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我是一片云。
……
好吧,这样说其实不太准确。
毕竟能飘在空中的除了云朵,也有可能是一只孤魂野鬼。
反正自从我有了意识,基本上一直在这块地界上空飘着。地面上的人们看不见我的存在,而我却可以光明正大地偷听他们讲话。
从他们口中,我知道了这片土地的名字——云梦。
……
云梦。
我常常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每每听到别人提起云梦,我总会油然地生出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感受。
只可惜我没有形体,更没有记忆,无法知晓这份感情究竟从何而来。
我不是没有试着离开云梦,但不论我飘出了多远,最终还是会被那种感受驱使着回到这儿,仿佛这里就该是我的归宿。
既然怎么都离不开,于是我索性就不走了。
日日夜夜都飘在这附近,酒楼说书人嘴里的故事我听了成百数千遍,无聊透顶,估摸着还没我讲得有意思。
后来我自己琢磨出来一些小术法。凭借这些术法,我能够操纵风的方向,或是控制水的流向。
那之后,我总是待在一个叫莲花坞的地方。这里有一片很大的莲花湖,方便练习我引以为傲的小术法。
而且这里还有许多不谙世事的年轻弟子。有时小弟子们泛舟湖上,我会趁他们不注意往其中几人身上泼水,他们看不见我,会以为是旁人所为,这时我就飘在一边看他们打闹怒骂,甚是有趣。
莲花坞是江家的地盘,我偶尔会听到弟子们谈起他们的江宗主。但我并没有近距离接触过这位江宗主,外面的说书人说他身上有什么极品仙器,像我这样连形体都没有的小鬼,还是远离为好。
不过,像我这样一声不吭就住进人家家里也不太好。作为回报,我会定期帮江家清理一些云梦境内的邪祟。
……
今天是上元节。
街道上挤满了出来逛灯的人,道路两边商铺酒楼鳞次栉比,处处洋溢着过节的喜悦与欢庆。虽说我是只鬼,但不知为何总喜欢去凑些人间的热闹。
我跟随地上的人流往前飘,突然被远处传来的小孩哭声给吸引到了。
“你是谁家的小孩?跟长辈走散了吗?”附近一处摊位的主人注意到这边的异样,问道。
“我……我想回家,但是,但是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小孩带着哭腔。
我飘过去仔细一看,心说这摊主还真是没见识。
这小孩不就是那个江宗主的亲外甥吗。莲花坞的弟子们有时会领着这个小孩一起玩,我对他有些印象。
我又往四周望了望,没看见江家的人。奇怪,平日里那个江宗主对这个外甥爱护得紧,怎么可能会让这个小孩自己一个人出来。
在莲花坞待了这么久,怎么说这孩子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再加上我也挺喜欢这个小孩,于是我决定帮他一把。
摊主关切的话还没说出口,我当即附身,钻进了小孩身体里,暂时占据了这个小孩的身体。小孩子意志力薄弱,用这一招可以说是轻轻松松。
吸了吸鼻涕,我抬头对着摊主扬起了一个笑容,道:“谢谢叔叔!但是我刚刚突然想起来回家的路了,叔叔再见!”
不管这个摊主信没信,说完我就直接转身离开了。小孩子才五六岁,行走速度并不快。我一路抄近道,可算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了莲花坞。
果然,才刚看见莲花坞大门,小孩舅舅就朝这边飞快奔了过来。我赶忙从小孩身体里抽出,免得让这位江宗主看出端倪,让我直接魂飞魄散。
小孩才刚恢复意识,便被舅舅狠狠地抱住了。金凌有些晕晕乎乎,看见眼前舅舅关切的眼神,认错道:“舅舅对不起……我不该一个人偷偷跑出去……”
那江宗主终究还是没狠心说出责备的话。他确认金凌没事后,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孩子身上,随后一把捞起金凌抱着他回去了。
发生这些时,我正飘在这对舅甥身旁不远处,反正他们也看不见我。小男孩身上阳气重得很,刚刚的附身让我感到有些不舒服。
这还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这位江宗主。
鬼有心跳吗?
……
如果有,那么我现在一定心跳得厉害。
这种感觉很奇妙。
怎么形容呢?或许这样的说法有些俗套,但我还是觉得我生前一定认识他,关系不浅的那种。
2.
我做鬼一向讲求要随心所欲。
我对这位江宗主很感兴趣,便决定在莲花坞长住下来。
过去我只是在莲花坞外围的湖泊附近作弄弟子,现在不一样了。我开始深入观察他们宗主的日常起居。
莲花坞上上下下分明有百十来号人,可江宗主却坚持独自一人处理公文,无论事务大小,都由他亲自过目。
我对此有些不解。有些事项交给下属做不就行了吗……
时间总是要前进的。细细算来,我待在莲花坞,已三月有余。渐渐地,我有了形体,是人的形状。
这下可以断定了,看来我不是一片有意识的云,而是一只货真价实的鬼。
……
又是一晚月上梢头。江宗主依旧在兢兢业业地处理文书。我就盘腿坐在他对面,他仔细看着文书,我就认真盯着他。
不过,我有了个有趣的小发现——江宗主好像要睡着了。
尽管还是笔直地坐在案前,但江宗主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很长时间了。
我挪动鬼身往前凑近了些。果真如此,江宗主的眼睛都快闭上了,身体还有要往前栽的趋势。
什么嘛,明明就已经很困了,还强撑着不去休息。
我无奈地笑了笑。
正当我盘算着要不要试着附他的身,好让他尽快就寝之时,江宗主却突然清醒过来,一下子站了起来。
他起身后环顾四周,最终目光竟停在了我所坐的位置。我抬眼,恰好同他对视上。
……难不成他发现我了?
我集中精神隐藏起自己的气息,害怕被他发现。就这样过去良久,终究是江宗主微微皱眉,率先移开了视线,坐下继续处理他的文书。
长舒一口气,我还是有些后怕。
说不定只是巧合呢……?说不定他只是单纯想看看地上干不干净……
我这样宽慰自己。
这件事之后,我稍微谨慎了些。我再也不能像之前那样凑近盯着江宗主了,只敢隔着几米偷看。
金凌又被他小叔叔送过来找舅舅了。
差不多到了就寝的时候,小金凌非闹着要和舅舅一起睡。江宗主很宠溺地答应了。我在几米之外飘着,偷听这对舅甥的对话。
这孩子前些日子刚过七岁生辰。我那时还偷摸跟着江宗主去看了金凌的生辰宴。
马上都是大孩子了,还是这般粘舅舅。
嘴角微微上扬,我噙着笑意,继续观察他们二人的动向。
见二人要进卧房,我自然而然地也打算跟着飘进去。不料,金凌却好像察觉到了什么。
“舅舅……”
小孩子转过身,看向我所在的方向。我心一紧,连忙往后飘出了十几米的距离。
“怎么了?”
“那边,好像有什么东西……”金凌似乎感到害怕,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江宗主闻言把金凌抱起,他让金凌靠在自己肩上,用手轻轻拍打小孩子的背,温声哄道:“阿凌别怕,舅舅在……有舅舅在,没人能欺负阿凌。”
下一秒,江宗主朝这边投来视线,瞬间变得凌厉起来。距离有些远,我难以看清他脸上的神色,但我能真切地感知到,他的眼神很复杂,饱含着许多我参不透的情绪。
我看见他的嘴唇张合,说话的声音明明很轻,可我却听得分明。他冷冷道:
“滚远点。”
……
3.
我离开了莲花坞。
这样的行为有些赌气的成分在。
我帮他处理了多少邪祟,还送他外甥回家,他平时批公文熬得晚的时候亏我还会关心他,结果他居然让我滚?!
可恶……不让我待在莲花坞,我不回去就是了!
……
“呃……兄弟,虽然我也很想站在你这边,但是啊,咱们不妨设想一下,如果咱是人,咱活得好好的,有个不知道从哪来的鬼一直莫名其妙尾随着咱,咱会乐意吗???指定不会啊!!!”
说话的鬼叫小池。离开云梦的第五天,我在一处荒山碰上了他。这是我有意识以来碰上的第一个同类。我把我的经历告诉了他,小池却没有附和我的话。
“兄弟,你实话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要一直缠着人家?”
“我哪有!我,我是有原因的!我是为了……为了……”
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下意识反驳了小池的话。然而话说到一半,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根本没有这样做的原因。
我瞪大眼睛。小池飘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淡淡道:“兄弟,你没听说过吗?鬼呢,乃是人死之前的执念所化。不仅仅是怨恨会滋生厉鬼,爱同样也会。说不定你生前的执念就和那位宗主有关呢……”
我的……执念?
不待我就着小池的话深想下去,眼前骤然出现一幅幅画面,是记忆向我席卷而来。
……
4.
“江澄,江澄!快开门!”
门刚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魏无羡便顺势挤了进屋。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你不会是被人抓到了吧……?”江澄皱眉道。
“怎么会?”
“那酒呢?”
“一坛碎了,一坛我喝了。”说完,魏无羡又向江澄讲述了他偷溜回云深被蓝忘机逮到的经过。
“这不就是被抓到了吗?!”江澄咬牙切齿,狠狠瞪了魏无羡一眼,“好啊你,才刚来云深你就给我闯祸!”
魏无羡看上去对被抓毫不在乎,嬉皮笑脸道:“哎呀,好师弟,你先别气,虽说给你带的那坛天子笑被打翻了,但我还准备了别的。”
“这是店家给自己留的,说是放了有十几年了,都不对外售卖的。还好你师兄我鼻子灵,求了好久人家才答应给我灌这一点儿的。”
他故作神秘,慢悠悠地从怀里摸出来了个小酒壶,递到江澄面前,“喏,我都舍不得喝呢,就当给你赔罪啦。”
江澄却不吃这一套,“我气的是这个吗?魏无羡,先是私自外出,被抓了之后又当着人家的面喝违禁品,最后还直接和人家打起来了……你完了,明天蓝家人一定会狠狠罚你一顿!到时候我可不会管你。”
江澄没有接过酒壶,而是冷哼一声,将头扭向别处。
“不要就算了,我自己喝。”魏无羡收回手,打开酒壶,醇厚的香气立马填满了房间。
“果然是好酒!江澄,你就后悔去吧,等你再想喝的时候,就只能喝我嘴里的喽!”魏无羡说着,晃了晃手里的酒壶。
“……”
“啧啧啧,这滋味……江澄你不喝正好,我终于可以一个人独享佳酿了。”
“给我留一口!”
江澄把头转回来,却见酒壶里分明一口都没少,便知魏无羡又在逗他。
趁着江澄还没发作,魏无羡赶忙再次把酒壶递了过去,“开玩笑的,说好了要给你喝,我怎么会反悔呢?”
“……哼。”
……
“江澄,你昨晚不是说不会管我吗?那现在,背着我的这个人是谁啊?”
“江澄,你可算舍得回来了。你都不知道,这些日子你不在我有多无聊!”
“江澄,这儿有块熟肉,你吃不吃。”
“江澄,将来你做家主,我就做你的下属,像你父亲和我父亲一样。姑苏蓝氏有双璧算什么,我们云梦就有双杰!”
“江澄……走吧,去眉山,我们去找师姐……”
“江澄,你小心些,坐着不要动,我去弄些吃的来。”
“江澄,我知道‘抱山’,抱的是哪座山。也就是说,我可以带你去找抱山散人。让她给你修复金丹。”
阿澄……请原谅我的自作主张。
“江澄,如今射日之征可算要结束了,等胜利了,咱们,还有师姐,一定要回莲花坞吃顿好的!”
“江澄,这跟你想的不一样,温家的那群人,我……”
“……不必保我,弃了吧。”
“江澄,好久不见。没想到你竟然会带着师姐一块来看我。”
“……江澄,对不起。”
……
这就是人死前的走马灯吗?
魏无羡立于乱葬岗之上,百鬼嚎叫,怨气四散,尸骨遍野。
哪怕魏无羡如今的神智早已被鬼道侵蚀的不成样子,在此刻也能极清晰地感受到万鬼撕咬他时带来的疼痛。
我终于要死了吗……?
死亡并不会让此刻的魏无羡感到恐惧,于现在的他而言,这反倒是一种解脱。
魏无羡无力去驱赶那些凑上来啃食他的小鬼。不仅仅是他的四肢和躯干,魏无羡能够清楚察觉到,自己的元神与魂魄同样也在被逐渐吞噬。
看来当真要落得个魂飞魄散,死无全尸的下场了……
魏无羡自嘲地想道。
他倒是没什么怨言。师姐的死,金子轩的死,江叔叔虞夫人的死……他想,他早该去死了,居然还让自己苟活了这么长时间。
沉默感受着自己的重量一点点减轻,魏无羡不禁思忖道:幸好江澄眼下不在这里,不然若是教他看到了这副景象,一定会……会拍手称快吧。
魏无羡阖上双眼。那段无疾而终的,不为人知的,难以启齿的情感终于在他临死关头被生生剖开。
江澄……
这份心意究竟是从何时萌芽,魏无羡自己也说不明白。这份感情中夹杂了太多,有手足亲情,有至交友情,有殷切嘱托,有赤诚约定……有着太多太多。
他们互相在对方的生命中扮演着太多的角色。以至于哪怕魏无羡早在少年时期就察觉到这份心意,也从不打算开口表明。
他那时天真地以为,即使成不了一生相守的伴侣,他也能以别的什么身份一直留在江澄身边,怎么不算是相守一生了呢。
可到了濒死之际,魏无羡却有了不同的想法。
如果这时能见到江澄,魏无羡要告诉他。
告诉他,年少时,自己是如何每晚注视着他的睡颜入梦。
告诉他,自己拉着他一块偷看龙阳春宫时,背后藏着的小心思。
告诉他,自己愿意为了他剖出金丹,断送仙途。
……
但魏无羡清楚地知道,江澄不会在此刻出现,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只是一颗金丹就能弥补的。
他现在能做的,就只有抱着遗恨沉默地迎接死亡。
……
5.
“喂!兄弟,兄弟!你没事吧,怎么突然不理人了?”
还不知道眼前鬼已经从不知名姓的三无小鬼变成了大名鼎鼎夷陵老祖的亡魂,小池在那边自顾自扯了一大堆,结果一回头发现这只鬼压根就没在听,问道。
魏无羡伸手挡住要凑过来的小池,道:“……谢了哥们,你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说完这句话,魏无羡便飘走了,独留小池一只鬼在原地云里雾里。
真是只奇怪的鬼……
这只大鬼模样十分可怖。头发如同一团乱麻凌乱披散在脑后,衣服也破烂不堪。身体躯干乃至脸上都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咬痕与裂口,有的地方甚至都露出了白骨。
他的死法一定很惨烈。小池想。
若不是小池在他身上感受不到丝毫的怨气,一定会以为他是只来寻仇的大厉鬼。
看着魏无羡逐渐远去的背影,小池叹了口气,从另一边飘走了。
……
现在的情况显然十分不妙。
从荒山一路飘下来,魏无羡暗自思忖着。
小池说的不错,鬼乃是人死前的执念所化。
魏无羡不确定自己死前的执念具体是什么,但绝对和江澄有关。
没恢复记忆之前的自己凭本能找上了江澄,关键自己还疑似已经被江澄发现了。
魏无羡头脑风暴了许久,不知不觉飘到了一处城镇。魏无羡抬眼大致一看,恨不得扇自己两耳光。
这怎么又飘回云梦来了?!
“唉唉唉!你们听说了吗?咱们这儿最近突然出现一个鬼修,听说那人还自称是师承自夷陵老祖呢!”
“什么鬼修?竟然敢到江宗主的地盘撒野……还说自己是夷陵老祖的徒弟?真是嫌命长,不知道江宗主最痛恨的就是夷陵老祖吗?”
……?
魏无羡不由感叹自己来的还真是时候。
那既然来都来了,魏无羡当即调转方向,向着这些人说的那个方位飘去。
他倒要去看看自己的这位“徒弟”,到底是有什么本事,敢去挑衅江澄。
……
到了地方,魏无羡在山上找到这位鬼修的据点时,他正在地面上布置阵法。
阵眼被小心地隐蔽了起来,魏无羡觉得这人应该是在给江澄准备一个陷阱。
太弱了。
魏无羡在树后观察了一会,毫不留情锐评道。
又看了会儿后,魏无羡实在觉得没意思。正当他打算使点小手段好让这个便宜“徒弟”长长记性时,一道极强的剑气从他面前闪了过去。
剑气穿过树木枝干,径直斩断了鬼修刚藏好不久的阵眼。
魏无羡认出是三毒的剑气,一惊,赶忙将自己的存在隐藏了起来。
人未走近而剑气先至。江澄还没踏入阵法,鬼修的陷阱就化成了灰。
“江,江晚吟!你,你终于来了……当年你杀害了我哥哥,今晚我就取你狗命,好告慰他的在天之灵!”
“哦?我杀的人多了,你哥哥是哪位?”江澄在鬼修三米之外站定,冷声道,“你先是残害了云梦附近的无辜百姓,又假称自己是魏无羡的徒弟,就是为了引我出来?”
“呵,给你个忠告,下次再出来生事,还是要先把功夫给练到家,”江澄轻蔑瞥了眼阵法残骸,冷冷道,“不过……你也不会再有下一次机会了。”
江澄召出紫电,向鬼修挥去。
这鬼修没什么战斗经验,江澄很快就将其制服了。
“江晚吟!我哥哥当年并没有招惹你什么!他不过是在兰陵杀了几个人罢了!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凭什么把他杀掉?!”鬼修嘶吼着,目光却向江澄身后看去,他突然间邪笑起来,“江晚吟!虽然我要死了,但你也别想活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好!有诈!
刹那间,一支裹着浓重怨气的箭从树林中飞出,极快速向着江澄的后脑勺袭去。
一直在旁边注视着的魏无羡见此,也不顾得贸然出手会不会被江澄发现了。他当即冲出,使出先前研究的小术法,试图去阻挡这一击。
江澄注意到背后传来的动静。出剑了结鬼修的性命后,他便准备闪身进行躲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江澄周边忽地卷起了一阵诡异的狂风。
江澄回过头,却直直地愣住了。
那支本是朝着自己后脑袭来的飞箭,竟硬生生地被这股邪风偏转了方向,几乎是擦着江澄的脸颊呼啸而过。
而后,飞箭落地,狂风止息。一切都重归于宁静。
“……”
江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同时用灵力细细探查了周遭的空气,却什么都没有感受到。
……让他跑掉了。
6.
最近云梦总是会发生一些怪事。
先是有弟子说莲花湖成精了。这位弟子脚崴了不方便,没能和师兄们一起泛舟去湖上,于是他亲眼看见湖水如同有了灵性,自己朝着师兄们身上泼去,而且还很聪明,专挑师兄们没注意的时候泼水。
这种情况显然不是莲花湖成精了,而是有别的什么东西在作祟。
之后江澄专门派弟子观察湖面的动静,他自己也去看过几次。不知是不是巧合,他发现自己不在时,湖面往往会出现些异常。而当自己在场时,莲花湖又毫无异样。
难道……这东西是在故意躲着他吗?
不仅仅是湖面上的异样,最近云梦境内的邪祟也莫名少了许多。
当然,最让江澄疑惑的还是上元节那天。
那天他忙着处理宗中事务。时值佳节,莲花坞内许多弟子都上街游玩去了,一时疏忽,竟让金凌一个人偷跑出去了。
可当他召集人手出去找金凌后,却发现金凌好端端地在莲花坞大门外不远处站着。
江澄那时关心则乱,没想太多。事后想起此事时才愈发觉得诡异起来。
据小金凌自己所说,他已经跑到了人流最多的大街上。迷路后却又不知怎地自己找到了回莲花坞的小道。
这几件事堆在一起,让江澄不禁对那东西有了几分猜疑。
上元节一事后,江澄能明显察觉到,那东西应是缠上他了。
他每日批阅公文,在校场指点弟子,安排夜猎事务,甚至是日常就寝时,都能感受到那种如影随形的被注视感。
整整三月,江澄虽被那东西注视着,却未曾感受到丝毫的恶意。
这东西到底是打算干什么?江澄摸不透,也想不明白。
……
前些日子一直在忙着筹办清谈会相关事宜,江澄已两日未曾阖眼。夜深,江澄坐在案前,难免有些困倦。
正当江澄被困意裹挟,要往前栽之时,他忽感到腹中金丹传来异样。
这种感觉让江澄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他起身,那种异样之感更甚。江澄试着调动灵力去探明那东西的位置。
他发现那东西正坐在自己对面。
是只鬼。
“……”
最终江澄佯装不知,继续坐下处理文书。
这件事过去后,江澄可算能精准把握到这鬼在哪了。他发现自己用灵力可以很轻易地锁定这只鬼的具体位置。
同时他还发现,金丹对这只鬼的反应似乎愈加剧烈了。江澄现在有时不用灵力,只凭金丹就能发现这只鬼的存在了。
江澄之前从来没试着和这只鬼交流过。
一直到金凌七岁生辰宴过后,那日金凌来莲花坞住,晚上他领着金凌正要去休息时,金凌感受到了这只鬼的存在。
“滚远点。”
他对着鬼所在的位置,冷冷道。
……
7.
“江宗主真是说笑了。前些年我要拿随便换陈情,您当时可是不由分说地拒绝了。”
处理完鬼修的事,江澄便直赴金麟台。
“如今江宗主却又要换回随便……哪里有这样反复无常的道理?”金光瑶笑道,“不过,念在江宗主与我一同照顾阿凌的份上,倒也不是没得商量……”
随便早就封剑了,除了魏无羡本人,没人能拔得出来……江晚吟如今要随便,到底是为了什么?金光瑶思忖着。
江澄看上去似乎有些不耐烦,他冷声道:
“废话少说。你有什么要求?”
“哎呀,江宗主,我……”
“陈情不行。”江澄打断道。
……
“可以,过几天云梦会有人来和你细谈。但随便,我现在就要拿走。”
左右随便放着也是放着。一把用不上的剑,倒不如给了江晚吟,从江家换几条商路来,还能再让他欠上自己一个人情。金光瑶这般思索着,去往密室。
……
半晌过去,江澄接过随便,握在手中,略微端详了片刻,便转身打算离开。
金光瑶见他如此,又道:“江宗主这就要走了吗?阿凌昨天还说他想舅舅了呢。”
“……”
于是江澄止住步子。
“你又回来了。”
莲花湖畔,江澄面对着湖中央的空气,淡淡开口道。
若是让江家的弟子们碰巧撞见这一幕,定会怀疑宗主是不是疯了。然而这句话却把在外面晃悠了两天,此刻刚飘回云梦的魏无羡给吓了一跳。
不出所料地,回应江澄的是一片沉默。
“呵,我就当你在听了。”江澄抱臂,继续道。
魏无羡本想直接溜走,但他看见江澄的神色,却又踌躇着停下了动作,准备聆听江澄接下来的话。
“你在莲花坞偷看我这么久,我收点报酬不过分吧?”
“我只问你三个问题,若是,你就往湖里投一颗石子。听懂了吗?”
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魏无羡抿嘴,他总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第一个问题,上元节那天,金凌偷跑出去迷了路,是不是你送他回来的?”
三秒后,一颗石子落进水中。
“好,下一个。你生前是不是云梦人?”
这次鬼似乎犹豫了很久。石子入水,湖面再次泛起涟漪。
“最后一个……”
“我认识你吗?”
半晌过去,江澄没等来鬼的答复。看来鬼这次是不打算承认了。
江澄见此,先是轻笑一声,而后留下一句话,便转身离开了湖畔。
“没什么要说的吗?这么安静,可不像你一贯的作风啊……魏无羡。”
……
魏无羡本以为江澄在知晓自己是谁后,一定会毫不犹豫当场召出紫电,把自己抽的魂飞魄散,永世不入轮回。
可如今江澄已经确定他的身份了,却没有作出什么表示来。既没有对他赶尽杀绝,也没有让他离开。
这样的态度反倒让魏无羡不安起来。
鬼是为着死前的执念而生的。若是执念始终未消,他便只能在世间漫无目的地游荡,同时变得越来越虚弱,最后依旧逃不过魂飞魄散的下场。
可若是了却执念,自己又会去哪里?进入新的轮回吗?
念起自己被万鬼反噬死前的想法,魏无羡不禁扶额。
莫非他的执念,是告诉江澄自己的心意……?可如今他说话江澄又听不见,难不成要等江澄自己悟出来吗?
……那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再等等吧。
是夜。莲花坞宗主卧房。
“你倒是很自觉,我允许你进来了吗?”
“……”
……真是奇了,江澄到底是怎么发现我的?
魏无羡小心翼翼地从窗子的缝隙中挤进来,抬眼便瞧见江澄端坐在床沿,正慢悠悠地换着寝衣。
“所以现在这是什么情况,夷陵老祖这是变成厉鬼来索江某的命了?”
魏无羡有时候真是恨不得把江澄脑子剖开,好看看他到底在想什么。
索命?我哪里敢索你的命啊,小祖宗……总不能说我变成鬼是因为暗恋你吧。说出来吓死你。
江澄不紧不慢把寝衣整理好,抬步向外走去,随后头也不回地对魏无羡道:“跟上”。
跟着江澄来到院中,魏无羡才发现地上已经布置好了一处阵法。
是一种能让鬼魂显形的阵法。这种阵法很简单,只需在阵中央放上一件鬼魂生前的物品作为媒介,便能让处在阵法范围内的鬼魂显形。
魏无羡飘到阵法中央等待着。他有点期待,江澄会拿什么充当媒介呢?如今的莲花坞,难道还留有他以前用过的东西吗?
然而江澄的下一步动作,却让魏无羡瞪大了眼睛。
江澄竟将随便放在了阵中央。
……
以随便作为媒介,阵法启动。沉浸在随便居然在江澄手里这一惊喜之中的魏无羡,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这副伤痕累累又血腥露骨的模样,好像不太适合见人。
然而为时已晚,在阵法的作用下,魏无羡的轮廓得以显现在江澄面前。
时隔七年之久,江澄终于再次见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待阵法的光芒渐渐褪去,江澄看清魏无羡浑身的惨状,不禁皱眉。
“呃……江澄,好久不见。”
江澄盯着他,不作回应。
“能听见我说话吗?是不是我吓到你了……”
江澄依旧默不作声,朝着魏无羡往前走了一步,拉进了两人间的距离。
魏无羡则是心跳加快,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江澄见状反手在魏无羡周围下了几道缚鬼的咒术,将他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
魏无羡咽了咽口水,紧张道:“江,江澄,你,你这是干什么啊……”
下一秒,江澄冰冷的话语落进他耳中,彻底将魏无羡的心钉在了原地:
“魏无羡,我问你。”
“为什么我的金丹会对你有反应?”
8.
“这……什,什么?!竟然还有这样的事吗?”
魏无羡露出一副吃惊的表情,道:“江澄,会不会是我变成鬼跟着你,让你受到了什么影响?要不你去检查一下,别出什么事了……”
江澄只是冷笑一声,转身去拾起了被搁置在地上的随便。
“那你给我解释一下,这又是为什么?”
魏无羡正猜测江澄要干什么,却只听“铮”的一声响,江澄竟一把拔出了随便。
“魏无羡,你死后,随便封剑,除了你再没人能将它拔出来。”
江澄瞪着他,狠声道。
“我问你,现在这是为什么?!为什么我能把它拔出来!!!你说话啊!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啊!!!”江澄把随便扔到一旁,又向前走了几步,“……魏无羡,若不是这次我发现金丹有异,你是不是真的打算瞒我一辈子……呵,不,你已经做到了……”
魏无羡慌乱无措,眼神躲闪,甚至不敢直视江澄。他结结巴巴道:“不,不是的,江澄,你听我说……”
“不是?有什么不是?!你骗我说什么抱山散人什么修复金丹,其实是把自己的金丹给了我!魏无羡,你真是个舍己为人的大英雄啊!我是不是该跪下来感谢你啊!”
“江澄!!!”
魏无羡打断了江澄的嘶吼。正当魏无羡要说些什么之际,下一刻,他又愣在了原地。
江澄竟然哭了。
江澄没有了原先的气势,也无暇顾及脸颊上滑落的泪水,只是哑声道:
“好啊你,魏无羡,你真是好样的……我就该,就该承你的情,就该一辈子欠你的……魏无羡,你凭什么不告诉我,凭什么……”
魏无羡本想抬手替江澄拭去脸上的泪水,手指却在碰到江澄脸颊时,穿过了他的身体。
江澄身着寝衣,隔着倾泻的月光与魏无羡对视。半晌,魏无羡轻声道:
“阿澄,外面凉,我们回屋说吧。”
江澄进屋后,没再看魏无羡一眼。魏无羡默默地飘在江澄身后跟着他。
这样静默的气氛一直保持到江澄坐在床上准备睡觉。魏无羡在此时凑到江澄一旁,小心翼翼说道:
“那个……江澄,你听我说。”
“换丹给你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江澄,我不知道要怎么跟你解释……但我既然这样做了,就证明这是我想做的。江澄,我想把金丹给你,不是为了逞英雄,也不是为了让你感谢我,我……我只是为了你,仅此而已。”
“……”
江澄扭过头来,那双眼睛盯着他,看得魏无羡心里都有点发毛。
半晌,江澄道:“魏无羡,你的执念是什么?”
“……怎么突然问这个?”
“回答我。”
“呃……这个嘛,不能告诉你。至少现在不能。”
看着江澄越来越狐疑的眼神,魏无羡发觉不能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他摆摆手,召来一阵微风,吹灭了床头燃着的灯,道:“快休息吧,已经很晚了。”
……
9.
魏无羡变得越来越虚弱了。
但若是完成了执念,等待着他的就只有进入新轮回这一种结局,而这就意味着他要从江澄身边离开。
与其去投入未知的轮回,倒不如以鬼魂的形态在世间苟活着。说不定他还能再撑很久,可以多陪江澄一段时日,可以看见金凌长大成人。
若是真能如此,哪怕最后是魂飞魄散,永世不入轮回也没关系。
魏无羡如是想道。
……
显形阵法生效后,为了防止给江澄带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魏无羡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光明正大地在莲花坞飘来飘去了。
白天,他在外面溜达。晚上,便又偷摸钻进莲花坞的宗主卧房。
江宗主对此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又是一个夜晚,魏无羡趴在床沿处,给江澄讲述他今日在外碰上的趣事。
江澄躺在床榻上,侧耳倾听着,时不时给出一些回应。
“……江澄,这样真好。”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江澄轻哼一声。他翻了个身,和趴在床沿的魏无羡对视上,道:“魏无羡,你的气息比昨天更弱了……你马上要消失了。”
“……是吗?”魏无羡移开视线。
“魏无羡,我再问你第二遍,你的执念是什么?”
“……”
“魏无羡,我真是不明白了。你明明就知道不了却执念会有怎样的后果!”
“江澄,我当然知道。不过是魂飞魄散,我不在乎的,我只想……”
“可我在乎!”
江澄从床上坐起来,看着魏无羡,一字一句道:“你把执念告诉我,我去帮你化解了它,然后你就可以进入新的轮回,而不是魂飞魄散,懂吗?”
“江澄,我不是不告诉你……我是有点,呃,有点不好意思。”
“到底有什么不能说的?总不能你的执念是把我上了吧?!”
“……倒也不至于。”魏无羡摸了摸鼻子。
“?”
金凌又要来莲花坞了。
魏无羡得知消息后,一大早便在莲花坞大门口候着了。
“今日蓝家清谈会,金光瑶要大概晚上才会把阿凌送来。你注意着点,别让弟子们发现你了。”出门前,江澄感受到门口藏着的某只鬼,提醒道。
“好嘞,宗主外出注意安全。有我看家,宗主你就放一万个心吧。”
随行弟子在这时跟上了江澄。于是江澄没再回应魏无羡的话,朝那个方向略点了点头,便御剑出发了。
……
虽说是一大早就开始等着了,但等金凌真被送到了莲花坞,魏无羡反而一直保持着距离,只是远远地看着舅甥俩的互动。
上次魏无羡刚一凑近就被金凌发现了,如今他已显形,可就更不敢带着一身骇人伤口去凑近了,怕吓到小孩。
一直到半夜。宗主卧房的窗子从内打开,江澄伸出一只手勾了勾,示意魏无羡进来。
“阿凌睡熟了,你来看看他吧。”
江澄坐在床边。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一部分侧脸。魏无羡只能看见他嘴角的浅笑。
金凌睡觉时一点也不老实。魏无羡飘近时,金凌恰好刚一脚把小被子从身上踢开。江澄于是又仔细地给金凌掖好被子。
时间过得实在是太快了……
魏无羡记得自己死时金凌才刚刚满月。而如今,金凌已经要过八岁生辰了。
魏无羡又抬眼看向江澄。江澄没发现他的注视,而是一直注视着呼呼大睡的金凌。
“……江澄,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
“……”
10.
魏无羡要消散了。
今早一睁眼,江澄没在宗主卧房发现魏无羡的踪迹,便知道这鬼一定是自知即将消散,所以先行离开了。
魏无羡的气息实在太弱,江澄用灵力都无法找到他的存在了。
最终,江澄是在莲花坞的那棵树上找到的魏无羡。
就是那棵树。魏无羡刚被带回莲花坞,被小江澄从房间赶了出去,而后爬上去,却又不敢下来的那棵树。
“魏无羡,直到现在,你还是不肯告诉我你的执念吗?”江澄仰头望着他。
“江澄,我说了好多遍了,我不好意思嘛。”
魏无羡的身躯正在变得越来越透明,但他还是那样噙着笑意看向江澄。
“……魏无羡,我也说好多遍了,我不想看你魂飞魄散,我要你进入新的轮回。你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呢?”
江澄一顿,像是想到了什么,他接着道:
“魏无羡,告诉我你的执念吧……你就当,再最后为了我一次。”
魏无羡愣住了,他没想到江澄会这样说。
二人对视了许久,最终是魏无羡败下阵来。
“江澄,我的执念很简单。”
“我希望你能一直好好的。你的未来是幸福的,充满光明的。你的嘴角是要一直饱含笑意的。你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我要你好。”
“换句话说,就是我爱你。”
看着江澄愈发呆滞的神色,魏无羡从树上一跃而下,笑道:
“这就是我的执念啦。阿澄,永别了……”
等江澄回过神,魏无羡早已消失在他面前。不知是魂飞魄散,还是进入了新的轮回。
“……”
半晌,江澄轻笑一声,喃喃自语道:
“魏无羡,真有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