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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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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2-18
Words:
4,910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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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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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线捆的洋甘菊我洒在兔子坟

Summary:

与其他人一样,马库斯不了解伊索尔德。她从他人嘴中认识她,于是对伊索尔德的认识就和他们停留在同一阶段,未来说不定也不会有任何变化——要是上周六她没有在校舍后撞见怀抱着兔尸的伊索尔德的话。

Notes:

二设
校园pa

Work Text:

这不是马库斯第一次从别人嘴中听到“伊索尔德”这个名字了,她相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在路过一个校园中最常见不过的小团体——由好几位怀揣着单纯且有害的好奇心的中学生所组成——时她听见,没有别的,仅是“伊索尔德”这个名字。几个字母在唇齿相碰间发出音来,它们所代表的那个人也就同字母一样供他人任意咀嚼了。不用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听马库斯也知道,他们在谈论伊索尔德时会说些什么,甚至表情、语气如何,都不难猜。仰慕、怜惜、艳羡甚至嫉妒,掰着手指一个一个数过。而内容无非就是伊索尔德有的(他们没有的),或是他们认为伊索尔德缺乏的。

比如美貌是她与生俱来的,她母亲伊文洁琳曾是炙手可热的女星,被无数人捧在手心。所以她理所应当更加吸睛,否则便对不起为生育她而隐退的母亲,所有人——包括她母亲自己——都说她脸上有伊文洁琳的影子。接着,我们可以再论她的谈吐、举止以及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骨子里的那股修养等等,当然,最重要的那个不能忘,伊索尔德背后的。人们不会像谈论伊索尔德本人时那样 将“迪塔斯多夫”在嘴里碾过一转儿、两转儿。只是所有话题最终都隐隐约约绕不开这主题:位高权重的、受诅咒的家族,他们不说,但大家都知道。

他们一点都不了解伊索尔德。马库斯想,在一周之前,她对伊索尔德的认识或许和这些人停留在同一阶段,未来说不定也不会有任何变化——要是上周六她没有在校舍后撞见怀抱着兔尸的伊索尔德的话。


该说是幸还是不幸呢?马库斯认为这两个评价都太过主观,于是选择用“命运”描述,可能她命中注定会为了帮塞梅尔维斯抢限时打折的三层黑巧夹心慕斯蛋糕于周六下午路过学校,又命中注定会在接到卡卡尼亚的紧急来电后答应帮她把落在学校里的课本捎回去,接着在抄近路从后门赶向教室时命中注定遇到伊索尔德。
这样看来完全是不幸了。塞梅尔维斯和卡卡尼亚,你们忏悔吧。

总之她把皮鞋在石板路上踩得哒哒响,没头没脑地闯进了一隅阴影,斜阳下蓝森森一片。大楼后这一角平日里照不到阳光,也少有人来,石隙里冒了头、拔了尖的青草向外张扬着。马库斯刚想着是否会有魂灵在此地出没,下一秒目光便追随上一缕倩影。

虽然是在周末,但那单薄的身子仍穿着校服,身后的长发打着卷往下,如瀑。倩影望向她,紫眼睛和阴影融为一体,同样发幽幽蓝光。那副令人印象深刻的面容在马库斯这儿的定位很明确——同班的陌路人。她向来只能从流言蜚语中拼凑对方的身影,至于伊索尔德对自己,她怀疑这位明星小姐可能压根记不得有这号人。
而将伊索尔德全身收入视野中后,马库斯却逐渐在沉默中止步,停在离她不远处。起先她以为伊索尔德怀中抱的是个婴孩,大小看起来还不足月,不由得惊出一身汗。靠近后才发觉那是只身披白色软毛的兔子,平静地安睡着。

既然已经四目相对,那就避无可避了。她抿了抿唇,尽量扯出一个笑来。

“这是你的宠物吗?伊索尔德?真可爱。”
伊索尔德也回以一个眼熟至极的笑,嘴角的弧度好像都锚定不动。
“谢谢您,好心的小姐,它曾经的确是。”
“…曾经是?”
“马库斯小姐,我看您刚才跑得那样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对方看起来不想与她多谈,而马库斯同样无意与伊索尔德周旋,也就顺着她给的台阶下。慌慌张张给解释了一通后,便越过伊索尔德,跑进教学楼里更深的阴影。
等她包里装着卡卡尼亚的书再走出来,阳光就更加斜了,远远地,马库斯又望见那个身影伫立在石径外的一片野草地,背依旧绷得挺直。伊索尔德两手空落落地垂在身侧,她怀中的兔子不见了。
在她犹豫是否应装作没看见,加快脚步逃走时(真奇怪,她第一反应竟然是逃),伊索尔德不动声响转过身来。

马库斯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伊索尔德平静无波的脸,那熟练到好像打出生起就挂上的微笑不见了,一双浅紫色的眸子似乎在注视着她,又似乎什么也没看。她转身,却把目光给留在身后了,那片草地上有什么?
视线顺着耷下的胳膊,触及到两只沾满血污的手。马库斯止住脚步,开始思考自己这是卷入了多大的麻烦。
她站得太远,看不清伊索尔德的手上有没有伤口,看不清那是谁的血。面对这种场景时往往连害怕都是后知后觉的,所以她感受到的更多的是手足无措。眼神又沿着手往上,与伊索尔德眼中的那汪深潭相汇,这一来一回间,伊索尔德便在马库斯的注视下无处遁形。

“马库斯小姐,您要找的书找到了吗?”

她没想到伊索尔德会在这时候主动跟自己搭话,对方坦坦荡荡,白皙的腕骨下蜿蜒的红夹杂着黑,也没想着要藏。她回想起那个从伊索尔德刚转来那天起就笼罩在她上方的幽影——无数先祖的魂,家族性精神病史,活不过五十岁的女人。

“……书已经拿到了,不过伊索尔德,你的兔子……不不我不是有意多问的,只是…只是,你需要帮助吗?”

第无数次,马库斯在内心哀怨自己这一紧张就说不清话的毛病,颤颤悠悠的单词乱七八糟吐出来,也不知伊索尔德能否领会她的意思。对面倒很是从容,又戴上一个令人腻烦的笑,她终于迈开腿,折了根根野草的背,向马库斯走来了。

“谢谢您的关心,马库斯小姐。您刚才是想问我的兔子吗?可惜了,您应该再早点来的,我刚刚把它埋葬了,所以也见不到它了。”
“埋葬?”
“是的,您想看?”

马库斯发现她看不懂伊索尔德,看不懂她为什么好像一点儿也不在乎,不懂她为什么谈论起死亡也如此自如,不懂她为什么对自己说话句句都要带敬语。她想看得更清,于是点了点头。
她跟在伊索尔德身后,沿着她留下的脚印再走一遍,亦步亦趋。这画面使马库斯感觉自己像是只被牵着散步的小狗,而伊索尔德就是那拿着绳的贵妇人了。晃了晃脑袋企图把可笑的思绪摇走,只专心去踩伊索尔德的脚印。

“我们到了。”
伊索尔德止步,侧过身来为马库斯让路。就在她的皮鞋边,草地上的一块儿秃斑扎眼得很,一个潦草的土包长在一片青草间,泥土上还留着胡乱涂抹的指痕,一道道痕带着一抹抹红,倒像是什么祭祀图腾。
……
“伊索尔德,能让我看看你的手吗?”
她看了马库斯一会儿,默默把手伸上来,像是才意识到似的。
“抱歉……我才发现我的手这样脏…太失礼了…”
站得这么近,马库斯终于能够看清,伊索尔德的手上伤口纵横,甚至连指甲都有些劈开了,从指尖到皮肤上的每一寸褶,都沾满了泥。
这样狰狞的手跟伊索尔德自然是很不相配的,她鬼使神差地将其拉住,想也没想就问:
“看起来很疼,伊索尔德…或许…我可以带你去医务室?”


在医务室,她帮伊索尔德清洗了伤口,肩抵肩一同看着簇簇污水流进下水口,白皙的皮肤逐渐漏出本色,其上的伤口也红得越发显眼。她们两个都保持着沉默,为伊索尔德上药包扎时也是,马库斯抿着唇动作着,伊索尔德尽力配合她而已。也对,她们之间有什么好说的呢?

“马库斯小姐,您对我这样尽心尽力,我该如何报答您呢?”
“没什么,伊索尔德,我本来就是学校的卫生员…不过没几个人知道罢了。”
“您很尽职尽责。”

阳光在黑白格相间的大理石地板上切割出片片黄澄澄的投影,已经临近傍晚了,她把伊索尔德的手整整齐齐包扎好,再与她一同走出来,一前一后的脚步声中掺着一轻一重。

或许伊索尔德真的在精神上有问题,马库斯想,幽影寸步不离地守着她,从依偎在母亲的子宫到如今独立行走的十七年,不,应该从更早开始,它甚至先于伊索尔德存在。如今她仅仅接触了这永恒负担的一角,便觉得心魂震颤起来,伊索尔德呢?在漫长岁月中会感到被它压得直不起腰吗?那她的背怎么还能挺得那样直?

“你真的没关系吗?伊索尔德?”
这个下午马库斯第一次自愿地打破沉默,她想自己也许被伊索尔德影响了。她冒冒失失地与伊索尔德走入同一片阴影,不假思索地握住了伊索尔德残破不堪的手,于是命运的线静悄悄地流,为她牵扯出一个谜团,再接着是另一个更大的。她不擅长翻篇,既然读到那就得读完,即使代价是被线捆作一团,与伊索尔德一齐滚进丑陋的真相里。

“托您的福,我现在感觉好多了,为什么这样问?”可能伊索尔德已经习惯了,可能她不在意了。
“…你的兔子,它怎么了?”

她应该继续刺激伊索尔德吗?这算刺激吗?可她又应该视若无睹吗?

“伊索尔德,它死了吗?在你埋葬它时。”
“它永远地安眠了。”
“哦…抱歉,我不该问的,你一定很难过。”
“您究竟想知道什么,马库斯小姐?”

伊索尔德停下脚步,像是真心感到疑惑。老迪塔斯多夫的面容模糊,话语声清晰,谆谆教诲犹在耳边:“每个人都是带着目的而来的。”
总是这样,一张张扭曲的脸伴随着清晰的欲望,她见得多了,可以轻易分辨出来,但马库斯想要什么呢?她没在巴结自己,伊索尔德能感到马库斯甚至有点儿怕她,像只遇见了猫的豚鼠似的,畏畏缩缩的。面对看不清目的的人,她反而不懂得如何应对了。

倏地,她想起自己养的那只兔子。初次从母亲手中接过它时,她托着它的颈,感受着它鲜活的脉博,一跳、一跳,雪白的皮毛下奔涌的是猩红滚烫的生命——摸上去很温暖,于是兔子腿跳动不停。跳啊——跳啊——越来越快直到开始抽搐,扼在它脖颈上的是母亲的手。
兔子痉挛着发出咯咯声,那是伊索尔德第一次听见兔子的叫声,也是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痛苦,她快要落下泪来了,好在伊文洁琳马上就把它掐死了。

伊文洁琳的疯狂我们暂不讨论,先重点关注那只僵直冷硬的兔子。它不是第一只,也不会是最后一只,感谢迪塔斯多夫家训练有素的保姆吧,否则轻盈的身躯死后亦可化为千斤重的丑闻。但作为第一个被伊索尔德亲眼目睹死亡的,它当然也足够特殊,伊文洁琳在杀死兔子的一瞬间便对它失去了兴趣,此刻她正倚着床幔,轻声哼唱那支为早夭的大女儿所作的摇篮曲——她已重复无数次。伊索尔德把半掩的门扉彻底推开,将似与白床单融为一体的苍白兔尸抱走。

后来发生了什么?她好像去了学校,对,她是去了学校,这就是为什么她现在出现在这儿。她先是把兔子藏在宽大的制服外套下,进入学校后,又抱着它来到一个角落。再后来呢?……她撞见了一个女孩——是同班的马库斯小姐。

伊索尔德最先注意到的是马库斯清澈透亮的蓝眸,与天同色,直冲冲地盯着她。不过马库斯很快就离开了,只是个小插曲,她还记得自己的首要任务。但马库斯又回来了,不仅回来了,还问起了她的兔子,牵起了她的手,她那双遍布泥土与伤痕的手———

———我犯了一个错误,伊索尔德想。

也不管先前的问题马库斯是否回答了,伊索尔德突然没头没尾地说:

“马库斯小姐,今天的事请您当作没发生过吧。”
看着伊索尔德逐渐清明犀利的眼——模样从容只是嘴唇发白——马库斯觉得她应该是恢复如常了。
“放心吧,我什么也不会说的。”她说。
“先前我的问题你也忘掉吧…”

至于分别后马库斯因错过打折蛋糕而不得不面对塞梅尔维斯恐怖的微笑,又因与伊索尔德的约定把锅全甩给了卡卡尼亚,这就是后话了。


周一,马库斯留意到伊索尔德没有来学校。周二,伊索尔德手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马库斯又在熟悉的位置见到了她的身影,身边围了不少前来关心的人,她们之间没有交流,所以她也不知伊索尔德找了什么借口来搪塞。周三,她在值日时路过了那片埋着兔子的草地。环顾私下无人,马库斯悄悄将今早卡卡尼亚别在她胸口的洋甘菊撒在了那座简易的坟。
周四,伊索尔德来找她了。

放学后,天上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深深浅浅在地表晕开,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还留下的大多是马库斯这种忘带伞的倒霉蛋。看着雨落,她在心里数着节拍——哒、哒、哒、哒——高跟皮鞋声随主人的脚步踏入,抬眼一看,伊索尔德站在她身侧。
马库斯竟然觉得自己对伊索尔德的接近已经习惯了,明明算得上来往的只有上周六那一次。

“…诶?你也没带伞吗,伊索尔德?”
“谢谢关心,马库斯小姐,我在等家里的司机。”
好吧,马库斯把头扭向一边,内心呼喊自己怎么问了这样一个蠢问题。
伊索尔德没有注意到她内心的挣扎,也顺着马库斯扭头的方向去看雨。

“昨天,我注意到您在那里放了花。”
“什么?哦!抱歉…我没想到会被人看到。”马库斯想自己现在一定脸红了,她没有遵守和伊索尔德的约定,那天的事她忘不掉。
看着马库斯一脸懊悔的模样,伊索尔德真诚发问:

“您在担心约定的事吗?没关系,毕竟我也没有遵守它,我一直想着您问我的问题。”
“而且我必须要说,我感到很抱歉。之前我对您的回答——事后想了想我才发现——有一句我撒谎了。”
马库斯把头扭了回去,正好与看雨的伊索尔德四目相对。

“其实我感觉很不好。”
雨还在下着,且愈来愈大,粼粼的地面将光反射回房檐下的双眼,也像蓄了一层水。

“是因为兔子的事吗?”
“也许,它是被杀死的。”
伊索尔德若无其事地说着,她泛着水光的眼静静注视着马库斯,前所未有的明亮。马库斯想伊索尔德说这句话的时候肯定很清醒。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您看起来很想知道。”
“而你也很想说?”
“我希望不止有我知道。”

伊索尔德惯于忍耐,她恒久地背着一片幽影。久到她认为自己可能会与它相伴一生,像是至死不渝的恋人。不过即便没人教导她也明白,这是不光彩的,不能言说,但大家都知道。
母亲没有将门关严,不光彩泄了出来,于是灾难降临(仅对伊索尔德来说),她应当学会不要重蹈覆辙。可马库斯于这时出现了,天降的蓝眼睛将一切都洞察。
命运不是儿戏,一但被它缠上谁都别想脱身,结果伊索尔德竟然觉得这样也好。你能注意到我身上背负着什么吗?那就与我分享它吧,即使只是一角,一个人太孤独了。这连伊索尔德本人都没有意识到的小小心愿,使马库斯把不光彩看得清清楚楚,预想中的灾难却没有来,她反而留下了一支洋甘菊。

她想对伊索尔德说些什么,但塞梅尔维斯的呼喊声把她的思绪给打断了,马库斯也就忘了自己原本要说的话。
塞梅尔维斯撑着伞从雨里走来,她接了马库斯的求救电话,遂来送伞。走到马库斯与伊索尔德身边后,她与伊索尔德互相点头致意。

“再见,伊索尔德。”
“再见。”
马库斯一边接过伞一边与伊索尔德告别。

雨点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很沉重,好像要牵着她的脚步一同坠入地下。在雨里走了一段路后,她又回头望一眼,透过丝丝雨幕,她看见伊索尔德还站在原地。

“你和她很熟?”

身旁的塞梅尔维斯问她。
马库斯摇摇头,伊索尔德还是那瘦瘦一道影,隔着雨她便更看不清。
“算是认识。”

她听见自己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