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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枚种子的生长周期是多长时间?我是说,从遇见你到爱上你,一共需要多长时间?
1.春(危险游戏一轮)
这是王敏辉第二次碰到白倬铭抽烟。
在离排练厅不远的吸烟室里,烟雾缭绕,一个人影坐在那里,夹着烟的手有点红红的,配上朦胧的雾气让王敏辉联想到戏里的那些片段。
白倬铭抓住他衣领的手,捧着他的脸又落下,嘴唇向前够着他的,眼神中的爱意隐忍与急不可耐明晃晃地在舞台的灯光下,几乎要刺痛他的双眼。王敏辉一边对戏一边感叹,不愧是白老师,把Nathan的渴望与忍耐都发挥到了极致。一个眼神,差点让作为王敏辉的他都要深陷下去,遁入情感的旋涡,Richard怎么能不爱这样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
“Richard是爱Nathan,但是你不能表现出来。”白倬铭合上剧本,回答了刚刚王敏辉的问题。白倬铭抬眼看向他,王敏辉突然觉得眼前的白倬铭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有点生人勿近的状态——他们最早在时光代理人认识时,白倬铭就是这样看着他的。刚刚的讨好示弱甚至是索求,仿佛是一场虚无的梦。眼前人的眼神此刻清澈无比,毫无半点情欲沾染。
王敏辉突然有种说不上来的落寞感。
“Richard的家庭导致他不能理解常人的爱,所以即便他对Nathan有爱,但他也意识不到。这个时候,只能通过其他东西来传达给观众。”
“其他东西?”王敏辉微微皱眉,不太理解白倬铭说的话。
“比如一些具有依赖性的小动作。”白倬铭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打火机,“叮——”得一声开盖,清脆利落,打火机开口朝向王敏辉的方向。王敏辉微愣了一小下,马上反应过来,掏出烟叼在嘴里等着白倬铭下一步的动作。
下一秒,白倬铭盖上了打火机。
“……白倬铭!”王敏辉咬着烟,十分郁闷。
“这种他们之间常见的动作,咱俩都需要练出默契,毕竟人家可是从小形影不离呢。”白倬铭一脸无辜的表情,把打火机扔进兜里的同时顺带着点了点还在王敏辉嘴里的烟。
“还有你这抽烟的姿势也太不熟练了,以后要多加练习。”
“……谁像你似的整天做雾化,明明还说烟草有害身体健康。”王敏辉更郁闷了,把嘴里的烟放到一边的桌子上小声吐槽,转过头不再看白倬铭。
“那你看我示范一遍。”
王敏辉做了半秒的心理斗争,还是转了回去。
此时的白倬铭正娴熟地用双指捻起被王敏辉放在桌子上的那根烟,王敏辉就这样看着那根长长的细烟在他手里打了个转,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然后被两根白皙纤长的手指夹住尾端,向嘴里送去。
双唇微微张开,一点红润的舌尖露了出来,牙齿微启咬住烟卷,随后白倬铭抬眼看向王敏辉——白倬铭总是能够瞬间入戏,王敏辉咂舌。
一个打火机被递到王敏辉手中,银白色的金属外壳很凉,激了他一小下。
“诶,王敏辉,你觉得Richard和Nathan,谁依赖谁更多一点?”
“啊?Richard吧。”
“那你咋跟个木头似的杵在那里。”
“……白倬铭,我心态要崩了。”
当然最后他们还是有惊无险地完成了首演。
这个世界太疯狂……演完之后王敏辉瘫在化妆间的椅子上,无声地咆哮。他现在觉得Richard的那一棒应该给他来一下。
“快,整理整理去sd。”路过的白倬铭给了他一巴掌。
“喂白倬铭你打我干什么?!”虽然那一巴掌感觉跟没打似的,但是王敏辉还是像只兔子似的一下子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好歹排练的时候你打了我那么多下了,我想打回来过过手瘾。”白倬铭一边穿外套一边说。
“我去抽根烟,你先出去d,我随后就到。”
“喂——”话音未落,门就被人关上了,不大不小的化妆间里,只剩下他一人。
喧嚣像潮水般被大坝瞬间抵住,随之而来的是被无限放大的心跳声——“扑通、扑通、扑通”,在这安静的片刻显得那么急切又突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生根发芽破土而出。心脏突然被攥紧再松开,仿佛瞬间瘪下去的气球,空落落的让人觉得有些不太舒服。王敏辉突然感到很陌生,他有点怀念刚刚在台上想着要制霸共舞台的那种感觉了。
最后王敏辉还是在经过吸烟室时忍不住往里看了一眼。吸烟室里面弓着背的人被一层毛玻璃和烟雾笼住,看不太真切,就如同他这个人。
王敏辉看不清白倬铭。
他曾问过对方的好友,也问过他俩的共友,除了一些听着就是打趣的玩笑话之外,他听到最多的回答就是,白倬铭这个人是虚无的。
习惯一个人独处,没事的时候能宅家里一个月也不出来,胡子不刮头发不剪且顿顿海南鸡饭,也不知道上辈子是黄鼠狼转世没吃够还是怎么的。空下来不是玩游戏就是发呆,熬夜熬到凌晨更是常态,大有一种月亮不睡我不睡的架势。喜欢听英文歌但是英语似乎不太好。总之是个十分标准的宅男,有点冷幽默的那种。
王敏辉怀疑要不是他的本职工作是需要跟人互动的演员,他能十天半个月都不和人说话成天把自己窝在家里。
他最终还是没推门进去,只是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抬腿往sd口走去。室外的冷风灌了个满怀,喷了发胶的头发硬硬的,手感不是太好,他自己此刻的心情似乎也不是太好,但是他不知道原因。
王敏辉找不到原因,排练的时候心思就乱糟糟的,再加上他觉得自己对角色的把握并不好,导致他联排的时候都有些低气压。
白倬铭自然看出了不对,于是连忙把他拉到一边准备开导开导这位看起来穿上皮鞋就能把共舞台顶穿的一米八八大高个。每天魂不守舍的,再这样下去,真怕他哪天啪叽一下撞门框上。
“来,跟哥说说,遇到啥事儿了?”白倬铭抱着臂,一脸老成的样子。
“小白老师,你就比我大一个月,让我叫哥你也真是好意思。”王敏辉顿时感觉有些无语。
“那咋了,大一个月也是大。”白倬铭习惯性地反驳回去,然后才反应过来对面这位好像最近有啥心事,于是他本着不招人烦的原则,大手一挥,慷慨地开口:“行吧,我让你一回。那作为你的搭档,我得慰问慰问你吧,不然咱俩对手戏我真害怕你一不留神在舞台上踩空。”
白倬铭承认,他确实改不了爱插科打诨的毛病。不过难得的是,王敏辉并没有继续反驳下去,而是低着头不说话了。
沉默无形之中让空气密度变得大了起来,而白倬铭此刻正在绞尽脑汁地想如何去打破看起来有些僵持的气氛。
于是当王敏辉丢过来一个问题时,他还有点懵。
“小白老师,你为什么会选择我作为你的搭档?”
白倬铭一愣,他突然想到刚接下危险游戏的那天,导演问他的第一个问题是你想和谁搭档。这是一部只靠两个人撑起全场的戏,而他又是新卡,搭档的选择就显得尤为重要。本来当时制作人想让他和老卡多磨合磨合,一带一的那种看起来怎么着也比两个人摸着石头过河强。白倬铭没有拒绝跟老卡搭一下试试的提议,但是他突然想起来似乎王敏辉也是这一轮的新卡,于是他又编辑了一条消息发了过去。
——导演,如果可以,首轮我想跟王敏辉试试。
导演觉得有些惊讶,不过想了想对方的性格也没多说,只是回了一句我去问问敏辉的排期。
白倬铭也想不通为什么在那一刻先想到的是王敏辉,要论搭档熟悉程度肯定是他和赵伟钢更合得来,和王敏辉只不过是前年年底开始搭时光代理人才真正熟悉上的。
非要说理由的话……白倬铭想了想,大概是因为王敏辉身上的某些特质比较吸引他吧,飞蛾扑火般得让他着迷,生物总是有那么一点趋光的本能。
白倬铭在王敏辉旁边坐了下来,两只手臂撑在身体后方。他认认真真地看向王敏辉眼底,那里面藏着无尽的星河。当两人四目相对时,这里那里,都是他的倒影。
白倬铭望着自己的倒影,开口说:“当演员去诠释一个角色的时候,所追求的是无限靠近那个角色甚至是直接把自己变成角色。但是我们每个人都不是白纸,我们或多或少都带点自己的颜色,就算我们在舞台上本能地压制它。演员的底色就像是正片叠底的彩色纸,将画上的角色染上不同的色彩。我选择搭档老卡固然稳当,但王敏辉,你的底色是柔软且温暖的,它很适合作为一个载体来承载这种有些残破的角色,所以你的Richard会与其他人的不一样。不要太过刻意地模仿别人,你要相信你的底色可以支撑起Richard这个角色,也可以托起我的Nathan。”
“要相信你自己,相信我们,找出属于我们的Richard和Nathan的解法。”
我们的解法。
王敏辉没再说话,只是在心底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
一个喜欢看纯爱言情小说的和一个喜欢听酸甜小情歌的,这俩凑一块能有什么解法?
王敏辉崩溃捂脸,却也开始隐隐有些期待。
王敏辉在台下看过白倬铭和赵伟钢的危险游戏联排。那会儿是初次联排,他对自己完全没有信心,于是先让小白去和钢哥排一下,他想在后台静静心,却不知为何走到了观众席,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台上的俩人已经演了有一会儿了。
灯光打在昏暗的舞台上,把两人的人影映得似乎黏连在一起。不愧是从宇宙大明星时期就一起演戏的老搭档,白倬铭看起来像是演爽了。
但是坐在观众席上的王敏辉很不爽。工作人员放在旁边的水已经凉透了,他碰都没碰。
白倬铭演完把王敏辉从观众席的凳子上捞起来的时候,王敏辉冷不丁来了一句:“小白老师,你喜欢年龄比你大的?”白倬铭听到这句话后差点没一口口水把自己呛死。
王敏辉不知道自己看完钢哥的Richard有没有长进,他只觉得已婚男人还是更会一点,相比之下,白倬铭和自己排练是不是会很无聊呢。
白倬铭眼中的自己的Richard是什么样的呢?白倬铭眼中的自己……是什么样的呢?王敏辉抑制不住地去想这些问题。思绪如同抽了条的芦苇,在他心里长了一茬又一茬,密密麻麻地堵在心口,让人喘不过气。
2.夏(危险游戏二轮)
上海的暴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黑压压的乌云带来了划破天际的闪电,雨点拍打在窗户上,白倬铭莫名想到晚上失眠时听的白噪音。他和王敏辉自行给自己加了班琢磨剧本,现在排练室的工作人员似乎都已经走了,白倬铭叹了口气,准备跟王敏辉说要不多待一会儿这雨一时半会儿走不了。
结果转头他就看见王敏辉在沙发上睡着了。
“……”白倬铭放弃了叫醒他的打算,一直练到现在正常人不困是不可能的,但是他白倬铭的作息不正常。
作息不正常的人似乎也不用管作息正常的人,于是白倬铭直接坐在地毯上开始着手补充人物小传。几块钱的横线本子被他写写划划,黑色的字几乎快要铺满一整本,里面写满了白倬铭想象中Nathan的样子。
“……你为什么不写Richard?”嘈杂的雨声为某位刚醒的人打了掩护,再加上白倬铭思考得过于入迷,王敏辉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了白倬铭身后,看着他足足发了半个小时的呆。
“我写了呀……喏,Richard。”白倬铭把本子往前翻,找到那一页指给王敏辉看。王敏辉弯下腰的时候,额前的刘海扫过白倬铭的手臂,有点痒,像家里的猫挠了挠手心,连带着心口也泛起一丝痒意。
王敏辉摇了摇头,摇晃的发丝间,白倬铭看见他晦暗不明的眼睛。“这是Nathan眼中的Richard,不是你眼中的Richard。”不是你眼中的我扮演的Richard。
或许是后面那句话太绕了,在他嘴边绕了好几个圈都没能说出来。王敏辉一直绷着的肩膀突然卸了力,他盘腿坐在白倬铭旁边,他俩腿挨着腿,就这样在带着冷意的暴雨天里感受着对方的体温,谁都没有说话。
湿漉漉的水珠顺着玻璃窗蜿蜒而下,最后隐没于无声,空气中只留下潮湿的痕迹。暴雨似乎并没有变小的意思,远处的建筑物被浓浓的雾气遮住,他们像是被无形的屏障围住。王敏辉看着玻璃上自己的身影,和白倬铭的重叠在一起,暧昧不明。
“王敏辉,你出戏了。”半晌,他听见身旁的人说。
要不是离得近,他几乎要听不见了。
“我们现在本来就在戏外啊。”王敏辉不解。
“你还记得你有一次深夜给我打电话说,”白倬铭顿了顿,转头看向王敏辉,语气很认真。“你说你梦见了Nathan出狱后去了公园,你觉得Nathan有点可怜。”
王敏辉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不是Richard的情感,至少你不能把它带到台上去。当时距离首演还有不到一天的时间,所以我给你的建议是不要再瞎想,好好演戏。”
“现在你要一个白倬铭眼中的Richard,而不是Nathan眼中的Richard。王敏辉,你在模糊虚幻和真实的边界。如果控制得不好的话,这会直接影响你在舞台上的发挥。”
水珠接二连三地在玻璃上滑落又消失,王敏辉自始至终都低着头,白倬铭找不到他的眼睛。
白倬铭突然很想抽烟,但是这里有个闻不惯烟味的家伙,他叹了口气,莫名有点烦躁。
“我会心疼你的Richard。”耳边冷不丁地冒出来这么一句话,王敏辉以为自己在幻听,直到他猛地一抬头,对上那双有点雾气的眼睛。
是他的错觉吗?白倬铭此刻的眼睛像是那块玻璃窗,里面有潮湿的痕迹。
“你的Richard内心住着一个小孩子,世界并没有接纳这个孩子,所以他像是一头困兽,把自己冲得头破血流,Nathan注定拉不回来。”白倬铭边说边摇头。
其实有几次午夜惊醒,他看着被泪水打湿的枕头边角,不愿意再去回想梦中的Richard被鲜血覆盖的那张脸,那是王敏辉的脸。他的眼里有惊恐有面对死亡的害怕,还有留恋。
白倬铭明明知道Richard和王敏辉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却还是忍不住地后怕,一想起来就浑身发抖直冒冷汗,所以那段时间他强行把自己给抽离出来,站在一旁淡漠地旁观着舞台上发生的一切。他看到Nathan小心翼翼地把滴血为盟的誓约折好放进西装内侧口袋,看着Nathan和Richard享受着火焰跳动带来的愉悦和快感。他突然有点难过,Richard的生命不过是美丽易逝的烟火,Nathan却看不见,还在唱着Life plus 99 years。
作为戏剧演员的他演法一直偏向于体验派,所以曾经的他一度陷入剧本的情感怪圈里走不出来。现在演了这么多年了,他早就研究出来了对付这种情况的方法,但没想到还是在王敏辉这里栽了跟头。
陷得最深的,自始至终都是白倬铭。他没资格说王敏辉,可是他不想让对方重蹈自己的覆辙。
“我们是全知视角,但角色不是。若要让我演一个在历史上注定会失败的角色,我也会让他在我身上意气风发地活着,让他活在舞台上,而不是去哀悼他的亡灵。”
“你不是会可怜Nathan的王敏辉,你是骄傲轻蔑的Richard。”
白倬铭一刀斩断了缠绕着自己的梦魇。
在不管不顾地淋了几场雨之后,白倬铭终于不负众望地发烧了。发烧的日子固然很难受,但最难捱的还是烧退了之后的残留症状。头晕、呼吸不畅、嗓子痛、还不停地咳嗽,白倬铭觉得自己现在是一团任人摆布的面团,谁来都能捏一下的那种。
白倬铭时常觉得王敏辉有着过于泛滥的善心,其表现为当对方知道他发烧后第一时间给了他好几包布洛芬并且一定要坚持看着他吃下去。一小片圆形的药片顺着热水咽下去,舌尖后知后觉泛上一丝苦。眼前的人絮絮叨叨地说着该吃什么不该吃什么,白倬铭只觉得脑子一团浆糊根本记不下来,于是摆摆手直接回了屋子倒床就睡。第二天中午起来在冰箱里收获了一堆蔬菜蛋奶类的补品,顺便某人还把自己的垃圾食品给收走了。退烧药的效果倒是蛮立竿见影,白倬铭摸了摸额头,烧退了。但也只是把发热的症状压了下去,接下来该承受的病症一个都没少。他瘪了瘪嘴,趿拉着拖鞋慢悠悠地晃到了客厅。
白倬铭突然很想喝无糖可乐,他瘫在沙发上长长地叹了口气,眼神幽幽地看向自家猫主子。
“嘿嘿,你能去楼下便利店帮我买罐无糖可乐吗?零钱在茶几底下,三块五就够了。”白倬铭家的猫叫嘿嘿,但猫是一只白猫。
趴在猫窝里的猫主子听见自己的名字后懒洋洋地翻了个身,然后就不动了,白倬铭顿觉猫儿子白养了,关键时候咋这么不中用。
最后还是得靠自己,白倬铭拎着一袋子无糖可乐,还顺手买了一袋猫粮。出了便利店,白倬铭习惯性地从上衣口袋里拿了包红双喜,单手倒出一根烟来叼在嘴里就准备掏出打火机开始抽烟。结果他左掏右掏硬是连打火机的影子都没见着,白倬铭干叼着烟,有点郁闷。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余光瞥到一个打火机被递了过来,白倬铭刚想接过去说谢谢您大哥您就是我的救命恩人,转头就对上了王敏辉那双有点无奈的眼睛。
白倬铭心虚地把塑料袋子往身后藏了藏。
“买了啥呀?这么神秘兮兮的。嗯?小白老师?”王敏辉趁白倬铭愣神的功夫抢走了他嘴里的烟顺便还拿走了上衣口袋里的那包红双喜,然后目光就锁定在了那袋“可疑物品”上。
“猫粮。”白倬铭指了指露出来的包装袋。
“哦,你家猫还喝无糖可乐?”王敏辉仗着手长脚长,快速移到白倬铭身边碰了碰塑料袋,里面发出铝罐撞击的声音。叮铃哐啷,恰到好处地掩盖住了莫名有些快的心跳声。应该是还在生病的缘故吧,白倬铭吸了吸鼻子,感觉有些缺氧。
“什么品种的猫猫啊?我很好奇,不如你让我瞅瞅?”王敏辉一脸坏笑。
直到王敏辉在玄关换鞋,白倬铭都还是没弄明白他是怎么答应了王敏辉进他家的,但白倬铭把这一切都算在了猫主子的头上,并且在心里暗暗决定以后的猫粮要少点,此时无辜的猫正趴在猫爬架上睡大觉,并不在意门口那些动静。
指望两位宅男做饭倒不如指望猫主子化身田螺姑娘,白倬铭看见王敏辉拿了把菜刀跃跃欲试的样子,头疼地让他把菜刀放回去,接着拉住他坐下拿起手机点开软件,轻车熟路地点了一家粥。
王敏辉靠在沙发上,懒懒地看了他一眼:“要不是我盯着,你是不是又要点炸鸡汉堡。”刚刚在厨房,王敏辉眼尖地看见垃圾桶里孤零零地放着麦当劳的袋子,熟悉的牛皮纸包装上面印着大大的“M”,像一对兔耳朵。王敏辉想到这里,下意识地双手在脑袋上比耶。
“噗。”本来有些心虚的白倬铭看到这一幕反而笑了起来,他抓着王敏辉的手往下放:“你想当兔子吗这么比划。”
结果还没等白倬铭抓实,王敏辉突然蹦起来:“你是不是还烧着呢?手怎么这么烫,温度计呢我去找温度计。”说完便一溜烟儿地跑开了,留下白倬铭一人在原地愣神。
很烫吗?白倬铭垂下眼睛,看着伸出去的手,暖黄的街灯透过玻璃打在他的手上,窗户倒映出此时他有些迷茫的神色。那种想要抓什么却抓不住的感觉让白倬铭有些心慌,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同时也忽略了为什么王敏辉要在他家里找温度计这个事实。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这个夜晚的空气中膨胀发酵,白倬铭不敢去深想。
温度计王敏辉是肯定找不到的,白倬铭把另一份粥推到王敏辉跟前:“给你点了一份,将就一下吧,这么晚了你吃完再走。”说话的人似乎是真的有些困顿了,一句话几乎是字黏着字说出口,尾音落在耳朵里也有些模糊不清。
吃完饭王敏辉坚持要等白倬铭上床了再走,白倬铭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洗漱完把自己团进了被窝里便不再理会王敏辉。
“……”站在床边的王敏辉无声控诉白倬铭的无情。好歹说句晚安嘛,他抓了抓头发,赌气似的蹲了下来。
一只手臂垂下来。白倬铭的手很漂亮,王敏辉时常觉得那不是一双男孩子的手,白白的指节根根纤长分明,指尖微微翘起来,跳手势舞的时候在灯光的照耀下像翩然灵动的精灵,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王敏辉又想起他俩首搭时光代理人时,他教白倬铭手势舞。男生学这种可以用来耍帅的技能总是很快,并不需要多久白倬铭就可以自己翻出花来。他得意洋洋地给王敏辉展示,王敏辉突然察觉他们是真的熟络了起来,不再是仅仅局限于沉寂在好友列表或者从他人口中听说,而是真切地面对面看着对方。想到这点,王敏辉的嘴角不住上扬,一手拍在白倬铭肩膀上夸他学的很快,对方随即摆摆手表示这些对他来说都是小case。白倬铭身上有股让他安心的味道,许是对方平日里总是一副懒散的模样,舒展的眉眼总是能抚平他上台前的焦虑不安。是因为这个原因吗?即使他们到现在共演的场次远远不如他的其他组合多,王敏辉打心底里还是把白倬铭划分到了“固搭”里面。
也许,还藏着其他心思,王敏辉没再想下去。眼前的人呼吸趋于平缓,他准备起身离开,腿却因为蹲得太久而没了力气。眼看着就快要倒在白倬铭身上,王敏辉连忙双手一撑,才勉强让自己没完全倒下来。但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王敏辉的嘴唇触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白倬铭的五官在他眼前被无限放大,温热的呼吸萦绕在中间,引得王敏辉一阵战栗。
这个吻并不是一触即离,而是结结实实地撞了上去,即使这个动作让王敏辉得以有了缓冲和支点,但想要离开可并不是那么容易,毕竟经过刚刚这一系列惊险事件,王敏辉腿的情况并没有好转,更何况他现在的姿势可以称得上是扭曲二字。
“……”王敏辉屏住呼吸,艰难地小幅度调整姿势,同时腿也开始发力让自己逐渐找回支撑。成功站起来的时候,王敏辉看到了白倬铭有些迷离的眼睛,睁开的,望着他,在如水的夜色里如同一抹化不开的雾。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出了门。
3.秋(狂炎中剧场)
梅雨季早已过去,但暴雨似乎并没有因此离开这座城市。
不知道第几次忘记带伞的王敏辉盘腿坐在共舞台冰冷的瓷砖上,心情郁闷地看着外面的瓢泼大雨冲刷世间的一切。前几分钟他刚把保安大哥给他的一把伞让给了工作人员,然后突然想起大哥告诉他这是最后一把伞了。于是王敏辉气定神闲地打开打车软件,毫无疑问,根本打不到车。王敏辉又翻了翻通讯录,随即叹了口气,这个时间点他的朋友大多都已经结束表演工作回家了,基本没人能来接他。
王敏辉欲哭无泪地坐着,他今晚不会真的要在共舞台打地铺了吧。
“叫小白老师过来呀,我记得他家离共舞台挺近的。”顾易在电话那头给王敏辉出招。
王敏辉听完后双脚一撑,从盘腿变成抱膝,然后把下巴放到膝盖上小声嘟囔:“我知道他家离得近。”我还去过他家呢。
顾易的大嗓门从手机里面传来,王敏辉却再没应答。他想起那个误打误撞的吻,那甚至称不上一个吻,只是嘴唇蹭着嘴唇而已。但王敏辉不相信白倬铭没有察觉到,明明他都睁开了眼睛,可在那之后白倬铭依旧像个没事人一样待他如初。可能对方对自己并没有别的情感吧,提起来只会徒增尴尬,不如就这么不了了之,那样的话他也只能识趣地乖乖远离。
外面的雨声变得更大了,雨水味混着泥土味不由分说地入侵大厅的每一个地方,味道里混杂着凉意,竟硬生生地让王敏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哎呀先不聊了,我忘记我今晚还要赶ddl再见了娟子。”顾易说完,无情地摁下挂断键。
“顾易你完蛋了——!”王敏辉无望地对着手机吼了回去。
室外雨声依旧。
纷乱的雨滴砸在地砖上,像是一段无序繁杂的旋律。王敏辉的脑子因为杂乱无章的雨声变得有些混沌,他想起不知道在哪里看到的科普,说雨天日照时间缩短,大脑分泌血清素的活跃度就会下降,从而导致让人觉得情绪低落。也许是心理作用,王敏辉低头数着地上的格子块,雨声阻隔了外界成为无形的屏障,空荡荡的大厅里只有他独自一人。
他想起更早之前的那个排练室的雨夜,窗户上的水滴织成网密密麻麻地围住他们。最后他们是怎么离开的王敏辉已经记不大清了,他只记得自己不小心滑了一下,接着就被白倬铭稳稳地拉住。白倬铭的手干燥而温暖,紧紧地握着他的,于是心头就像被浇了一瓢温水,就这样越陷越深。
后来,来自日本的前辈在夸赞了他们的表演并告诉他们返场可以试着牵手,王敏辉回去和白倬铭一起看完了日版的危险游戏。王敏辉很喜欢那个返场,并且和白倬铭商量可以把这个放在他们俩的末场一返里。白倬铭先是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在王敏辉疑惑的眼神下,白倬铭指着平板上的画面说:“我们不要面对观众席,我们背对观众席吧。你看,面对是身后有光,而背对是面前有光。”
“不是说了吗?既然是属于我们自己的解法,那就搞点不一样的。”白倬铭咧开嘴笑,丝毫不遮掩此刻的张扬,“我们一起背对观众席,把全世界都抛在身后。”
王敏辉看向白倬铭,铺天盖地的动容,在目光中怦然而生。
忽然,外面的车灯一闪,刺得王敏辉连忙眯上眼睛,再睁开眼时,面前的人影帮他挡住了那刺眼的白光——是白倬铭。其实王敏辉最先注意到的是那人手上拎着的雨伞,收起来的伞面方便上面的雨滴聚集坠落,在地板上逐渐汇聚成一摊小小的水洼,倒映着外面的光。视线上移,王敏辉看见了帽子下一双熟悉的、亮得更甚的眼睛。
“怎么还像个小朋友似的坐在地上,”头顶传来白倬铭忍俊不禁的声音,“快站起来,地上凉。”放在身边的包被白倬铭很自然地拎起来背在身上。
王敏辉没应声,他看见白倬铭湿透了的裤脚,鞋面水涔涔的,还沾上了一小片叶子。
下一秒,一只手伸到他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呀?坐麻了?我给你带了伞,快站起来跟我回去。”
快跟我回去,王敏辉抬起头牵住了那只手。
天色昏暗,雨幕模糊了大部分视线,王敏辉撑着伞踏进大雨里,白倬铭在身后提醒他注意不要踩到水坑。但没有用,就算不踩到水坑,王敏辉的鞋子还是全湿了,暴雨就是这么的不讲道理。白倬铭用单边肩膀背着他的包,走到旁边抱怨道:“雨还是这么大,看来我带来的伞也没什么用,早知道多等一会儿了。”
“没关系。”王敏辉摇摇头,避过一处水坑后紧接着又重复了一遍:“没关系,谢谢你的雨伞。”他站定,隔着雨伞和白倬铭对视。
如果没有你,也许我就不会有冲进大雨的勇气。
“要不今晚直接待在我家吧?”俩人终于走到了白倬铭家楼下,白倬铭试探地问王敏辉。
“小白老师,你今天为什么会来接我?”王敏辉不答,反而抛出了另一个问句。
“啊……哦这个啊,我今晚恰好在大世界旁边啦,本来就打算回共舞台拿上次被我落在那儿的东西来着,就碰到你了。”白倬铭摸摸鼻子,不好意思地笑。
王敏辉听完后有些失落地垂下头。鞋子进水的滋味并不好受,袜子吸饱水黏在脚上,每走一步鞋子都咯吱咯吱响。他摇摇头,努力忽略这些感受,心却像泡在温热的柠檬水中一样,暖和又晦涩难当。
“真的谢谢你小白老师……”话音未落,就被白倬铭略显轻松的语气给打断了,“没事儿,好朋友嘛互帮互助。”
王敏辉的眼睛瞪大了一瞬,白倬铭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眼中一闪而过,随后又消失的无影无踪。他刚想说点什么,却看见王敏辉的嘴角上扬,笑着说:“是啊是啊,但我今晚还是自己回去吧,剧本还得多琢磨琢磨,就不打扰你啦,拜拜咯~”
肩上的重量一轻,白倬铭看着王敏辉单手拎起被他背着的包,一步步后退着转身离开,蓦地想起危险游戏二轮末场的一返。那时的王敏辉也是这个眼神,白倬铭下意识地握紧对方的手,却被王敏辉挣脱开——一返的时间快结束了,他们要赶紧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准备二返。
“王敏——“白倬铭上前一步,潇潇的风雨盖过他的声音,面前的人徒留下一个背影。
“……辉,”渐渐地,背影在雨中消失不见。
过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起,白倬铭点开。
——雨伞我改天会还给你的。
白倬铭以前学编导的时候,同桌的人在一节课上指着一张雨天分镜向他吐槽——你看,这种暴雨天气最适合拍一些男女主分手的烂俗剧情。那时的他正打着游戏,抬头瞄了一眼图片便笑着骂了一句滚呐。现在他被暴雨包围,周遭潮湿的空气压得他喘不过气。不知搭错了哪根筋,书上那张雨天分镜与眼前的景象渐渐在脑海中重合。
操,白倬铭在心里骂了一句。学的知识可不是这么用的。
果然,白倬铭在排练厅的角落里找到了缩成一团的王敏辉,果然在这儿啊,他想。
一米八八的个子把自己团进角落里,手里还拿着一大罐子牛肉干不停地嚼嚼嚼,这个画面听起来似乎有点好笑,但白倬铭并不是来取笑王敏辉的。虽然白倬铭对王敏辉演完J之后经常会大吃一顿这件事情早有耳闻,不过演完S也要靠吃东西来把自己拉回现实吗?白倬铭抱着胳膊想了想,还是走到了他旁边坐下。这个地方是他俩以前排危险游戏的时候最常坐的位置,所以白倬铭坐起来很是轻车熟路。
刚坐下来,旁边的人身形一顿,却还是往旁边挪了挪方便白倬铭动作。
“如果你是S的话,他们就不会走到这一步了。这么想,会不会让你好受一些?”白倬铭犹豫地开口,看着身旁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人。
“白倬铭,”王敏辉少见地叫了他的全名,“我不是S,你出戏了。”
白倬铭被噎住,不再说话。
半晌,他听见王敏辉颤抖的声音从身旁传来,里面似乎还夹杂着些许委屈和愤怒,“是你告诉我不能出戏的,是你说我们是朋友的。那天你明明在家里,是顾易告诉你我被雨困住了,然后你才来接我的,你明明不在大世界附近,为什么要骗我?你知不知道,如果你没骗我,我就…我就…”黏连的尾音被囫囵吞下,取而代之的是轻微的喘气声。
白倬铭有些无措,他不知道如何解释,情急之下抓住了王敏辉的胳膊,抬头却看见了一双红着的湿润的眼睛。
“现在你又来排练厅找我,白倬铭,你到底想干什么?”是施舍吗?是可怜吗?他不需要。
“我……”白倬铭哑口无言。
他看见王敏辉慢慢凑近他,白倬铭呆在原地一动不动,不知作何反应。直到一双温热的唇覆上他的,白倬铭才小幅度地挣了一下,王敏辉眼疾手快地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动弹不得。
“王敏辉你疯了这可是排练厅……”白倬铭的嘴唇被封住大半,只能含糊不清地说出支离破碎的话语。
预想当中的场景并没有发生,王敏辉甚至连嘴都没有张开,就只是用嘴唇不轻不重地蹭了一下,便拉远距离。然后,王敏辉一句话也没说,拿着包起身离开了。
白倬铭在原地愣了许久,寂静的空气中指针的滴答声清晰可闻,他缓慢地抬起右手,用食指和中指触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那柔软的触感仿佛从未离去。这让他想起春天时做的一个梦,他梦见王敏辉在床边也是这样吻了他,那个梦太过真实,再醒来卧室却空无一人。是啊,王敏辉早就离去,不过只是一个梦而已。
胃一定是情绪器官吧,王敏辉一边自暴自弃地走一边想。不然他为什么有种反胃的感觉,想要把刚刚吃掉的零食全部吐出来。这下好了,本来想吃点东西调理情绪,现在反而变成了一种负担。刚刚自己脑子一热做了那种事情,白倬铭以后会怎么看待自己呢?好在现阶段的合作都基本收场,下一次共演估计至少得在一个月之后,他可以暂时不用面对白倬铭。
想到这里,王敏辉长舒一口气。他抬起头走出共舞台,半路中途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并不算大。王敏辉却莫名怀念起在那个被大雨冲刷的夜晚,两个人一起冲进大雨里时的感觉。
回家的时候,王敏辉从头到脚都被淋湿了。他手忙脚乱地脱掉衣服,将它们胡乱塞进洗衣机后便进了浴室。浴室门关上的那一刻,他转身看向镜子里的自己,一滴眼泪顺着惯性砸在洗漱台上。
不会再有人会在那样的雨天里给他带一把伞了。
4.冬(小时光、危险游戏排练)
最近几天温度骤降,白倬铭连忙从柜子里掏出来毛绒绒的厚毯子给猫窝盖上,省得嘿嘿老往被窝里钻,虽然后面事实证明他这是在瞎忙活。除了这些,白倬铭每天就是“排练——演戏——回家”三点一线。上海的冬天鲜少下雨,潮湿的日子似乎正在离他远去,但冬天是适合回忆的季节。
白倬铭的头发长长了,他本来想去剪短,路上被郑艺彬按住说你留着吧,好做造型呢。在头发长到后脖颈处时,白倬铭在第一百货碰见了顾易。当听对方说他是专门来等自己的,白倬铭有些讶异。他和顾易并无工作上的交集,除了——一把黑伞被递到他跟前。
“敏辉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顾易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白倬铭的耳边似乎又响起了繁杂的雨声。
“谢谢。”他接过了那把雨伞。
现在这么一点用于维系的念想也被还回来了,白倬铭有点恍惚。白晃晃的太阳光晃得他眼晕,他拼尽全力站稳脚跟,几乎是挤着牙齿一字一句地问:“王敏辉他……最近怎么样?”
顾易转身,回头看他的眼神有点古怪。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原样,耸耸肩:“就每天排练呗,他最近都不用上台演戏的,日子过得很舒服的好伐?”
“顾易,”白倬铭上前一步,“是你告诉王敏辉暴雨那天我在家的,对吧?”
“那是不是我不说你就不打算告诉他了?”顾易不答反问。
白倬铭不置可否。他突然想起排练厅里王敏辉红着的眼睛,还有那个一触即离的吻。
“虽然我不知道你和敏辉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还来得及,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直到顾易离开,白倬铭心里还在想这句话。
想做什么就去做。
白倬铭一直都不是主观能动性强的那种人,在一些事情上基本都是得过且过。这种性子使得他复读了一年高中,在考上心仪的大学后也没有什么变化。就连在工作上他也不争不抢,只想着演好自己的戏就行。活着而已,不需要钻太多牛角尖,那样多累。顺着生活给的剧本走下去,总比逆流而上轻松得多,这是谁都懂得的道理。
白倬铭的眼前似乎又浮现出那张雨天的分镜图,同桌的样子他早就忘的差不多了,只剩下刺耳的话语声在耳边叫嚣着,诡谲的音调充斥在脑海中,仿佛在嘲笑他——你看,这个地方果然适合烂俗的分手剧情。
一切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日子就像被翻阅的剧本,一眼就能望到头。不消一个月,就可以重回正轨。
“操。”这次白倬铭直接骂了出来。
排练紧锣密鼓地进行着,王敏辉对自己的排班非常满意。即使一个月不上台,他也能够靠排练来维持自己对舞台的熟悉程度。只是从不看天气预报的他又一次中了招,王敏辉只能懊恼地裹着被子给导演请假。
这次他直接发了烧,自打早上睁开眼起就浑身没劲儿,强迫着自己起床喝下整杯热水吞掉药后,王敏辉混混沌沌地倒在床上。灼热的呼吸散在四周,他只觉得好冷,如入冰窖。再睁开眼,已经是下午。几乎一天没有进食,王敏辉的胃开始抗议,胃痉挛的疼痛刺痛着混沌的神经与大脑,饥饿让王敏辉浑身冒冷汗,不得不弓起身子。
恍惚间他看见面前的手机,单手解锁后直接摁在通讯录的第一个联系人上。对面接得很快,一声熟悉的“喂?”传了过来。脑子烧糊涂的王敏辉并未多想,撑着最后一丝力气说了几句话后便又睡了过去。
昏沉的感觉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意识被泡得软软的。王敏辉隐约听见床边有人说话,声音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辨不清内容。过了会儿,一只手探过来,贴上他的额头,凉凉的,只在皮肤上短暂地停了一下,却足够舒服。接着一块湿毛巾代替那只手放在额头上,身旁的人站了片刻,脚步声渐渐远了。
他是被肉香叫醒的。
睁开眼,窗外已经换了天色,傍晚的光从帘缝挤进来,软塌塌地趴在床尾。王敏辉撑着床板坐起身,指尖触到额头,烧已经退了大半。
客厅有窸窣的动静,碗碟轻轻磕在桌面,像有人正小心摆弄什么。香气沿着门缝蜿蜒进来,绕在鼻尖,很轻,却一下子把他拽进了记忆里——是萝卜排骨汤。
他妈妈知道他喜欢吃这个,高中备考的那段日子里隔一段时间就会做给他吃。后来上了大学远离家乡,他试着自己买材料做过,却怎么也控制不好火候,还差点把舍友家的厨房给点着了。再后来录节目的时候,节目组特地邀请了他的妈妈来湖南,于是他再一次吃到了令人怀念的味道。
工作后王敏辉吃排骨的次数越来越少。演出排练一个接着一个,嗓子不能出半点差错,他没胆子点那些没吃过的外卖;自己炖,又实在抽不出时间。于是麦当劳成了最稳妥的选择——快,熟悉,不会出错。回家的次数更是掰着指头都能数清,他已经快要忘记萝卜排骨汤的味道了。
会是谁呢?王敏辉看向一旁的手机,几个小时前的记忆突然回炉。他连忙划开锁屏,通话记录里“AAA白倬铭”几个大字张牙舞爪地在最顶上铺开。完了,王敏辉心想。之前还想着先躲一个月,怎么自己给自己快进了。
王敏辉穿上拖鞋走到卧室门前,手放在门把上的刹那,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轻轻浮了起来,像结在春水上的一层薄冰开始融化,底下升腾的气泡蠢蠢欲动。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的右手在抖。
王敏辉想起很久之前他还在上初中,那个时候爸妈都很忙没空陪他。放学后早早做完作业的他每天最期待的就是妈妈从义乌市场里带回来的五花八门的小玩意儿,那时的他跑去开门,心情和现在一模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拧开了门。
客厅里的人显然没料到这扇门会打开,猛地转过身。
王敏辉抬头,看见了顾易。
门又被王敏辉关上了。
下一秒,顾易的大嗓门隔着门板砸过来:“我就知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无奈之下,王敏辉捂着耳朵推门走了出来,抬眼就看见桌上摆着两大碗萝卜排骨汤。
“这是你买的?”王敏辉诧异。
顾易摇了摇头:“不是我,是白老师带给你的。他晚上还有工作就先走了,所以打电话给我让我帮忙照顾一下你。”
“这么多啊……”王敏辉垂下眼睛,然后抬眼看向顾易:“顾易,你要不吃点儿?白倬铭买这么多我也吃不下呀。”
“我就不了哈哈哈……我还在减肥呢。”顾易连忙摆摆手,“您请您请,您吃去吧。”
“呦还在减呢,”王敏辉一听似乎来了劲儿,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到往日的调子,“以前我说你快吃成猪了你还在吃,现在知道我说的没错啦?”
“去去去再见吧你,我走我走好伐?你这精神头看起来根本不需要我照顾,枉我还跑了一趟,要我说白倬铭那家伙就是白操心。”顾易翻着白眼,飞速地把自己弹射到门外,随后做作地朝王敏辉摆摆手走了。
屋子重归寂静,却不像一个人待着时那种空。身体先于意识落了座,王敏辉深吸一口气,没忍住,又吸了一口。香气是挤挤挨挨涌上来的,暖暖的,争先恐后往鼻腔里钻——肉的醇香和萝卜的清甜混在一起,香气连着记忆仿佛冬日里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软棉被。
暖意从鼻腔一路熨帖到胸腔里去。他盯着面前那碗排骨汤,热气从碗口袅袅升起来,打着旋儿。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进那一片白蒙蒙的水汽里,把什么都染得毛茸茸的。
雾蒙蒙、暖洋洋,像一场还没醒透的梦。
但这也太甜了,王敏辉喝了一口便皱起眉。白倬铭买的哪家店,糖不要钱地往里放啊。
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王敏辉赶忙放下勺子点开。两条消息,一条来自白倬铭,一条来自顾易。
——我给你带的排骨汤,太甜的那碗你还是别喝了,喝另一碗吧。好好休息,排练见。
——我跟你说那两碗排骨汤是白老师特地拿着保温杯给你带来的,他不放心还让我又热了一下,记得都吃完啊。
王敏辉想着先回复顾易,对方碎嘴子地又发来了一条。
——哦对,白老师走的时候好像没带走他的伞,你说奇不奇怪,大晴天的又是快晚上了,带啥伞呀这人。
敲字的手一停,王敏辉抬头愣愣地看向玄关处,那里静静地靠着一把黑伞。
很久以前,当王敏辉还在爱看动画片的年纪时,他喜欢看到结局是圆满的景象,主角打败反派拯救世界,自此其乐融融。但编剧们似乎总喜欢在结尾留点待解决的问题,看得他心里有点不太舒服。后来他才知道,总要留下点什么,故事才能继续,主角才能一次又一次地站在大家面前。
那天他把两碗排骨汤都喝了下去,可能是因为太饿,比较甜的那碗他也喝得津津有味,好像再不喝下去,有什么就要顺着时间逃走。他像个好久没吃到糖的孩子突然掉进糖罐子里吃了痛快,餍足地摸着撑得圆滚滚的肚子进了梦乡。
再长的动画片也有完结的时候,不过不知道为什么,王敏辉开始觉得,白倬铭不会成为那些“很久以前”。
他可以不必再怀念那场大雨。
萝卜排骨汤似乎把他们之间的隔阂打消,从那以后白倬铭开始频繁地给王敏辉发消息。最基础的“早安”和“晚安”,然后是每天的气温播报以及穿衣建议,至于穿搭白倬铭并没有去管,在这方面王敏辉觉得白倬铭做得很对,对方和自己半斤八两。
大多数时候白倬铭的“早安”只是象征性地打一下,毕竟此人成仙一般的作息时间大家有目共睹。他们也会扯些闲话,但并不太深入,忙碌的生活推着彼此丢盔卸甲地前进,忙乱中一抬头,一月份竟不知不觉过去了快一半。
王敏辉再次见到白倬铭,是在小时光的排练厅,大世界二楼转角,不太大的空间里,他和白倬铭的初遇就在这个地方,这里也是一切故事的开头。
那种感觉很难解释,就像剧里的陆光和程小时一定会在歌曲里固定的节奏点把手拍在篮球上,一束追光打下来将这一瞬间定格,身体里的某个齿轮咔嗒一声,渐渐苏醒,开始重新运转。
也许他和白倬铭也是这样。
中场休息时间,趁着其他人都出去的间隙,白倬铭顺手捞起脚边的篮球,漫不经心地朝坐在台阶上的王敏辉扔过去。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不出所料,王敏辉没接住,被砸得身子一晃。
王敏辉也不恼,弯腰捡起篮球又砸了回去,成功收获白倬铭的一记白眼和怪叫,后者的表情管理全面失控。
“幼不幼稚啊你!”话音刚落,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剧场里回荡。
白倬铭抱着球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侧过头盯着他看,眼里的笑意还没散干净,亮晶晶的。他就这么看了好几秒,才开口:“王敏辉,你记不记得,咱俩第一次见面说要在这儿切磋球技——”
“记得啊,怎么了?”王敏辉警惕地看着他。
“结果我根本没投进去过,”白倬铭嘴角越咧越大,“你不仅没投进去,还砸到自己头了。砰一下,我站在旁边都替你疼。”
“白——倬——铭——”王敏辉把这三个字念得咬牙切齿,“你信不信我到时候在台上把你往死里整。”
白倬铭一个巴掌照着王敏辉的背呼上去:“陆光哪能整到程小时啊,反过来还差不多。”
王敏辉被拍得往前一栽,气鼓鼓地坐直了身子,瞪着他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就会欺负我。”
话说出口,他才发觉这语气好像不太对,怎么听都带着点撒娇的意思。他赶紧移开视线,耳朵尖悄悄红了。
白倬铭倒是没戳穿他,只是笑着又看了他一眼,然后忽然敛了神色,坐直身子,脸上的嬉皮笑脸收得一干二净。
“好了好了,他们快回来了。王敏辉,我跟你说正事儿——”
王敏辉转过头直视白倬铭,一脸无奈:“你说。”
白倬铭抬起头,正好对上王敏辉看过来的目光。他顿了顿,声音认真了不少。
“之前排危险游戏的时候,我跟你讲别出戏。王敏辉,其实那话我是说给我自己听的。”他笑了一下,带着点自嘲的意味,“我知道你为了演好Richard下了很多功夫,真的很多。但你的Richard已经很好了。是我……是我有时候分不清,分不清你和他。每次我做噩梦梦见Richard,醒来脑子里全是你那张脸。”
他低着头,没注意到王敏辉的眼神越来越深。
“后来演狂炎,我的J对你的S也有点……不太对劲。我回去想过,那些好像不是Nathan对Richard,也不是J对S,而是白倬铭对王敏辉。”他说着说着,语气慢下来,像是终于决定把心里那块石头搬出来。
“王敏辉,我想了很久,这几天也一直在想。我想我——”
倏然,王敏辉的手指覆上来,堵住了他后面的话。白倬铭怔愣了一下,等他回过神来,王敏辉已经抱着篮球站起身,逃也似的往场边跑去。
白色外套歪歪扭扭披在身上,衣角随着步子一掀一掀。白倬铭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甚至在下台阶时趔趄了一下。
什么人呐,白倬铭很是懊恼,他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就这么被堵回去了。
后来的排练中,白倬铭怎么也找不到和王敏辉单独相处的机会。
好不容易熬到排练结束。白倬铭一边慢吞吞收拾东西,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拿什么东西能贿赂这只难搞的大型兔子。刚把包拎起来,一转头,那只兔子就站在他旁边。
傍晚的光从窗户斜斜打进来,在他侧脸镀上一层毛茸茸的边。
“今晚要不去我家?”
白倬铭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
王敏辉没看他,眼睛盯着窗外某个角落,耳廓却红得像要烧起来。
“好。”白倬铭笑着应声。
“对了,小白老师。”
“嗯?”
“下次做萝卜排骨汤别放这么多糖了,你家糖真不要钱啊。”
“……这不是我出于对江浙菜系的刻板印象,以为你们做饭多少都要放点,结果没把握好不小心放太多了。”
“那以后我来教你怎么做。”
“得了吧,你会做饭吗你。”
“说起来上回你来我家,我还没好好招待你。”白倬铭弯腰在玄关换鞋,声音闷闷的,“你甚至都没见过嘿嘿——就是我养的那只小白猫。”
王敏辉正把外套往衣架上挂,闻言笑了:“小白猫?那你管他叫嘿嘿?”
“嘿呀,你管我!”白倬铭脚一伸,拖鞋就服帖地套上了。他把换下的鞋子摆正,起身拍了拍裤腿,回头冲王敏辉做了个鬼脸,“倒是你,一声不吭就走了,也没参观参观——”
“哎呀那是因为我……”王敏辉一急,话赶话冲到嘴边,又硬生生咬住。
白倬铭往前凑了一步,笑得有些不怀好意:“因为什么?总不能是不小心亲到我了吧?”
王敏辉的脸霎时红透了。血色从脖子一路烧到耳尖,烫得几乎能冒热气。
这反应……白倬铭吐了吐舌头,不会吧……
“你、你你你……”他磕巴起来,“你真的亲了我?”
王敏辉恨不得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他垂下眼,声音闷在喉咙里:“哎呀……我会负责的。”
“等等等等,”白倬铭扶额,“不是负不负责的问题。王敏辉,如果我说我以为那一晚发生的都是梦,你会信吗?”
“难怪你后面没跟我提起来这件事……”王敏辉的白眼都快翻上天了。敢情他退了八百回堂鼓,全是因为这家伙当是做梦?
“对不起嘛。”白倬铭双手合十,作哀求状。
“早知道不让你进我家门了。”王敏辉气得转过身去。
一条黑纱从卫衣口袋里甩出来,被白倬铭伸手抓住。
他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抬眼看向王敏辉。后者已经在找地缝往里面钻了,尝试无果后嘴角抽搐了一下,说:“……这是坏家伙的舞台道具,我不小心揣回来的。”
白倬铭没说话。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笑得王敏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然后那片黑纱轻轻覆上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你……”王敏辉刚要说什么,手却被白倬铭轻轻捉住。
“别动。”
白倬铭静静地看着。
他总是觉得,王敏辉最好看的就是这双眼睛。内眼角尖,外眼角翘起,眼神带勾。睫毛长得像蝶翼,在脸上投下小片阴影。眼尾天然带着一点红,月牙般的卧蚕会在笑的时候显现。隔着黑色的纱向里望去,深色的瞳仁里沉着一点微光,安静得像夜航时远方港口的灯火,在黑暗里亮得让人心软。
平日里这双眼清澈得像雨后蓄满的池塘,什么情绪落进去,都会泛起温润的涟漪。偶尔目光相接时里面那点没藏住的笑意,总让他想起某个排练的午后,掌心突然被某人轻轻握了一下的触感。而在舞台上,这双眼睛里又是完全不同的风景,无数次对戏的时刻,白倬铭总能在里面找到自己的轮廓。
在这么多种神情里,他独爱他动情时的眼眸,就像现在一般。眼底浮上一层湿漉漉的水汽,熟悉的羞怯在温柔笑意之下悄悄浮现,仿佛连空气都变得轻软。
白倬铭踮起脚,闭着眼在蒙着黑纱的眼睑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再睁眼时,却发现王敏辉早已泪流满面。
白倬铭有一瞬的慌乱,他连忙掀开黑纱想去看看王敏辉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却被王敏辉拉了过去。重心失衡,俩人双双倒在沙发上。白倬铭因为腰被手机硌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哼,下一秒王敏辉的手便搭在了他的腰间帮他隔开手机,然后就着这个姿势顺势扣着白倬铭的后脑勺吻了上去。随着吻一同落下的,还有王敏辉的眼泪。
温热的呼吸拂过皮肤,王敏辉的手指穿过他脑后的发丝,指腹摩挲着他的耳廓,周遭的空气慢慢升温。白倬铭能尝到王敏辉唇齿间很淡的甜味,还带着一丝泪水的咸涩。这个吻很漫长,王敏辉吻到后面开始有些急躁,兔牙无意识地轻咬了一下下唇,却不小心碰到了他的。白倬铭察觉到后便低低地笑了起来,接着就被王敏辉气急败坏地堵了回去。
白倬铭必须要承认,此时如果再不做点什么的话,他们就会被认为成是柏拉图了。
吻的落点开始下移,耳边的呼吸声变得越来越重。
“去床上……”王敏辉凭借着仅存的理智推开白倬铭,两个人一路跌跌撞撞地走向卧室。
嘿嘿被动静吵醒,喵得一声跳下床尾。
咔嗒,卧室的门被关上。
花瓶里一朵粉色洋牡丹悄然绽放,馥郁的花香四散在静谧的黑夜之中。
王敏辉正打着视频电话,听那头的白倬铭指挥他怎么给嘿嘿搭配猫粮。猫主子今早闹起了别扭,不吃现成的冻干,偏偏白倬铭刚好有点事儿出去了,于是给猫做饭的任务落到了王敏辉头上。
“那个黄色袋子,对,就那个,倒三分之一。”电话那头白倬铭的声音絮絮叨叨,“然后旁边那个绿的,少来点,嘿嘿不爱吃那个味的。”
他看着一地五颜六色的瓶瓶罐罐,觉得自己可以架个摄像头拍个那种给小猫配餐的视频了。
“搞快点,咱俩还得去共舞台排练呢。”白倬铭忍不住催促。
“知道啦——”王敏辉拖长了调子,手里动作不停,“你家猫咋这么能吃?我做了这么大一碗,他居然还不够?”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笑,带着点得逞的意味:“嘿嘿也是你家的猫。”
话说到这里顿了顿。
“你说是不是,男朋友?”
“哗啦”一声,王敏辉手一抖,大半袋猫粮倾泻而下,精准落入碗中。旁边的白色团子“咪”地一声扑上去,脑袋埋进碗里,吃得头都不抬。
“……嘿嘿如果被撑死了怎么办?”他盯着那只埋头苦吃的猫,声音发虚。
“王敏辉你谋杀你儿子!”白倬铭在电话那头吱哇乱叫。
王敏辉“啪”地按掉通话,把手机扣在桌上,对着嘿嘿托腮发愁。
要不……自己帮它吃点儿?
他捡起猫粮包装袋,翻来覆去找了半天,也没看见“人类可食用”几个字。想了想自己的嗓子,还是放弃了。
窗外天蓝得发亮,白云一层叠着一层,暄软得像棉花糖。
谈恋爱这件事,他以前没想过是这样的。
像一首拍点清晰的快歌,发展得理所当然。同居也是,在王敏辉还没改变生活习惯的时候,早上睁眼就能看到另一个人在身边睡得正熟,呼吸绵长均匀,头发乱糟糟地翘着,毛茸茸一团缩在被子里,像只小动物。
王敏辉刚想起身,一旁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看也没看直接捞过来接了电话。
“喂,今天危险游戏排练,你别又睡过头了。”电话那头传来赵伟钢的声音。
刚醒的脑子还有点懵,王敏辉并未察觉有什么不对,顺嘴答:“知道啦钢哥,我们会早点过去的。”
那头沉默了两秒。
“等等等等,你是敏辉吧?”赵伟钢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点难以置信的惊讶,“我明明打给的是小白啊。”
王敏辉的脑子“嗡”地一声,彻底醒了。
完蛋。拿错手机了。
好不容易把赵伟钢糊弄过去,王敏辉看向还在睡的白倬铭,气得一脚把他踹了下去,好巧不巧,白倬铭砸到了正在下头窝着睡觉的嘿嘿。
于是嘿嘿一早上没理他们,做了配餐才终于哄好了一点。
想到这里,王敏辉盘腿坐在地毯上,幽幽地叹了口气。
下午他们一起去共舞台排练。
最近上海的气温回暖了一点,一些树木竟然已经开始有要抽绿芽的趋势。
王敏辉走在后面,盯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
白倬铭就走在前面几步远,扣着一顶鸭舌帽,卫衣帽子歪歪扭扭地耷拉着,露出后颈一截皮肤,被风吹得有点红。他走路没正形,斜挎着的包摇摇晃晃,上面挂着的企鹅一跳一跳的,呆头晃脑。
王敏辉就这么看着,看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目光会不自觉地追着眼前的这个人跑。
他只知道,此刻走在他前面的人,和他之间隔着的距离不过两三米,却好像已经在他心里走了很久很久——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和他竟然走过了那么那么远。
王敏辉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在小时光。那个时候或许他的心里早就已经埋下了一颗种子,经过一整年的沉淀,于春日发芽,然后在王敏辉不知道的时候,再一看,已经长成如今郁郁葱葱的高大树木,繁茂的枝叶晃得他睁不开眼,一大片灿烂的春日在他眼里就此铺陈开来。
“王敏辉你想什么呢走那么慢!”
前面的人回头喊他,脸上带着点不耐烦,眼睛却是弯的。
王敏辉快走两步跟上去。
共舞台到了。
门口有几个工作人员在忙活,见他们来了,笑着招手:“来来来,正好你俩来了,帮个忙。”
是一张门头对联。红纸黑字,不知道贴了多久,边角已经有些卷翘。工作人员递过来一把美工刀:“撕了吧,新年新气象,要换新的呢。”
王敏辉接过刀,还没来得及动手,白倬铭已经凑过来,伸出一根手指头抠那纸角。
“哎你别用手,会留胶——”
话音未落,白倬铭已经“啪”地一下把那角纸撕了下来,举到他眼前晃了晃,笑得一脸得意。
王敏辉看他那样,也笑了。
他低下头,也学着白倬铭的样子撕下另一边对联。红纸簌簌落下来,像褪去一层旧壳。
他们站在那儿,一起把那张门头撕了个干净。
阳光从走廊尽头照进来,落在崭新的门框上。远处有工作人员在搬道具,叮叮当当的响。白倬铭把最后一点纸屑拍掉,转头看他:“走吧,进去排练了。”
王敏辉点点头。
他跟着白倬铭往里走,经过那扇门时,想起很久以前,有个朋友问过他,你觉得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他当时答不上来。
现在他想,大概就是这样的——
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发的芽,不知道它什么时候长得这么高。你只是在某个寻常的午后,突然发现心里有一棵树。
遮天蔽日,枝叶葳蕤。
而他们终于并肩站在树下。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