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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的秋老虎很厉害。九月下旬,午后阳光依然很强。
阳光穿过历史系大楼的旧窗户,朱亚文就坐在一张大旧书桌后面,他手指夹着烟,烟灰积了很长一截,忘了弹掉。
烟是从盐城老家带来的,牌子普通,但劲很大。辣烟吸进肺里,能压下心里冒出的一些空洞感。
朱亚文面前放着一份博士申请材料,他看了好几遍。
白宇。
履历干净,成绩不错,但不是最好。吸引他的是后面一篇独立完成的论文。
论文研究吴越国主钱弘俶在宋太祖赵匡胤时代的行为。文章没有用“识时务”的赞扬,也没有重复“苟安”的批评。文章切入那个快要灭亡的政权中心,去感受那个年轻藩王在北方强大压力下,每一份恭敬奏表背后可能有的害怕和算计。
有一段分析几次重要朝贡的贡品清单变化,他写道:“……犀带、珍宝、铜铁,不只是经济上的讨好,更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政治对话。钱弘俶用这个告诉对方,吴越有钱而且忠诚,同时也是小心试探。在力量差距巨大的情况下,他努力保全宗庙和百姓,这种努力几乎有点悲哀。赵匡胤接受了,明白了,并且一段时间里,默许了这种平衡。”
“悲哀的努力……”朱亚文心里重复这几个字,烟灰终于掉下来,落在裤子上变成一小片灰白。
他研究五代十国和宋初历史很多年。这个领域,不算冷门,但愿意静下心,不被大故事完全影响,并且愿意去体会历史细节里个人微小心情的年轻人,不多了。
大家都喜欢研究汉唐的强盛,明清的变革,那种大起大落。像吴越这样偏安一隅、最后“和平”结束的政权,常常只是统一大业的一个小配菜。
这个从陕北黄土高原出来的年轻人,看问题的角度有点意思。
他按灭烟头,拿起内部电话,声音因为长期抽烟熬夜有些沙哑:“安排一下,让那个申请博士的白宇……对,榆林来的,下周找个时间,我来见见。”
挂了电话,他靠回椅背。办公室很大,书架很高,塞满了书,像一座用纸堆成的堡垒。
他习惯这里的安静,甚至依赖它。
但有时候,比如读完一篇能触动内心的文章后,那种没人可以交流的空洞感,就会比平时更重地压在身上。
见面安排在一个下午。
白宇准时敲门。得到允许后他推门进来,动作有点太过于拘谨。
“朱教授,您好。我是白宇。”
他努力说普通话,能听出咬字清楚,但一些字的尾音,还是带着陕北口音那种像泥土一样硬的感觉。
朱亚文从一堆线装书影印本里抬起头。
年轻人个子很高,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一件半旧的深色夹克,肩膀很平。头发理得有点乱,但他努力把头发梳上去,露出清楚的额头和颧骨。鼻子高,嘴唇抿成一条线,显得紧张。但眼睛很亮,看人时目光直接,有一种没被学术圆滑影响的干净专注。
“坐。”朱亚文朝书桌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
白宇道谢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规矩放在膝盖上。
朱亚文没有绕弯子,手指点了点桌上那篇论文:“你这篇文章,我看了。关于钱弘俶搞‘政治对话’那部分,你怎么想的?”
没有客套,问题直接,甚至有点生硬。
白宇好像没料到这样开始,喉咙动了动,也许是聊到熟悉的领域,他眼里的紧张少了一些。
“谢谢朱教授。”他先回答然后开口,语速并不快,用词称得上小心,“我翻《吴越备史》和《宋史》,注意到一些细节。比如,吴越进贡特别勤,东西一次比一次多,有些已经超出它正常能负担的了。那时候,北宋正要打南唐。钱弘俶不傻,他感觉不到危险?这么送东西,我觉得不光是讨好,更像是在表明态度——我吴越不想打,也愿意出大价钱,就是希望换点自主的空间。他在试探宋太祖的底线,也在展示自己的筹码。”
朱亚文“嗯”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那你觉得,赵匡胤接受他这套吗?”
“接受。”白宇回答干脆,“至少前期和中期是接受的。您看记载,赵匡胤给他的赏赐、优待,像剑履上殿诏书不名,这都是回应。这是一种……默契。赵匡胤需要东南稳定,需要吴越的钱和兵帮他打南唐;钱弘俶需要时间,想给吴越找条最好的出路。这种平衡,保持了很久。”
“后来怎么又打破了?”
“形势变了。”白宇声音低下去,“南唐一灭,吴越的用处就小了。更重要的是……宋太祖,不在了。”
他说到“不在了”三个字,语气里有种遗憾。
朱亚文沉默。
“赵光义和他哥哥,不是一类人。”朱亚文慢慢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在体会某种命运,“他对南方这些剩下的摊子,手段更硬,也更没耐心。”
白宇点了点头,没说话,安静等着。
朱亚文换了个话题,目光扫过他的脸:“榆林那边,应该已经凉快了吧?”
白宇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一丝很淡的笑:“嗯,早晚要穿外套了。不像这儿,还闷热。”
“那边吃面食多?”
“是,天天离不开。臊子面、羊肉面,顶饱。”白宇多说了两句,带着乡音,“南京菜有点甜,刚开始吃不惯。”
朱亚文没评论饮食,转而问:“那边古迹,多是长城、边塞。你怎么想到研究东南角落的吴越国?”
白宇被问住了,他认真想了想才说:“可能……就因为离得远?汉唐那些太大了,光芒太强,容易晃眼,把边边角角的东西都盖住了。我觉得历史不该只有一种声音,那些在夹缝里求生存的,看着‘小’的,他们的困难和选择,也是真实的。钱家保护地方百姓,最后交出土地归顺宋朝,说起来简单,可这里面,一个家族,一方百姓,他们心里经历的变化,不该被简单抹掉。”
他的话没有慷慨激昂,只有一种平静的坚持,像陕北高原上耐旱的草,根扎得深。
朱亚文听着。这番话不算惊人,但里面那份对历史中“小”人物与“失败”者处境的理解,和他内心深处某个角落轻轻碰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在旧书堆里有过类似的想法。只是时间久了,学术界的风向变来变去,很多想法要么自己磨平了,要么藏起来了……
“材料我看过了。”朱亚文终于开口,语气还是平的,听不出变化,“基础还行,有点想法。但读博士不容易,我这儿要求也严。”
白宇屏住呼吸,看着他。
朱亚文停了一下,像在做最后考虑,然后说:“要是愿意吃苦,下学期开学,过来吧。”
白宇愣住了,眼睛突然睁大,里面瞬间迸发出的惊喜和不敢相信,亮得刺眼。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和地板摩擦出短促的响声。
“谢谢朱教授!”他鞠了一躬,声音因为激动有点发抖。
朱亚文摆了摆手:“不用谢我,是你自己的东西让我点了头。”他顿了顿,补充道,“以后叫朱老师就行。”
“是!朱老师!”白宇重新坐下,脸上的兴奋还没退去,努力想保持严肃,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朱亚文又简单交代了几句入学手续和要提前看的书。白宇听得非常认真,像要把每个字都记在脑子里。
谈话结束,白宇再次郑重道谢,轻轻退出去,关上了门。
办公室重新被安静填满。
朱亚文没有马上工作,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空了的椅子。
“——历史不该只有一种声音。”
他伸手,又拿过烟盒,抖出一根,点燃。
辣烟滚过喉咙,带来熟悉的安慰。
窗外的光斜了,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他懒得去想。只是在那个年轻人身上,他闻到了一种试图去“理解”而不是简单“评判”历史的气息。
这在现在,显得特别突出,也特别珍贵。
烟头的红光在变暗的暮色里,一亮,一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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