着他的回应。他清清嗓子,继续说:“这个世界上到底有多少友谊是带有爱意的?有多少爱意是以友情作底色的?我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做的,我只知道我最不想失去的朋友是你、我最想得到的陪伴也是你给的。你知道吗,小时候我最盼新年了,后来长大了我才明白我是惦记着新年可以和一家人一起去隔壁叫你出来玩;长大之后我最烦过年了,因为我发现你没那么容易被我约出来了,我的心里其实是觉得少了什么的。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很喜欢你对我提出的要求。我喜欢你问我们是不是朋友;我喜欢和你躺在紫藤萝廊架下;我喜欢你拉着我要和我一起走完童年约定长大的道路……我喜欢你用你的方式占有我的时间和情绪。即使我自己也很清楚那种行为很幼稚,但你越是这样索要我越是高兴。我喜欢被你需要和被你在乎的感觉。

  “就像你在写给我的信里提到的那样——‘你知道你能有多别扭’,你现在明白了我的别扭背后是什么呢?没错,就是我真的很在乎你啊!

  “我不知道怎么保护你才算保护好你。可能我们还需要探索很久很久才会找到正确答案。说起来,我当时的想法很不公平。因为我从小就比你好一点,所以总觉得你是被保护方、我是保护人的一方。但其实在我心里你也是保护我的。你给我写信也好,无论是绝交信还是情书,都让我觉得我们之间的联系从来就不是我一个人单方面维护的,你也一直在向我走来。

  “你说你已经做好了准备接受任何一种可能性,除了分道扬镳这一种,我也是。我对爱情的概念可能模糊不明,但我对你的心意绝不模糊。我不会去爱别人,我根本想不到我会成为谁的那什么。除了你,我想象不来。

  “你问我愿意尝试一段不退出的恋爱吗?我的回答当然是我愿意。虽然我觉得爱不能永存,而且一辈子很长很重,我不能跟你发誓保证一辈子的事情。但我内心确实希望它是永存的,所以我只能说我愿意为之努力。”

  穆祉丞烫到快要爆炸的脸不能够再等王橹杰回应,眼睛也不敢去瞄始终安静的王橹杰。他继续往下念:

  “新年快乐,祝你天天开心。

  愿你和我一起度过的每一天都开心。”

  信终。如果王橹杰回去看这封信,就会发现署名是“用户071011011608”用户。用户本人没有提示他,两个人生日都在这个昵称里,这么多年这个昵称不曾有过变动。

  穆祉丞念完了也没听到任何回响,抬头去看王橹杰的反应,却见他正抬手捂着脸。他的手伸了过来,于是王橹杰泫然欲泣着露出脸,把手递给他。

  远处烟火升起,时间在这一刻倏然而逝,却又恰到好处的凝固在他们的眼底。泪眼盈盈,王橹杰第一次看烟花看的这么真切而又模糊。

  “谢谢你愿意。”

  这是他激动到最后唯一说得出来的话。

  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比你更懂得怎么“欺负”我了。他想。如果讲出来,穆祉丞肯定会心虚地为自己辩解这哪里是欺负人了。

  但他还是觉得这个人坏透了。比如明明小时候承诺会永远和自己玩的朋友,长大了就躲藏自己这么多年;比如明知他受不了近身接触却还教自己打气球、包饺子;比如明明暗自在备忘录里写了那么多告白词却非要等到他戳破;比如躲着他直到情书送达才袒露心意——这不都是在欺负他吗?

  但是没关系啊,哥哥、穆祉丞、穆瑞恩。他心想。

  喜欢你是最好的事。开始喜欢你的时候我就这么认为的。

  你所有的“欺负”也好、保护也罢,都被我当成了独属于我们的默契讯号,所以你的一言一行在我心里也有最美好的解释——用户071011011608,你就是很喜欢我吧?

  穆祉丞,你是真的很喜欢我吧。

  喜欢你的同时被你喜欢,这是最好、最好的事。

 

      END

Notes:

没有最好,只有更好,我相信,爱和真心会让未来每一天都发生更好的事。
祝大家新年快乐!天天开心,永远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