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九八四年的五月一日,空气湿度百分之九十八。
那天警校放劳工假。我家在九龙,离警校很远,巴士坐得人昏昏欲睡。下车还没走两步,暴雨就砸了下来。我的伞自从被罗圣灯借走后便人间蒸发,我顶着书包冲到最近的一家士多店,才发现闸门竟然拉上了,屋檐只能挡住我半个身子,雨水浇得我浑身发抖。
透着雨幕,我远远看见远处有一个红色的电话亭。
玻璃上全是水雾,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它立在那里,被大雨冲刷着,像个被城市遗忘的铁皮罐头。里面的那盏灯亮着,昏黄而微弱。
纠结再三,我选择钻了进去。
空间很窄,刚好能容纳一个湿透的我。空气里混杂着发霉的胶卷味、廉价的烟草味,和硬币的锈味。
我口袋里只剩下一枚刻着女王头像的硬币,边缘已经被磨得很光滑。雨没有停的意思,得给老豆打个电话报平安。我拨通了家里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因为手有点冷,转动轮盘时在“6”的位置打滑,错拨成了“7”。 转盘“滋滋”回弹,机械归位的声音迟钝拖沓。紧接着“哐当”一声,硬币落进了肚里。
那是我身上最后五角了。
打错电话了,我该怎么联系我爸妈?
我盯着那个黑漆漆的投币口,有一瞬间很想把手伸进去把那枚刻着女王头像的硬币抠出来。
如果对面接通了,但是我不说话,把听筒扣回去,会不会可以骗过这台机器,让硬币退出来?
好吧,我也知道这不可能。我自暴自弃地拿起了听筒,听筒贴在湿冷的耳朵上,传来电流那头空旷的“嘟——嘟——”声。外面的雨太大了,大得让人觉得世界只剩下这不到一平米的干燥。
我听到了那种很轻微的呼吸声。
噢,这个人竟然也没有挂电话,我突然觉得花掉的那五角也算是回本了。
过了大概三秒钟,也许是五秒。
“嚓——”
一声很脆的摩擦音。是砂轮滚过火石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声很轻的吸气声,然后是徐徐吐出的气流。
那个声音顺着电话线爬过来,钻进我湿冷的耳朵里。很奇怪,我明明站在满是霉味的电话亭里,却好像真的闻到了一股干燥的烟草味。
那个人在抽烟。
搞什么,下雨天躲在电话亭抽烟吗?还是说他在家?
那一刻,大概是那股烟草味给了我某种错觉,让我觉得我可以小小冒犯一下此刻话筒对面的陌生人。我挺直了腰背,对着话筒,对着那个看不见的、正在吞云吐雾的男人说:
“您好,我是警察。”
说完我就屏住了呼吸。玻璃上的水雾映出我那张还没褪去稚气的脸,肩章光秃秃的,连个警号都没有。
对面依然很安静。
隔了很久,那个男人轻声笑了起来。
“好巧,我也是。”
那天我们并没有聊太久。我说我这里在下雨,他说他也是。我说我没有带伞,躲在电话亭里。他说好巧,他也是。电话亭的话费现在好贵,感觉没聊几分钟,通话就被硬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后切断了。
我捏着那个发烫的听筒,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雨停了,便利店的铁闸门被人拉起一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像只落汤鸡一样跑回家,当晚就烧到了三十八度。第二次偷偷跑去打电话的时候,鼻音还是很重。
每周二晚上教官固定会让我们自由活动两个小时。苗若芃和罗圣灯约我去食堂打台球,我说我去买东西,然后跑了三公里路,走进那个红色的铁皮亭子,把硬币塞进去,拨了那串数字。
还没到第二声,那头就接了。
“这是你家座机吗?”我瓮声瓮气地问男人。
男人又在抽烟:“不是。这是一个电话亭。”
“呀,那你怎么刚好在这?”我有点惊讶。
男人沉默了一会,才轻声道:“我猜你这两天可能会休假,所以就在附近等了等。”
我觉得特别不好意思,承诺之后一定固定在周二晚上给打电话,他说好。
“你感冒了吗?”他问。
"嗯。"我用袖子蹭了蹭鼻子,"淋雨淋的。"
"吃药了吗?"
“吃了。”
“多喝热水,别贪凉洗冷水澡。”
"我们宿舍的热水器坏了。"
他没说话,我听到他又抽了一口烟。铁皮亭子外面有人骑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
"你在哪个街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问这个,可能是因为都在电话亭里,忽然想知道他在哪里站着。
男人停顿了一下:"旺角。"
"啊?"我愣了一下,"我也在旺角。"
"我知道。"
"那你在哪条街?"
他报了一个街名。我捏着听筒想了一会,那条街我知道,往前走十分钟就到,沿着海边那条路,有一排很旧的骑楼。
"那和我是一个街区了,"我说,"说不定哪天在路上能遇见你。"
男人没有回答。
我以为电话断了,把听筒贴近了些,才听见他在轻轻呼气,是那种很慢、很浅的呼吸。
"怎么了?"我问。
"没事,"他说,"我们不会遇见的。"
"为什么?"
"时间对不上。"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时间对不上,像是上夜班的人和上白班的人住在同一栋楼,一辈子都走不到一起。但我们现在不是同时站在电话亭里么,这算不算时间对上了?
硬币要耗尽了,听筒里传来了提示音的“滴”声。
"你下次什么时候打来?"他问。
"下周二,"我说,"晚上,还是八点。"
"好。"
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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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周二晚上八点我们打了很久的电话。我带了七八个硬币,一个接一个塞进去,最后全用光了。亭子外面有个小学生在等,我看见他趴在玻璃上往里瞅,我举了举手指,他撇撇嘴走开了。
我都搞不清那天我们究竟聊了那些事。
说来说去都是些没用的事。我说训练课有个新来的教官,老师罚蛙跳,我的好朋友已经被罚了三次,腿软得像面条。他说要学会偷懒,然后教了我几招。
我说我最近还在学驾驶,方向盘老是打过头,被教练骂了好几次。男人说,靠右的时候参照物放远一点,不要盯着近处看。我说你也考过驾照,他说嗯,很久之前和朋友一起考的。
后来我说到食堂上周出了一种新的汤,不知道放了什么,喝起来甜的,问他猜猜是什么料。他想了一会,说可能是放了玉米还有蜜枣,广东人煲汤喜欢放这个。我说真的假的,他说你下次问问师傅。
我真的去问了,师傅说,对,蜜枣。
说的是一堆没用的东西,可是我捏着听筒的时候觉得很轻松,什么都不用想,风从海那边过来,把白天的事都带走了。铁皮亭子在太阳底下晒了一整天,玻璃是温的,我把额头贴上去,外面的街道有点模糊。
你今天心情好像不错。我对他说。
他说,是吗。
我说,嗯,感觉得出来,你平时话没这么多。
他沉默了一会,才说:"今天是个好日子。"
我说,什么好日子。
他说,说不准,就是感觉好。
机器发出了即将结束的声音,我说那我下周再打给你,他说好。
我说,你下周还会在吗?
他说,会的。
回去之后我躺在床上傻笑,苗若芃问我是不是怀春了。我说夏天都到了,你还在犯春呢。
——————————
下一周我去打电话的时候他接得依然很快,但是说了一个"喂"之后,停了很长时间才说"是你啊"。声音有点低,比平时更哑,换气的时候有很轻微的顿挫。
我问,你怎么了?
他说,没事。
我说,你声音听着都不对。
他说,可能风大,你那边呢,最近睡得好不好。
我没接他的话。我盯着话筒的孔,那里面有一粒黑色的灰,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留下的,说,你受伤了?
他停顿了一下,说,有一点,不严重。
我说,怎么伤的。
他说,一点小意外,自己不小心。
我说,伤在哪里。
他说,腿,皮外伤,没缝针。
我说,没缝针不代表不严重。我当时语气可能有点冲,自己都没想到,像是训练课上被憋了一肚子火忽然找到了出口。我说,你一个人在外面?
他说,嗯。
我说,有没有人陪。
他说,没那么严重。
我说,腿伤了还跑出来打电话。
电话那头又陷入了那种让人无处发力的沉默。就在我以为他要挂断的时候,我听见他轻声说。
“我想接你的电话。”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捏着听筒,听见外面有摩托车过去,声音很大,盖过了一截我们两个人的沉默。
后来我说,下次别这样了。我早点到等你,你给我拨怎么样。
男人笑着说好。
他问我这边的电话亭号码是多少。
我给他一个字一个字念:9、5、2、7。
但下一次我来的时候,男人还是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那晚我跑出去的时候,训练营的灯已经全部压到最低。风把路边的铁皮垃圾桶吹倒了,骨碌碌滚过地面,撞上矮墙停下来。我压着帽檐,跑进那个红色的亭子,把门一拉,外面的风声立刻低了一截。
他应该打过电话了。九点五十二分,这台机器一定在这半个小时里,徒劳地响过很多次。他有腿伤,他肯定等不到,已经回去了。
我把最后一枚硬币塞进去。
还没到第二声,那头就接了。
"喂?"他轻声说。
接通的那一瞬间,听到那边平稳的呼吸声,我突然觉得很委屈。那种委屈来得毫无道理,像是被雨淋湿的小狗终于闻到了干燥的味道。
"对不起。"我大口喘着气,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水汽模糊了我的视线,外面狂乱的世界变成了一团晕开的色块,"我今天迟到了半小时。教官临时查寝,我等他走了才翻墙出来的。"
"没事。"
"你等了多久?"
"不久。也就一根烟的功夫。"
他撒谎。我让一个有腿伤的人在逼仄的亭子里站了半个多小时。
我不知道为什么,眼眶突然就热了。连带着玻璃上的那层水汽,都变得滚烫起来。
外面的雨下得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我缩在这个一平方米不到的避难所里,握着那根连接着不知何处的电话线,感觉自己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你那里下雨了吗?"我问。
那边停顿了两秒。
"没有。"他说,"我这里月亮很圆。"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着外面漆黑如墨、雷电交加的雨夜。
也许他不在香港,而他所在的地方,真的有一轮我不曾见过的、完满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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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我的硬币不够用了。
我开始专门去银行兑零钱。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全装在裤兜里,走路的时候叮叮当当的,苗若芃问我是不是要去买彩票。
我说我在攒零食钱。
苗若芃说,你最近不是天天说不饿吗?
我说,那我就是在节食。
他翻了个白眼走开了。他不明白,在这个潮湿发闷的夏天,我所有的食欲和表达欲,都只对那个不到一平米的红色铁皮罐头开放。
我靠在发烫的铁皮上,告诉他今天换了个新教官。是个四十多岁地中海的阿Sir,脾气倒是好,就是一上课就跑题。讲犯罪心理学,讲着讲着,就变成了抱怨他老婆炒菜放盐太多的问题。
“他老婆做什么菜?”他问。
“好像说是红烧肉。”
“他老婆肯定是收汁前放盐了,那样做出来的肉容易老。”
我有些惊讶:“你还会做饭?”
“……”他停顿了一下,“以前,有人教过。”
我张了张嘴,想追问那个人是谁。是教官?是家人?还是某个已经不在他身边的女人?但最终,我把话咽了回去。
他什么时候讲过自己的事?从来没有。
“那你教我吧。”我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看着外面刺眼的白光,强行换上了一种轻松的语调,“我以后要学做红烧肉。”
“等你当了警察再学。”他说,“当了警察,才有空做饭。”
“你当了警察就有空了?”
那头又静了很久。
我把额头顶在玻璃上,感受着那种迟钝的凉意,等着他回答。
他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嗯。”
我想,我大概是病了。
我连他是圆是扁都不知道,连他多大年纪、长什么样子都不清楚。但我开始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贪恋那他的嗓音。
我想见他。
我想看看他是不是也有一双总是在笑的眼睛,想看看他撒谎说自己没受伤时会不会皱眉,想看看他在电话那头沉默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我一样,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看着这个流动的、不知去向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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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天气最热的那几天。
我下午两点打过去,电话亭里热得像铁炉子,我一只手握着话筒,另一只手拿着从食堂顺来的塑料杯装着冰水,每隔一会儿就往脖子上压一下。
上一周他说旺角有一家猪润面,在一条很窄的巷子里,门口挂着红色的招牌,颜色都褪了,字迹快看不清。清晨开,下午两点收档,要早点去。
我说猪肝腥味重,我不吃内脏。
他说,你去尝一次。
我说,那要是不好吃,岂不是白跑一趟?
他停了一下。电流声在闷热的空气里显得有些黏稠。
“会好吃的。”他说,“你会喜欢的东西,我都知道。”
……这个人说话有时候莫名其妙的。
于是这周二之前我特地去找了那家店,门口招牌是红色的,字迹确实快看不清了,比他描述的还要旧一点。汤是白色的,猪润切得很薄,撒了葱花和姜丝,我喝了一口汤,想起他说"你会喜欢的东西我都知道"那句话,不由得笑出来。
旁边有个阿婆问我笑什么,我说没什么,好喝。阿婆说,当然好喝,我们做了三十年了。
我跟他说上一周他推荐的猪润面真的很赞,他“嗯”了一声,又开始抽烟了。
“喂……”我拿指甲去抠听筒上那些细小的、被人长年累月抓出来的划痕,试图在静默中制造一点动静,“你烟瘾好大哦。”
他没有搭腔。只有极其均匀的、缓慢吐出烟雾的气流声,顺着电话线爬过来。
我盯着话筒上那一层黑灰色的污垢,突然很想顺着这根卷曲的线爬过去,看看尽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老的,还是年轻的?是高的,还是矮的?他在哪个城市,哪个街区,哪个角落,为什么从来不说?
“你知道我每次都是在同一个电话亭给你打电话吗?”我问。
“知道。”他说,“是不是旺角的那一个。边上有家花圈铺。”
我扭头看了一眼花圈铺的招牌。还真是,我都没注意过。
“你来过这个电话亭?”
"很久以前。"
又是那个时态。“很久以前”。
“那现在你在哪?”
他没有回答。
好神秘主义!
“夏天好热啊。”我对他说。
“没事。”他低声说,“很快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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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预言对也不对,香港的秋天是没有明显分界线的。它只是包裹在沉闷的湿热里,偶尔借着一丝风,让后背的汗干得快一点。
有一天我突然意识到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了,开始数自己打了多少次电话。
从第一次打错到现在,四个月。
十六次。
每次大概十分钟到十五分钟。
四个月,十六次,最多二百四十分钟。
二百四十分钟。刚够放三部黑白电影,或者听二十次旧唱片。但我却用这点少得可怜的时间,把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人,塞进了我的每一个周二夜晚。让我在没有电话可打的时候,只能对着路边的红绿灯发呆,脑子里全是他没头没尾的半句话。
我想我大概是疯了。
那家花圈铺的老板已经认识我了。每次我来,他都会冲我点一下头,然后继续抽他的烟。
香港的暑热退得很慢,九月了,铁皮亭子在下午两点还是烫的。
我把手贴上去,掌心立刻传来一阵刺痛,缩回来,看见皮肤红了一块。亭子里有人贴了一张小广告,胶水的边缘翘起来,被风吹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把硬币塞进去,拨了那串数字。
那头接了,我说,我这里好热。
男人说,嗯,我这里也是。
我说,你也觉得热?他说,这个亭子下午晒了一整天,铁板烫得很,我刚进来,地板上的热气还没散。
我有点奇怪,问,你的亭子也是铁皮的?
他说,嗯。
我说,朝南还是朝北?
他停了一下,说,朝南。
我说,巧了,我的也是。我把手贴上亭子侧面,比划了一下,说,右边有没有一排螺丝,绣了点锈,摸上去有点刮手?
沉默了片刻。
男人说,有。
我收回手,看了看指尖,说,你的亭子和我的亭子长得一模一样,不会是同一个吧。
男人说,不会。旺角的电话亭都长这样,以前是一批造的。
我想了想,觉得也对,就没再多问。
后来我们聊了一会别的。我说这个月开始跟班,跟了一个姓麦的师傅,第一天巡逻走了三十公里,脚底磨破了两个泡。男人说,磨破了不要硬撑,找护士贴一下。我说哪有那么矜贵。他说不是矜贵,磨破不处理会感染,感染了才麻烦。
我说,听起来像是有过经验。
他说,嗯,年轻的时候不懂得爱惜。
我问,你现在懂了?
他说,现在懂已经没用了。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正要问,他先开了口,说,你脚磨破之前,有没有提前感觉到?
我说,有,就是很烫,磨红了,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
他说,下次感觉到烫就要换个姿势走,脚跟用力点,不要让同一个地方一直受力。
我说,你也做过巡逻?
他说,做过。
我说,也是旺角?
他说,也是。
我想说什么,硬币发出轻响,要到最后了。
去处理一下脚。男人说。
我说,知道了。我捏着话筒,忽然想起来了,你刚才说懂了也没用,是什么意思?
他说,没什么意思,随口说的。明天记得带伞。
电话断了。
走回宿舍的路上,脚底的泡疼得我一瘸一拐。我想起他上次在电话结尾,也是这样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明天好像会下雨,记得带伞。”
我当时随口说好。结果第二天真的下了一整天的大雨。我带了伞,苗若芃没带,俩人挤在一起回的寝室。
那是个周二,我再次打通电话时,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他在那头听着,没怎么说话。我说你每次天气说得都好准,上次说下午有阵雨,真的下了,上上次说转凉,真的转凉了。他说,看报纸,报纸上有写。我说,哪有报纸能预测后天的天气。他说,有些报纸会提前分析气压走势。我说,我活了十八年,从来没见过这种报纸。
他停了一下,说,也许是我猜的。
我说,你每次都猜对,你是神仙啊。
那头沉默了片刻,我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
他说,不是神仙,只是知道你所在的地方,那几天会发生什么。
我脸红了,硬撑着说,你这话怪里怪气的。
他就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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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过年的时候,我决定告诉他我的名字。
“我”这个字太模糊了。我想给这个单薄的代词加上一点骨肉。我想让他知道,每次在这个生锈的铁皮罐头里等他的人,是一个具体的人。
“我叫张呈。”
我把嘴唇贴近收音孔,哪怕外面根本没有人在听,我也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张弓长的张,呈字是上面一个口,下面一个王。”
那头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几秒,他说:“我知道。”
“啊?”
“我知道你叫张呈。”男人重复了一遍。
我愣了一下:“我告诉过你吗?”
“你用的是警校那边的公共电话亭。我跟那边的片区一直有联系,查了一下。”
我脑子里突然"咯噔"了一下——他是警察,他查了我的名字。
但随即,另一个念头把这个念头盖过去了:他查了我的名字。
“那你叫什么?”我问。
沉默。
“有一天你会知道的。”他说。
就这一句,然后电话就断了,听筒里只剩下一片沙沙的空白。
我握着话筒,对着那片空白说了一个字:
“喂?”
无人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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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又过了一周,我有点犹豫要不要给他打电话,最后还是拨过去了。一接通,他就开口道了歉。
他说,上次失礼了。
我说,你突然就挂了,连招呼都没打。
他说,那时候不方便。
我说,什么叫不方便。
他说,就是不方便。
我把背靠在电话亭的玻璃上。外面正好有一个收纸皮的阿婆推着板车经过,生锈的车轱辘压过路面凸起的盲道砖,发出“咯噔、咯噔”的闷响。
在那种极度规律的噪音里,我对着话筒说,那你要不要补偿我一下?
那头停了一下。
我说,说说你小时候的事也行,随便什么,反正你从来不说自己的事。
他说,你要不要听首歌。
我说,唱歌也算?
他说,不是说随便的吗?
我说,好吧,那就唱吧。
然后他就唱了,声音很低,我没听清所有的词,只捞到几句——什么"流浪日子你在伴随”什么"曾共渡患难日子总有乐趣"。反正是一首很好听的歌。
唱完了,那头沉默了一下。
我说,你唱得很好听。
他说,……不会唱了,就这几句。
我说,那几句也好听。我问,这是什么歌?
他停了一下,说,你现在找不到的。
我说,什么叫找不到,你告诉我歌名我去唱片店问。
他说,唱片店也没有。
我说,那你从哪听来的?
他说,以后你会听到的。
我说,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这样,以后以后,什么叫以后。
他没有回答,我听见他轻轻呼了一口气。
————————
警校最后这半年,我几乎把所有闲钱都拿去打电话了。
多到那个花圈铺的老板开始给我留一把折叠椅放在铺子门口,说我每次在电话亭外等得久,站着腿酸。
我谢过他,也没跟他解释我在等什么。
有时候那头会讲一些片段,一小节,一小节,像是被剪碎了的日记,每次只展示一行。
他说:他以前住的地方,屋顶会漏雨。每次下雨,他就在地上摆满锅碗瓢盆,听雨打在上面,声音各不一样,算是乐器。
他说:他第一次入手一把真枪,是某个周三的下午。当时感觉枪很有分量。
他说:有一家茶餐厅的鸳鸯奶茶,甜得有点过,但他一直在喝。
有时候,他也会说一些更细微的无聊事。
他习惯用左手划火柴,因为右手食指的关节在阴天的时候会发酸;他失眠的时候会盯着天花板上的老式吊扇看,扇叶每转一圈,轴承就会发出一声类似秒针走动的轻响,他数到第一千四百下的时候,天就差不多亮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伴随着极其轻微的吞吐烟雾的动静。语气永远平淡,没有起伏,不带任何色彩。
我每次都把发烫的听筒紧紧压在耳朵上,生怕漏掉任何关于他的信息。我像个贪婪的拾荒者,把这些琐碎的、甚至毫无意义的片段,一点点拼凑在脑海里,形成他的模样。
他是极其吝啬的。他从来不说是哪条街的唐楼在漏雨,那家茶餐厅叫什么名字,那把点三八左轮属于哪个分局的编号,那个数着吊扇扇叶熬过漫漫长夜的,究竟是一个有着怎样面容的人。任凭我怎么纠缠都不松口。次数多了,我也就有些气馁了。
就这样拉锯着,我们僵持到了毕业前的最后一天。
我对着话筒说,我要离开警校了。分到了跨区的警局,要离开旺角,离开这条街,离开这个半平米的红色铁皮罐头。
那头沉默的时间比平时都长。
“不会回来了?”
“应该不会回来了。从警局到这里公交要换两次,走路到这里要一个小时以上。有点远。我可以换一个电话亭给你来电。”
那头继续沉默。
“所以。”我深吸一口气,“我们能不能见一面?”
“……”
“哪怕只是一面,哪怕我们就站在外面说三句话,我就想知道你是什么样子。”我说,“你这个人,你的声音我已经听了大半年,我连你姓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你高不高,眼睛是什么颜色,你笑起来什么样,你生气了会不会皱眉,这些我都不知道。”
我停了一下。
电话亭外面,花圈铺已经关了,折叠椅靠在门边,旁边是一个熄了烟的烟灰缸。街灯昏暗,把路面染成了一种旧橙色。
“我想见你。”我说,“你有没有想过见我?”
“有。”这次他回答得很快。
“那我们约一个时间。”我说,“哪天都行,我毕业典礼完了之后就自由了,你说哪天就哪天——”
“再等一个月。”他说。
“一个月?”
“一个月之后。”他说,“你就可以见到我了。”
一个月呀……有点远,但是也很短呢,只需要等待一个月就可以了!
“那是不是说,一个月之后,你也能见到我了?”我问。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最后,那个声音说:
“……嗯。”
那个“嗯”字,说得很轻,很慢,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轻轻漾开了一圈圈细小的纹路,然后静止了。
机器发出了即将挂断的提醒音。
“那就一个月后再见!”我快乐地对着电话那一头说。
“……张呈。”我听到他叫我名字。
“怎么啦?”
“张呈,我——”他对我轻轻说。
我屏住了呼吸。
“张呈,我想——”他说。
电话停止了。
偏偏在这个时候!我恼火地拍了一下拨号盘,从口袋里摸出备用的硬币,急切地塞进投币口。
“叮铃——”硬币直接从退币口掉了出来。
再投,再掉。电话亭的机器像是突然死机了,对我的焦急无动于衷。
什么意思?是他已经挂断走了吗?还是线路出了故障?
我困惑地抓了抓头发,有些不甘心地把听筒重重地挂回原位,推开电话亭的门。
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点海水的咸味,很舒服。我抬头看了看旺角夜空里那轮模糊的月亮。
算了,没关系。
一个月后,我就要去西九龙重案组报到了。也就能够见到他了。
这将会是一个多么令人期待的夏天啊。
————————
旺角的雨总是停不下来。
推开那家花圈铺的玻璃门时,门轴发出一声迟钝的摩擦音。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焚烧过的草纸味。
“雷队长,今天还是老样子?”老板正靠在柜台上抽烟,看到他,熟练地掐了烟头,从角落里拿出一捆扎好的白菊和一沓黄色的纸钱。“七年了,难为你每个礼拜都记得来看张Sir。”
“嗯。”雷淞然没有多说什么。
他蹲下身,开始整理那些纸钱。粗糙的纸面摩挲着指腹,发出细碎的声响。挑着挑着,他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最上面的一张纸钱上,不知什么时候晕开了一小圈深色的水渍。店里并没有漏雨。
雷淞然眨了一下眼睛,没有去碰那滴水,只是把纸钱整齐地叠好。
“对了,雷Sir,”老板吐出一口烟圈,“外面那个电话亭,昨天好像彻底坏了。吃不进硬币了。这年头,也没什么人用了,估计政府也不会来修,就放在那等生锈啦。”
“吃不进硬币了吗?”雷淞然轻声问。
“是啊,那机子一直时好时坏的,前几年也一直吃不进硬币。这两年好了一阵子,又不行了。”
“哦。”
雷淞然抱起那束白菊,提着两大袋沉甸甸的祭品,推门走了出去,走向了那个红色的铁皮罐头。
门还是那么紧。他把自己关了进去。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大把硬币。
“哐当”。
第一枚投进去,没有回音。
“哐当”。第二枚。
没有电流声,没有忙音,连那种机械转盘回弹的“滋滋”声都消失了。这台机器死在了这个雨天,像一台彻底停跳的心脏。
他没有停。他把浑身上下几十枚硬币,执拗地、一枚接一枚地喂进这台死去的机器。直到最后,电流的滋滋声像某种幻听一样,在他的耳膜深处响了起来。他听见了风跨过七年的时间,从一九八四年的那个夏天吹过来的声音。
“我这里下雨了,你呢?”
“今天我是翻墙来见你的。”
“你推荐的那家猪润面真的很好吃。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呀?”
“我要当个好警察。”
少年轻快的笑声,带着一点点鼻音,在这个逼仄的罐头里来回碰撞。最后,所有的声音都碎裂开来,拼凑成那句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们能不能见一面呀?”
“哪怕只是一面,哪怕我们就站在外面说三句话。我就想知道你是什么样子。你这个人,你的声音我已经听了大半年,我连你姓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你高不高,眼睛是什么颜色,你笑起来什么样,你生气了会不会皱眉,这些我都不知道……”
可是我已经知道。我已经知道你叫张呈,长得很高,眼睛是深棕色的,你笑起来会露两颗虎牙,像个小孩。你生气了眼睛会露一点下三白,看起来有一点凶。你有很爱你的爸爸妈妈,你的梦想是成为一个好警察。
张呈,你所不知道的所有事情,我都已经知道了。
张呈,我想,我好想——
好想告诉你我是雷淞然,我已经爱你很久、很久了。
好想和你一起把那首歌,再听一遍。
好想下雨的时候出现在你的身边。
好想后退一步,抵住你的肩膀,再爱一天。
好想与你再见一面。
好想说对不起。
好想说我爱你。
好想亲吻你,好想拥抱你,好想和你做爱,哪怕就在这个狭小的电话亭里。
我好想你。
张呈,这个世界都在下雨,可是在这里,我好像没有被淋湿过。
“那是不是一个月之后,我就可以见到你了?”
“嗯。”
“也就是说,一个月之后,你也能见到我咯?”
雷淞然闭上了眼睛。
“……嗯。”
一九八五年的盛夏,张呈推开重案组那扇磨砂玻璃门,王师父从案卷中抬起头,指着窗边那个正低头点烟的背影说,张呈,这是雷淞然,叫师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