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2-18
Words:
7,132
Chapters:
1/1
Kudos:
7
Hits:
158

离别当以一吻告终

Summary:

如果决心要往前走,这是否会是最后一面?可我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说,没来得及做。那些害怕又都真真切切回来了。决不愿活在永恒的隔阂中惶惶不可终日,于是我不死心。

Notes:

第一人称
内含大量对角色心理的捏造

Work Text:

 

0.

我的清晨通常如既定程序一般,一天的起始由第一缕穿透窗帘缝隙的晨光宣布。生物钟的缘故我很少晚起,洗漱、更衣,一气呵成。擦亮镜片、抚平衣褶,细致地扣好西装外套上的每一粒扣子,我对自己的着装还算上心,毕竟得体的外形总是加分点。

只是偶尔的偶尔,比如在某些行程紧张的早晨,也会因匆忙留下几处小瑕疵:没掖好的衬衫、松散的鞋带、皱皱巴巴的领结,诸如此类。结果无非就是收获一顿家中长辈对我“仪表不端”的指责,或是路人有意无意扫在身上的目光。即便长久以来我都善于无视这些,但也难免因此感到心烦。

但众所周知,任何事不能总是只伴随着坏处。

每当这种情况发生,伊索尔德——我最珍贵的病人兼最知心的朋友——总会好心提醒我。如要是注意到我打了个不太得体的结在领口,她就会在一句“抱歉”后缓步凑上前来,伸出手为我稍作调整,有时是拆开重系。

我比她高一点,所以在这个过程中便可以看到她低垂的睫毛,弯弯的眉骨在脸上笼出一汪阴影,从上往下看,那双漂亮的浅色眸子在一片黑色密林中发着亮,即使在暗处也难蒙尘。

我甚至可以说是有点享受伊索尔德为我打领结的过程的,可能是因为她的眼睛,或是身与身之间因此锐减的间隔,还是因为那一丝我分辨不出成分的、若有若无的香气?我不知道。

她的动作很快很利索,指尖挑起垂落在一侧的缎带与另一侧交叉、回环,向外一拉——一个规整的方结便出现了,接着勾起下垂的两端,将它们分别缠绕在两根食指的指腹,使它们隆起、相互穿插,最后扯紧,再经过稍稍调整就能得到一个漂亮的结。缎带在她手下似一尾畅游的鱼,我曾经试着模仿过她的动作,却怎么也做不到那样优雅有力。
“伊索尔德,您这双手一定有什么魔力!”我说。
听了我的话,伊索尔德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又好像被我逗笑了,她说:

这没有您想象中的那样难,医生。

“接下来我讲解的步骤您务必要记清。”

只需将两端交叉、相连。

“先将绳子对折,形成一个环,将自由端从环下方穿过。”

再相互缠绕、穿插。

“将自由端绕到左侧,接着穿过初始形成的环,重复上述操作,形成第三个交叉。”

千万要保持对称,最后稍作调整即可。

“缓慢拉紧绳结,切记纽结的交叉点为8。”

“……卡卡尼亚小姐,您还在听吗?”
“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意识回笼,通讯器那头露西女士不带感情的询问声透过雨幕传来,不留情面地将我的注意力拽回现实,我连忙如梦初醒般答道:“是的,女士。我刚刚简单模拟了一下操作,我认为自己应该没问题了。
“那很好。”
短暂的沉默后她又开口:
“正好我们的时间也差不多了,三到五分钟后您就可以着手带着群众们开始了。我衷心祝您好运,卡卡尼亚小姐。”

露西女士的声音依旧机械,我却试图从中寻取得些许安慰。
先前她透露的数据一直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0.49%的存活率——几百分之一的概率,就像随手抛出一枚硬币而它刚好竖着卡进地砖缝。
想到这里,我迫使自己望向身旁的群众,望向整个在暴雨中扭曲的维也纳。并越发觉得,这片土地既是我的摇篮,也是我的坟茔。

历史的圆自远古时绳子上的第一个结开始画起,从此一直重复。我的圆从维也纳开始画起,同样分不清尽头与结尾,终究要回到这里,或许是打我出生起就已厘定的命运——或能称其为永恒的莫比乌斯环,一个将我牢牢套住的“魔圈”。

我当然不认为自己能成为百人中那独一位的幸运儿,不过我以为自己已经与死亡和解。但就在距离三五步的不远处,仍能听见它说:“克拉拉·温格勒,你早晚要到我这边来。”我尽量让自己保持强硬,勇敢地回复它:“好啊,我不怕你。”它笑了,我从没听过这样的笑声。接着又听见它说:“亲爱的,你知道这从不是一个恐吓。”

最终无言以对。

我一步步详细讲解着制作纽结的步骤,反复告诉他们这样做就可以活下去。

而这时,一瞬于胸前的光亮抓住了我的目光。精致漂亮的宝石胸针别在胸口,与心同位。我想起伊索尔德对我的祝福(她一定希望我活下去),想起她手把手为我传授打漂亮领结的技巧。而这枚胸针,她说这是她亲手做的,作为我的生日礼物。
我开始想象着伊索尔德像过去那样轻轻牵起我的手,动作轻缓地引导着我,她的声音即使在如此暴雨中依旧清晰可闻——交叉——环绕——拉紧。
于是一个完美的结便诞生了。
“伊索尔德的确有一双有魔力的手。”
混杂着油彩的雨幕将我席卷前的最后一刻,我这么想到。

 

1.

起初,回荡在我脑海中的,是汹涌的波涛声。

铺天盖地的洪水裹挟着无数人,星星点点沉浮如浪沫,从一个漩涡被卷入另一个漩涡,直至被挤碎或消逝于浪巅。那是一个长镜头,从高角度俯拍,而我则以旁观者的视角观看,低下头,除了黑洞般的湍流外什么都没有,伸出手来,也只是一片虚无,在这里我似乎没有躯体。

身临那样的情景,一种本能的、不假思索的冲动搔痒着我的心——别再听了。因为人群的尖叫声实在太吵了。上天出人意料地有求必应,万物倏忽间沉寂下来,浪涛沉默着翻滚,人们沉默着死亡。于是我又渴求不要再看,这次却是徒劳。

声音被掐灭后,世界便定格成一出默剧,只剩下啜泣声,不属于“真实”的范畴,是从银幕外传来的不和谐的画外音,在一片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别再哭了!”我的内心在尖叫。但直到那声音一直漫上来,直到它与我融为一体,我才意识到,原是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尽管在这里我连身躯都不曾拥有。

我从一个梦中醒来,自从加入基金会以来噩梦于我就如影随行。

请设想我的大脑里秘密搭建着一个微型电影院,所有影片都仅限午夜场,闭上眼睛——灯光骤灭。为防止情节衔接得太生硬,我们也可以想象黑暗中流淌过放映机匀速卷过胶片的声音———“咔哒、咔哒”。观众们(只有“我”)要做的只是顺流而下,欣赏一部部世纪大烂片,个个滥用蒙太奇,近乎残暴地将我的记忆撕碎,再由我的潜意识精心筛选后粗糙地拼接,所传达的主题不过只有一个,即“克拉拉·温格勒的创伤”。它们反复无常,在记忆中失焦后只留下最真实的痛苦。梦醒时分,我怨恨地感受着神经在昏胀的大脑中突突作响,被冷汗浸湿的床单黏腻得令人难以忍受,或许下次我可以试着不去闭上眼睛,我想,我宁愿清醒着痛苦。

在日间我不会受到噩梦的侵扰,但也许是睡眠不足引起的神经衰弱,我总能听到镜子破碎的声音,来自那被我留在维也纳的,我的第一枚手镜。流浪者的预言不可违——“这镜不可被打破,否则必将降临灾祸。”看来我是早有此劫。

基金会为我安排了心理疏导,不过它的效果算得上微乎其微,我的心理医生(无论多少次说起,我都对这个称呼感到别扭)会详细拆解我梦境中的每一种意象,分析它们象征着的我心理的症结,她讲着一些我闻所未闻的理论,在她面前我总感到很——无措?好像自己在被剖开,将隐秘的内里展示给别人看。过去我的病人会有这种感受吗?

一言以蔽之,和过去不同,噩梦对现在的我已是家常便饭,但这一次很特殊,我记得很清楚,伊索尔德出现在我梦中。

 

2.

我正坐在圣洛夫基金会的心理诊疗室里的一张墨绿色绒布沙发上,对面则是我的心理医生,此刻她正“沙沙”地写着些什么,也许是关于我的病情。说实话我对此兴致不高,于是视线便集中到墙上一座模样十分“现代”的钟表上,指针挂着眼神打转,每跳一次都要伴随着一道小小的“咔哒”声。

咚咚。一成不变的背景音中混入新响——有人在敲门。一句“请进”后,一位身着基金会普通制服的职员推门而入,才刚进门她就展示起了证件,还没等我看清便又收了回去。

“请问卡卡尼亚小姐在吗?”
她那副全然公事公办的模样叫我警铃大作。
“现在有一件紧急任务,基金会高层一定要委任卡卡尼亚小姐——也就是您本人去完成。”

还没等我提问,她便紧接着说下去。
“伊索尔德·冯·迪塔斯多夫小姐于今早脱离了基金会的监控。”
停顿。
“我们无法判断她是否出于自愿,对其离开所用手段也正在调查中——简单来讲也就是她失踪了,没有留下任何线索。但上层希望您能参与关于她行踪的调查。”
我被她平地惊雷般的请求惊得说不出话来,甚至一度以为这是个大型整蛊游戏或是什么基金会的心理模拟场景测试。

“可是,为什么是我?不管是鉴于她现在还是我现在的状态,我都绝不宜再出现在她面前。”

“不会有比您更合适的人选了。”

她一副不容拒绝的模样叫我很窝火,同时一想到她刚才说的话,又感到身体里一片翻江倒海。“伊索尔德”这名字哽在我的喉咙口,咽下去不是吐出来也不是,我希望这只是心理作用,因为我不想把自己噎死在基金会心理诊疗室的沙发上。

我几乎求助性地将视线投向这逼仄小房间中的第三人。我的医生好整以暇地(至少在我看来)观赏这一出闹剧,她的眼睛在反光的镜片下叫人看不清楚,我甚至有些分辨不出她的容貌来了。应该是读懂了我的眼神,她善意提醒道:

“您还在等什么呢,卡卡尼亚医生?”

没帮上任何忙。她叫我“医生”,就好像我出现在这里不是为了接受她的治疗似的。好吧,这是一个诱饵,而我知道我永远也逃不过这招。于是在深吸一口气后,我听到自己以前所未有的平静答到:

“我愿意接受这次任务……你们要我怎么做?”

“我就知道您是一位值得信赖的人,卡卡尼亚小姐。”

“毕竟这是我的梦,既然事情发生在这里,那么我得负起责任。”

现在她们俩同时看向我了,并且眼神里可以拼出一句“你怎么知道?”

“别那么看着我!”我抗议道“看看那座钟吧,指针是倒着走的。”
“您真是个敏锐的小姐,对吧?”
职员率先开口了,接着她翻了翻随身携带的文件夹,掏出一张长约三英寸的硬质纸片。接过它后我才发现,那是一张车票。
“我们预测了迪塔斯多夫小姐失踪后可能会出现的地点,需要您提前前往调查。现在既然您已经意识到这是在做梦,那么就要抓紧了,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我看着那张车票,主要信息用烫金字体标出,在奶油色的纸面上微微凸起,很显眼。

目的地:1914年,维也纳

发车时间:梦醒前30分钟

就像我前头说过的那样,这是命中注定。所以别再等了别再犹豫了,你应该很明白你们的再见也是“命中注定”的一环,别再犹豫了。

我没什么要带的行李,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孑然一身轻。

 

 


“这句:'卡卡尼亚扶上门把手,看起来有些犹豫。'与前几行是不是有点矛盾了?”
“不,不要读出来,我告诉过你括号里的不是台词。她只是在考虑要不要向屋子里的那两人告别,仅此而已,没想别的事儿。”
“按礼仪来说她应该那么做的。”
“但是她没有,我们都知道她刚刚出去了——没说再见。”
“那是因为她记不得我们的名字。”
“我们?”
“是的,'我们'或'她们',有区别吗?依我看 这里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人。”

诊疗室里空无一人。

 

3.

汽笛声,刺耳、悦耳,啪嗒啪嗒——皮鞋踏过铁制地面的声音、翻报纸声、检票声、行李被挪动时发出的声音、月台上的叫骂嬉闹、告别时眼泪滑落的声音。声音间没什么牢不可破的壁垒,但其传达的情绪间有鸿沟。沿着分明的情感逆流而上,便进入一只将所有声音揉杂在一起的大染缸,界限在何时尖锐得像是要把一切剪切开来,又是在何时被模糊至不复存在?我分不清,所以我最害怕这种时刻。

这种对“界限的界限”(姑且先让我这么叫吧)的恐惧,就类似于我过去从伊索尔德身上获得的恐惧,不过如今要谈论“现在”,那么我想恐惧之间亦有高下,评价标准皆出自我,我皆不知。问:标准,再问:标准的标准,由此往复便可以得到标准的标准的标准的…自我诘问一百万次,没有个所以然。第百万零一次我想通了,我的逃避不是怕,我的怕往往体现在“非做不可“上,所以我决定看看卡卡尼亚会怎么做。

而我—她—卡卡尼亚—我出现在这儿,这只证明了一件事:我看重伊索尔德超过过去发生的所有事。我害怕我们会彻底地走向割裂,我怕再也没机会弥补,我怕未来回忆起过去的那些日子,会觉得好像在梦中。我太害怕这些,以至于无心去管其他的,界限仍然存在,只是我不再在乎了。

“照这样说,您这次出来是为了找人?”
“是的,我要去找一个很重要的人,我最珍贵的病人兼最知心的朋友,至少曾经是。”
跟我交谈的女士也是我过去的病人,我们在开往维也纳的火车上重逢。

金黄的窗框框住了一片浮光掠影,如果从车厢外看,也就同时框住了我们。我们没有把对话进行下去,我完全被窗外飞速流过的风景吸引住了。我说“浮光掠影”并不是艺术修辞,外面似乎下了很大的雨,滚滚的雨滴糊住了整个窗户。针脚细密的幕布映出我的脸,困惑的。又看到镜中卡卡尼亚前方的女人转过身来。

“如果你要问我为什么车开得这样快,那么我只能说我也不知道。”她说。

“为什么车厢里有水渗进来?”我问。

本以为这算得上是个颇为刁钻的问题,但她好像完全没被难住。

“哦,我想你还记得上一幕,'怎么来的就这么回去’对吧?你总不能忘了自己是怎么从1914年来到这里的。你说的这些涌起的、从最不知名的罅隙中冒出的水滴 ,其实是一场雨。”
我踩着那些逐渐漫过我的脚踝、沾湿我的鞋袜的雨水,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太颤抖:“那么这场旅途要如何到达终点呢?我的死亡是终点吗?这次不会有什么奇迹降临了,我两手空空,'孑然一身轻',不可能平安度过暴雨——连续两次。”

她用双手撑着头,手肘平行支在桌子上,不慌不忙地说:

“别担心,您有我的祝福呀,医生。”

从这句话起,我发觉面前的女人长着一张伊索尔德的脸。眉毛弯起熟悉的弧度,眼睫被笼进一片熟悉的阴影中,“我知道您会来找我的,您总是那样善良。”她对我说话,浓情蜜意似情人。

“我们一起回去吧——其实不回维也纳也可以,一起离开、逃走,只要能握着您的手,我都可以。只是我知道,您想要回去。”话语顺着水流灌进我的耳道。

我有太多话要说,太多问题要问,但最终没能开口,因为水已快要浮过我的头顶,我将连雨水一同被嵌入这个个四四方方的车厢中。伊索尔德抬起她的上半身,俯过将我们二人隔开的那张小桌板,她乌黑的长发是此刻我能目触到的唯一的水下景观,轻盈的身子压了过来。

我在伊索尔德虔诚又湿润的吻下平安度过了人生中的第二场暴雨。

 

4.

我出现在医生的梦中。

这里是四月的荒原,生机与死寂扎根于同一片土地之上。远看是断肢,近看是一节节零碎的、暴露在地表的植物根茎,贪婪地从土壤贫瘠的胸脯中榨出些酸溜溜的乳汁。活的、死的、半死不活的,我不是其中任何一类,我不属于这里,我想。好像才下过一场雨,空气中还带有雨后特有的泥土的腥甜味,拨开牵扯住我裙摆的杂草,待我穿过后,它们又再相拥。

缎面舞鞋碾过湿滑的泥土,就这么走到一棵半身萎缩而另半身挣扎着企图以全身之力撩破天空的枯木前,站定。

我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我在等待。我在等云飘远,明暗色块的交界处,春风踩着云来,循着风便可看清身侧树木枯槁又皮开肉绽的躯体,深浅不一的赭石色沟壑中混入了点点不易察觉的绿,浅浅地冒出一个头,是一颗颗新生的绿色乳齿。

透过树木的扭曲生长的枝桠,聚焦于地表的植被,我想像着它们全部复活时的景色:一个个明媚的笑脸,一双双手牵合成一个个圆圈,圈里有歌声传出,唱的是生命,生活。只有我,裹着沉重的、早该换下的戏服,穿着涂满了已经结块的旧日污泥的鞋子。我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却又想起自己本就不属于它们,便更看不清自己的情感。

闯破那些将我缠环住的幻想的,是另一抹绿。

与植物不同,世间再难找到,最特别、最富有生机、也是我最钟爱的——医生的绿撞入我的视野。风踩着云来,医生就踏着风来。直到此刻我才敢说:春天真的降临了。我又能与那些花叶草木们感同身受了。

她的嘴张张合合好像在说些什么,可荒原的呼吸声太重,我也分辨不出她的口型,我只知道这又是一场久别重逢。

 

5.

上升,再上升,睁开眼来——我立足于一片荒原之上。

此前我从未涉足过这里,过度生长的灌木中矗立着嶙峋的怪石与因饱受荒原烈风摧残而倾斜的枯立木。风呼啸着掠过枯木,吹散了一大片云。我望见伊索尔德伫立在不远处的树下,她还穿着那日的戏服。

列车上的那一吻仍历历在目,伊索尔德的话也还留有余温,但这些全是想不得、说不得的,多提一句都怕昏了头,脑子里只谨记着此行的首要任务。

我踩着细碎的砾石向她走去。荒原的风不止是简单的空气流动,它更像一种实体,裹挟着我的同时以相等的力度撕裂我,我能感受到自己的衣摆在狂风中乱舞,与身侧纷飞的枯草无差,张牙舞爪。一边将帽子紧紧按在头上以防它随风自由飞翔一边缓步向伊索尔德靠近,试探性地唤她的名字,话语声刚出口便飘散在风中。

被罩在蜿蜒树影下的伊索尔德,脸上被头纱筛出斑驳光点的伊索尔德,仍扮演着永得不到回应的托斯卡的伊索尔德,站在我面前的伊索尔德。与往日幻影逐渐重合,我不敢再看,不敢再不看。幻影开口说:
“欢迎回到维也纳。”

 

6.

一开始我们并不说话,一如很多个午后,我和伊索尔德在无限拉长的时间中相坐,什么都不做。
我一直相信在这种沉默中另有一种奇异的物质在流淌,贯穿手、眼、心。无言是因为对话太多余,再多的话也都随着茶水跟咖啡一起咽下肚了,而奇异在于,如果她此刻突然牵起我的手,我不会感到丝毫疑惑或诧异。十指相扣是医患间的正当行为吗?但若要将这一切都归结为“友谊使然”,又恐怕我和她都做不到问心无愧。沉默太珍贵太神秘我总不忍心打破,这是你如今一言不发的理由吗?可你明知这次不一样,你敢发誓你不是又怕了。

“所以这就是我梦中的维也纳?我的印象?”
我打破寂静后,她便自然而然地接起我的话:

“是的,但说实话我没有想到,维也纳在您眼中竟是这样一片可爱的、可憎的荒草地。”

“忘了它吧,伊索尔德,跟我回去吧。”

“我会出现在这里,全因为您自己忘不掉它。”

那么我该怎么办才好?伊索尔德。我要怎么把你带离痛苦的圆,在我自己都被它紧紧捆住,动弹不得的情况下?但两个溺水的人是无法互相求助的,所以我不问她,她也不再说话。
到这里我的任务看起来就要失败了——迅速得有些可笑了。现在开始我可以等待梦醒,站在这儿消磨掉我和伊索尔德最后的沉默,等着睁开眼迎接新的白昼或黑夜。
新的,新的,我反复琢磨这个词,我会有新的白昼和黑夜,即使它们在过去重复过无数次。那么总有一天——我环视着四周的景色——我会遇到新的维也纳。我可以完全割舍旧的这一部分吗?从现在开始。千万个不舍中最放不下的那个正站在我面前,如果决心要往前走,这是否会是最后一面?可我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说,没来得及做。那些害怕又都真真切切回来了。决不愿活在永恒的隔阂中惶惶不可终日,于是我不死心:

“伊索尔德,你为什么要坚持留在这里呢?你知道我不可能永远留在你身边,梦醒后我们谁也留不住谁。”

“那您呢?您又何必执着于带我走?即使我永远不离开也不会有任何影响,不会有任何作用的。”

“所以至少在梦中……让我抱着能再见到您的幻想不行吗?”

她的头逐渐低下了,树杈在伊索尔德身上投下纵横的阴影,像一大片灰色蛛网要将她黏住。
“你在害怕吗,医生?”
“你在怕什么,医生?”

伊索尔德的质问声细如耳语,我想让她别再说了,我想让自己别再听了。

“我们终有一天会互相理解的。”她说:

“您知道我永远不会离开您——”

“——可我怕你永远等待。”

以至于我们再也不见。

“没用的,伊索尔德,我不会再回这里了,我决定跳出这个圆,重头画起了。离开克拉拉·温格勒的梦吧,我们两个都是。你可以回你梦中的维也纳——环城大道、咖啡馆、歌剧院,以及,虽然这话不应该由我来说,但我想,那里应该也有我,卡卡尼亚医生。那儿才是你真正的心愿所在。而我会回我的诊疗室。我梦中的维也纳,我不会再回来了。”

“那么谁来记住它呢?您离开后,谁来记住这里?”伊索尔德近乎嗫嚅了。

我走近她,托起她的脸,我们额头相抵。
“我会记住它,我们一起记住它。只是我不会再回去了,伊索尔德,我不会再被它留住,不会再害怕与它分离了。并且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在崭新的维也纳。”
我能感受到有泪水落在指尖,打湿了我的手套。泪水落在草间,便又是一场春雨。

“抱歉,医生…”
“为什么要道歉?”
“抱歉我总给您出难题。”
我叹了口气,看着伊索尔德仿佛看着一个拼命把自己蜷缩起来的小孩子。

“不,我才要抱歉。”
“抱歉我总给不了你答案。”

“我离开前,您能否与我告别?给我一个吻吧。”

谁也给不出时间,但我和伊索尔德在我梦中的荒原相拥。她的手搭在我的肩,我想起过去我们共同跳过的一支舞。她逐渐将头仰起,我望见了她在舞台上的无数次抬眸。她抚上我的脸,一如我轻触她的。

我们眼睫相触,嘴唇相抵,我能尝到她泪水的味道。这个吻只持续了一瞬,但我相信这一瞬已经贯穿了我和伊索尔德的过去、现在和未来。跨越时间的尺度,汇入历史的圆,有无数人替我们重温,以至于它的生命被延续了千千万万年,直至永恒。

 

7.

卡卡尼亚醒于一个和伊索尔德的吻,一个梦中的、永恒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