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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七海龙水小时候不是什么好东西，长大了更不是，但至少不会在体育课的时候突然神经病发作，绕着操场乱跑，给每个路过的人屁股上来一巴掌。路过七海sai的时候，他哥如有神助地转过来，七海龙水及时刹车，蓄谋已久的巴掌在空气中绕了个优雅的花手，旋即抚摸起自己的后脑勺，目移，吹口哨，垫起脚尖迈着小碎步施施然飘走，状若芭蕾舞者。
石神千空，年芳十四，正蹲在跑道上研究塑胶，意图从挥发的化学物质中找到天气变化的科学规律，总结出一套以塑胶预测降雨走势的理论，方便自己在晴朗的体育课体测一千米之前假装身体不适。灾难降临之时，芳龄十四的科学家正使自己的精神永登科学之极乐，将缺乏防备的屁股暴露于危险之中。七海sai就听见旁边蹲着的石神千空“哎”了一声，突然给跑道跪了，整个人往地上一趴，死了——然后七海sai转头，就看见七海龙水跳着芭蕾离开此地。
我的妈呀。七海sai又看了看石神千空，心想：他不用体测一千米了，好爽。
七海龙水平移了几个单位，一刻没有为石神千空默哀，立刻驾驶他的双腿向操场另一边驶去，准备攻打美洲大陆：十分钟前，杰诺·休斯顿·温菲尔德先生在好友斯坦利·斯奈德先生的帮助下发现了一处绝妙的蚂蚁窝，随即紧锣密鼓地配合刚刚离世的石神千空研究生物行为学与天气的共性，即将向《NATURE》发表名为《气压对有氧运动表现的抑制作用：论1000米体测为何违背高湿度下蚁科的演化策略》的伟大成果并据此向体育老师请假。
“你们知识分子请个假这么麻烦吗。”斯坦利·斯奈德先生把棒棒糖咬得咔嚓响，但还是老老实实帮好友挖蚂蚁窝。
“不能请病假吗。”斯坦利说。
杰诺·休斯顿·温菲尔德，在经历六年小学生涯，三年初中生涯，并成为石神高中一名光荣的高中生之后，蓦然回首，发现自己已经在九年义务教育中将体测请假条复现成了一本涵盖大部分人类病理学定义的常见病症词典，成功在历任体育老师脑海中塑造了一个同时患有早发型致死性心律失常、隐匿型肥厚性心肌病、家族性主动脉夹层高危综合征、潜伏期神经肌肉退行性疾病的患儿形象，同时具有这一形象的还有石神千空。就在他俩认定可以无痛过完整个高中体测的时候，上周，石神白夜的家门被敲开，体育老师站在门口，神情庄重，将一把果篮塞这位懵逼的父亲手里。
“我真的很抱歉听到这个消息。”体育老师握着石神白夜的手，眼含热泪。
“我打听过了，xx癌发现得早，是可以被治好的。”体育老师慷慨激昂，“别累着孩子，让他多注意休息，好好养着，做家长的也要乐观，大家都不容易，加油！”
我的妈呀。石神白夜把嘴里的泡泡糖吹破了，石神千空真牛逼。
“千空同学，您是动用了哪半边聪明的脑袋瓜子才想到把绝症写病假条上的？”杰诺·休斯顿·温菲尔德一边写检讨书一边讨伐旁边同样奋笔检讨的石神千空。彼时石神千空正在做xx癌相关研究，一个不小心把借来做研究的病理报告连着病假条一起上交了，就这样一个小小的失误彻底断绝了从病理学层面与体测一千米搏斗的门路，但二者绝对不会如此轻易地狗带，转头从零开始研究气象学。
“我们要从自然科学的层面，雅致地推翻体测暴政。”杰诺·休斯顿·温菲尔德先生振振有词地回复完自己的好友，继续卖力地挖掘蚂蚁洞。
斯坦利·斯奈德先生对自然科学的了解不如此人，但却比脚边的蚂蚁更快预知到风暴的降临——七海龙水的巴掌降落之际他灵活地鲤鱼打挺，使来势汹汹的攻击仅仅蜻蜓点水地擦过他裤子上的泥巴。七海龙水虽然有神经病，但是个有神经病的公子爷，带了点臭洁癖，盯着指头上的泥发出一声怪叫，宛如中式僵尸还魂一般，满腔哀怨，伸着脏手要把泥还回去，势必要叫斯坦利·斯奈德好看。两人遂开始自由搏击，在草皮上你一下我一下。杰诺·休斯顿·温菲尔德，原本和石神千空一样几乎进入科学极乐的状态，但他同时还是个乐子人，乐于从任何混乱中摄取精神欢愉，雅而致之地退避一边观战。观了半天，才注意到自己呕心沥血挖了半节课的蚂蚁洞被这俩活阎王滚了个稀巴烂。
“哎哟！”杰诺·休斯顿·温菲尔德发出一声疲惫的惨叫。
小小的插曲并未阻碍七海龙水发神经的节奏，在后半节课里他成功给每个二元性别为男性的人物都来了一下——相比前半节课的受害者更为幸运，可以在校裤上喜提一个清晰完整的七海龙水亲签泥巴手印。快下课了，所有人都在不知不觉中跑了一千米体测（石神千空装死没跑），最后是斯坦利·斯奈德拎着公子爷的后领子，像拖行一具尸体一样把他拖到七海sai面前，背后跟着一个连的受害者。
“能不能管管你弟弟。”斯坦利·斯奈德把累到嗝屁的七海龙水提溜到七海sai面前，交接尸体。
“是是是，实在抱歉，他打小就这样。”七海sai一直都蛮怕斯坦利的，立刻低眉顺眼地道歉，道了一会感觉不对。
“不对，关我什么事。”七海sai鼓起勇气维护自己不维护弟弟权益的权益。
“那他为什么就不打你的屁股。”
斯坦利·斯奈德在待人接物上有较强的阶级观念，认为：权力是一种自上而下的分配，譬如他的儿时好友在一堆泥人中显得较为亭亭玉立，是因为他本人抵挡了来自邪恶七海的两人份泥巴攻击，且动机与阶级无关，这就叫特权。七海sai在这场灾难中维持了屁股的干爽与洁净，这也是一种特权；当无法与尸体沟通时，七海sai有充分必要的理由为他的特权负责。
七海sai听了这话，明显有点小情绪表露在面部，但转瞬即逝，无人察觉。
“是这样的。”七海sai平静地说，实际像个站在被告席的替死鬼，疯狂给自己找可以开脱的漂亮话，“这种打来打去的行为，一般得是熟到不行的人才会做吧。”
“我不在这个范围。”七海sai不敢过脑子，飞快地接，“而且你也知道龙水这个人，他对那种买得到、可替代、容易散架的物品一般都是——”
他突然放缓了一些。
“……只看，不碰。”
话一出口，七海sai自己愣了一下。
这都是啥啊。
七海sai意识到一种很诡异的情绪正在放大，他被自己吓了一跳，语速加快：“总之，不打我很正常，我们关系健康、边界清晰、情绪独立、责任明确、立场中立、状态正常、运行稳定、流程合规、功能齐全、外观完好、使用便捷、新年快乐、恭喜发财，没有任何值得误会的地方，他的事和我没关系，我和他不熟——”
越想越不对，七海sai有点崩溃，心想自己为什么要来上这个破体育课，为什么数学老师不占掉这节课讲习题，该死所以下午数学老师会留堂讲完题才放学，然后七海龙水又要来门口堵他一起，坐那辆每时每刻都在出殡的黑色轿车回家，好想去外面小卖部打街机，老板新上了勇者斗恶龙，说起来小卖部卖的软糖还蛮好吃的，幻是不是说要请我喝饮料来着，啊几点了能走了吗好饿想吃饭。
“我想吃饭，我走了。”七海sai没头没脑地蹦出来一句，转身急吼吼地就要走，生怕别人发现自己即将被情绪溺死——事实确实如此，在溺毙前他成功忽视了脚边的大坑，由杰诺·休斯顿·温菲尔德、斯坦利·斯奈德和七海龙水三人共创的杰作，蚂蚁没找出来半只，倒像被三头牛来回犁过一般松软肥沃，成为一方良田沃土，与周围的硬质草皮格格不入。七海sai左脚还在地面，下一秒右脚就向地心沉下去，重心不稳，即将往坑里摔，耳边是身后众人的惊呼，七海sai心想完蛋了。
几乎同时，一声非常清晰的“小心”掠过其他惊恐的杂音，七海龙水突然诈尸，且发出了今天除了怪叫之外的第一句表现为人话的声音，漂亮地爆冲而来，帅气地扣住七海sai的手腕，力道大得离谱，生怕慢个半拍——屁用没有，七海sai本来晃了一下，都快稳住了，七海龙水加速度撞过来又给了他一个力，动量守恒，两人以极其不体面的姿势栽下去，融入大地母亲那松软泥泞的怀抱。
“噫——”
众人的惊呼无缝衔接为嫌弃的嘘声，狮子王司捂住了狮子王未来的眼睛。
七海sai盯着七海龙水，感觉自己应该发脾气，但脑子一片空白；栽的过程中七海龙水给他俩调了位，此刻七海sai手撑七海龙水两边，被迫俯视这个被泥巴腌入味的大坏蛋，他自己身上还好，不可避免被溅了些泥点子，一些还弄到脸上，冰冰的，触感奇怪。
“……你是笨蛋吗。”七海龙水喘着气，语气凶得要命，“路都不看？”
好哇！他还先生上气了！七海sai有种后发制人的委屈，本想妙语连珠地反驳一通，眼下只觉得眼眶热热的，脸拧另一边不去看他。
“反正跟你不熟。”七海sai瓮声瓮气地说话。
七海龙水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什么，像拎一个放在床边的布艺玩偶一样把他哥拎起来坐着，然后用更大的力气把他从坑里拽出来。
“谁跟你不熟。”
2.
七海龙水生气得很明显。七海sai想。老老实实坐在床边等着进一步医疗处理。他本来也有点情绪的，但不擅长生气。斯坦利·斯奈德一手一个七海少爷拎着，为减少肢体接触泥巴的可能，翘着兰花指，将重物与自己隔离至臂展距离，嘴上嘚嘚叭叭，一副沉浸在菜市场讨价还价失败的优雅买菜阿姨模样，把两个圆圆地摔倒扁扁地爬起来的公子爷从操场轻捻至医务室。那个时候七海sai气就消了，似准备迎接过年的鸡崽般低眉顺眼，心生绝望。偷偷瞥位处右手的那只，七海龙水维持吊死鬼状态，在斯坦利·斯奈德的兰花指抱怨中罕见地没有反击，耷拉着脑壳，金色的头发尖尖晃来晃去。七海sai猜测弟弟很生气，也不好说什么。斯坦利提着两只死鸡像回家过年一样大摇大摆进入医务室，把两个年货放在病床上，恶狠狠地关心了几句，拆了颗棒棒糖塞嘴里大摇大摆走了。
七海sai有点局促，医生不在，七海龙水在床边低着头，保持微妙距离，空气很安静。
“那个。”他想了一下开始说话，“我早上不是故意这么说的，你知道吧，斯坦利好吓人。”
七海龙水低着头一声不吭，七海sai抓耳挠腮，极富动态，像一对森林冰火人。
“你要是生气的话，那个。”七海sai默默往七海龙水那边挪了一点屁股，“我请你喝饮料？”
七海龙水势必要把沉思者扮演到底，七海sai没见七海龙水生这么大气过，慌了，又挪了一点过去，又挪了一点，最后以秒速五厘米挪七海龙水旁边，听到了此鸡崽子均匀而平缓的呼吸声，安宁祥和。
七海sai忍无可忍，肘击七海龙水背部。
“哎！少放青菜！”七海龙水鼻涕泡破了，从婴儿般的睡眠中复苏。转头看见他哥精彩的面部表情，像偶遇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一般咧个嘴准备怪叫。
“sai——”
记忆随即复苏，七海龙水意识到自己应该正在生气，立刻收声，鼓个包子脸，两手往怀里一揣，哼了一声，头撇另一个方向，不再看他哥。
七海sai扯了张纸过来，要给七海龙水擦鼻涕，七海龙水施舍地赏了个脸，颇为孤傲地让他哥给他擦，擤完又把脑壳转回去，如高岭之花，还是个转来转去的太阳花。
“我发现你这人心眼特小。”七海sai说。
七海龙水坚定维护高冷人设，一分钟后人设崩塌。他哥不说话，他觉得很无聊，盯着自己的脚丫子晃，然后开始抠身上的泥。七海龙水本来有洁癖，和一身干泥相处几个小时以后，竟萌生了多余的感情，怀着剥落盔甲的壮烈抠起来。手背上有个伤，已经结痂了，七海龙水没注意，连着干泥一起把血痂撕了，痛得吱哇乱叫。
七海sai翻到了医疗用具，要给七海龙水处理。
“我没事。”七海龙水狡辩。
七海sai把七海龙水的手放水龙头下面搓，像幼儿园老师教小朋友洗手。力度适中，手法温和，七海龙水盯着他哥看了一会，又看自己被反复揉捏的手，难得温顺。不一会儿，盔甲保护的伤痕显露出来，抠掉血痂的部分尤其惨烈。七海sai把他带回床边坐着，给他消毒上药。
“哼，不是跟我不熟吗。”七海龙水不嘴贱一下都不知道嘴怎么长的。
“别动。”七海sai不吃他这套。
七海龙水乖乖把嘴闭上了。
七海龙水这十五年人生都不曾有过像现在这般文静的时刻，虽然只有十分钟，他保持了背部笔直，双腿自然下垂，一种做眼保健操的标准姿势。他哥睫毛很长，一翘一翘的，他盯着看。
“盯着我干什么。”七海sai毛骨悚然。
“看看都不行？”七海龙水在所有回答中选择了最招人恨的，“就看。”
七海sai鸟都不鸟他，专心上药。差不多弄完了，医生携担架破门而入，担架上有个石神千空。
“哎，让一下。有重症！”
“天呐。”七海sai惊呼，“千空同学，你怎么了。”
石神千空颤抖着抬起手腕，像一个垂危的受害者用生命的最后能量指认凶手，他指向七海龙水。
“嘿嘿。”七海龙水憨厚地笑了一下，吹口哨，目移。
七海龙水早上在操场来的那一下给石神千空整出了内伤，石神千空当场死亡，好在医护人员及时发现了此水蚤，给盘活了，现在送过来再吊两瓶水看看还会不会死。
“麻烦帮忙看着一下。”医护人员很忙，将石神千空托付给七海sai，千叮咛万嘱咐千万别让他死了。门一关，石神千空尸变似的坐起来，一改濒死态，给七海家两个公子爷吓一大跳，眼见他娴熟地把输液管甩到身后，像甩一件酷炫之披风，病号服外面套一件校服，摸出个电脑劈劈啪啪演算。
“您又装病呢。”大家都习惯了。
石神千空自信地挥舞成果——一张病假条，此为他应付下周跑一千米的铁腕。
“非长久之计。”石神千空遥远地回忆起自己被体育老师误诊绝症时收到的巨大果篮，突然想整点水果吃吃。七海sai是这三个人里伤最轻的，正在削苹果，给石神千空削了一个。
“我也要。”七海龙水发表抗议。
七海sai愣了一下，有点犹豫，把自己手里啃了一口的拿给弟弟，他弟将就吃。
“所以您的科研进展还顺利吗。”七海sai去石神千空的病床串门，偏头看他演算，“真的可以取消体测吗。”
七海sai也是体测受害者联盟的一员，持续关注此次革命的新动态。
“塑胶跑道本质上是多层聚合物复合材料，对温度、湿度和紫外照射的响应非常敏感。”石神千空说，“尤其是表层，热容低、升温快，受环境变量影响比空气温度还明显。所以体测时人体承受的其实是一个被放大的热环境。”
“等于是在一个不可控微气候里测试心肺功能？”七海sai想了一下。
“是的，虽然在统计学意义上，个体成绩没有横向可比性，且变量之间还高度耦合。但我和杰诺转换了思路，比如从运动医学角度，一千米是高强度有氧测试，高温高湿条件下。塑胶跑道还会额外提高体感温度。”
“叠加环境风险。”七海sai说，“如果按风险评估模型，最优决策是回避。”
“至少得延期。”石神千空肯定了这种说法。
在这段对话进行的过程中，七海龙水咳嗽八次，叹气六次，剪指甲三次，翻阅病历本三次，和窗边的小鸟倾诉两次，将床调至最高再降落，模拟五十厘米降速蹦极两次。音效之丰富仿佛一支训练有素的个人朋克乐队，但任何后现代噪音都没能插进隔壁床火热进行的学术讨论。七海龙水心说我等他们十分钟，缩在床角仔仔细细啃苹果核，直到快用牙雕出一部核舟记，看了看手表，过了一分零七秒。
哎！真的烦！七海龙水心想。
七海龙水神经病发作，拿起七海sai给他擤鼻涕的纸团，丢他哥后脑勺。Miss
又拿起一个，丢。Miss
又丢一个。歪了，偏移角西南修正15度。
又丢一个。没纸团了。
七海龙水现在擤不出鼻涕，只能浪费纸张，遗憾地把干净纸搓成团丢。命中！
七海sai转头，看到脚边一堆鼻涕纸团，抬头，七海龙水在自己的病床上睡得像遗体一样工整。
七海sai嘴角抽了两下，转回去。
“咋了。”石神千空邀请七海sai加入模型构建。
“不用管。”七海sai用正楷在心里写了个大大的忍字，“尸体刚刚动了。”
七海sai一转回去，七海龙水立刻弹起，卖力地装填弹药，照着他哥的脑袋就是一顿猛丢。七海龙水在这些方面如有神助，准头好得可怕，到后面几乎百发百中，七海龙水有点忘情了没命了，丢起纸团来腰不酸了，腿不痛了，感情生活不破碎了，原生家庭都不痛了。最后一个纸团更是完成了史诗般的壮举，像装了卫星定位导航一样从七海sai脑袋上一路溜达，直接落七海sai后颈衣领里。三分。
七海sai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
七海sai是真的生气了，在石神千空的帮助下把纸团从衣服里拿出来。气势汹汹地冲他弟面前。七海龙水再装遗体也没用，揪着被子一角把自己团起来，怯怯地拿眼睛瞟他哥。
“为什么拿鼻涕纸扔我？”七海sai质问。
“里面没有鼻涕。”七海龙水小声狡辩。
“为什么拿干净纸扔我？”七海sai严谨地修正了质问。
七海龙水低头揪被子，企图把被子揪成一朵花。
“理我。”七海龙水跟个耗子一样吱吱了两个字
七海sai哭笑不得。
“能不能有点病人样子？这是学校，不是你当少爷的地方。”
“你为什么要这么凶地跟我讲话！”七海龙水突然毛了，跟他哥杠。
“七海龙水。”七海sai的太阳穴突突跳，“你是不是从来不知道做错事要说对不起。”
“我知道啊！”
“那我为什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因为我从来没做错过！”
七海sai也毛了，很想发作，突然看到七海龙水手上的伤口，血淋淋的一团，正在拼了命地结痂，又想起今早的事，顿时心里一百种复杂的情绪交织起来，再次要把自己淹死。
“躺着！”七海sai恶狠狠地丢了一句没头没脑的命令。“该换药了！”
七海龙水咬牙切齿，怒目圆睁，但是极其乖顺地躺了回去，不忘给自己盖好小被。七海sai恶狠狠地给弟弟仔细掖好被子，恶狠狠地拿箱子来，恶狠狠地用酒精小心翼翼消毒，恶狠狠地重新在伤口上轻轻柔柔地上药。
“弄好了！”七海sai最后恶狠狠地丢下一句自己觉得非常过分的话，“我以后再也不管你了！”
七海龙水好像真的被伤害了，从床上弹起来，他要出院。
“我要回去上数学课！你们逃课，你们都不是好人。”七海龙水咬牙切齿地回敬他哥。往门外爆冲，瞬间没影。
七海sai目送他弟远去的身影，回去继续坚守看管石神千空死活的岗位。
石神千空盯着他看半天。
“你是不是喜欢七海龙水。”石神千空说。
“绝无可能。”七海sai提高音量，即答。
石神千空又盯着他看了一会。
“真遗憾。”石神千空假装自己真的很遗憾，继续敲击电脑。
“我感觉七海龙水还挺喜欢你的。”
3.
真要追溯七海龙水和泥巴的渊源，据可靠史料记载，涉及了另一个近现代史上著名人物的关系图谱——小猪佩奇。小猪佩奇有个弟弟，叫乔治，不认识乔治其实没有关系，因为七海龙水和他也没有关系。但七海龙水和这个弟弟小猪有一个共同爱好，就是在下雨的日子跳入泥坑，并把这种原始的祝福溅到路人身上。小学三年级的七海龙水比高中一年级的七海龙水更加狂放，以至暂时压抑了洁癖的天赋，纵身跃入面前一个巨大泥潭，旁边一群跟他一起发癫的男生脏得礼尚往来的，嘻嘻哈哈互相伤害，目标是给人类社会添更多麻烦。
这时候一个七海sai路过，他刚刚坐了电梯，小小的脑袋瓜在小学阶段就展现了异常的算法思维，习惯性推理每一部打卡过的电梯所采用的梯控算法，忽视了面前脏得失去人形的亲弟弟。七海龙水冲过去，一巴掌拍七海sai背上，喊一句sai。七海sai转头，以为是电梯恶鬼显灵，哇一声尖叫，摔泥潭里。
七海龙水又得逞一次，战果已远超其他泥人同伴，正要笑出声音，突然卡壳——他哥坐泥里，没反应过来，一副宕机模样，呆呆地抬头看他。八岁的七海龙水透过这种视线，被迷蒙的感情笼罩，像暴露在拷问灯下一般，瞬间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发自肺腑的、无地自容的异样情绪，竟傻傻愣在原地。七海sai默默站起来，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和书包，又检查了家庭作业，发现已经写完的部分湿透了——叹了口气，没有责备和反击，八岁的灵魂弥漫着分量过载的麻木，平静且淡然，甚至令人不适。他整理了全身衣物的受损状况，把东西收起来准备离开。旁边那些泥巴人偷偷笑起来。
“龙水，你哥哥好菜。”
七海龙水突然转身，二话没说，把说话的人摁到坑里，其他人此刻还未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笑得更大声，直到被摁的那个人开始哭着喊救命，愣住，这才发现七海龙水好像是真的抱着提他狗命的目的下手，吓坏了，赶紧把他和这个鼻青脸肿的可怜蛋分开。两边都叫了家长，因为事情发生得很莫名其妙，双方各执一词，班主任头疼。
“是我自己没站稳。”七海sai平静地说，“同样没站稳的还有那边那个，但他摔到脸了，比较惨；七海龙水在旁边看热闹，被溅一身。”
此事最后被七海他们的爹摆平，因为学校就是他家开的。家庭问责时七海sai维持了自己的口供，由于实在太扯，七海他们的爹不信也问不出所以然，干脆把两个儿子都罚了——在校园里划了块地做半个月卫生值日。
七海sai老老实实履行义工义务，七海龙水则正事不干，一如既往地热爱泥坑，天天蹲旁边捣鼓。七海sai懒得管，顺手把七海龙水的活也做了。临近惩罚结束的日子，七海龙水用一个颇为弱智的理由把七海sai再次引到出事的泥坑前。七海sai看到这里被篱笆围起来，一丛丛不知名的小花开得很响亮。
“这是什么。”七海sai问。
“不知道。”七海龙水摸摸鼻子，装松弛，“随便种的。”
“为什么要弄这种东西。”
七海龙水没料到会被这么问，卡壳半天，抓耳挠腮。
“……你走路老不看路。”七海龙水临时想到一个还可以的理由，成功避免了说对不起。
“撞到篱笆不会把家庭作业本弄湿。”他说。
七海sai突然笑了。
“谢谢你。”七海sai说，“很漂亮。”
七海龙水会在未来很多时候想起这个场景，从小学三年级到高中一年级，他有了更多新颖的神经病来发作：把牙膏涂在奥利奥夹心并和朋友分享、往随机幸运板凳上放置臭屁蛋、把同学的鞋带和椅子腿绑在一起、制作草莓汽水味水饺和珍珠奶茶味肠粉分而食之、在操场乱跑并拍所有人屁股——唯独绕开七海sai。
有人问，你不是最爱拍别人屁股吗。
七海龙水当时正蹲在自家门口，把一块松掉的地砖重新踩回去，头也不抬。
“那个不行。”
“哪个？”
“那个。”
他再次踩上修复好的地砖，确认不会发生摇晃。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那个是我的。”
4.
出乎意料，数学老师并没有拖堂讲习题，给整个班带来的震撼不亚于外面发生了核爆炸。但就算是核爆炸，该放的学不能不放。七海sai收拾完书包，七海龙水果然在教室门口等着，气鼓鼓的，眼见七海sai走出来，拔腿就跑。
七海sai：？
下午，七海sai告别石神千空，从医务室出来，一路上都在复盘，他很擅长三省吾身，但始终没觉得自己错哪，操场到医务室，明明一直是七海龙水反复交替地发作神经病和公主病，莫名其妙。夕阳西下，七海sai眼见七海龙水远去的背影，瞬间火气旺盛，一脸黑线地追。走廊上有了两个风驰电掣的身影。
“真是见了鬼了，七海sai怎么在追七海龙水。”北东西南抱着一个班的语文作业本，差点被一百八十迈狂飙的幻影给掀了，语文课代表一百亿句优美的语句汇集嘴边，在看清其身份后吓了一跳。
“地球在反着转吗。”
七海龙水没走大门，拐了个弯从一个狗洞钻出校园，七海sai陷入自尊困境。七海龙水转身，挑衅地对着栏杆内的老哥做了个生动活泼的鬼脸，七海sai毫不犹豫钻了。一出校园，就看见不远处大门口停着自家出殡用的黑色轿车。七海龙水立刻往另一边跑。
七海sai涌上一种熟悉的感觉，沿着小巷子跋山涉水，最终抵达小卖部，七海龙水已经把屁股挪到街机座位上，书包在另一个位置上，给他哥占着。
“要打游戏直接说呀。”七海sai不像七海龙水是个可以保持腿部肌肉永动的蹦跶蛤蟆，他跑完精彩一千米后得喘半天才能说话，“你跑啥。”
“明明是你先追的我。”
“是你先跑的。”
“你追的我。”
“你先跑的。”
“你追的我。”
“不是，你有病吗。”
“反弹。”
“反弹无效。”
两位少爷嘴上惨绝人寰地吵着幼儿园小朋友路过都要捂着耳朵生怕折辱学前教育的架，手上已经熟练地操作起来，七海龙水输得略多，但依然很乐。打了一会不想打了，他哥自己玩勇者斗恶龙，他一个人晃到小卖部寻宝，过了一会回来，往哥嘴里塞了颗软糖。
“这个好吃。”七海sai难得赞美了一下弟弟。
七海龙水给自己也塞了一颗，看他哥打游戏，看了一会，突然说话。
“我刚刚在门口看见幻。”七海龙水说，“他看起来像要枯萎了一样，说他好想回家。我问他咋了，他说被放鸽子了，好可怜。”
“坏了。”七海sai站起来，“他要请我喝饮料来着。”
石神千空组织了个理工科补习讲座，有事的时候会邀请七海sai帮忙代数学课。
“到时候幻同学请你喝饮料。”石神千空说。
“啊？我吗？”背后的浅雾幻指着自己，一脸问号。
“你也欠我饮料来着。”七海龙水揶揄地跟他哥说。
“有吗？”
“今天在医务室的时候，你惹我生气，给我道歉，说请我喝饮料。”七海龙水提示他，“在第二章第五个自然段。”
七海sai想起来了。
“你那个时候不是睡着的吗？！”
“嘿嘿。”七海龙水憨厚地笑了一下。
浅雾幻在小卖部门口陷入摇摇欲坠的等待，把口袋里的零钱数了又数，只数出来两瓶可乐的钱，叹了口气。不远处出现债主疾驰的身影，浅雾幻眼睛瞬间亮了，但很快发现来者不止一个人。
浅雾幻满头大汗，又数了一遍零钱，还是只能买两瓶可乐。
“太遗憾了。”进入社交距离的瞬间，浅雾幻切换为经典交涉态，准备唱美声，吸了口气，具丹田之势，起手就是一声诗歌朗诵，噫吁嚱！把七海家两个少爷吓一跳，接着起承转合三百个弯子，从宇宙起源到国际形势，直到七海龙水又开始吹鼻涕泡，他才做出最终阐述。
“我只带了一瓶可乐的钱。”他自己要喝一瓶，自动扣除了这部分钱。
“那你直接请龙水吧。”七海sai说，“正好我欠他一瓶。”
“你不喝？”七海龙水说，“那我也不喝了。”
七海sai准备走了，七海龙水跟着走，浅雾幻没还完债，只好也跟着走。三个人像南迁的野鸭排成一列缓慢移动，井然有序，浅雾幻很想回家。路过自动贩卖机，七海龙水身上长刺，不给那玩意儿一下就浑身刺挠，寝食难安，抱撼而终，遂暴起而踹之，可怜的贩卖机发出呻吟，竟飘飘然凭空掉出两瓶可乐。
“我去！”三人齐声。
七海家的少爷庄重严肃地为可乐举行了启封仪式，还未来得及享受这天赐福祉，隔壁窗户探出一个威严的脑壳，炯炯目光和他的头顶一样闪烁。
“谁动我机器了。”
浅雾幻心想服了俩活爹，立刻开启第二社交形态。七海sai却先一步跨出去。
“我。”
“给钱。”
七海sai把身上所有有点深度的口袋都掏了一遍，就在刚才，这位公子爷十分慷慨地用全部零花钱投资了街边游戏机，如今只留了两个钢镚救急。
“我没有钱了。”七海sai转头问七海龙水，“你有钱吗。”
这位公子爷刚刚十分慷慨地投资了小卖部软糖。
“那咋办。”七海sai说。
“那咋办。”七海龙水说。
“那咋办。”浅雾幻说。
“哥哥，没事的。”七海龙水突然抱住他哥，发出哀嚎，“我现在就回去给爸爸下跪，他一定愿意给我七块钱零花钱的。”
“龙水，别这样。”七海sai反抱住七海龙水，跟着哀嚎，“家里什么条件你是知道的，七块，能打一两醋，二两面，一家人的口粮——父亲会打你的。我问问隔壁餐馆招不招童工，我去刷盘子，很快就可以凑齐钱的。”
“不要啊，哥哥。”七海龙水握住七海sai的手，眼含热泪，“这么冷的天，怎么舍得让你干这种事。”
“龙水……”
“sai……”
两个人抱在一起哇哇痛哭。
浅雾幻把七块钱一巴掌拍老板窗台上，差点把老板震倒。
“我出。”浅雾幻阴沉地说。
老板仔仔细细点了这些零钞，像个没有被打中的地鼠一样回到洞里。
“幻同学，这怎么好意思——”
“喝。”浅雾幻彻底成为一个反派，“不喝干净把你俩都卖到餐馆刷盘子。”
七海家两个少爷低眉顺眼地嘬着饮料，四只眼睛委委屈屈恭恭敬敬目送浅雾幻离开，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个如严父般沉重的背影。瞬间换上同一张计划通脸。
“你有钱吗。”
“你呢。”
七海龙水和七海sai同时掏出一摞黑金配色的银行卡和一沓足以扇出龙卷风的钞票。
“嘻嘻，就知道那小子藏钱了——演技不错。”
“嘻嘻，你也不赖。”
两人默契地击了个掌，稀里呼噜大口享受战利品，肩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聊着计谋、勇者斗恶龙、小卖部软糖，又天马行空地把牛吹到宇宙的每个角落，夕阳中两个影子长长拖拽，靠得紧紧的，像牵着手。
5.
浅雾幻晚上躺床上三个小时没睡着，牵挂自己被坑走的可乐。一晚上过去还是没给自己做好心理疏导。第二天顶着偌大的黑眼圈去找石神千空。
“我觉得他俩问题很大。”
“谁？”石神千空没懂。
浅雾幻拿嘴努子指了指又在走廊上风驰电掣的两个幻影。
“他俩不在一起的话，迟早有一天地球都会被掀了。”浅雾幻说，“没见过别扭得这么害人害己的暗恋。”
石神千空感受不深，但喜好成人之美，况且浅雾幻的经济损失和他有间接关系，他没多大意见。
杰诺·休斯顿·温菲尔德也没什么意见，斯坦利·斯奈德则不是很想干这一票。
“听着像杀猪盘。”斯坦利说。
杰诺安慰他，杀猪盘的核心是杀猪，但当事人及在座的英才都不是笨笨的小猪——应该不是。
在接下来的三天里，新联盟展开攻势——七海龙水和七海sai坐着说话，杰诺斯坦利一般路过，斯坦利抬手，状若无意地给了七海龙水一个肘击（具有强烈个人恩怨），把七海龙水直接肘他哥怀里。
七海sai看着怀里的七海龙水，抽了两下嘴角。
“七海龙水，你是不是要把鼻涕擦我身上。”
“哈？我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七海龙水暴起，“污蔑！”
七海sai对之前七海龙水拿鼻涕纸扔他的事情耿耿于怀，把弟弟的脑壳掰起来，仔细检查他的面部洁净程度，确认安全后才继续翻旧帐。
“那你为什么要拿鼻涕纸扔我。”
“我说了里面没有鼻涕！”
“我不信。”
“就是没有。”
“不信。”
“好吧有鼻涕的那几团没打中你。”
“你看！我就知道！”
“你怎么这么小心眼！”
“我心眼再小也没有你小！”
“你更小！”
“反弹。”
“反弹无效。”
斯坦利和杰诺已双双离场，生怕再留下去一觉醒来智商降低100。
石神千空在理工讲座班改作业，故意给七海龙水打了很低的分，单独安排了一间空教室派七海sai给他补习，期许擦出校园偶像剧般的爱情火花。过了一个小时烹饪时间，料想生米已煮成熟饭，打开烤箱门查看两个面包烤制状态，结果就看见芝士黄金面包和蓝莓黑麦面包一人手里一个任天堂游戏机打得很起劲。
“作业呢。”石神千空问。
“先别管那个了。”七海龙水说。
“玩不玩斯普拉遁3。”
“玩。”石神千空说。
石神千空进去半天没出来，有点吓人，杰诺和斯坦利夺门而入。三个人拿着三个游戏机抬着六个眼睛看着这两个闯入者。
“玩不玩斯普拉遁3。”七海龙水再次发出邀请。
“玩。”杰诺和斯坦利说。
浅雾幻在门口等了3700年，实在受不了了，夺门而入。五个人拿着五个游戏机抬着十个眼睛看着他。
“玩不玩斯普拉遁3。”石神千空说。
浅雾幻的绝望溢于言表。
“玩。”
六个人拿着六个游戏机用十二个眼睛死盯着屏幕，六张嘴在一个空房间里怪叫。
“我们是来干嘛的。”杰诺·休斯顿·温菲尔德问浅雾幻。
“不知道。”浅雾幻正追着七海家两个少爷狂喷，敷衍回复。
计划再次失败。
七海龙水和七海sai去操场练体测项目，准备先跑个一千米。两人站跑道上，七海龙水扫视他哥，友情提示。
“sai，你鞋带松了。”
七海sai面对一千米跑道时有一种堪比经期女生的脆弱，站上起点后，肚子狂痛，头晕目眩，心脏疯跳，双腿发软，并没有听见七海龙水的话。于是七海龙水从自己的起跑点走过来，蹲下去给他哥系鞋带。
“哟哟，帮别人系鞋带呀，这可是情侣之间才会做的事情哦！”浅雾幻刚好在旁边练短跑。抓紧机会起哄。
“是吗？”七海龙水对浅雾幻说，“那我帮你也系一个？”
“诶？”
说时迟那时快，七海龙水爆冲而来，飞速给这位震撼人士系好鞋带，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像个系鞋带大侠一样神采奕奕。
“不客气。”虽然并没有人说谢谢。
石神千空本来是来继续做体测取消的支撑性学术研究的，被拖过来帮忙计时，浅雾幻从震撼中复苏，向石神千空比了个ok，一声令下，向前蹿去——然后摔了个大的。
“哎哟！”浅雾幻吃痛地摸了摸屁股，两只脚的鞋带被牢牢系在一起，十分亲密——还是个别具巧思的中国结，寄托着七海龙水美好的春节祝福，新年快乐，恭喜发财。
而他本人已经狂笑着在一千米模拟跑中蹿到了九霄云外。
浅雾幻再也受不了了。
他用三颗棒棒糖收买了斯坦利·斯奈德，令这位强健的军人体魄者再度拥有可以左右手各一只七海少爷的机会，不顾待宰的年猪咿咿呀呀的狂叫与狂拱，此人带着拜年的喜庆将二者一路拎至体育器材室，丢进去，关门。
“不在一起就别出来了。”浅雾幻对着门说。
七海家两个活爹在里头鬼哭狼嚎了一阵，没有用，遂停止噪音攻击，脑袋对脑袋开了个复盘会议。
“幻是不是还在生气。”七海sai说，“我感觉他最近看我俩很不顺眼。”
“有吗。”
七海龙水一直被所有人看不顺眼，没有特别的感受。
“可能是之前喝饮料那事儿。”七海sai的守序中立人格觉醒了，劝诫道，“我们应该赔礼道歉。”
七海sai对着门给浅雾幻磕了一个，七海龙水笔直伫立，孤傲展示其不屈不挠的脊梁，七海sai面不改色，按着弟弟的后脑勺一起磕了一个，非常真诚。
“幻同学，我们错了。”七海sai道歉，“我们会赔你饮料的。”
被按在地上的七海龙水竖直起来。
“你没说要赔！”他表示抗议。
七海sai把他按了回去，对着门又是一番好言。外面幽幽响起一个声音。
“赔多少。”
“呃。”七海sai试探着说，“两瓶？”
“七瓶”
“？！三瓶。”
“五瓶。”
“……四瓶。”
“成交。”
七海龙水都能想象到外面那个谈判天才笑得多开心。
“……你是笨蛋吗。”七海龙水恨铁不成钢，“一直被他牵着鼻子走。”
“有吗。”
七海龙水哀怨地看着他哥。
“离了我你怎么办。”七海龙水替他哥珍惜起自己来，如坐在窗边照镜子的闺中少女般满怀闺怨地叹了口气，孤芳自赏。
虽然被反坑了一笔，好在金钱的力量终于感化了看守所所长。平心而论，浅雾幻还是挺想撮合这对屁人的，但他真的很累，身心俱疲，急需四瓶饮料调养生息，总是可以秋后再战的，他心里想着，掏出钥匙释放人质。器材室年久失修，半天捅不开那破锁，看得斯坦利心里发毛，忍不住夺过钥匙发了狠地拧，只听一声清脆的咔嚓声，手头倔强的力度顿时轻盈，斯坦利和浅雾幻心生不妙。再拔出来，钥匙短了一半。
完蛋了。两人心里同时发出惊呼。
浅雾幻真的慌了，斯坦利·斯奈德还在试图用手指跟钥匙孔里的金属残肢博弈，博了一会没用，开始框框砸门，不一会又改为踹门，整得像战斗机轰炸此地，把周围的小朋友吓跑不少。弄了一会累了，一看铁门如城墙般岿然不动，这才终于承认此门着实是个可敬的对手。
“那个。”浅雾幻满头大汗，“你们稍等下，我们找人帮忙。马上救你们出来。”
七海sai听着混乱的脚步渐行渐远，意识到问题可能有点严重。
“我们好像出不去了。”
七海sai坐在海绵软垫上放空，七海龙水则一副鬼点子生成中的模样。在器材间来回穿梭，最后抱了个移动梯回来。
大约两米五的高度有个透气用的小窗，虚掩着，七海龙水要爬上去看看。七海sai不想让他这样，觉得很危险。七海龙水属于后天发育比较快的，刚念高一的时候还是个矮子，和他哥差不多高，七海sai打量了一下弟弟，觉得他真摔下来应该活不了。且浅雾幻已经去叫人了，如果要和尸体独处还挺惊悚的。但七海龙水绝不会坐以待毙，梯子一搭，嚷嚷着就开始爬，七海sai只好帮他扶着，紧张盯着七海龙水远去的屁股。
无毛类人猿七海龙水很快抵达目标，小窗果然是支持开合的，七海龙水正要惊喜呐喊，伸过手才发现上面结满了蜘蛛网，灰尘糊了一层又一层，瞬间洁癖发作，反射条件往旁边一闪，受力面减小，给了梯子一个不妙的压强。七海sai听到手边的支撑发出恐怖的吱呀声，巨大的不祥之感席卷而来，还未作出反应，梯子的一条腿率先不堪重负，和那把破钥匙一样断得干干脆脆。
这个瞬间，七海龙水来不及自救，只觉得身下一空，像投身真空一般失去所有思绪和肢体，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下坠，只是本能地伸手，想抓住什么——空气、窗框、蜘蛛网，什么都好——但什么也没有。重力这东西突然变得具体起来，小窗投来的阳光猛然抬高，离他越来越远，世界整个翻转、断线，黑暗兜头扣下来——再度醒来时，好像躺在一片全球灾难的废墟中，斗转的灰尘从眼前飘过，七海sai脑袋埋他肩膀上，整个人抖得非常厉害，但依然死死抱着他，身下是海绵软垫，他哥一只手垫他脖颈下面护着，另一只手从前面揽过去，七海龙水看到一条血淋淋的伤口从手背延伸到小臂。
“sai，你——”
“龙……龙水……没事吧。”七海sai依然抖得很厉害，听见七海龙水的声音后赶紧从他身上爬起来，看他有没有受伤，又看他那些陈年旧伤有没有开裂，像检查一条两面金黄的烤鱼一样笨拙地来回翻阅他。而后松了口气，七海龙水看见他哥眼睛里包着一些没有掉出来的眼泪。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七海sai问诊他弟，确认内伤情况，一套流程早做过百八十遍，非常丝滑。但他弟罕见沉默，一声不吭把哥哥的手抓过来看，七海sai这才发现自己被开了个大口子。
“可能是不小心擦到器材了。”七海sai轻描淡写。
“疼吗。”七海龙水低着头说。
“呃。”七海sai没有读懂他的情绪，以为这个猴子又要作妖，“你别乱整就不疼。”
一颗圆圆的、咸味儿的水掉到伤口上，七海sai疼得怪叫一声。
“七海龙水！都说了你别乱——”
下雨了——豆大的水珠一颗接一颗砸下来，好像是为了唤起七海sai的触觉神经，他这才意识到这个伤口有多疼，很想把手抽开。但七海龙水抖得比他还厉害，死死抓着他的手，近乎绝望的力度，迫使他直面这场迟来的疼痛。
“对……对不起……”七海龙水低着头，头发尖尖跟着他晃，带着哭腔和无法抑制的颤抖，“sai……对不起……”
七海sai一直教育七海龙水，做了错事要说对不起，七海龙水从没说过，七海sai拿他没辙了十多年。现在真听到，反而愣半天，慌了，手足无措，东倒西歪，四肢不知道怎么长的，拧巴在一起，眼睁睁看着弟弟哭。他存活了十五年的脑子从未处理过这种场景，第一次由衷期望地球online能出个对话选项，而不是让他在这里用这个该死的只会考虑数学和算法逻辑的脑子自己生成高情商语料，最后真没招了，只能把七海龙水抱在怀里，跟他说不要哭了没事的。
“你为什么……不怪我……”七海龙水趴他哥怀里抽抽嗒嗒地哭，“三年级的时候……我把你推到坑里……你也没有怪我……我明明……做了很过分的事……我做了好多错事……”
“你又不是，三年级的时候才开始这样的。”七海sai摸摸他的脑袋，“从小就是，想到什么就先做，来不及想后果，遇到事情永远第一个往前冲，拦都拦不住。”
“但是，要是你不这样了，那你还是你吗？”七海sai说，“我一直觉得这样很好——就是因为你是这样的，所以才很好，不要为成为你自己而觉得抱歉什么的——”
因为你本身就是可以被我偏爱的存在。
这个想法出现的刹那，七海sai被自己吓了一跳，话到嘴边戛然而止，脑子一片空白，那些反复溺死过他的情绪再度涨潮，这次却异常舒缓，像平静的海风抚起的一朵浪花，令他彻底看清了他曾拼命回避了十年的感情。几乎瞬间脸红得要命，本来就慌，这下更像一百亿只蚂蚁爬身上一样坐立难安。
“总、总之，不要难过了，我又没怪你，好了好了别哭了待会幻他们回来了。”
“你真的没有怪我？”七海龙水突然抬头，眼眶还是红红的，但是咧着嘴笑了一下。
“意思是我可以把鼻涕擦在你衣服上了吗。”
“不可以。”
“晚了，已经擦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七海龙水！！！道歉！！！”
“你刚刚才说我不用道歉的，心眼真小。”
“你心眼才小！”
“反弹。”
“反弹无效。”
浅雾幻带着人回来把门撬开，只见两位祖宗一点没有受困的自觉，激情展示幼儿园级别吵架话术。浅雾幻无语凝噎，心想就这智商在一起还得了，转念又想还真是这旮沓的才合适，懒驴配个破磨的般配，但看这架势，撮合上，悬，任重道远吧！浅雾幻想着自己的四瓶饮料，给自己打打气——他不知道，有些感情，其实早就不缺开始了。
6.
七海龙水和七海sai一周内被运进医务室两次，且两次都是搭载斯坦利号航母启程的，着实牛逼。好在最终都仅确诊了没伤筋动骨的皮外伤和脑子里有神经病。简单处理后，校医拿了张表让他们填。认为他们过于脆弱，要收集他们的信息，安排监控，加强管理——主要原因还是他们的爹比较牛逼，惹不起。七海sai手伤得比较重，填表任务交给七海龙水。只见其将狗刨字体娴熟填入框中，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愣了一下，迅速写下七海sai的名字，并倒背如流地把此人的地址电话社交媒体账号全写了上去。
校医看着详尽如七海族谱的表格，挑了一下眉。
“这里没写。”校医喝了一口水，指了指紧急联系人下面的一个栏目，“这里要写你们的关系。”
“一般。”
“不怎么样。”
两个活爹异口同声。
校医很想发作，但不敢。
“是写你们的关系是什么。”校医解释道，“父母，子女，兄弟，配偶，或者其他。”
“是兄弟。”
“你俩都是未成年吧。”校医说，“同辈未成年不能当紧急联系人。”
七海sai劝七海龙水换个人写，七海龙水莫名其妙的倔脾气上来了，偏要写他哥。
“你看，咱俩的关系总不能填父母或者子女吧……”
校医阅读表格2.0版本，读到紧急联系人关系中一个大大的“配偶”时，刚喝进去的水从鼻子里喷了出来。
“这……”
“不行吗。”七海龙水突然揽过他哥的肩膀，把脑袋塞他哥脖颈那靠着，瞥着眼睛看校医，颇为冷酷。
“这我男人。”
校医顿悟：大股东你两个儿子是给。校医很开明，反正这表纯填着玩的，又看了一遍没什么大问题，盖了个章封牛皮纸袋里，恭敬地让两位少爷带着他的祝福快滚。
七海龙水走出来的时候还维持揽着他哥肩膀的姿势，搁那哈哈笑校医从鼻子里喷水的场景，他哥一句没接，甚至连最爱吐槽他的狗刨字体的话都没，着实罕见。七海龙水觉得古怪，转头看他哥，吓了一跳：他哥从脖颈红到耳朵尖，咬着下唇，眼神涣散，浑身僵硬，胸口疯狂起伏，像刚起的尸。七海龙水觉得很好玩，要打趣他，话到嘴边突然回忆起刚刚医务室发生的一切，过于行云流水，他貌似就和往常一样，跟他哥开了个毫无营养只会浪费生命的玩笑。但这个时候，他仔细去想他到底做了什么、这些事有什么含义，象征了什么——当问题的答案清晰浮现在脑海里时，当他花费大量脑力终于一点一滴彻底理解了这些答案时，其脸红程度并不亚于怀里揽着的另一个当事人。就在这个瞬间，他反射条件把手从他哥肩上飞开，好像此人身上有220伏电压，随即一整个七海龙水弹开五米远，把自己吊在栏杆上宛如晾晒风干腊肉，只觉得脸颊滚烫，眼神涣散，浑身僵硬，胸口疯狂起伏，这是另一具刚起的尸。
“你你你你你要去哪？”七海sai被七海龙水这一蹦跶吓一大跳。
“我我我我我要回家！”七海龙水靠着栏杆也受惊似的大叫。
“这这这这这么巧你家在哪！”
“我我我我我家在xx区xx栋！”
“哈哈哈没想到我们居然住一起好厉害！”
“哈哈哈真巧啊那那那那那要一起走吗！”
七海sai机械地迈开腿，突然忘记怎么走路，同手同脚走了一大段，保洁阿姨刚刚拖过的走廊非常光滑闪耀，成功令七海sai摔了个狗啃。
“哎哟！”七海sai怪叫一声，又立刻噤声，脸红得深了一个度，不知道在想什么。
七海龙水眼睛转了两次，抠指甲三次，调整书包带五次，假装花样滑冰六次，和栏杆上的小鸟聊天七次，才终于迈着小碎步过来。
“……路都不看。”七海龙水把脸别开，装深沉，但抖抖抖着伸了个手过去。
“要、要不要牵着我走。”
七海sai抖抖抖着牵上七海龙水，后者把他拉起来，七海sai终于不同手同脚了。两人一声不吭，一个低着头，一个头别到另一边，脸比外头挂天上那个热得要命的玩意还红，但牵着手，七海龙水没撒开，七海sai也没挣扎，就这么紧紧抓着对方——于是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石神千空和杰诺·休斯顿·温菲尔德的研究成果没有赶上第二周的体测，所有人带着赴死的绝望聚集操场，除了七海龙水。甚至令杰诺·休斯顿·温菲尔德产生了多余的科研探索精神，想彻底调查一下这个操场究竟有什么隐藏装置，可以让七海龙水一踩上去就启动怪叫并狂奔，然后痛击所有人的屁股。斯坦利·斯奈德是第一批测一千米的，杰诺一个人挖掘蚂蚁洞。好机会七海龙水！就是现在！这蛤蟆正为上次没能给这个科学家来个大的而耿耿于怀，即刻马不停蹄狩猎落单美国人。杰诺·休斯顿·温菲尔德敏锐察觉到危险降临，飞快启动英明神武的大脑运算安全地点，慢跑寻找掩体，突然灵光乍现，一个飘逸的转弯，躲到七海sai背后。
“sai同学，您的弟弟想要我屁股的命，麻烦您管一下此事。”
“哈哈！你以为有用吗，看我不——”
“龙水。”七海sai突然呵住他弟弟，并在此比格即将蹿走时抬起一只手，搭到他的肩上。非常轻的力度，像一片叶子落到那里。七海龙水在和斯坦利的三百回合自由搏击里都未曾屈服过，却被他哥一个晃晃悠悠的接触整了个大激灵，一个踉跄，狼狈得差点又和泥土亲密接触，浑身上下每块肌肉瞬间绷紧，像鬼上身一样手脚冰凉，四肢扭曲，杵原地一动不敢动，好像不是被他哥碰了而是被一道从天而降的落雷给劈了的拧巴样子。
然后他哥凑近些，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把他脸颊旁头发上的一棵枯草叶摘下来。一套丝滑连招接得行云流水，完全是无意识的举动，因此做完这一切七海sai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立刻光速归位，和七海龙水保持正常社交距离，假装刚才进入了平行时空，不知道这个地球发生了什么。要不是他现在眼神飘忽，左脚踩右脚地蠕动，脸红得快炸了，估计还真有人信。
“别、别欺负杰诺同学……”七海sai盯着地面哼哼唧唧，扭来扭去。
“哦……好、好的。”七海龙水眼神到处飞，在那装松弛，实际手指已拧成麻花。
旁边围观的人炸了。
“什么情况？七海龙水停了？”
“我去他哥把他制服了。”
“我的妈呀七海龙水不当比格了，地球是不是要爆炸了。”
“是不是不用体测了？”
杰诺·休斯顿·温菲尔德，作为第一视角观众，将当事人的一切反应尽收眼底，挑了挑眉，心里哦了一声。起哄着吹了个口哨，意味深长地打量面前两个红得发亮的蠕虫。
“龙水同学，上星期体育课，斯坦问sai同学，为什么只有他不会被你打，但sai同学的答案并没有什么说服力。”杰诺严肃质问，“我希望你能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你也知道，大家都被你折磨得不轻——这也是为了sai同学好。”
“要不然——”杰诺鬼点子持续生成中，“你现在当着大家的面，打一下sai同学的屁股，让我们知道没有所谓【特权】的存在，以后我们老老实实被你折腾，也行。”
全世界受七海龙水压迫阶级联合起来，乱哄哄闹成一片，持续为自己的屁股讨要说法。效果绝佳，全操场的八卦之魂都被点燃了，体测一千米的痛苦全被抛到九霄云外。杰诺·休斯顿·温菲尔德抱着双臂，一脸反派模样地乐。
这可能是七海龙水人生中头一次在干坏事前陷入如此长久的窘迫。七海sai察觉到了，小声说，没事，你打。七海龙水不为所动，低着头看不出情绪。周围吵嚷的声音越来越大，七海sai干脆抓着他的手腕，要往身后放，却停在半空中，拉不动。
“这……这个……”七海龙水低着头，跟个耗子一样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吱吱了一句。
“这个不行。”
“哪个？”杰诺问。
七海龙水在过往的十五年人生中，行事果决，处世敞亮，所言所行从未考虑后果，但唯有这个人，这件事，他从七年前就学会了停下，学会在伸手之前收回力道，在玩笑之前仔细衡量分寸。并开始思考，去期许一种不可以被冒犯、不可以被侵占的未来——因为他在很早之前就明白，有的东西不是靠占有去证明的——是要被保护的。
七海龙水停在半空的手挣脱开，换了个方向，突然揽住七海sai的腰，在所有人震撼的目光中，坚决地、不容质疑地、狠狠把他哥按进怀里，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他听见了七海sai的呼吸，还有他的心跳，世界上现在只有这些东西在他身边，这一切都令他安心。他的脸依然很红，环顾了一圈，迎上惊掉下巴的群众目光——他攒了七年的勇气就是为了这一刻。
“这个。”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这个是我的。”
——————————
End.
多么雷人啊，
但是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