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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觉得人生太过一帆风顺,那就出发吧,去荒丘的尽头看看。
01
大雾弥漫,太阳不见踪影。
在方向感失灵20分钟后,拉帝奥抬手看了看表。时间已经来到了下午4点,而距离他从山脚出发已经过去了近15个小时。
耳边只剩下鞋底与野草碎石之间的摩擦声,除此之外,这座巨峰所给予的回应只有——
寂静。
一片寂静,连飞鸟都不会为之停留。
山上的温度越来越低了。
拉帝奥取下肩膀上的背包,快速翻出他的皮肤衣套在身上。
根据出发前的估算,他本应在这个时间抵达荒丘的流梦坡营地,并检查考察队上一轮放置的监测仪运行状态,而在这之后,他将一边下撤,一边沿着徒步路线寻找一种特殊页岩。
虽然是独自行动,但一切都是经过严密计划并且遵照规定,在最开始,一切都很正常,直到拉帝奥在攀登陡坡时不慎丢失了自己的RTK定位仪,以往正常使用的卫星电话竟也失灵了。
再接着,他的额角忽然猛地开始抽痛。
拉帝奥拄着登山杖开始原地踏步,张开嘴调节呼吸。
真罕见,他竟然感到了一种难得的情绪——后悔。
无论是他的导师、同事抑或学生,都知道第一真理大学地质学教授维里塔斯·拉帝奥时刻充满激情,他的思想深刻而热烈,并有着天生的强势。从他钻研的学科就能看出——他在资源勘查的冷板凳上已经坚持了近10年。“后悔”这个词在他的字典里从没出现过。
时间回到24小时前。
刚结束了一堂专业课的拉帝奥正在实验室收拾行李。其实今早他就已经把所有物资都装进了他的登山包里。为了减轻重量同时增加放置工具的冗余,他只带了平时常用的必备物资。
他的助教玛格丽特小姐当时刚刚从外地学习回来,见他收拾登山包,也是见怪不怪。
“您这是要去哪儿呢?不带上菲比和劳恩斯吗?”
“准备去一趟‘荒丘’。他们在准备暑假前的论文发表演讲,现在恐怕正焦头烂额,不带他们了。”提起这两位博士得意门生,拉帝奥笑了笑。
玛格丽特小姐却朝他瞪大了双眼:“‘荒丘’?那条连贯了贝洛伯格、塔利亚、匹诺康尼、茨冈尼亚的荒凉山脉?大名鼎鼎的越野专家陨落处!那儿太可怕了!您打算去徒步穿越?就您一个人?”她不赞同地疯狂摇起了脑袋。
拉帝奥没打断她,耐心听完她的疑问后回答道:“不,我只打算赶在雨季来临前,到匹诺康尼的最高点看看。你应该还记得,我们去年在那里放了监测装置,现在可以提取结果进行分析了。对了,这就是我给菲比和劳恩斯在这个暑休留下的‘作业’。”
玛格丽特的嘴角抽了抽,同时也放下心来。如果只是去匹诺康尼的话,一个人也没什么。隔壁物理学系的朗格教授前段日子才刚跟着老伴一起登上了最高点流梦坡。拉帝奥教授比他们可年轻了一倍!正是出去闯的年纪呢!
忽然,她好像想起了什么,在离开实验室前,和拉帝奥随口提到:“您应该不玩tiktok吧?有个金发漂亮网红好像前几天一个人进山徒步了。据说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和MCN公司联络,不知道会不会已经……上帝保佑他。”玛格丽特小姐扁了扁嘴。
“他叫什么?”拉帝奥从行李堆里抬起头问。
“您竟然对这个好奇?他叫Aventurine,‘砂金’。”
拉帝奥先是确认了未来两天荒丘附近的天气,又在等待长红灯的间隙点开了车载娱乐屏上的tiktok页面。不知道是大数据作祟,还是心有灵犀,他只是点进搜索界面,就弹出了“砂金”的词条。
他直接按下搜索按钮,眼前立刻出现了砂金最新发布的一条视频。视频设置了定时发布,发布时间是昨天下午。而在视频里,拉帝奥看到了一张极为明媚的脸。拉帝奥有些吃惊,因为玛格丽特小姐描述“砂金”时,他曾经误以为对方是个漂亮的女孩,没想到竟然是个男人。
视频中,砂金向大家宣布,当大家看到视频时,他早已徒步进入“荒丘”了,希望得到大家的支持。
这条视频获得了近10万的点赞,评论区也热闹非凡,但大多数并非他的粉丝,而是来看热闹、唱衰他的网民,甚至已经有人提前点起了蜡烛。
拉帝奥又点进他的主页。砂金的账号属于户外垂类,大多是在一些半开发景区穿越冷门线路的视频,偶尔也有体验速降、攀岩、开放水域潜水等项目的内容,每条视频都足够惊爆眼球,也因此吸引了不少粉丝。
拉帝奥忍不住蹙眉——诚如评论区所说,这是一个成天玩命的人。他多半不会与这种人有任何交集了。
02
在大雾中,拉帝奥快速使自己冷静下来。
他又尝试着往前挪了几步,忽然听见左下方传来一阵怪声。
起初他还以为是山上的羚牛,仔细一听,才发现是“有人吗”。
拉帝奥连忙撑起登山杖,一步步探着路,直到登山杖触碰到一片空洞。
那似乎是一个深达七八米的大坑,没人知道它是怎么出现在那儿的。拉帝奥看到坑底晃动着一片黄色,那片黄色告诉他他没受伤,只是吓了一跳,登山镐也找不着了,所以才爬不出来。
拉帝奥放下心来,又把自己的勘探锤和小号鹤嘴锄用绳子绑着放到了坑底。
握着拉帝奥的手,黄色冲锋衣男人使尽全身力气终于成功爬到坑外,嘻嘻哈哈地把手持云台从背包的固定处取下来。
“嘿,朋友们,瞧我发现了什么!一位穿着亮茄子色外套的落单驴友!我可真是一如既往地幸运。希望这次不是幻觉!”
等拉帝奥看清的时候,自己的脸已经和金发青年因为长途跋涉而变得又脏又干瘪的脸蛋出现在运动相机显示屏上了。
从贝洛伯格山脚下的磐岩镇出发,砂金已经独自徒步了4天。虽然现在是温暖的夏季,但在穿越荒丘的路上,仍是没碰见一个旅行者。在荒丘上,手机信号完全消失,他仿佛进入了一个无人区。
砂金想,这样也好。一个人,也好。他真的是……迫不及待要见到爸爸妈妈和姐姐了!想到爸爸妈妈和姐姐,他满是疲惫的脸上露出个开朗的笑。
而就在今天,他在流梦坡东侧的垭口附近意外滑坠,掉入了两层楼高的坑洞。幸好有人经过,这才逃出生天。
那英俊的好心人救他上来后一直拄着登山杖喘气,看起来他的状态比掉进坑里的自己还差点,脸色也算不上正常。不过砂金见过很多这样的登山者,他们大多只需要休息一阵子,就可以继续前进了。
男人在看清他的脸时十分诧异,砂金想可能是他的头发上全是灰,也可能是他的脸太脏了。男人的眼中没有对自己的肖像权被侵犯的控诉,他只是没头没脑似地问砂金:“你还活着?”
砂金听了一愣,忽然又觉得这人真有趣:“是呀,运气不错,还能喘气。”
接着他说了个巨大的地狱玩笑话:“但看起来你好像不太能了。”
拉帝奥难得被噎住了。这是对救命恩人应有的态度吗?!
虽然拉帝奥很想与青年就此别过,但如果没有定位仪器,他很难找到流梦坡上的监测仪,那么他就只能无功而返了。拉帝奥还想试试。“我的定位装置刚刚丢了,你的还能用吗?”
“当然!”听到青年自信的回复,拉帝奥感觉自己浑身都暖和了起来。“当然没带!”然后又如坠冰窟。
他转身就走,甚至没打算和青年告别。
这就是一个有着混混发色、草包大脑的机会主义者、莽夫、不知感恩的蠢蛋!哗众取宠的网红博主!而他刚刚竟然还期望过要和他结伴同行。
但青年“哎呀哎呀”地叫着拦住了他,这时拉帝奥才发现,刚刚青年站在高一点的斜坡上,现在站在自己身边,竟然足足矮了一个脑袋。
“我开玩笑的。朋友,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下山后买本《笑话300则》。”
“《笑话300则》能带我们上山?”
“唔,虽然没办法带我们提升海拔,但至少能提升幽默感!”
结伴同行了一会儿,拉帝奥又开始后悔让对方知道了自己的名字。这个名叫“砂金”的男人着实有些闹腾,说话也似天马行空不知所云。
“教授,你知道鸟为什么会飞吗?教授,为什么我们没有被吸到月亮上?教授,我们可以从这团雾里挤出水吗?”
“聒噪的家伙,现在这座山上全是你的声音。”
面对砂金的滔滔不绝,拉帝奥冷漠无情,几乎始终以沉默回应,除非恰好他能答得上,他就搭理两句。拉帝奥说得最多的话是向砂金确认路线,而砂金的回应每次都很快,就像是他的脑子里装了个GPS似的。
他甚至还有余力边走边逛。拉帝奥看到他在一丛紫花间停下脚步,原以为他要拍个“家人们,这里的花海真的贼出片”的打卡视频,没想到他竟然蹲下身,把紫花摘下来,放进了一只斜挎的布袋里。
“六叶龙胆?”拉帝奥的目光扫过尖尖的花瓣逐渐放空,又慢慢飘到了砂金的金发上。
“是龙胆属,但不是六叶。隔壁的山上长了更多!”砂金欢快地回答,然后又开始滔滔不绝:“教授你别小看它,这是有药用价值的,而且这个品种只有荒丘上才长,这种秘密我不会告诉别人……”
拉帝奥挥手打断了他:“药用价值?能治好我的耳朵吗?从刚才开始好像一直有一只穿着黄色冲锋衣的蜜蜂在我的耳边飞。”
砂金挑了挑眉,“教授你想把我毒哑干脆直说。”
拉帝奥沉思了几秒,状似为难:“源头方面的疑难杂症一般是没法用几朵小花解决的。”
砂金哈哈大笑起来。
好景不长,才堪堪爬升100米,天气骤变,四面阴风阵阵,猝不及防,竟下起了小雨。
眼看夜色降临而雨势渐大,为安全起见,二人决定就地扎营过夜。
砂金找到了块背风的空地,他从沉甸甸的背包里取出帐篷,熟练地搭好。
在这阴雨连绵的山上,夜间温度急剧下降,两个人待着总比一个人独自取暖来得好,砂金想着,把拉帝奥推进了帐篷。
由于不知道会突然下雨,也没做好过夜的打算,拉帝奥没有带帐篷和睡袋,他只有一件薄薄的羽绒马甲,所幸穿上后他停止了颤抖。
但砂金身上的衣服很单薄。拉帝奥实在想不到这么多天的夜晚他是怎么扛过来的……难道他从未停下?按照他的认知,登山时只有一直走个不停,才能保持身上的热量。
砂金很快向拉帝奥展示了自己的取暖能力,他从大背包里取出一个气罐,又搭起炉灶,烧熟了一小壶开水。
拉帝奥分了一包牛肉干给砂金,而连着3天都没吃到肉的砂金,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谢谢教授,你人真好。”他美滋滋地啃起了干巴巴的牛肉。
砂金在聊天中还是一如既往地话痨,拉帝奥几乎不费力气就知道了他除了银行卡密码以外的所有事。比如他3年前入了这一行,MCN公司叫“石心”,目前签了10个主播。他和翡翠、托帕都主攻户外,但翡翠和托帕的选题主要集中在休闲徒步、轻奢度假方面,她们的粉丝同样也很多。
“为什么选荒丘?为什么一个人来?”他听到拉帝奥忽然问。
砂金含着一口肉还没吞下去,咂巴了两下嘴,总感觉拉帝奥明知故问。他笑着回应:“因为够危险,而且目前还没有博主挑战过,我必须抢占先机。另外,你可能不知道,我的运气向来很好。光是这两点就很能博眼球了。然后……它们从冰冷的点击率变成钱。”
没来由地,拉帝奥觉得面前的这个网红博主没讲实话。假如真的是为了拍视频,轻装穿越、团队押尾不是更合适?既没有风险,又足够吸引人。想着,他还向后张望,看看是不是真的有相机或者团队。
03
砂金只有一个睡袋,但他慷慨地把睡袋的拉链拉开,牢牢地盖在了他和拉帝奥身上。
这样做有一个缺点,那就是第一次见面的两个人要紧紧贴在一起了。
砂金并不计较这个,反而在后半夜感到寒冷的时候使劲儿往拉帝奥结实的胸肌上钻了钻。
拉帝奥却不习惯和别人一起睡觉,他有洁癖,即使是野外考察,他也永远是独自搭帐篷的。
砂金的脸颊上还有点未退的婴儿肥,拉帝奥看着那半边侧脸,忽然感觉颧骨热热的。但在这样的环境里,借了别人的帐篷取暖,他还能怎样呢?
第二天一大早,天蒙蒙亮时,拉帝奥醒了。帐篷帘子没锁,拉帝奥掀开帘子一看,砂金正双手抱着膝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日出。
因为帐篷正好在大石头的正侧面,拉帝奥看到了砂金脸上的表情。
那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单纯笑容,就像是还未被这世间所有的色彩浸染般,在朝阳中明媚而无瑕。
拉帝奥愣了愣,他喜欢这个笑容。但是很遗憾,拉帝奥看到了砂金手中的相机。似乎是为了不留余地击碎拉帝奥的那点“喜欢”,砂金用伸缩杆把相机举得很高,表情夸张地对着镜头说着些土味励志语录。
没救了,拉帝奥面无表情地想。
迎着朝阳,他们向垭口方向爬升了300米,太阳越升越高,温度也变得怡人。
换上短袖的砂金更加活泼了,随即,他声称他们迷了路。
拉帝奥的脸上并未如愿出现慌张表情,他甚至还有闲情逸致给石头们拍照。
砂金对此很失望。
趁着拉帝奥在附近取样,他捡起一块小石头,在岩石上画画。
他边画画边哼着不知名小调,拉帝奥很快被他吸引了注意力。
“到此一游的证明?”拉帝奥调侃道。
岩石的外壳被铲除了一些,露出下面灰白的底子。
“才不是,在做导航标记。下了雨之后,这种石头的外壳没有那么坚硬,会掉渣,哈哈。”
拉帝奥抬了抬眉表示惊讶。像这种被他们戏称为“酥饼”的岩石,如果不是业内人士,那就只有经验老到的驴友才知道了。
“你要不要加入博识学会的地质考察队?我想聘请你当我们的向导。”不知心血来潮的比例占据了多少,拉帝奥忽然向砂金抛出了橄榄枝。
砂金以为他只是一时兴起开个玩笑,又掏出了相机。
“嘿家人们,我要告诉你们一个天大的喜讯!拉帝奥教授刚才邀请我加入他们的考察团队。天呐,我没有出现幻觉吧?”他又把镜头对准拉帝奥的脸,示意他也说两句。
拉帝奥的嘴角微微向两边撇着。
“不是幻觉。希望如果有机会的话,地质学能以一种更平易近人的方式进入大家的视野。它既不是枯燥的数据分析,也不是只会夺人眼球、刺激肾上腺素的探险。我们更希望通过地质学能让每一个人了解自己生活的这片土地。”
这回,轮到砂金愣住了。
然而,就在欢快地结伴同行了一个小时后,拉帝奥举着他的小鹤嘴锄站在了一块巨石旁边,没有前进。
砂金发现身边的脚步声消失,回头却发现他的临时同伴停了下来。
他连忙转身回去,想要确认拉帝奥停下的原因。
“你自己走吧。”
“为什么?是因为我刚才带错了路?还是……你不舒服吗?”
“不,只是理智告诉我,我们应该就此分别。谢谢你为我提供的帮助,我已经耽误了你很多时间。现在还早,我打算慢慢上去,顺便沿路完成我的考察任务。”
砂金的眉心揪出了一个可爱的小窝。他的脸在经历了5天的跋涉后已经算不上干净,但依然可以看出精致的原生骨相。
“你不是要去流梦坡吗?我打算到那儿再斜切到茨冈尼亚,我们是顺路的!慢慢走也没关系,反正我带了帐篷和足够的干粮。而且,我一个人走了这么多天好不容易遇上了你,其实在这之前我真的有点儿害怕……我发誓,我们不会再迷路了。”
砂金瞪着他那双大眼睛与拉帝奥对视。这时拉帝奥才发现,砂金的瞳色竟然是粉中带紫的,而当他楚楚可怜地看着他时,那双大眼睛好像藏着千言万语,只要他稍不留神,就会顺着那汪水潭,坠入未知的世界。
萍水相逢,砂金身上藏了很多不能告诉他的秘密。或许是他的弱点,或许是他的心魔。拉帝奥总感觉这不对劲,但他知道,砂金对他没有任何恶意。
砂金停止了他的小小恶作剧。事实上他们也没有太过偏离路线,只是砂金觉得大概只需要2个小时就能抵达流梦坡,而他想和这位可爱的教授再多同行一段路。
拉帝奥一边向上一边检查沿途植物的生长情况,他很快发现,今年荒丘的雨季可能要提早降临了。如果能赶在明天白天下山还来得及,若是想要登上茨冈尼亚最高点再从西侧下山,即使不眠不休,也要两天半,那一定会被大雨困在这座大山里。
他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砂金,但对方却浑不在意。
“拉帝奥先生,你们这些科学家还是太谨慎了。噢,你是担心我们到达流梦坡营地后,没办法回去了是吗?没事儿,下午之前我们就能到那儿,你甚至可以吃碗热乎乎的方便面再下山,时间绰绰有余。这次我绝对不会带错路了!”
“不我是担心你……”拉帝奥抢白道。
“我?我就更不用担心了。相信我!拉帝奥教授,我运气很好的,要不要跟我赌一把?”
拉帝奥在心里把自己气成了半只河豚,他要在原来对砂金的印象里加上“自大的赌徒”!不对,砂金自始至终没有变过,他怎么忘了,他就是个拿自己的生命上牌桌的人呢……
“从理性上我没办法相信你。砂金先生,我冒昧推测,你的徒步计划大概只有5天时间,我看过你的干粮,已经所剩无几了。你和我同行,浪费了太多时间。昨天的那场雨,天气预报都没能报道,足以证明荒丘天气的变幻莫测。更何况,经历了这么多天的徒步和攀登,你的精神状态也并不好。恕我直言,继续向上无异于自杀。”拉帝奥面色凝重,他不是在开玩笑。
“那不如这样,晚些时候我们一起下到2000米,等手机有了信号,我就呼叫登山俱乐部的朋友上来送些物资。”砂金仍然没有松口,他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是,他会无视降雨风险继续上山,完成他的茨冈尼亚登顶目标,最终穿越荒丘。
“为什么你执意要完成穿越?”若不是理智还在,拉帝奥都要抓狂了。而现在他只想了解砂金固执己见的动机。
但砂金显然误解了他的态度,他嘴角边上的讥诮快要溢出来了。“教授,开弓没有回头箭,我和公司签了对赌协议,一定要在荒丘的几个最高点录制打卡视频。还有,您别忘了,干我们这一行的,流量比什么都重要。”
拉帝奥知道砂金在说气话,但他也忍不住上了头。他双手抱臂质问砂金,像质问自己的每一个学生那样:“随时变成一张废纸的金钱、虚无缥缈的名利,这些难道比你的命还重要?你的父母难道没有告诉过你生命的宝贵吗?”
出乎意料,砂金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而在这之后,他极其轻微地抬了一下眉心,又迅速地把眉尾压低,上半张脸委屈,下半张脸却依然还是笑着。“他们当然告诉过我~可是拉帝奥,我不是你的学生,我只会用那些故弄玄虚的‘刺激肾上腺素的探险视频’玩弄人心骗取流量。你们这些学者的理想太高尚,我一介俗人放不下金钱和名利。现在说这些不会让你失望吧,教授?如果让你感到失望,那我真的很抱歉~我知道一条下山的捷径,等会儿发到你手机上,你可以跟着离线地图回去。”砂金嘴上说着客气的话,脸色却变得有点冰冷。
他还是那样,在社会的最底层摸爬滚打了数年后,依旧不习惯接受别人赤裸的关心。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气氛凝固了数秒后,砂金听见拉帝奥的回应。
拉帝奥凭什么对他道歉呢?砂金冲着空气试图勾起嘴角,却怎么也做不到。他只是个不入流的网红博主罢了,他们最好都来嘲笑他,唱衰他。
他无所谓。
反正他早已孑然一身。
04
只在昨天短暂发作过的头疼再次缠上了拉帝奥。
就在两人近乎冷战般地沉默着又往前行进了1小时后,拉帝奥再也无法忽视大脑中的恍惚,以及伴随而来的头晕与反胃。
他不能再继续向上了。拉帝奥迅速作出判断,这很有可能是急性高反,而昨天他的身体已经发出了警告。
对于常年健身、肌肉发达的人而言,高海拔的危险系数显然要高出常人数倍。
拉帝奥摇摇摆摆,随后“砰”的一声倒在了地上,幸好他倒下的姿势让他刚好卡在了一块岩石的边缘,不然他就要不受控制地滚下去了。
起初砂金还抿着嘴闷头往上爬,在发现背后的脚步声消失后,连忙折返回去,随后在地上发现了穿着紫色冲锋衣的临时队友。
“拉帝奥,你还好吗?”砂金再也顾不上刚才的争执,大声喊着拉帝奥的名字。
“呼……”拉帝奥的呼吸非常沉重。“还行,不用管我,你自己走吧。我已经报备过,天黑之前还没下山,博识学会的人会派人来找我。”
“……这是‘还行’的样子吗?你还能站起来吗?”砂金没管拉帝奥说什么,他用力搀起拉帝奥,开始紧急下撤。
下撤了将近3、400米的高度后,拉帝奥的脸色好了些,但体力也消耗得很快。
砂金并不对此感到乐观,他把拉帝奥安置在了下撤路线的某个山洞里。那里不再荒芜,偶尔能在石头缝里见到些鲜花。砂金在看到那些五颜六色的绿绒蒿时松了口气,他扔下背包,给拉帝奥布置好帐篷,随口嘱托几句就急匆匆离开了。
他要去最近的营地寻找救援。
拉帝奥在安静的帐篷里打开了砂金的相机。
虽然刚才发生过争执,但在紧急情况面前,砂金把那些不愉快全都抛在了脑后。他只希望拉帝奥能保持清醒,这个时候可千万不能睡过去。拉帝奥则向砂金伸出了手——他想看砂金之前拍了些什么。
砂金大方地把相机设置成查看模式。他的相机没有秘密,只要拉帝奥愿意,他想看多少都行。
但拉帝奥只是完全不逾矩地翻看了砂金从上山开始拍的那堆素材,并试图……寻找什么。
“家人们,昨晚熬了一宿终于穿过碎石区,现在我要去流梦坡了!你们听说过它的传闻吧,以前有人说在那里可能会遭遇不可思议的事……让我们拭目以待吧!今天天气预报说是大晴天,我们要一路抵达呀!冲冲冲!”
“呼……怎么起雾了?我人麻了呀!算了,试试另一条路吧。”
他按下了暂停键,应该又继续往前走了。拉帝奥以为下一幕就是他们二人的相遇,没想到在此之前,砂金还留下了一条简短的素材。
“孩子,你是谁呀?”
他看见砂金把镜头对准了眼前的草甸。那里除了正不断呼啸的风和浓雾以外,还有什么?
“你和爸爸妈妈姐姐走散了吗?”
“那我带你去找他们吧。”
砂金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的场景过分诡异,但向来以逻辑缜密著称的拉帝奥教授却想起上一条素材里砂金仿佛预言一般的“预告”——“会发生不可思议的事!”这会是吸引流量的伎俩吗?
人类都爱看奇闻逸事,越玄乎,越勾人。
镜头里,砂金用了个更长的手持杆。镜头一转,拉帝奥看到他虚握着空气,也许这就是“那孩子”的小手吧。
“孩子”带着他在原地打了好几转,兜了二十多圈。而擅长洞察人心的拉帝奥教授这才发现,砂金脸上的表情全然不似作假。
拉帝奥不知不觉微微向前倾身,鼻翼的翕动变缓,目光紧紧地钉在相机的显示屏上。
“你看起来有点眼熟……”终于把自己转累了的砂金蹲下身对着空气说。
“熟悉的金发,熟悉的眼睛……孩子,你叫什么?”
虽然镜头只拍到了砂金的侧脸,但几秒钟后,拉帝奥看到砂金的脸上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表情变化。他微微张着嘴,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砂金忽然变得粗重的喘息声通过运动相机内置的扬声器传出来。他用力眨了眨眼又甩了甩头开始奔跑起来,接着,镜头在泥土和石头里翻滚了几圈,最后对准了一片雾蒙蒙的天。
为了抢点击率,尽早完成穿越,在经历了几乎不眠不休的长途跋涉后,砂金出现了幻觉。
接着,在下一个视频里,拉帝奥的紫色身影出现在洞口。虽然已经知道了视频后续发展,拉帝奥还是忍不住为砂金长舒了一口气。
啪嗒。头顶的帐篷传来了声音。一开始拉帝奥以为是砂金回来了,但足足过了半分钟,拉帝奥才意识到,下雨了。真不愧是连天气预报都预测不准的荒丘,而雨季似乎很快就要到来。
安静的独处环境让他开始胡思乱想。
曾经也是在这样的一个雨季,还是个本科生的他准备跟随导师前往茨冈尼亚考察,却收到了“由于过度开采砍伐,茨冈尼亚近日爆发了山洪和泥石流”的消息。新闻中说,泥石流掩盖了山坡和山谷的村落,几乎无人生还。幸运的是,有一户人家的儿子在镇上上学,恰好逃过一劫。
大约一个月后,18岁的拉帝奥独自前往了茨冈尼亚。在那儿,他遇到一个在灾害遗址上翻找东西的小贼。那是个灰头土脸的孩子,他瘦弱的身上披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唯独那头如黄金般的短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拉帝奥给他分了半块牛肉干和一小袋面包,那孩子倒是很讲礼貌,欢呼着今天真是幸运的一天,并表示可以带他上山。拉帝奥想去的地方在茨冈尼亚的海拔800米处,他们手牵着手,很快就到达了目的地。当拉帝奥用手里的相机给石头拍照时,一直默不吭声的孩子忽然问能给他拍一张吗?他从来没有拍过照片。拉帝奥换了胶卷,直接把相机塞进了孩子手里,又教他怎么拍照。孩子和相机玩得很开心,拉帝奥的考察也很顺利。孩子把相机还给拉帝奥时问,你做这些有什么意义呢?还是个年轻学生的拉帝奥皱起了眉,他觉得这个问题过于深奥,但他也没有糊弄,而是反问他:“你想了解你生活的这片土地吗?”
“当然。那要怎样才能去了解呢?”
拉帝奥看着那双粉色的眼睛,认真回答:“用眼睛去看,用双脚丈量,用工具去记录。最重要的,用你的智慧去认识它。”但最后他攥着孩子骨瘦如柴的小手又推翻了自己所说的话,“不,最重要的是要先填饱肚子,活着回去。每一次的远行都是为了平安归去,总有人在等着我们。”
孩子低着头安静了一会儿,这段记忆变得有些模糊了,他依稀记得,孩子嗫嚅道……
“可是已经没有人会等我了。……不用道歉哥哥,这些紫色的小花送给你,我还有很多很多。”
……
拉帝奥捂住了额头。他仍然呼吸困难,但却不是因为高反。
熟悉的金发,熟悉的眼睛……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镜头一转,拉帝奥按下了录制按钮。
05
又过了大约半个小时,砂金双颊绯红着,喘着粗气跑回来了。
原本要3小时才能走完的路,砂金只用了一个半小时。他跑过流梦坡,跑过落星塔,甚至跑过拉帝奥在去年设置在此的监测仪,终于在一处垭口的营地遇到了两个正准备下撤的驴友。更巧的是,他们根本不是驴友,而是卫星电话制造商派来荒丘测试信号的工程师。
虽然不敢置信,但砂金没时间多想,他借来卫星电话,把安置拉帝奥的点位报告给了救援人员。与此同时,他竟然在地上捡到了一个还未开封过的氧气瓶。
回到他们的临时营地,砂金开始生火给拉帝奥烧热水。现在他们要做的就是原地等待。
拉帝奥的目光透过火堆,灼灼地望向砂金。他看见砂金抱着双腿坐在火堆前,他的粉色眼睛是空洞的。也许是在想自己注定没办法完成穿越,又也许什么都没想。
“砂金,我有一个主意。”
“嗯?”砂金的视线从火堆移开,最后聚焦在拉帝奥的脸上。
虽然拉帝奥依然板着脸,但熟读他人情绪的砂金却意识到,拉帝奥是诚恳的。
“你不必继续陪我。趁着雨季还没来,快上去吧。”
“啊……啊?”
砂金背着拉帝奥的轻量级背包,破开夜风一路向上,终于在凌晨3点50分到达了茨冈尼亚的最高点。
他把几乎所有的装备和食物都留给了拉帝奥,只带了相机、登山杖、一点食物和保温毯。他们约好,砂金会尽量在救援赶来之前回到他们的临时营地。
“朋友们,历经5天,我终于到最后一站啦!这里好高,站在高处很难不想要跳下去~我原本想着这里大概就是我人生的‘最后一站’了,但是可能让某些人失望了,我还活着,嘿嘿。”
他用尽全身力气对镜头笑了一下。
站在这里,他怎么笑得出来?算了算日子,今天恰好是爸爸妈妈和姐姐离开的那天。
他坐在悬崖边,把身边的石头垒成了堆。茨冈尼亚最高点的风穿过他的心脏。他把身上的轻型羽绒脱下来塞回了背包里。
月亮在这里离他很近,月光有点冷,又有点烫,几乎要把他烧透了。
长发披肩的女孩穿着破旧的连衣裙出现在他的眼前。
已经筋疲力尽的砂金惊喜地瞪大双眼,“姐姐,你来接我吗?我没有乱跑,你瞧,今天运气真好,我摘了好多龙胆花,都送给你,可以敷在你的额头上,这样你就不会那么疼了。”他颤抖着双手解开了身上斜挎的布口袋,那些紫色花瓣在猛烈的气流中一击即溃,在海拔3500米的高空散开。
“我就知道爸爸妈妈在家等我。姐姐,公司的人又来砍树了。我做了个绝妙的计划,等下次放学回家,我就去把他们吓跑!姐姐,我是不是很聪明呢?”
砂金孩子气地努了努鼻子。
“为什么又让我走?”金发青年忽然激动起来。他眼睛一眨,眼泪就猛地大颗大颗落下。“我就要留在这里,留在你们身边,我还要去摘整个茨冈尼亚最好看的绿绒蒿给你!姐姐,我想回家……我想回家!你们等等我好吗……”
“拉帝奥……教授?”泪光中,拉帝奥的身影显现。砂金环顾四周,这是……教室?
“冥顽不灵的赌徒,罚你重写课堂作业!”他听见拉帝奥这样训斥他。
砂金整个人哆嗦了一下,眼泪瞬间止住,还忍不住打了个小嗝。而就在这一刹那,一个念头如灵光一闪,而他抓住了那个念头。
拉帝奥不是在临时营地等他吗?
他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却发现自己在海拔3500米的悬崖上冷得直颤抖。眼前只有一望无际的夜空,和数不清的群星。
砂金远离了悬崖,手忙脚乱地把衣服重新穿回身上。就在此时,他猛然想起当初选择荒丘徒步的原因。自家人离去后,他的人生也变得一片荒芜。许多爱看他视频的人,其实是想看他最终以何种方式陨落,毕竟网红博主Aventurine向来把自己的生命当成赌注,每一次视频录制都当成最后一次来完成。他对拉帝奥撒了谎,他根本没和MCN公司签什么赌约。
这一次,他自己坐庄,又与自己下注。荒丘的尽头在哪里?曾经他是个孩子的时候没来得及去了解,现在他已经长大了,他想去看看。然后,最终在这片星空下和家人重逢。
这里大概就是尽头了吧。既是荒丘的,也是他的。
他转过身,又将目光投向了悬崖。
他打开相机,纠结着是要把相机格式化掉,还是把他的壮举保留。
忽然,他看到相机里一条不属于他自己的视频。他想起来,出发前,拉帝奥曾说在他的相机里留了一个东西,走投无路时就把它打开。
砂金按下了播放键。
拉帝奥还是板着他英俊的脸。砂金看他脸色依然苍白着,不像他们分别时那么有精神头,情不自禁发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声。
拉帝奥的声音是温柔的:“很多人认为虚无就像荒丘的尽头,但我知道,虚无是无人等待的终点。砂金,现在以及以后,那里会一直有人在等着你。或许,如果你愿意的话,那个人将永远是我。你可以主动结束任何一场无人要求你继续的赌局。当然,假如你未来仍然坚持,我会祝福你。活下去,祝你好运。”
荒丘大梁上的风依然呼呼地吹,相机屏幕暗了下去,倒映出砂金的脸。
眼泪润湿了他的下巴,风一吹,几乎冻结成冰。
砂金胡乱用手套抹了把脸。他飞快地捡起身边的所有行李,以令人惊讶的速度顺着他爬过千次万次的小路冲向了山下。
那里,现在有人正在他们的临时营地等他,而他还没有要到他的联系方式——
06
三个月后。
第一真理大学的阶梯教室内,拉帝奥向学生们公开讲述了自己在荒丘的历险经历,并介绍了他的向导先生。
讲台后的大屏幕上出现了一段未在网上公开的荒丘视频。视频的拍摄者没有说话,大家只能看见远方升起的红日和砂金昳丽的侧颜。
金发青年对镜头比了个“耶!”随即展露欢颜:“这是我第一次为自己看日出。”
讲台下,在学生未能注意到的地方,拉帝奥微微一笑。
-《荒丘》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