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對於目前就讀音樂系的大學生都銀虎來說，「出租男友」是一份CP值極高的兼職。在熟識的咖啡廳老闆那裡掛名三年，憑藉著那頭扎眼的銀灰色頭髮，以及一雙笑起來像月牙、帶點野性卻又極度純真的眼睛，即使接客數不多也穩坐網站「最受歡迎」的TOP3。
都銀虎的客戶群分布很廣，除了出手闊綽的社會姊姊們，偶爾也會有想體驗初戀氛圍的大學妹妹指名。這份工作對他而言，更像是某種高難度的實境扮演——他擅長在合約時間內讓對方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受寵的女孩。而他，則在服務之餘，心安理得地享受昂貴的甜點、免費的電影票，以及那些平時打工三個月也捨不得踏入的高級餐廳。
「今天也是女性客戶吧？」
都銀虎看了一眼手機上的預約資料：六小時長時間方案，委託人暱稱標註為「藍鯨」。
「藍鯨⋯⋯聽起來好優雅，應該是個溫柔的姐姐吧？」都銀虎一邊自言自語，一邊看著備註欄裡的一行字——「希望能全程使用平語交流」。
「快三十歲的姐姐啊，看來是想找那種放鬆、沒壓力的感覺⋯」
為了迎合預想中的形象，都銀虎特意選了件淺米色的連帽針織衫，外面套了一件深藍色的丹寧吊帶褲，捲起的褲腳露出一截乾淨的腳踝。他還特地將平時都用髮膠往上梳起的瀏海全部自然落下，這身打扮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要小一些，像隻剛洗過澡、毛茸茸的小白狗，讓人看了就想伸手揉一把。
約定地點是在商業區一間頗有名氣的噴泉廣場。都銀虎遠遠地就開始掃視人群，尋找穿著優雅長裙或俐落西裝裙的女性。然而，當他對上一雙深邃的、帶著金屬鏡框涼意的眼睛時，他的腳步遲疑了。
對方擁有一頭如深海般的暗藍色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的半中分造型，顯出那張輪廓深刻、俊美得有些過分的臉。他穿著剪裁極佳的黑色大衣，內搭質感高級的高領毛衣，就這麼靜靜地站在噴泉旁，氣質清冷得像是一本走動的藝術雜誌。
「⋯⋯藍鯨⋯先生？」都銀虎走到男人面前，試探性地開口。
男人抬起頭，鏡片後的雙眼在看到都銀虎時，閃過一絲明顯的驚訝。他在原地站了兩秒，才低聲自言自語了一句：「⋯⋯真的能預約上啊。」
「欸？」都銀虎沒聽清。
「沒什麼。」南藝俊收起剛才那副像是「抱著被詐騙的心情來試水溫」的緊繃感，視線在都銀虎那身可愛的吊帶褲上停頓了半秒，隨即，唇角勾起一抹極淺卻極溫柔的弧度，「是我。你好，我是南藝俊。」
都銀虎腦袋「轟」地一聲。雖然網站的確沒有限制顧客性別，但這三年來他還是第一次接到男客。更重要的是，眼前這個男人長得實在太體面了，那種成熟大人的從容感，讓身為專業「男友」的都銀虎，他第一次感到了一種名為「侷促」的情緒。
「哥、哥⋯⋯哥長得這麼好看，讓我也太有壓力了吧！」都銀虎幾乎是下意識地輸出這句讚美。比起職業本能，稱讚更像是未通過大腦就出口了。
話剛出口，都銀虎才反應過來，有些害羞地抓了抓頭：「啊，那個⋯⋯抱歉，我看到委託備註欄上面寫希望用平語，所以才⋯⋯如果不舒服的話，我馬上調整回敬語！畢竟，我真的也是第一次接到像哥這樣的男客人⋯⋯」
南藝俊看著眼前像連珠炮一樣說話、臉頰微微泛紅的少年，忍不住輕笑出聲。那是種帶著寵溺的、沉穩的笑聲。
「沒關係，我也比較習慣平語。」南藝俊看了一下錶，語氣自然地像認識多年的兄長，「既然時間還長，我們先去吃飯吧？這附近有一間西餐廳，味道還不錯。」
2.
餐廳的氣氛幽靜，燈光微弱。都銀虎坐在南藝俊對面，儘管內心還在為「這哥也太帥了」而震驚，職業素養還是讓他迅速進入狀態。
「這間店看起來很厲害耶，哥常來嗎？」都銀虎撐著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南藝俊，努力扮演好「好奇小狗」的角色。
「偶爾。專案結束後，會來這裡安靜一下。」南藝俊翻開菜單，動作斯文優雅。
都銀虎也接過菜單，雖然費用由客戶買單，但他有一套生存法則：點餐絕不能點最貴的，否則會破壞好感度。他快速掃視著菜單，目光在那客標價不菲的「頂級熟成肋眼牛排」上停留了整整三秒，喉結不自覺地滑動了一下。
「嗯⋯⋯我要茄汁義大利麵就好！今天比較想吃酸甜的味道，開開胃。」都銀虎忍痛合上菜單，笑容燦爛地對著服務生說。
南藝俊沒有漏掉都銀虎眼神裡那一抹轉瞬即逝的渴望。他推了推金絲眼鏡，視線在都銀虎身上短暫停留，彷彿能洞察一切，卻又沒讓都銀虎感到任何不適。
「一份茄汁義大利麵，一份燻鮭魚奶油義大利麵，另外再加一份頂級肋眼牛排，五分熟。牛排幫我放在桌子中間，我們分著吃。」南藝俊平淡地對服務生下單。
都銀虎愣住了：「呃⋯哥，我只有點義大利麵，不用額外⋯⋯」
「是我想嚐嚐牛排的味道，但一個人吃不完。」南藝俊溫柔地打斷他，將水杯推到都銀虎面前，「銀虎會幫我吃一點的吧？」
都銀虎看著藝俊，那種「被看穿了卻被溫柔包裹」的感覺讓他心頭一熱。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小聲嘟囔：「⋯⋯既然哥都這麼說了，那我就幫哥解決掉吧。」
餐點上桌後，南藝俊拿起餐刀，修長的手指握著刀柄，動作俐落得賞心悅目。他將牛排切成均勻的方塊，然後將盤子往都銀虎的方向推了推。
都銀虎一邊吸溜著義大利麵，一邊小心翼翼地叉起一塊牛排送進嘴裡。那種油脂在舌尖爆開的香氣，讓他露出了這輩子最真誠的笑容。
「唔！哥！這真的超好吃！」
「好吃就好。」南藝俊看著他吃，自己卻動得不多。
吃到最後，盤子裡剩下最後一塊帶點焦香的肋眼。都銀虎的叉子停在半空中，眼神不自覺地往那塊肉上飄，卻又硬生生地忍住。身為出租男友，最後一塊肉必須留給顧客，這是他最後的自律。
他放下叉子，裝作很飽的樣子拍了拍肚子：「呼，真的太飽了。哥你也多吃點，那塊冷掉就可惜了。」
南藝俊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目光在都銀虎那雙死盯著牛排不放的眼睛上停留片刻。他放下杯子，優雅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我也飽了，肚子沒位置了。」南藝俊說。
都銀虎的耳朵動了動：「真的嗎？可是才剩一塊耶，哥再努力一下？」
「真的吃不下了。」南藝俊靠回椅背，眼神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頑皮，「如果銀虎不幫我解決掉，這塊牛排就要被浪費了，好可惜啊。」
「既然哥真的吃不下了⋯⋯那浪費食物確實不好。」
都銀虎像是得到了某種神聖的指令，飛快地叉起那最後一塊牛排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像隻藏食的小倉鼠。
南藝俊坐在對面，看著都銀虎滿足的模樣，藏在眼鏡後的眼神漸漸深沉。這只是六小時方案的第一個小時，而他發現，這隻銀灰色的小狗比他預想的還要有趣。
「接下來，想去哪裡走走？」南藝俊輕聲問，聲音像是在哄一隻家養的寵物。
都銀虎一邊咀嚼，一邊用力地點點頭，心裡卻在想：這個叫藝俊的哥，雖然很溫柔，但怎麼總覺得⋯⋯自己好像不知不覺掉進了什麼陷阱裡？
3.
從西餐廳出來，都銀虎正咬著剛才南藝俊在門口買給他的薄荷糖，銀灰色的頭髮在午後微弱的陽光下閃著淡淡的光澤。
「下午啊⋯⋯我想想。」南藝俊拉開車門，示意都銀虎坐進去，「銀虎是音樂系的對吧？我記得預約頁面上寫，你的專長是作曲？」
「喔！哥有認真看我的簡介耶，好感動！」都銀虎扣上安全帶，轉過頭笑得燦爛，「對啊，雖然現在還只是在學校寫寫作業、幫人代編一下demo，但以後想當個正經的製作人呢。哥對音樂也有興趣嗎？」
「算是有點個人偏好。」南藝俊發動了車子，深藍色的髮絲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帶你去個地方，那邊應該有你需要的素材。」
車程大約十五分鐘，南藝俊帶他來到一間隱密的黑膠唱片行。推開門，濃郁的木頭香氣與老唱片的霉味混合出一種奇特的歷史感，空氣裡正放著切特·貝克那憂鬱又溫柔的喇叭聲。
「哇⋯⋯這裡好酷。」都銀虎一進去，職業病就犯了。他走到木製架子前，指尖輕輕滑過唱片封套，「哥，這張初版現在超難找的，這音質聽起來真好。」
都銀虎一聊到專業領域，那種「營業用」的甜膩感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真且專注的魅力。他戴上店內的試聽耳機，閉上眼，手指不自覺地在空氣中跟著節奏點了點。
南藝俊就站在一步之遙的地方看著他。他沒有打擾都銀虎，只是安靜地看著他沉浸在音樂裡的側臉。
過了好一會，都銀虎才摘下耳機，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啊，抱歉⋯⋯我一聽音樂就容易分神。哥會覺得無聊嗎？」
「不會。」南藝俊推了推眼鏡，眼神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很溫和，「看你這麼認真的樣子，覺得這筆指名費花得很值得。感覺像是⋯買到了一個很珍貴的個人演出。」
南藝俊說完，從架子上取下一張都銀虎剛才盯了很久的唱片，遞給老闆。
「哥？你要買嗎？」都銀虎愣了一下。
「送你的。當作是今天聽你講解音樂的謝禮。」南藝俊把包裝好的唱片遞給都銀虎，語氣自然得像是在送一支冰淇淋，「既然以後要當製作人，多聽點好的聲音是應該的。」
都銀虎接過唱片，心頭跳了一下。他服務過很多客戶，大多數人只是想聽他撒嬌、想看他笑，但南藝俊卻是第一個⋯⋯會認真聽他聊那些枯燥的樂理，甚至支持他夢想的人。
「這哥⋯人也太好了吧。」都銀虎抱著唱片，在心裡默默想著。
4.
冬天的傍晚，商業區的街道被冰冷的霓虹燈切得粉碎。南藝俊帶著都銀虎拐進了一條幽深的小巷，推開了一扇掛著殘破紅燈籠的木門。
這是一間隱密的居酒屋。店內窄小，空氣中飄散著炭火烤肉的煙燻味與濃郁的酒香。與午間西餐廳的精緻不同，這裡充滿了一種粗糙而真實的煙火氣。南藝俊熟練地脫下黑色大衣，掛在斑駁的木牆上，內裡的深灰色高領毛衣襯得他身形愈發挺拔，與這間草根小店顯得格格不入，卻又意外地和諧。
「這家店我從學生時代就開始來了。」南藝俊示意都銀虎坐下，隨手點了幾份羊肉串和一壺溫清酒，「以前加班到深夜，這附近只有這裡還亮著燈。」
「哥竟然也會來這種地方，我以為哥只會出現在那種⋯⋯有小提琴演奏的餐廳。」都銀虎睜大眼睛，銀灰色的髮絲在昏暗的昏黃燈光下閃爍著。他有些興奮地接過剛烤好的羊肉串，顧不得形象，張口咬下一大塊。
「唔！好燙——但是，哥！好、好、吃、喔！」都銀虎一臉震驚，臉頰塞得鼓鼓的，像隻驚訝的小倉鼠，「肉質超軟，而且那個孜然的味道⋯⋯這是我人生中吃過最好吃的羊肉串了！」
南藝俊看著都銀虎那副滿足到幾乎要搖起尾巴的樣子，唇角不自覺地放軟。他給都銀虎倒了一小杯清酒，也給自己斟滿。
「銀虎啊。」南藝俊放下酒瓶，視線停留在杯中晃動的液體上，「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我要找『出租男友』？」
「嗯？我想想⋯」都銀虎放下竹籤，認真地歪了著頭，「大概是因為哥平時太忙了，沒時間社交？或者是⋯⋯哥的要求太高，一般人很難跟上哥的節奏？」
「都不是。」南藝俊自嘲地笑了笑，語氣在酒精的催化下多了一絲平日難見的疲憊，「是因為我覺得自己很空。快三十歲了，每天除了處理不完的專案、開不完的會，回頭一看，好像除了工作表現，我什麼也沒留下。沒有不喜歡工作，但有時候會覺得⋯⋯離了辦公室，我好像就只是個穿著大衣的空殼。我發現我甚至忘記了怎麼跟人『隨意』地相處，所以才想說，或許買一點時間，找個人陪我說說話，會好一點。」
都銀虎聽著，心頭微微一顫。他看著眼前這個在外人眼裡完美無缺的男人，感受到了一種巨大的、屬於成人的孤獨感。
「哥在說什麼啊！」都銀虎猛地灌了一口清酒，啪地一聲放下杯子，眼神裡滿是坦率，「哥還有這張臉蛋啊！而且哥剛才切牛排的樣子又帥又性感，工作能力又強，還會照顧人，簡直太完美了好嗎？哥，如果要結婚的話，我肯定想跟哥這種人結⋯⋯不，如果我是女生，我也想跟哥結婚！」
南藝俊被這直球式的告白搞得愣住了。他看著銀虎，那少年的眼神純粹得沒有半點雜質，那是連「職業服務」都演不出來的赤誠。
「跟我結婚？」南藝俊輕笑出聲，鏡片後的眼神卻深了一些，「那銀虎可能會後悔。我以前交往過的對象，最後都因為受不了我的控制欲而分手了。」
「哥？控制欲？」都銀虎眨眨眼，醉意讓他反應慢了半拍，「哥看起來這麼溫柔，連說話都輕聲細語的，很難想像耶。」
「人多少都有不同的一面。」南藝俊伸出手，指尖輕輕點了點都銀虎那雙略帶迷離的眼睛，語氣低沉，「像你這樣光看外表，或是感受個大概就認定對方是好人⋯⋯其實是最危險的。如果我現在把你帶走、想對你怎樣，你可能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
「是嗎⋯可是我的直覺就覺得哥是好人啊。」都銀虎撐著微熱的臉頰，聲音開始變得黏糊，「我今天好像都沒好好服務到哥，倒是受到不少照顧。而且⋯⋯哥帶我來的店真的都好好吃⋯⋯這羊肉串⋯嘿嘿⋯⋯」
都銀虎的視線開始模糊，酒精的後勁上來了。他看著眼前的南藝俊，覺得那頭深藍色的頭髮像是一片溫柔的海，讓他很想靠上去。
「哥、我真的⋯⋯很專業的⋯⋯下次、下次換我帶哥去吃好吃的⋯⋯」
話還沒說完，都銀虎的頭就一點一點地往下垂。南藝俊眼疾手快地伸出手，精確地托住了少年的額頭。都銀虎發出一聲舒服的嚶嚀，順勢在南藝俊的掌心蹭了蹭，徹底斷了片。
南藝俊看著掌心裡那頭亂糟糟的銀灰色軟髮，感覺到那傳來的體溫，心底某個被封閉已久的地方，似乎輕輕顫動了一下。
他看著空掉的酒瓶，又看了看熟睡的小狗，最終發出一聲長長的、帶著笑意的嘆息。
「真是的⋯到底誰才是被照顧的那個。」
南藝俊站起身，並沒有聯絡工作室的接送車。他動作輕柔地幫都銀虎穿好那件有些單薄的吊帶褲外衣，然後將少年整個人背在背上。
在走出店門的那一刻，寒風吹來，都銀虎在睡夢中下意識地摟緊了南藝俊的脖子，溫熱的呼吸噴在他的耳根。南藝俊感覺到了一種久違的「沉重感」——不是工作的負擔，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依賴著他的人。
他沒有帶都銀虎去飯店。雖然這違背了他一貫理性的原則，但他還是攔下了一輛計程車，報出了自己公寓的地址。
「這可是你先纏上來的，銀虎啊。」
車窗外的燈火流轉，南藝俊看著懷裡睡得毫無防備的少年，眼神在黑暗中逐漸顯露出那種他自稱為「危險」的、偏執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