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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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上阳松开按钮,嗡嗡作响的刀片停止转动。揭开盖子,裹着黑胡椒、面粉和鸡蛋液的碎肉均匀地散在绞肉机里,他戴上手套一点一点细致地将肉沫拨出来,揉捏成厚实的饼。
做汉堡肉的步骤很简单,但拼好植村朋哉更加容易。不管他碎成什么样,短短几秒钟后就能刷新出崭新完好的肉体,宛如剪切粘贴。井上阳现在已经能够十分冷静地面对半死不活翻窗回来的“合租室友”,通常情况下这意味着对方又去寻死了。植村朋哉不太乐意被人看到断气的那一刻,理由是生离死别这种事只要经历一次就够啦,于是井上阳会走开去做点别的事,少则几秒钟、多则一分五十秒,家里便凭空变出一个完整的植村朋哉,朝气蓬勃地凑过来吻井上阳的脸颊。
这就是“亚人”。
在此前二十余年的人生里,这个族群对井上阳而言只是扁平的单词,偶尔出现在新闻里,大多时候不是好消息。但无所谓,就算明天是世界末日,井上阳也得上班。同大多数工薪族一样。他拥有一个一居室的陋居,满衣柜相同的衬衫,一帮加班后去居酒屋买醉的同事——事后他复盘,每日重复读档的生活里,也就这点酒精能带来变数。
他正是在喝完两杯嗨棒后“捡到”植村朋哉的。
别误会,这点量当然放不倒他。但面对边哭边吐的失恋工友,他只好先送对方回家,于是错过电车,奢侈地叫了辆的士,这是第一个错误;家附近的道路恰好因翻修下水管道暂时封禁,司机问他能否在稍远些的路口下车,他同意了,这是第二个错误;昏暗的路灯下,一个浑身是血的家伙问他能不能找把刀来捅进自己的心脏,他竟然没吓得掉头就跑,而是下意识地拒绝,而后看着对方一头撞上水泥墙自杀,这是第三个错误。
尸体消失了,一阵黑色的粒子风暴平地拔起,下一秒,尸体在对他微笑。那张脸上的血迹与伤痕全部被抹除,皮肤干净且丰润,连嘴唇边的破口都无影无踪。
“晚上好。”死人笑意盈盈,目光落在他胸口的工牌,“我可以去你家拜访吗,井上君?”
井上阳觉得自己该跑了。
在那一刻,余量充足的理智钉住了双腿:但凡后退一步,这家伙绝对会杀了他。
路灯下的飞蛾一头撞进蛛网,空气随细丝一起振动。井上阳在这振动中深呼吸两次,冷冷地看向对方,实则正努力盯自己的鼻尖转移注意力:“只要你记得带伴手礼。”
植村朋哉就这么跟他回了家,摸遍全身上下只剩一张烧肉店的15% off折扣券。井上阳接过来看了眼,是自己时常光顾的那家,于是由衷地夸赞:“好品味。”
事情进展到这里已经足够诡异,给亚人煮日清拉面更是都市怪谈黑色幽默的巅峰之作。井上阳盯着锅里逐渐融化的芝士片,思考自己是不是对这怪物太好了点。肩膀忽而一沉,一颗脑袋搁上来,尖下巴戳得锁骨有点儿疼。窗外夜幕深沉,玻璃倒映出两道亲昵的身影,植村朋哉闻了闻面条的香气,黏糊糊地说:“井上君,不如收留我吧。”
语气里没有威胁的成分,于是井上阳从心拒绝:“不要,用眼睛看也知道,这里太小了。”
“收留我吧,我很有用的。”手中的竹筷被抽走,另一个更加冰冷的东西塞进来,那是切生肉用的刀,被白炽灯镀上一片寒光。植村朋哉拉着他转身,刀锋对准心口,轻松地微笑,“每天上班不累吗?可以杀掉我哦,不管是什么样的手段,杀我解解压吧。”
疯子。井上阳皱眉,他不是反社会人格,从这种行为里获得释放简直是天方夜谭。话又说回来,这家伙到底把自己当什么?诅咒小人吗?死的又不是蠢货领导与低能同事,光死他一个有什么用——
但杀人实在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他握着刀,稳稳地捅进了肋骨的缝隙。尖锋刺穿皮肤、肌肉,以及那颗搏动的、厚实的心脏,触感像戳破一个湿润的橡胶球。
“啊,”植村朋哉的目光瞬时涣散,眉毛耷拉下去,“好痛。”
“听说了吗?昨天制药公司爆炸的事。”奶精在纸杯里融化,主管随手将搅拌棒扔进垃圾桶,把咖啡当水灌下去一大口,每条皱纹里都藏着中年男人的油腻奸猾,“一晚上就死了三十四个人,从年轻的毕业生到专家,一个也没放过。”
同事即刻附和:“凶手是亚人吧?不知道为什么要做那样的事,隐藏起来不就好了?现在变成社会公敌更没好处。”
井上阳扣不上一次性杯盖,专心致志地用掌心压着,试图让盖沿卡紧,没有参与话题的打算。“井上,”他感受到上司投来的目光,“最近看起来状态不错,终于交女朋友了吗?”
职场生活无非围绕这几件事:工作,婚姻,孩子。不过这会儿井上阳竟然能理解无聊男士们的无聊话题了——他倒挺想分享日渐严峻的家庭问题,但估计会被认为是电视剧看太多。因此他只是迅速笑了一下,摸了摸鼻尖:“还在互相了解中。”
……其实不太想了解。
井上阳自知那不是他能踏足的世界。不死者的傲慢、孤独、愤怒与悲惨,构成了他们成长的肥料,只有族群内部才能理解彼此。其他亚人会像植村朋哉一样吗?一棵没有枝干的树,被切开时能看见疤痕似的年轮,很快愈合,继续玩了命地生长。因此他认为自己没资格评价植村朋哉做的事,哪怕新闻愈来愈频繁地出现亚人。植村朋哉从不隐藏自己,将脸暴露在每一个惨案现场的监控录像里,即便如此也没人能找到他。瘦高一条鬼魅,成为整个日本的噩梦。
那样的植村朋哉离井上阳太遥远,家里的这个却触手可及。这家伙喜欢看漫画,马里奥赛车玩得很烂,香蕉牛奶一次能喝两罐,明明是不死之身,却连阳台飞来只大点的乌鸦都能让他大惊小怪。一开始他们约法三章,像要求猫咪似地禁止亚人踏足卧室,免得把最后一寸净土也搞得像太平间——直到某次植村朋哉半死不活地以大字型躺倒在门外,木门上还留下几个鲜红血字:冷漠!(冷たい!)
那会儿植村朋哉还剩一口气,井上阳低头看,觉得这家伙真像个煎蛋。比喻很神奇,听起来还有点恶,但黏糊糊的血仿佛某种温热的流心,从被戳破的口子淌出来,渗入地板缝隙。
他被此人卖惨的方式气笑了:“早餐要吃什么?”
植村朋哉的遗言如下:“煎三文鱼……”
冰箱里没有这种高级食材,不知道在瞎许愿什么,反正没法给他的墓碑上供。等井上阳从便利店带回两个138円的饭团,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又回到阳间,正在看晨间新闻。井上阳把酱油蛋黄口味的放进他手里,瞥了一眼卧室,脚步定住。
“你把被子叠了?”
“嗯啊。”
于是禁令就这样轻飘飘地消失,比煎蛋还脆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