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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赌服输,”亚利斯塔·图铎笑容张扬得仿佛他才是胜利者,左轮被扔到脚边,“我接受惩罚。”
暴雨将他淋得透彻,一头棕色长发潮湿黏腻地贴在颈后,那双蓝色的眼睛在夜色中倒映着面前车灯惨白的光芒,仿佛山林墓地中摇晃着的两簇磷火。
特伦索斯特隔着挡风玻璃盯着他嘴角的弧度,通过口型判断出他说了什么之后,短暂地打开车窗:
“不要站在路中间。”
亚利斯塔捡起左轮,上了车。他不是很想在荒郊野岭被同僚撞死,他知道特伦索斯特做得出来,毕竟换成他也一样。车里的温度让他闷出一身汗,和雨水混在一起往下滴落。
特伦索斯特扔过去一沓纸巾,亚利斯塔边擦脸边看了他一眼:“真是稀奇,你没有因为我弄湿座位破口大骂。”
“因为这不是教父的车,”特伦索斯特金色的眼眸冷冷地回望,“否则我更愿意选择把你抛尸在这里而不是载你回去。”
“如果你不介意打赌赢了却看不到我活着接受惩罚的枯燥无味,我也不介意,”亚利斯塔笑道,“以及如果我死了,你要亲自处理后备箱的脏东西。”
特伦索斯特猛踩油门,轮胎摩擦雨水浸透的地面发出异常刺耳的响动。车里的一切都因此摇晃起来,亚利斯塔险些被口水呛到,听到后备箱里人体隔着裹尸袋撞上车壁的沉闷声响。
他没问要先去哪里,任由特伦索斯特保持着这种狂野的车速拐进圣米隆总部。车在宫殿般的宅邸门前停下,下车时他们都习惯性地望向教父办公室的位置,看到灯光从那排窗户透出来。
这辆车的动静不小,片刻后,伯特利·亚伯拉罕从大厅走出来:“教父让你们上去。”
特伦索斯特向伯特利微微欠身行礼,亚利斯塔却只是对他笑了一下:“让安提哥努斯帮我准备剃头的工具。”
伯特利的眼神变得有些古怪:“现在就用?”
亚利斯塔回头看着面无表情的特伦索斯特:“防止有人认为我输不起。”
“我从来不这么觉得,”特伦索斯特依然保持着正经,如同教授在向学生讲解原理,“没有人比你更热衷于表演以退为进,而且最喜欢用惊世骇俗的举动强迫所有人只被你吸引注意力。”
亚利斯塔颇感好笑:“果然,无趣到你这种程度,赢了我也只会觉得没什么值得庆祝的,真浪费这份胜利。”
特伦索斯特镜片后的视线在亚利斯塔棕色的长发上停留几秒后收回,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径直走进大厅。
所罗门的例行谈话没什么新意,比起有没有抓回逃跑的叛徒,他甚至更关心两位副手关于谁能先在晚上十点前找到叛徒、输的人要将头发剃光的赌局。
特伦索斯特在这个漫长的夜晚终于体会到胜过亚利斯塔的好处——所罗门的注意力终于不再集中于那位总是把一切都闹得很大的疯子同僚身上,而是满意地打量着他:“果然是我最优秀的孩子。”
亚利斯塔难得打了个哈欠,多动症发作般踢着有些掉漆的桌子腿。所罗门后靠在高背椅上,手里把玩着特伦索斯特从叛徒身上拿回的车钥匙,若有所思地看着亚利斯塔:“你想要几个人观看你受罚?”
亚利斯塔抬起头,正好对上特伦索斯特同样投来的视线,笑了一声。
“当然是全部,”他说,“圣米隆不存在不爱看我笑话的人,不要厚此薄彼。”
于是特伦索斯特人生里第一次拿起剃头的剪刀,是为了在圣米隆议事厅里当着所有成员的面把“红祭司”剃成光头。伯特利在处理公文,阿蒙在鼓掌,奥古斯都在皱眉,就连所罗门都亲自坐在旁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手上的银色剪刀。只有安提哥努斯配合着他把亚利斯塔的头发抓成一把。
当事人则语气轻松地建议:“还是放弃趁机把剪刀扎到我头顶的想法吧。”
“我不会当着教父的面这么做。”特伦索斯特平淡回应,干脆地剪了下去。
潮湿的长发离开后脑带来诡异的轻松感,亚利斯塔嗤笑一声:“很羡慕你永远活在连出门前穿的衣服都要让教父挑选的年纪。”
很快,陪伴着亚利斯塔从九岁时加入组织至今二十载的所有长发都被剪断。亚利斯塔从阿蒙越来越上扬的嘴角里想象得到自己此刻的滑稽。
特伦索斯特却没有任何情绪地拿起剃刀,单手摁着亚利斯塔的头,就要将剩余的那截短发剔除。
可惜亚利斯塔早已习惯只要是关于自己的事就不可能顺利,以至于感觉到头皮上传来尖锐的刺痛时他几乎毫不意外地笑了一下,转头看向业余得令人难以置信的理发师。
特伦索斯特表情僵硬地盯着刀片上的血迹,而亚利斯塔也的确从自己脑后摸到了一手的血。
只有安提哥努斯怔了几秒就反应过来,赶紧让人去拿纱布和清水。
所罗门的神情不知何时已经从充满兴趣变成漠然的审视,特伦索斯特在这样的目光里几乎是本能地加快了解决亚利斯塔头发的速度,即使伤口还在缓慢地往外渗出血液。他知道亚利斯塔大概率不会发表任何意见,也不会蠢到拿这种意外的失手指控自己,但在所罗门面前展露出攻击的可能,还是让他感到脊背发凉、心惊胆战。
察觉到他异常的亚利斯塔心情反而更好,他装作兴师问罪般攥住特伦索斯特的手腕,趁机背对教父,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音讥讽道:“我早就说过,在圣米隆扮演好孩子是一种愚蠢的选择。”
“可惜你离不开夸奖和认可,”感受到特伦索斯特的脉搏在手中急促地跳动,他的目光里甚至流露出些许怜悯,“让你一次,把这个伤口说成是对另一件事的惩罚,我不反驳。”
领情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认输,可特伦索斯特只是迟疑了两秒,就回握住亚利斯塔的手,用在场众人都能听到的音量说:
“下次不要再故意把我的轮胎扎破了,亚利斯塔。我们的输赢是小事,如果影响到教父处决叛徒的计划,你要如何负责呢?这一刀,就当作是对你的警告吧。”
亚利斯塔险些笑出声,这种把做什么都说成是为了教父着想的胡言乱语果然是特伦索斯特的专长。他松开手,任由对方继续把他剩余的那点头发彻底清除,眼角余光瞥见悄悄翻白眼的安提哥努斯和情绪难辨的所罗门。
还是有些疼的,不过他早就清楚特伦索斯特有多不会用刀,事到如今也是咎由自取。
这一次带头鼓掌的不是阿蒙,是所罗门本人。于是亚利斯塔优雅地站起来,向教父行礼致歉:“希望这场不体面的闹剧可以博您一笑。”
意料之中,所罗门欣赏着他的光头,没有做出任何评价。
“像一只秃鹫。”和他一向不对付的佛蒙达·索伦讥笑道。
特伦索斯特收起刀,下意识地瞥了他脑袋上的伤口好几眼。所有的头发都被剃得干干净净,让他的头型显得很饱满,本就锋利的五官更加明显,的确很像一只秃鹫。
所罗门却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对亚利斯塔说:“希望能看到特伦索斯特也输一次,把他一直在反光的金色头发剃掉。现在这样太刺眼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一怔,特伦索斯特努力勾起弧度的嘴唇有些发白。他向教父认真鞠躬:“您对我的胜利和失败都赋予了期待,我感到很荣幸。”
“如果只是抛尸,那很简单,关键的问题在于如何要让叛徒的尸体对整个组织起到足够的震慑作用,传统的剥皮抽筋挂在路口虽然行之有效,但大多数人依然会觉得事不关己,持续性有限。”
正在洗漱台前洗脸的特伦索斯特听到这番话,沉默地关掉水龙头,抬头看向靠在盥洗室门口的亚利斯塔。往常这个疯子的表情会有一半藏在头发的阴影里,现在失去了所有的遮挡,他的笑容总算呈现出应有的惊悚感。
亚利斯塔没等到他表态,也就把这当成一种默许,于是笑着继续说:“快到季度分成的日期了,不如就把那家伙的肉仔细切块,当作奖励发给大家吧。出于公平性考虑,上个季度成绩最好的成员会得到两份。”
众所周知,长期占据组织绩效第一的有且仅有特伦索斯特,即使是对一切事务熟练得毫无短板的伯特利也做不到让整个董事会满意,特伦索斯特却可以得到那六位主要董事的积极承认与配合。
特伦索斯特已经无法判断这究竟是一种针对性的报复,还是这位一起长大的同僚只是又犯病了。所罗门给了永远负责脏活善后工作的亚利斯塔绝对的处置权,这个决定他本可以不在这里提起,而是直接在后天的董事会上让自己拿到两份人肉,贯彻他长期以来吓人的恶趣味。就算他需要帮手,阿蒙也绝对会自告奋勇。
“你该不会是在征求我的意见吧?”特伦索斯特不抱什么希望地问。
“也可以这么理解,”亚利斯塔没有反驳,笑意加深,“不过,仅限于了解你想要哪个部分的肉。”
特伦索斯特习惯性地皱起眉。如果在所罗门面前,他大概已经开始严肃斥责亚利斯塔的独断专行和残暴不仁,即使他知道这没有意义,因为所罗门一定会赞同亚利斯塔绞尽脑汁想出来的用于取悦教父的暴力手段。但此时此刻,在自己的卧室前,看着几乎什么都没穿的亚利斯塔,他有些累了。
“我要他的肋骨。”他回答。
“理由?”啃上特伦索斯特的嘴唇时,亚利斯塔含糊却执着地问。
亚利斯塔在接吻中的攻击性和高精力总是让人疲于应付,特伦索斯特不甘示弱地纠缠了半天,才勉强推开他,认真地回答这个没必要认真的问题:“肋骨很整齐。”
亚利斯塔笑得险些被呛住,宣布这是特伦索斯特人生里为数不多讲述成功的笑话,毕竟当事人亲自加深追求整洁的刻板印象还算有趣。
“我会帮你切得美观一些。”被特伦索斯特摁倒在卧室的地板上时,亚利斯塔轻声说。
“黑皇帝”最重要的两位养子兼副手“红祭司”与“审判者”的赌局短暂地成为了整个组织的最佳饭后话题,尤其是亚利斯塔顶着光滑的脑门进入餐厅,参加所有董事都出席的宴会时,就连一向故作高深的赫拉伯根都狼狈到赶紧用胡子遮住笑容。
这正是亚利斯塔想要的气氛。他笑着向所罗门行礼,望向等在门边的塔玛拉。后者接收到红祭司的眼神,示意服务生将餐车推进来。
大小相同的圆盘盖着金属罩,上面粘贴着每个成员的名牌。擦着餐刀的特伦索斯特表情厌倦地看着被端到自己面前的两个盘子,抬头时却发现亚利斯塔正好也在看他。
亚利斯塔情绪难辨的蓝眼睛微微眯起,挑眉催促特伦索斯特打开餐盘盖。下一刻,他又收回注视,亲自捧起一个托盘,送到所罗门面前。
教父如同深渊的漆黑双眸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显然有所预料,没有急于行动。
亚利斯塔耐心地等了几秒,终于在宴会厅里听到了第一声尖叫。加缪·卡斯蒂亚毕竟还是一位经验有限的年轻人,无法在看到餐盘里同僚的鼻子时保持冷静,即使经过香料精心烹饪的“菜肴”还在泛着诱人的肉质香味。
有了这个开头,越来越多人发现了餐盘里独属于自己的那份特殊奖励。亚利斯塔环顾一圈,董事中脾气最暴躁的列奥德罗已经拍桌子站了起来,伯特利面不改色地倒了杯佐餐酒,安提哥努斯我行我素地把肉块倒进垃圾桶,奥古斯都面色惨白……他看向最近的特伦索斯特,看到对方盯着极度整齐的肋排发呆,心情很好地笑了起来。
他亲手打开独属于所罗门的华丽餐盘,里面盛放着整颗经过仔细切片与腌制上色的暗红心脏,它被精致的花瓣与绿叶摆盘簇拥着。
“我为什么需要一颗叛徒的心脏?”所罗门问。
亚利斯塔可以随口说出很多恭维的话应付过去,在教父二十年来的高压下,他和特伦索斯特已经发展出两套完全不同的话术,他尤其擅长自我贬低。
可现在还不行。
“一位叛徒往往比任何人都相信自己的道德观与正确性,却只做有利于自己的事,并且充满天真的幻想,”亚利斯塔笑了笑,前言不搭后语地说出最后一句,“这样的心脏口感应该是最好的,我想您会喜欢。”
一场另类的美食介绍,特伦索斯特却骤然抬头,只用一个瞬间就理解了亚利斯塔的意图。有限度的真话可以掩饰水面下的暗涌。亚利斯塔太危险、太高调、太荒唐,必须恰当流露野心,才能让教父觉得他可控。
至于教父之外的人,只需要继续将他视作那个擅长把一切夸张化的乖张疯子就足够了。
只有一个例外。特伦索斯特想起那个晚上亚利斯塔主动坦白分食叛徒的计划,心情复杂地切下一块肋排。
如果那天夜里的一切都是这位长期和自己分庭抗礼的同僚关于反叛的暗示和邀请,如果他此时此刻表现出的态度都是为了做明面上的出头鸟,如果他早就察觉到本该绝对忠诚的“审判者”对于所罗门的真正情绪,知道那其中比起对养父的本能依赖,更多的是不敢出半分错误的恐惧。
特伦索斯特看向所罗门餐盘里的心脏,他不知道自己的心脏是否也会有和它一致的口感。那个雨夜里他开着因为亚利斯塔的使绊已经开始冒烟的车在城郊拦住这颗心脏的主人,冷漠地看着对方咬牙切齿地拧动方向盘却被淤泥卡住,轮胎打滑。
“这是命运,也是你的失误,你应该考虑到天气和地形的,”用领带紧紧勒住对方的脖子时,特伦索斯特已经无法判断自己语气里的怜悯到底是出于真心,还是某种早已脱不下来的伪善,“如果没有下雨,你也许已经离开圣米隆了。可惜。”
做这一切时他紧紧盯着副驾驶座上敞开的怀表,比赌约规定的时间还要提早半个小时。直到用手电筒检查死者随身的物品时,他才注意到用来勒死对方的那根领带并不属于自己——原来出门前他错拿了亚利斯塔的领带,而且完全没有发现。他已经能想象到亚利斯塔是如何在心里嘲笑了自己一整天,这真是即使赢了赌局也弥补不了的憋屈。
“你看,即使是我,也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他对死去的同僚轻声说,“也许下一次,你的命运就会落到我头上。”
所罗门的笑声让他从无光的雨夜回过神来。董事们面色不悦地望着教父,组织成员都战战兢兢,既不敢像安提哥努斯一样丢掉餐盘,也无法做到像伯特利那样直接入口。而这一刻他们都知道,如果所罗门要求所有人食用这道菜,即使是董事们也没有权力否决。
“做得很好,亚利斯塔,”他第一次当众赞美这个行事风格特立独行的养子,“如果有一天你不幸走上这条道路,我想你不会介意我用相同的方法处置你。”
“当然,我最亲爱的教父,”亚利斯塔毫不犹豫地表演着绝对的忠诚,重新展现最惯用的浮夸话术,“如果真有这么一天,那也是一无是处的我能对您起到的最后一点作用。是我的荣幸。”
所罗门不置可否,忽然看向沉默的特伦索斯特:“往常这个时候,你都有话要说。”
“我不想对此表态,教父,”特伦索斯特用上早已在心里准备好的说辞,“我对一只秃鹫的所作所为不感兴趣。至于背叛者的血肉我已经品尝完毕,烹饪手法还有提升空间。”
所罗门闻言,叉起正中间那块心脏送入口中。
“的确,”他颔首,看向旁边的亚利斯塔,“你觉得我应该奖励你,还是处罚你?”
亚利斯塔微笑道:“随您处置。”
罗斯德群岛的阳光格外灼热,灿烂的金发即使藏在阴影里也有些晃眼。亚利斯塔第一次在心底里认同所罗门,至少他现在也很想直接剃光特伦索斯特的头发。后者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想法,压低帽檐,镜片后的眼神冷冷地扫过他。
亚利斯塔不为所动地迎着他的视线:“这次要不要再赌一局?”
“我拒绝,”特伦索斯特毫不犹豫,“我只负责监督你的任务执行情况,别想拉我下水。”
如他所说,宴席的尾声,欣赏完所有人食用那道特殊菜肴的反应之后,所罗门选择用一个任务来决定亚利斯塔究竟要得到奖励还是惩罚。如果亚利斯塔成功刺杀罗斯德群岛掌握海关的某位当权者,为圣米隆打通新的贸易渠道,他会得到丰厚的奖赏,反之,重伤甚至死亡就是他的惩罚。
至于特伦索斯特究竟为什么要陪同监督,无论是所罗门依然信任“审判者”的公正,还是想要试探这两位的默契是否会对他造成威胁,在任务的危险性面前也都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这似乎不是你说了算,”亚利斯塔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最好不要对我们能活着回去抱有这么大的自信。”
事实证明,以他们的实力,保住这条命不算难。只是在最后关头,当权者的保镖拼死护主,将亚利斯塔推下了海滩旁的峭壁。
他肋骨断了几根,一条腿被压在石头下面,意识竟然还是清醒的。以至于特伦索斯特处理好尸体下去找他时,还能看到他头破血流却姿态悠闲地躺在沙滩上,望着明亮的夕阳和金色的海面。
“有点亏,”痛觉让他缺乏说话的力气,只能喃喃自语,“所罗门不会因为我断了一条腿就信任我的。”
特伦索斯特研究着究竟要直接砍断他的腿还是把石头搬走,闻言“嗯”了一声:“他只会觉得你的利用价值更少了。不只是他,董事会和很多人都会这么觉得。你知道这就是这条道路上的规则。”
亚利斯塔嗤笑一声:“希望你到说遗言的那天可以改掉故作高深的毛病,否则没说完就断气了。”
特伦索斯特最终还是没打算让同僚截肢,想办法用巧劲抬起石头,解放出亚利斯塔被压碎了骨头的那条腿。
“那请你示范一下简洁的遗言吧,亚利斯塔。”特伦索斯特拖着他往海岸上走。
谁也无法确定这是否真的会成为亚利斯塔的遗言,于是他没有客气,轻描淡写地开口:“死在我后面很倒霉,我会在地狱里等着各位的。”
最终他还是没死成,成功拿到了所罗门承诺的丰厚奖赏,只是腿被打入了几根钢钉,至少半年才能正常行走。在此期间每次出席需要站立的场合,他都心安理得地把特伦索斯特当作拐杖。
他的头发重新长出一截,却不知道为什么不再是原来的棕色,而是如鲜血和火焰般的赤红。这样奇异的现象让他再次成为了整个组织的怪谈,终于,小道消息开始到处传扬亚利斯塔在剃头的那天被特伦索斯特扎破了脑袋,血液浸透了他的头皮,从此他再也回不到原来的发色。
听阿蒙绘声绘色地讲述这个都市传说时亚利斯塔正靠着特伦索斯特站在中央广场,阳光炽烈,正好长到脖子的红发发尾硬邦邦地戳在后颈上,扎得他倍感烦躁。
所罗门正是在这个时候抵达,幽深的视线在亚利斯塔的头发上停留了半晌,又看向他单腿站立的姿势和凌乱的发尾:
“过去这么久了啊,就连秃鹫都变成火烈鸟了。”
有些走神的特伦索斯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望向亚利斯塔烈火般鲜艳的头发。他们都听到了笑声,大概这真的是一句值得真心发笑的调侃。
于是亚利斯塔也要笑,还要主动将自己的脑袋凑到所罗门面前,让教父抚摸这只火烈鸟的毛发。低头的瞬间他瞥见特伦索斯特的表情,忽然有些好奇他最近究竟在想什么,为什么格外沉默,甚至要错过这个嘲笑自己的大好时机。
对待特伦索斯特,他从不把疑问留到第二天。当晚例行用对方发泄多余的欲望时他问了几句,为什么没笑,为什么不和其他人一起叫我的新外号,难道是嫉妒教父永远只给我起专属的称谓吗,要不要用这件事树立自己的神秘形象,比如你也许有着可以改变他人发色的女巫之力。特伦索斯特只觉得从开始到现在耳畔始终如同有苍蝇飞舞般嗡嗡作响,又被对方疯狗般毫不体恤的动作操得理智清零,难得暴躁地一把抓住亚利斯塔在昏暗的灯光下依然张扬的红色短发,说我就应该让你死在那块石头下面,你这只该死的火烈鸟。
亚利斯塔因他少见的态度哈哈大笑,毫不在意地提前缴械。轮到特伦索斯特进入他时,无论他怎么挑衅,他的好同僚都紧绷着脸,拒绝再次叫出这个可笑的称呼。
“我不会和教父做一样的事,”特伦索斯特终于开口讥讽,“别在我身上投射对教父多余的性幻想,想听可以去他的床上,他不会拒绝你。”
亚利斯塔被报复性的力度操得脑袋都在发疼,好一会儿才理解特伦索斯特究竟在说什么,顿时笑得更加厉害,险些岔气。
“别开玩笑了,特伦索斯特,如果你十二岁第一次遗精那天没有躲到我房间说你梦到和所罗门缠绵,我们的肉体关系根本不会开始。就算是对所罗门投射幻想,我也比你晚了你大半年。”
“我没你那么懦弱,”亚利斯塔目光涣散地盯着他那头扎眼的金发,即使意识沉浮也不忘继续嘲讽,“所以我和所罗门的关系不像你一样,永远停留在春梦里。当然,我不介意你继续从我身上寻找他的影子。”
特伦索斯特没有反驳。他并不在乎亚利斯塔如何理解他们对彼此的索取,即使在他眼里,亚利斯塔和所罗门的底色从来都大相径庭。他不可能混淆狂乱席卷的山火和吞噬一切的深渊,即使他们的存在都曾让年幼的他因恐惧死亡而难以安眠。
好在他已经离开了期待过平静和正常生活的童年,这一切也都拜亚利斯塔所赐。但归根结底,也只不过是命运让他在出游时亲眼看着父母被圣米隆的敌对帮派撞死,命运让所罗门将沉重的左轮塞进他手里,握着他的手将仇敌的头颅打成筛子,连续的后座力让幼小的五脏六腑濒临碎裂。
那时跟在教父旁边的亚利斯塔也和现在一样毫无分寸感,频繁地追问:为什么不笑,为什么不为手刃敌人感到快乐,为什么要在教父面前掉眼泪。
仿佛世界上所有人都应该和他一样,只靠仇恨就能活下去。
他们躺在同一张床上,如同十二岁的那个夜晚。这种时刻总会让特伦索斯特错觉他们的关系还没有这么差,还能聊一聊哪位董事来找所罗门扯皮的时候裤裆拉链没拉好。可他似乎又没有资格去遗憾,是他率先提出“我们已经过了浪费时间说这些没意义的事情的年龄”,也是他擅自认为一切都必须赋予意义。
但什么是有意义的呢?所罗门的暴虐,董事会的倾轧,联手反叛的试探,还是将圣米隆瓜分后洗白的可能?那之后又要如何呢?他们要分享这个组织,成为共治的王吗?又有多少人将要从中作梗,多少人等着坐收渔利?
聊到后面特伦索斯特陷入了无法抵抗的困倦。他没那么想让所罗门死,也没那么想和亚利斯塔一起活下去。他只想每天都能睡个好觉,不用担心在熟睡中被勒断脖子。
半梦半醒间,他听到亚利斯塔在耳边说着什么。伯特利,亚当,阿蒙,还有他,他们毫无理由地去了一场当代摄影展,在他红发还没长出来的时候。那个人拍摄的落日是金色的,火烈鸟的尸体躺在那轮金色的落日里。
海边为什么会有火烈鸟,为什么是一具尸体,真正改变我头发颜色的会不会是那张来历不明的照片。
但最奇怪的依然是那轮落日,为什么就连云层都没有夹杂半点红光,是如此纯粹的金色?
为什么?特伦索斯特没有因他的吵闹醒来,只是在心里回应。为什么你总不分场合地提问,为什么你其实从来不期待回答。
为什么在用那根细绳勒死教父之后,为什么被推上联合共治这条道路之后,你再也没有向我提过任何问题?
“这次也打个赌吧,”坐在教父的尸体边上顺走他外套里的雪茄时,亚利斯塔笑了一下,“你信任董事会的决定,你相信自己可以改变这里,你还期待清白地活着。那就赌我们谁会先像所罗门一样,被放弃,被绞死。”
“赌注依然是在所有人面前剃光头发。”
圣米隆一夜之间被瓜分为贝克兰德和特里尔,审判者和红祭司也如某个荒唐的夜晚商议好的那样,作为教父的继任者,定制了同等效力的印章,和曾经的黑皇帝一样。但在最关键的文件审批上往往不能只用印章,于是很长一段时间,他们的签名都变成了“图铎-特伦索斯特”。
为了赢下这场赌局,特伦索斯特配合董事会的所有要求。他给予奥古斯都权力,为斯蒂亚诺的研究院拨款,向奥尔尼娅求婚,让自己显得格外稳定、听话、没有威胁。
而亚利斯塔除了红发已经长回几年前的长度之外,依然没有任何改变,依旧处事乖张、任人唯亲。
没人能说清楚哪个更好,喜怒无常的红祭司和严刑重罚的审判者,也许都比铁腕又滥杀的黑皇帝好上一些,又都让人难以真心效忠。
亚利斯塔笃定自己会赢,他太清楚这个局面是他想要的,是董事会想要的,唯独不是特伦索斯特想要的。他的同僚永远缺乏安全感,学不会只活此刻,必须要证明眼前的选择是合理与值得的。即使在那个差点丧命的海滩上,亚利斯塔第一次了解到特伦索斯特其实明白这种想法根本性的荒唐。
可特伦索斯特别无选择。他太容易被愧疚和违心之举淹没,所以必须依赖正确,所以无法践踏着幻想苟活。
于是这一天迟早要到来。董事会为了一个决定争执不下,亚利斯塔冷眼旁观,看到索伦和奥古斯都在应和,看到特伦索斯特皱起的眉头,看到他焦虑地攥着钢笔,最终还是咽下所有的想法,沉默地签署自己的姓氏。这样的场景每周都屡见不鲜。
文件被推到亚利斯塔面前。他盯着特伦索斯特在自己签署的姓氏前特地为他留出的那个空缺,突兀地站起来。
“我还要再考虑一下,”他合上文件,笑着拿出打火机,“等我抽根烟。”
步行到一层,踏出大厅时,他已经在设想自己的死因。最有可能的大概是枪击。他用枪杀过很多人,如果复仇女神足够公正,他应该在劫难逃。
子弹会从哪里射来呢,头顶还是身后?
凝结的烟灰悄然坠落,砸到地面时顷刻溃散,留下焦黑又发黄的痕迹。下一刻,巨大的人影在距离他不足五米的地方猝然坠落,亚利斯塔的眼睛只捕捉到一抹刺眼的金色,随即,耳畔被重物击打地面的沉闷声响填满,很快又陷入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寂静。
特伦索斯特没有合眼,却也没有遗言。总是让他显得严肃呆板的眼镜从脸上滑落到脑袋旁的血泊中,那双金色的眼睛静静地望着足以灼伤眼膜的烈日。
亚利斯塔缓慢地蹲下去,掰开他紧握成拳、尚有余温的右手,取出一枚精致的黄铜色袖扣,上面还挂着一根衬衫的丝线。
他还记得奥古斯都上个月末不经意地展示出这对高级定制品的样子。
“我赢了。”亚利斯塔轻声说。
人群渐渐朝他们所在的方向聚集,却都不约而同地留出距离,将新晋教父之一的尸体围在中间。片刻后,奥尔尼娅踉跄地推开人墙,脱力地跪倒在丈夫的尸体前。
三天后的中央广场上,亚利斯塔接过安提哥努斯递来的剪刀。他将在今天为死去的“审判者”特伦索斯特剃光头发。他说得冠冕堂皇,只字不提私下里可笑的赌局,只说这是自己最敬爱的所罗门教父生前没能实现的愿望,他不允许特伦索斯特带着这头金发下葬,到地狱里继续刺痛教父的眼睛。
死者皮肤惨白,原本沾满血块的头发被亚利斯塔认真清洗得十分干净,只剩下绸缎般流畅的灿金。特伦索斯特的头颅因为坠楼极度变形,英俊的脸也几乎裂成两半,剃掉头发并不容易。好在亚利斯塔的刀工比他熟练太多,金色的发丝从手心里轻盈地滑走,干净整齐地散落在地。
阿蒙看得津津有味,对伯特利说,教父的手法颇有种让削下来的苹果皮连成一片的美感。
那天之后亚利斯塔没再负责特伦索斯特的后事,只是时不时盯着那些金发,思考着应该做成什么。
最终他派人将一部分拧成烛芯,其余的埋进烛蜡。夜幕降临时他点燃特伦索斯特的头发制成的蜡烛,对着跳动的火光回味这场侥幸的胜利。
“奥古斯都没敢找我要这颗扣子,他也知道在董事会的保护下,我只能守着这个秘密,”他看着燃烧的金色烛芯,“可惜他似乎不知道,对于那些家伙来说,最乖顺好用的永远是下一颗棋子。如果他愿意冒险,我本可以配合他彻底掀翻棋盘,终结这种可笑的轮回。”
“现在,我只能祝愿他在人头落地那天能理解自己错误的源头。”
独自走进议事厅前,亚利斯塔想起前一天晚上自己曾好奇地问伯特利:“你觉得明天之后,我活下来的概率有多少?”
他唯一可靠又严谨的追随者沉默凝视着杂乱无章的星辰,似乎想不出比万分之一更好的回答。
于是亚利斯塔笑了起来,湛蓝的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走吧,离开特里尔。”
阿蒙的荒诞派演技在这个装模作样的场合里反而显得恰到好处、效果拔群。他声泪俱下地控诉红祭司的精神已经癫狂,半夜跑到特伦索斯特坠落的楼顶高歌,还把去拉他下来的自己啃出一个巨大伤口,牙齿锋利得像得了狂犬病。
说着他展示自己手腕上的牙印:“无论如何,我强烈建议各位把红祭司送到无人岛上的精神病院里关起来。”
亚利斯塔费了很大力气忍住捧腹大笑的冲动,并且认为这场戏里最可笑的是亚当面不改色地赞同了他的提议。结束时阿蒙终于将目光投向他,乌黑的眼珠微微转动,推了推单片眼镜,冲他悄然晃了晃手里那颗奥古斯都的袖扣,像承诺,也像告别。
午后,亚利斯塔终于登上飞往无人岛的直升机。看到驾驶座上佛蒙达·索伦厌恶的表情,亚利斯塔反而有些高兴于对方总算不再伪装,不必明知道杀父仇人还要隐忍谄媚。他只是有些后悔没将索伦家斩尽杀绝。
飞机升到半空,亚利斯塔远远地盯着驾驶座前复杂的仪表盘出神。怀表上的分针转过半圈,他蓦然站起,不知道如何骗过检查的利刃从袖口滑出,冰冷地抵在佛蒙达的颈侧。
“离开当前的航道,”他说,“去最近的海。”
佛蒙达尽力掩饰着手指的颤抖,厉声斥责:“你疯了吗?!一旦飞机被判断离开航线,我们就会被直接击落,你连最后一点活命的机会都没有!”
“哦,”亚利斯塔用一种恍然大悟般的语气笑道,“难怪你敢来,原来你还期待活着回去。”
刀刃更深地嵌入佛蒙达的脖子,渗出一道血痕:“其实直接杀了你,我也可以自己开过去,结果都是一样的。”
佛蒙达露出绝望的表情,面临近在咫尺的死亡还是让他调整了飞行的方向。飞机一点点偏离航线,飞向黄昏时分的广阔大海。海天交界的云层被染得赤红,落日散发着灼眼的灿金,流沙般撒向海面,如同中央广场上那些散落一地的金发。
亚利斯塔勾起嘴角。
直升机炸毁在金黄的海面上,赤红的头发在热浪中翻飞。火烈鸟的身躯在空中短暂停留,仿佛即将坠入那轮金色的落日里。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