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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讯器响起的时候,卡卡罗刚把刀从角鳄的腹部拔出。
黎那汐塔的群岛气候一向变幻莫测,但这里的异常连他都能清晰感知——蚀脊龙像雨季的蘑菇一样毫无规律地从黑潮里冒出来,空气中弥漫着某种低频的嗡鸣,像是大地本身在呻吟。他站在七丘某处高耸的断墙上,脚下是刚刚平息的小规模冲突现场,夜风吹起他银白色的长发,发尾沾着尚未干涸的暗色污迹。
他对断墙下被他救下的角斗士点点头,接着按下接听。
“有没有兴趣接拯救黎那汐塔的委托?”秋水的全息投影出现在他面前,带着特有的轻快语调,“我看到你定位在七丘了。”
卡卡罗挑眉:“监视我?”
“定位器不是你给我的吗,亲爱的老顾客。”秋水压低了声音,轻笑,笑声像雾一样飘忽,“不要说的好像你没有在定位我一样。”
卡卡罗没有否认。他们之间确实共享着某种对正常人而言堪称病态的定位权限——至少知道对方在哪个国度,除了秋水回黑海岸时信号会短暂消失。那是默契中的例外,也是卡卡罗会感到些许烦躁的时刻。
秋水现在在拉古那。
“好了,长话短说。”秋水的声音又扬了回来,正经了几分,“帮帮七丘那边的人,黎那汐塔的鸣式复苏,引发了大量黑潮,尽量抢救有生力量,源头方面黑海岸在找解决方法。老规矩,贝币打你账上了,算私人委托。”
“可以。”卡卡罗言简意赅,已经开始评估周围环境,规划下一步行动路线。
“等等——”通讯那头传来一阵模糊的交谈声,秋水向另一个方向侧耳,接着点了点头,“卡卡罗,我们这边有新的方案。给我一个具体坐标,把你传送过来。七丘那边的事需要黎那汐塔本地人解决。”
卡卡罗报出一串数字:“收到。”
三秒后,一道数据流构成的蓝光自他脚底涌现,迅速覆盖全身。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再睁眼时,他已站在拉古那的埃弗拉德金库前。
许多人聚集在此,空气中的紧张感丝毫不亚于七丘。卡卡罗快速扫视四周,目光最终定格在秋水身上。
秋水正与几个人交谈:一位青蓝色短发、穿着戏服的青年,卡卡罗在七丘见过他,愚人剧团的团长,赏金颇高;一位蓝紫发色,气质成熟的女性,斐萨烈家族的风格;白发少女和白发的老年人站在一起,眼神锐利,应该是莫塔里家族的领导者。
他们正在讨论什么,语速很快。一位戴着蓝白头巾的女性漂浮在空中,闭着眼,周身缠绕着与刚才传送他时相似的蓝色数据流——显然,她是传送的操作者。更多衣着黑海岸制式服装的人陆续显现,那个总是跟着秋水的那位小女孩也在,正兴奋地和玩偶说着什么,注意到他,朝他挥了挥手,他朝她点点头。她身旁站着一位头发上缠绕着藤蔓的执花,那个执花朝他挑了挑眉。
秋水察觉到他的到来,给了他一个“稍等”的眼神示意,便继续投入到讨论中。
卡卡罗并不在意,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金库外围,残象已经开始在阴影中凝聚,执花们开始搭建防御工事,拿出成批的黑石武器,安可和那位操纵藤蔓的执花显而易见地兴奋起来。至于卡卡罗,他的长刀开始在手中嗡鸣。
很快,秋水那边的讨论有了结果。秋水朝漂浮在空中的女性点了点头,紧接着大部分黎那汐塔的共鸣者被传送走。那位持枪的老年人挥了挥手,莫塔里家族的守卫紧跟着填充黑海岸的阵线,这位莫塔里家族的“祖父”似乎也打算亲自上阵。
与此同时,一头冥渊守卫从黑潮中跃出,庞大的身躯砸向秋水所在的位置。
长刀横斩,裹挟着紫色的电弧,将半空中的残象拦腰斩断。
秋水一步也没动。
卡卡罗跃到他面前,低声询问,“委托的具体内容?”
“很简单,”秋水抬手,一枪击飞了靠近的乐师,“守住这里。”
战斗持续了不知多久。期间秋水专门为漂泊者讲解了局势,胜利的希望寄托在黎那汐塔本地的人民身上,接下来他们唯一要做的就是,撑住防线,等待好消息。
天空从深黑渐变为压抑的暗紫色,黑潮依旧如同活物般涌动,但攻势似乎在减弱。
“快结束了。”秋水忽然说,他抬头望天,语气里带有一丝确信。雾气缭绕,化作绳索束缚住一波冲锋的残象,粉发的小女孩认真地用大能量的爆炸把它们炸成碎屑。
卡卡罗没有回答,只是挥刀斩碎扑来的敌人。但他能感觉到——空气中的粘稠度在减少,黑潮的活性在衰退。
然后,第一缕微光刺破了厚重的云层。
卡卡罗抬头,同时听见了安可的惊呼。
是阳光和某种更柔和、更本质的光亮,像是世界本身在重新呼吸。黑暗如潮水般退去,残象失去了凝聚的力量,纷纷崩解为尘埃。
黎那汐塔的天空,破晓了。
重建工作几乎立刻开始。
拉古那受损不轻,但远比预想中乐观。黑海岸的支援非常及时,各种物资和专业人员通过数据流传送陆续抵达。秋水作为黑海岸在此地的协调人,忙得脚不沾地。
卡卡罗没有离开。
他只是默默地跟在秋水身后,处理一些需要武力的杂务——搬运重型建材,驱赶还在游荡的零星残象,震慑某些想趁乱捞一笔的家伙。没人问他为什么留下,也没人对他的存在表示惊讶。仿佛一个凶狠狡诈的雇佣兵,此刻跟在情报商人身后打杂,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在港口,秋水正和一些人一起在港口清点刚运到的医疗物资,有莫塔里家的,有斐萨烈家的,也有修会的。拉古那的居民们和愚人剧团的成员正来回奔跑,搬走一箱又一箱的建材。
卡卡罗靠在临时堆放的集装箱上,环顾四周。留音声骸播放着乐曲,随风悠扬;有好几个人围绕着断壁,试图把软体的类章鱼体声骸推回合适的方位,那只声骸发出轰隆隆的声音;许多浴缸犬里没有水,堆满了物什,晃晃悠悠地跟着主人身后。这就是黎那汐塔,声骸之国。
他看见愚人剧团的几个年轻成员吃力地搬运一套舞台装置,然后走过去,一言不发地接过最重的部分,将其搬到指定位置。
“谢啦,哥们!”一个剧团成员擦了擦汗,咧嘴笑道,“你是布兰特的朋友?”
“不是。”
“哦,那是秋水先生的朋友?总之谢谢啦!”
卡卡罗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目光又落回正在交谈的秋水身上。秋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侧过头,对他眨了眨眼。
接着他们去了莫塔里区。庭院进门的小径上,秋水站在一位穿着莫塔里家族服饰的青年对面,对方正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手里挥动着一份写满的报告。
“——所以我就想,用‘踏入此区域者会逐渐遗忘自己因何而生’的规则来写这次黑潮的侵蚀特性报告,不是特别贴切吗?师傅您上次驳回的理由是‘不够直观’,但这次我加入了量化数据……”
秋水托着手扶额,“阿里奥斯托,我让你收集的是可供行动参考的情报,不是让你创作怪谈小说!重修,今天晚上之前给我。”
“诶——!”青年发出哀嚎。
卡卡罗靠在庭院的门框边,余光关注着闹腾的师徒,双臂抱胸。阳光透过藤蔓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他银白的长发和淡漠的侧脸上。一位路过的莫塔里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但没敢搭话。
秋水完成了对徒弟的敲打,转向卡卡罗时已经带上了另一种笑意,压低了身子从下往上瞧他,说:“接着走?”
阳光泛泛地洒在秋水身上,他正对着光,睫毛闪动着,不远处传来那名执花细碎的低呼和哀叹声。
卡卡罗看着他,简短地嗯了一声。
他们去了莫塔里家族的宅邸,在会议室前,白发有着某种晶体质感的少女把秋水迎了进去,锐利地扫了他一眼——他现在知道那位白发少女是珂莱塔,莫塔里家族的二小姐,指定继承人。秋水要与她进行最后的,黑海岸与莫塔里的合作细节确认。卡卡罗没有跟进去,他安静地等在会议室外。
莫塔里家的装潢豪华繁复,玻璃展柜里陈列着来自索拉里斯各处的声骸,他认出了拉古那本地的,七丘的,瑝珑的,还有新联邦的。他看着莫塔里的员工们匆匆忙忙地来去,接着,一位干练的白发女性走到他身边,恶魔角已经略欠打磨,眼底憔悴,朝他营业式地笑了一下——赞妮,莫塔里家族的安保总负责人,这些天他们打过几次照面,显然很忙。
“卡卡罗先生,没想到在这里看见你。”赞妮递过来一张带着香水味的华丽名片,不像这位安保负责人的风格,但是典型的莫塔里制式,“之前讨论过的,关于幽灵猎犬与莫塔里在特定领域合作的可能性,已经有了些回答。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卡卡罗接过,也递出自己的,他的名片更简洁:“幽灵猎犬也有这方面的需要,具体细节,我们可以详谈。”
赞妮收起名片,目光在他和会议室之间转了一下。
“冒昧问一句,你是在给秋水先生当保镖吗?”
“不是。”卡卡罗回答得干脆利落。
赞妮有些疑惑,但显然没心思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说,“明白了。”接着转身离开。
卡卡罗不打算解释,有些事也没办法解释。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时,卡卡罗正靠着走廊的立柱,目光落在窗外逐渐恢复秩序的拉古那街道上。听到动静,他侧过头。
秋水走出来,顺手带上门,朝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点疲惫,还有一点轻快的满足感——是一笔棘手的交易终于谈妥的神色,过程曲折,但结果还算漂亮那种。
“走吧。”秋水走到他身边,伸手搭上他的肩膀,然后把身体的一部分重量压了过来。
卡卡罗没有动,只是微微侧目。
“累死了。”秋水半真半假地抱怨,语气里有明显的欣赏,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只在他们两人之间流露的松懈,“莫塔里的未来家主年纪小,但谈判起来还真是锐气。我们明明有很好的合作基础了,但是那些数据、条款,一条一条跟我掰扯,一点亏都不吃。”
他边说边往前走,卡卡罗任由他挂着,步伐配合地放慢了些。
“你不是最喜欢这种对手吗?条款清晰,也够讲规矩。”他开口,语气平淡。
“有吗?”秋水笑出声,肩膀轻轻撞向他,更像蹭了一下。
卡卡罗没回答,秋水也不是真的需要回答。他们穿过莫塔里宅邸的长廊,高挂的华丽顶灯倾泻下光彩,在地砖上投下交错的光影。几个正在清理碎片的员工看到他们,微微欠身让路。
走出门,秋水掏出终端扫了一眼,眉头立刻皱起来。
“完了完了。”他连说两个“完了”,语气里却没什么真正的焦虑,而是带着无奈的笑意,“安可那小家伙轰炸我的终端,可熟练了。”
他把投影往卡卡罗眼前凑了凑。对话框里密密麻麻全是语音消息,红点一路排下去,光是看着就让人喘不过气。
“她说什么?”卡卡罗扫过那串红点,看向秋水。
“还能说什么。”秋水精神过来,放手竖直身子,一边快步往外走一边快速浏览,“‘秋水你们怎么还没出来’‘洛可可和布兰特哥哥说玛格烈特的披萨特别好吃!’——布兰特‘哥哥’?!凭什么?她叫我叔叔欸!还有‘黑咩白咩说想吃披萨’‘披萨披萨!玛格烈特餐厅!’——最后这条发了八遍。”
卡卡罗想象着那个粉发小女孩气鼓鼓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她快走了?”他问。
“对,黑海岸的传送窗口快关闭了。”秋水加快了脚步,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笑意,“我们得赶紧去找她,不然小祖宗可能真的把我的终端炸了。”
拉古那的午后阳光穿过尚未完全修复的拱廊,秋水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卡卡罗落后半步,目光习惯性地扫视四周。
椿的袭击来得很突然。
所以当那道白色的身影从侧方掠出时,卡卡罗的刀几乎在同一瞬间显现,反射出刺眼的光。
没有杀意,但有很强的攻击意图,他的身体已经进入战斗状态——然后他看见了那张脸,是那个执花。之前在金库前,朝他挑眉,并且战斗得过于兴奋的那位。
她的眼底燃烧着某种兴奋的光芒——一个战士看到值得一战的对手时才会有的眼神。
但卡卡罗没有更多动作,因为秋水动了。
雾气在瞬间弥漫,变成了某种更凝实、更有针对性的存在——凝结成柔软的墙壁,恰到好处地笼罩住椿的藤蔓,迟滞了她的速度。
同时,秋水侧身,稳稳地隔在了卡卡罗和快速突进的椿之间,迫使椿停下来。
他背对着卡卡罗,声音里多了几分平时不会出现的、近乎警告的东西。
秋水在紧绷,这说明对方并不危险,但很难搞。卡卡罗想。
“椿。”秋水的声音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注意你的超频系数。”
椿僵了一下,能量开始收敛。
秋水继续说,“那战之后,守岸人和漂泊者都让你早点回去修养吧?现在传送窗口都快关闭了。”
椿撇嘴。
她的表情很生动,不满,却又有几分玩世的调笑。她直回腰,落到几步之外,目光扫过秋水,落在卡卡罗身上。
“知道啦,真是护短。”她的语调有微妙的上扬,眼中战意并未完全消散,只是暂时被压制,“幽灵猎犬,是吧?迟早有机会……”
卡卡罗听懂了,他回视着她,神色不变。他知道自己会记住这个想和他打一架的执花。
椿看了他片刻,笑了起来,接着对着秋水说话,“去吧,别这么紧张~小安可在等你呢。”
她转身挥手,白发在阳光下泛着微光,步伐轻盈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秋水捏了捏眉头。
“真麻烦呀。”他解释道,满是无奈,“椿总是想找强敌打架,看到厉害的就扑上去……”
“我不介意跟她打一架。”卡卡罗说,目光还落在执花消失的地方,收刀入鞘,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秋水瞥了他一眼,“别搞。这里不够你们拆的。”他说,声音低了几分,“我介意,行吗?”
卡卡罗看着他。
秋水在护着他,这个认知让卡卡罗感觉到某种......愉悦。
秋水不太自在地扯了扯领子,转头对上他的目光,眉头微微挑起:
“笑什么?”
卡卡罗才意识到自己确实扬了一点嘴角,他收敛了表情正视前方。
穿过拱廊,拐进一条小巷,和药剂店的老板点头,然后在一家餐厅门口停下脚步。
玛格烈特餐厅的烘焙声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露天座位上已经坐了几个人。最显眼的是那个粉发的双马尾小女孩,她正站在椅子上,气势汹汹地开着故事会。坐在她对面的是青蓝色短发的青年和蓝紫拼色双马尾的小女孩,他们穿着色彩鲜艳的戏服,带着张扬的头饰,很是专注,呈现出几分连天忙碌后的松弛。
“秋水!”看到他们,安可立刻挥起手,蹦下椅子朝他们冲过来,“你们太慢了!披萨都凉了!玛格烈特姐姐说有活动!”
安可一头栽到秋水怀里,布兰特和那个小孩也起身走向他们。
“秋水,你们来了。安可完全是天才,和我们剧团完全一拍即合啊!”布兰特感叹,转向卡卡罗时,笑容更灿烂了几分,“我是愚人剧团的布兰特,这位是我们的大副洛可可。”
“幽灵猎犬佣兵团,卡卡罗。”卡卡罗接下了自我介绍,看向这两人,洛可可似乎有些害羞,躲在一个箱子后面。
“我们前面点的那个海鲜披萨超好吃!”安可抬头,指着桌上的空盘子,“但是已经被我吃完了!秋水叔叔和卡卡罗叔叔可以再点!”
“点别的没问题。”秋水笑着揉乱安可的头发,朝布兰特点了点头,“辛苦你们照顾安可了。”
“不辛苦!”布兰特摆手,“小安可是我们的朋友嘛。她看演出的时候超极投入的,而且特别有即兴表演的天赋!”
“因为真的很好看嘛!”安可理直气壮,“那个唱歌的姐姐,声音好高好高,特别好听!”
“蒂娜听到会高兴的。”洛可可终于开口,声音幽幽地传来,语气平静,“下次演出,她大概会更卖力。”
“先过去坐着吧,安可,过来给我推荐一下?”秋水边走向服务台,边看向安可,而安可的眼睛滴溜溜地转,显然有更多想法。
“秋水先别急!玛格烈特姐姐说有免费的冰淇淋——”
“想要免费的冰淇淋,需要大声喊出‘噗噗咩咩好喝到觉醒共鸣力冰淇淋’哦!”布兰特迅速跟上,眼睛里满是戏谑。
“就是这样啾。”长着毛绒绒耳朵和尾巴的老板微笑着应答。
“等等,你的意思是——”秋水面色僵硬地看向安可。
“没错哦,秋水也要喊。我可是特意把机会放在一起了。姐姐,我先来!”安可毫不犹豫,叉腰大喊:“噗噗咩咩好喝到觉醒共鸣力冰淇淋——!”
周围几桌客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笑着鼓掌,布兰特更是笑得格外畅快。秋水以手掩面,肩膀微微抖动,最终在安可蹦蹦跳跳的“鼓励”下,叹了口气然后流畅地念完了这个拥有夸张定语的名词。
卡卡罗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但是,安可的目光又看向了他。
卡卡罗的嘴角又落了回去。
事实证明,安可的眼神总是很有用。
落座后他们面前有三大碗冰淇淋了——布兰特和洛可可的份额似乎早就领完了。
卡卡罗今天第一次感觉到无奈,用勺子舀了一块,很甜。他看向秋水,秋水正托着腮,看着安可和布兰特闹腾,洛可可毫不留情地在关键处戳破布兰特的漏洞,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下午的阳光为他银白色的发丝镀上一层暖色的光。他看起来放松而自在,不再那么捉摸不定。
察觉到他的目光,秋水转回头,对上他的视线。
“在看什么?”
这次的问句很轻柔。
卡卡罗没有回答,也没有移开目光。
秋水笑了笑,也没追问,任由他看着。
拉古那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有人在搬运建材,有人在摆摊叫卖,有孩子在追逐打闹,有浴缸犬晃晃悠悠地走过。阳光、海风、笑声、歌声——这座城正在重新活过来。
而在这座活过来的城里,在这间热闹的餐厅里,卡卡罗坐在秋水身边,听安可叽叽喳喳地讲述刚才看到的演出,看布兰特手舞足蹈地比划下一场戏的构思,感受洛可可偶尔投来的若有所思的目光。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
夜晚,他们回到下榻的酒店。
安可成功跟着执花们的最后的大部队回了黑海岸,秋水依旧停留在拉古那,他有更多事要做。
房间是秋水定的,只有一间。理由很充分:“伤员太多,很多屋子破损了,房间紧张,省地方。”
卡卡罗没反对。他们都不是讲究形式的人,何况这也不是第一次。
洗完澡,秋水瘫在沙发上,长舒一口气:“总算……稍微告一段落了。等最后一批交接完成,我们也可以撤了。”
卡卡罗坐在床边,头发半干,他检查着随身武器的保养情况,也顺便用通讯确认佣兵团的现状,“嗯。”
“这几天辛苦了。”秋水转过头看他,眼神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柔和,“本来只想叫你救个场,结果把你扣在这里当了这么久苦力。”
“委托内容包含‘协助’。”卡卡罗头也不抬,“而且,贝币给够了。”他没有去算这几天的跟随本来不包含在内。
秋水笑了起来:“真是公私分明啊,团长大人。那想来我还是得支付相应的溢价——拉古那这三股势力的主要联络人都打包发给你了,需要通关文牒找修会,需要药品找斐萨烈,需要声骸找莫塔里,还有七丘那边最好和总督府合作,你也打算拓展那边的业务对吧。”
卡卡罗点点头,没有拒绝。
房间里的静谧持续了片刻,只剩下窗外远远传来的、拉古那夜间的海浪与风声。
秋水忽然开口,打破了这片舒适的宁静:“说起来……这次多亏了嘉贝莉娜。”
卡卡罗换了把短刀擦拭,低低“嗯”了一声,表示在听。他们这几天有聊过这场战斗的细节。
“你以前在新联邦和她打过交道,对吧?”秋水侧过身,手肘支在沙发扶手上,托着腮看向卡卡罗,淡金色的眼睛里带着好奇,“印象如何?”
卡卡罗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东西。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天花板,开始回忆。“很强。”他言简意赅地评价,“对那种黑潮力量的运用方式很特殊,战斗直觉敏锐,生存能力顶尖。”
顿了顿,他补充道:“也很独行。像荒野上的孤狼,不习惯融入任何群体。”
秋水轻笑:“看来你试过招募她?”
“嗯。我们狩猎时相遇过。”卡卡罗承认,目光落回秋水身上,“你想让她进黑海岸。”
不是疑问,是陈述。秋水的心思,在他面前几乎无所遁形。
秋水坦然地点头:“确实考虑过。她的能力和经历,对黑海岸的研究和行动都很有价值。不过,”他话锋一转,眼里漾开狡黠的笑意,“我可没跟你抢。是你先没招到的。”
卡卡罗没什么表情,只是常年微蹙的眉心更紧了一分,仿佛在无声反驳“这不是重点”。
秋水看在眼里,忽然从沙发上起身,走到床边坐下,面对着他。他伸出手,指尖触上卡卡罗的眉心,带着温热的触感,力道柔和地揉了揉。“别老皱着眉嘛,事情都解决了。”
卡卡罗没动,任由那带着薄茧,却异常灵巧的手指在自己眉宇间动作。他习惯了秋水的触碰,无论是战场上背靠背的支撑,还是私下里这些不经意却亲昵的小动作。
见他没有抗拒,秋水的动作更自然了些。他用指腹按压卡卡罗紧绷的太阳穴,然后滑到侧颈,熟练地揉捏那些因长期保持警惕和战斗姿态而僵硬的肌肉。“一直皱着眉,这里的肌肉就会很僵。放松点,你最近跟在我后面,简直像开了自动跟随一样。”
卡卡罗的身体在他的按摩下一点点松弛下来。那种被人细致照料的感觉,对他而言很奇特,也很稀缺。他闭上眼,喉间逸出一声轻哼。
秋水感觉到手下躯体的变化,嘴角得意地翘起,刚想说点什么——
卡卡罗忽然动了。
他猛地睁开眼,在秋水那点小得意还未完全绽开的时候,倾身凑了上去,精准地吻住了那两片总是能说出捉摸不透话语的唇。
吻很短暂,一触即分,却带着鲜明的意图和存在感。
秋水明显僵住了,手指还停留在半空。淡金色的眼睛微微睁大,清晰映出卡卡罗的脸。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耳根蔓延至脸颊,甚至脖颈。
卡卡罗喜欢看他这样。喜欢看这个永远游刃有余、仿佛能将一切掌控于雾气之中的情报商人,因为他而露出真实的破绽。喜欢他此刻眼中再无其他,全心全意只映着自己的模样。
他没给秋水更多反应时间,手臂一揽,轻松地将还在发愣的人拽上了床。秋水低呼一声,随即被卡卡罗圈进怀里。卡卡罗把头埋进他的颈窝,鼻尖蹭过皮肤,然后,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留下浅浅的、带着湿意的牙印。
“……很舒服。”他闷闷的声音从颈窝处传来,承认了秋水按摩的成效。
秋水整个人像被这一下轻咬和直白的承认烫到了,体温明显升高。他回过神来,带着点难以置信的笑意哼了一声:“卡卡罗……你这是在撒娇吗?”
卡卡罗没说话,只是收紧了环在他腰间的手臂。
秋水却依旧带着促狭的笑意,在他耳边轻声说:“你耳朵红了。”
卡卡罗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更用力地把脸埋进他肩颈,闷声吐出两个字:“闭嘴。”
原本环在腰间的手上移,开始揉捏秋水因为连日工作和协调沟通而僵硬紧绷的肩颈。
“嗯……”秋水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肌肉在恰到好处的按压下舒展开来,疲惫似乎也随之消散不少。他放松了身体,完全陷进温暖的怀抱里,接着抬起手臂,回搂住卡卡罗。
“你很热。”这次是卡卡罗开的口。
“……闭嘴。”
沉默再次降临,比之前更加绵软、缱绻。
半晌,秋水低下头,轻轻吻了卡卡罗银白色的发顶,带着一丝难得的、不加掩饰的依恋。
卡卡罗感受到了,他蹭了蹭秋水的下巴。
重建工作接近尾声,阳光好的时候,他们也会在忙碌间隙到处走走。用秋水的话说,公费旅游。
他们听红发绿裙的吟游诗人在街头弹琴,唱关于英雄、大海与天空的歌;找斐萨烈的家主谈事后路过三重冠塔——那里直插着一柄长枪,他们讨论七丘那位‘虚假’的英雄王的故事。他们在青栎庭院最外围的瞭望台上短暂歇脚。
卡卡罗坐在墙上,感受着高处掠过的风,闭目养神。忽然,他感到头顶有极细微的动静,睁开眼——
秋水正倒挂着垂下来,一条腿的膝弯轻巧地卡在树梢上,发梢几乎要扫到他的鼻尖。两人四目相对,一个眼底是促狭的笑意,一个依旧没什么表情,却也没有丝毫惊讶。
倒挂的秋水眨了眨眼:“吓到了?”
卡卡罗看了他两秒,伸手,轻轻拨开快要戳到自己眼睛的发丝:“下来。危险。”
秋水笑着,但还是灵巧地翻身落下,没有一点声音。他递给卡卡罗一封制作精美的邀请函。
“大野餐。”秋水解释道,“邀请了这次出了力的各方主要人物,非正式的庆功和联谊。就在明天,拂风水岸。”
卡卡罗接过,扫了一眼名单,上面果然罗列着愚人剧团、莫塔里、斐萨烈、黑海岸,甚至包括七丘的政要。他的眉头下意识地又蹙了起来。
他一向对这类聚会敬谢不敏。嘈杂的人群,无意义的寒暄,虚与委蛇的应酬……他宁愿独自待在荒野,享受绝对的寂静,或者带着佣兵团执行那些目标明确、酬劳清晰的委托。
但当他抬起眼,看向秋水时,到嘴边的拒绝却顿住了。
秋水的眼睛很亮,带着期待的光芒。也许是被拉古那劫后重生的人文气息感染,也许是这几日跟着他为这座城市奔波协调,卡卡罗发现自己的态度在悄悄软化。
如果秋水在……
如果秋水希望他去……
“你去吗?”卡卡罗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当然去。”秋水笑道,“我可是黑海岸的协调人——之一,还得负责‘广结善缘’呢。”
卡卡罗沉默地看着他,又看了看手中的邀请函。他回忆了一下,确实没有更多委托要亲自出马。
他很少拒绝秋水。
好吧,几乎不会。
无论是危险的委托,还是此刻这样“无聊”的聚会。
“嗯。”最终,他应了一声,将邀请函收了起来。
他不想拒绝。仅此而已。
野餐会的喧嚣不算讨厌,毕竟这里的人的情感都是真诚的,至少此刻是。
卡卡罗向来不习惯这种场合。人群太近,笑声太响,空气里飘着甜腻的披萨和烤肉的香气。秋水去和那个剧团团长玩飞刀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秋水笑得很开心,布兰特玩小刀的手法确实有点东西,但没什么实际效益。
卡卡罗很平静。非要说的话,确实有点不爽,但他知道这种场合对秋水来说是必要的,也知道自己并不善于这种场合。
简单的舞台搭在草地中央,洛可可和夏空刚结束一曲,正在调试什么装置,教会的修士和七丘的谕女都凑过去围观,黑海岸那位卜者欢快地起哄。七丘的角斗士冠军正开怀地笑,跟黎那汐塔的圣女相谈甚欢。嘉贝莉娜和七丘的总督像是一见如故,有说不完的话题。赞妮朝他举杯示意。
卡卡罗坐到了长桌一侧,拿起一杯饮料。
然后他意识到,对面的人在观察自己。
不是字面意思上的观察,毕竟那人是个盲人。
盲眼剑客坐姿很直,面前放着一碟红白相间的豆腐,手里那杯酒几乎没怎么碰过。他似乎察觉到了卡卡罗投来的视线,微微侧头,黑发晃动——那双灰白色的眼睛没有焦距,但卡卡罗知道,自己正在被“看见”。
“幽灵猎犬,卡卡罗?”
声音不高,被远处的欢呼声盖住大半,却每个字都清晰。
卡卡罗放下杯子。
“瑝珑重犯,仇远。”
对面的人顿了一下。
“呵。没想到在这里听到这个称呼。”仇远的声音很平,有些自嘲,“别紧张,只是聊天。我在今州夜归的战报上听过你。做得很漂亮。”
卡卡罗审视他片刻。
“我见过你的通缉令。”他说,“但瑝珑内部的事与我无关。你说的那场交易已经结清。如果瑝珑还有合适的委托,幽灵猎犬不会拒绝。”
仇远端起酒杯,浅浅沾唇:“我早已是浪人一个,与我说可没用。”
卡卡罗没接话。
仇远也没再开口。
三秒。五秒。远处传来一声欢呼,布兰特似乎又赢了秋水一局。卡卡罗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仇远“望”着某个虚空的方向。
沉默开始变得有重量。卡卡罗不在意沉默,但对方似乎并不想就此结束对话。
“……你为什么来黎那汐塔?”卡卡罗先开了口。
“追着残星会那群亡命宵小罢了。”仇远的回答干脆利落,“你呢?”
“委托。”
“……”
“……”
又是沉默。显然他们都并不擅长说话。
“异国的酒还是不够味道,太淡。”仇远把碟子推向他,声音里带着一点听天由命的平淡:“要不要尝尝重州的豆腐?”
“……有话可以直说。”卡卡罗低头看着那碟红油浸润的白色方块,“你为什么找我搭话?”
仇远沉默了一会儿。那双灰盲的眼睛望向他。
“只是有点好奇。”他斟酌着措辞,“你的能量很强大,也很繁乱。你的剑……是怎么找到剑鞘的?”
剑鞘。
卡卡罗的思绪在那一瞬间被拽回很久以前——那片满目疮痍的无法地带,垃圾场里刻徽记的孩子们,一个又一个没能活到成年的名字。他想到佣兵团里新加入的年轻人紧张地整理装备,他们抬头看向他时信赖的眼神,他想到今州的龙抬头烟火下生活的人家互相关心的姿态。
“有需要守护的......”他说,“家人。”
仇远没有说话。他在咀嚼这个词。
“家人么……”
过了很久。那声音轻得像竹叶落地。与周遭轻快的气氛格格不入。
“如果,他们都死了呢?”
卡卡罗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
他能闻到仇远身上那种气息——不是血腥味,比那更深。是陈年的、浸入骨骼的血债,是无数个夜晚独坐时反复摩挲的刀刃。他自己也有。
“我不会让这件事发生。”他说。声音冷硬,没有余地。
顿了顿。
“……但如果。”
他很少说这个句式。佣兵团不需要“如果”,但他知道仇远问的不是战术。
“血债血偿,不死不休。”他看向对面那双灰盲的眼睛,“你正在这么做。我能闻到你身上血债的气息。”
仇远长久地沉默。
远处舞台传来一阵掌声,洛可可似乎成功了,人群发出赞叹。这些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血债血偿。”仇远低声重复,像在对自己说,“也对。”
然后他端起酒杯,将那口几乎没动的淡酒饮尽。
“你是跟那位情报商人一起过来的?他‘看’起来……很模糊。”
话题转得生硬,却也不那么生硬。卡卡罗顺着他的目光方向看向不远处的草坪。秋水正和布兰特面对面站着,两人手里都捏着飞刀,似乎在争论什么规则。秋水笑得肩膀都在抖,布兰特则一脸“不会吧”的表情,卜灵给他们在树上挂上了纸质的标靶。
卡卡罗不清楚他在说什么。很多人都会这样形容秋水,但对面那人似乎说的是更本质的东西。
但他知道前一个问题的答案。
“是。”卡卡罗说。与“家人”相比,秋水要更特殊。
话音刚落,他感到仇远的“视线”停在了自己身上。
他没有刻意控制什么。事实上,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变化。但仇远的脸上,出现一些新奇和和了然。*
“那看来……”仇远说,语气里带着点调侃,还有一点点,羡慕?“你的归鞘之所,不止一处。”
卡卡罗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名片,推到碟子旁边。纸质挺括,边缘压着雾状的暗纹。
“……找他可以报我的名字。”卡卡罗说,“打八折。”
仇远拿起名片,摩挲其上的盲文。没有问为什么情报商人的名片会在佣兵团长手里。
“……多谢。”他把名片收进衣襟,声音里有几乎察觉不出的复杂。
卡卡罗沉默片刻。
“需要帮手可以提。”他说,“只要价格足够,幽灵猎犬也接私人委托。”
仇远轻轻摇了摇头。
“谢了。”他这次是真的笑了一下,很淡,转瞬即逝,“不过追猎的话,还是独狼更合适一点——至少动静小。”
卡卡罗没有再劝。他低下头,去夹那些已经半凉的豆腐。筷子握得很稳,动作干净利落。
仇远微微偏头。
“你会用筷子?”
“去今州的时候。”卡卡罗说,“入乡随俗。”
他顿了顿。
“味道挺好的。”
仇远没有立刻回应。但卡卡罗能感觉到,对面那人的姿态更松弛了,也许在这个氛围下,他们都有些软化。
“多谢。”仇远说。
远处,布兰特爽朗的笑声穿过人群传来,似乎在抱怨秋水耍赖。漂泊者在山上,卡提希娅招呼他们上山拍照。
众人起身跟了过去,吵吵闹闹。
卡卡罗和秋水落在偏后的地方,站在那颗大树旁。
秋水凑到他身后,也许是在他头上比耶,也许是打算扑过来吓他一下——
卡卡罗没有阻止。
黎那汐塔的篇章即将告一段落,他们有自己的事业要忙,秋水要继续忙着拯救世界,也许还要想办法要到他那艘船的船险;他也要继续为佣兵团谋求生计。但偶尔这样……很舒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