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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李亦澜在人生的前四十多年里从未考虑过性取向这一问题。他在传统家庭里长大,虽然和前妻离了婚,但两个人之前也有个儿子。也不算儿子,算混世魔王。好不容易把混世魔王供去澳洲读书了,现在恐怕又要遭上另一个。他在高中里教书,教数学,三年一轮地带。高三是对男女关系抓得最紧的时候,教导处办公室进来一双又一对,就这样他也没见过男同性恋。凌晨四点四十三分,他打开阳台门,拿着盒南京不知道是抽还是不抽的时候,楼下汪连洲在阳台上压的酸菜味儿悠悠地飘了上来。气得他把火机嚓地一点,星点火光明灭之间吐了口白雾,剩下的大半根被夜里冷风吹走了,给他余了很长一条烟灰。
他琢磨不明白这个梦。梦里汪连洲大喇喇的,和往常一样嬉皮笑脸。汪工过来给俩人送茶水,探头探脑地看草纸上的函数:李老师可厉害,还会英语!那一口皖北腔给他气笑了:你有点儿正经时候没有?
汪连洲立刻点头说,有的有的,爱老虎油。
这一下把他惊醒了。醒来他立刻怨汪连洲,白天不消停,晚上扰人睡眠!都说梦是人现实心理的影射,怎么着,是他爱汪连洲,还是汪连洲爱他?这想法太惊悚了,令人思之发笑。他笑着笑着,意识到了什么,不笑了。尔后他陷入了巨大的恐惧:我完了。
可是他也想不通:我们啊?
平心而论,汪连洲是一个缺点不少但是非常热心的邻居,只不过因为俩人楼上楼下的位置,总是平添一些孽缘。第一次认识是汪工为闺女做麻辣香锅,花椒麻椒各一半,在花生油里滋滋啦啦地把香味溢满了整个楼道。漏勺一拎,接下来是干辣椒段,下锅那一瞬间皮实如汪连洲也侧过身去打了个巨大的喷嚏。
可能喷嚏太响了,他以为墙壁跟着冒出回声,不大好意思地嘿嘿两声。
即便是今天,李亦澜也笃定这是两人孽缘的开始。自从他离异之后搬来这里,几乎什么都忍受过:隔壁小孩拉小提琴声(后来竟然可以拉出顺畅的音阶)、夫妻为孩子学习吵架声(这总让他想起自己离婚那阵)、邻居午休时装修电钻声(气得起来去备课了)……就这样,李亦澜在业主群里居然没有一次发言记录。如果按照这样的常理推算,他怎么会去坐电梯敲响楼下邻居的门呢?其实站在邻居家门口的那一刻,听见里面锅铲铿锵,伴着时不时的咳嗽声,面对着那扇陌生的门,他心头火好像消下去一半。
但是那天他经历了:班里有人体育课把球踢到了三层楼那么高飞过了在上区公开课文科班的窗户、评职称材料又改一遍、下课后教学副校长找过来和他谈谈的最后一句话是亦澜老师啊明年还得拜托你继续当班主任、交上来的作业比另一个班看起来少了四分之一课代表硬是说齐了、随堂小测里讲过的题照样有一半的人做错……最后是他晚上杀了个回马枪,突击晚自习,发现人数少了好几个。他问班长,人呢?班长的脸上出现了纠结,最后说:老师,我不知道,他们去吃晚饭之后没回来过。
那他妈叫逃学!李亦澜终于怒火攻心,转头就站在教室前面骂:你们不要上本科啦?我都不愿意讲你们哇,刚把卷子批出来,你们测验测验么做得一塌糊涂,学习学习么一群死蟹一样!从下周开始,所有人,没有任何特殊理由的,必须出席晚自习!
当老师的精髓是看起来火大,实际上自己不生气。不过他拎着一袋小馄饨站在客厅里被呛出四个连环喷嚏时就不这么想了。谁晚上快九点还炝锅?怎么不开抽油烟机啊?!他真生气了!把楼下邻居的门敲开,看见汪连洲的那张脸的一瞬间,话到嘴边说成了:是你家在炸花椒油的哇?
此话一出,这位看上去比自己年轻一些的中年男人露出了得意之色。他笑起来本身就开朗且和气,一张娃娃脸,什么神色都俏皮。李亦澜看着和自己弟弟岁数差不多的人,苛责的话也说不出口了。倒是汪连洲,下班之后心里从不想说话的那些弯弯绕,他看着李亦澜找上门来的唯一想法是:天,怎会有人这么识货!他热情地邀请这位楼上邻居一起吃,添副碗筷的事儿。在上海这么多年,李老师从未见过有如此自来熟之人,想推拒,还是被拉着胳膊走进玄关了。他揉着胳膊,一脸茫然,完全忘了自己原本想旁敲侧击地问问你开抽油烟机了没。再次回过神已然站在了自己的客厅,左手一整碗的麻辣香锅,右手半瓶花椒油。
他想起小时候陆姐家里养的那只狗,很热情,见人尾巴狂摇,眼睛亮晶晶的。他弟弟更是喜欢,用脸去蹭狗,狗高兴地舔他的脸,糊半脸口水和一身狗毛。彼时他只敢摸小狗毛茸茸的头,挠它的下巴。皖北人口味重,麻辣香锅里辣椒放得多,花菜头吸饱了辣汁,让人不得不张着嘴吸几口凉气。李亦澜一张嘴,笑出声来。
汪连洲没什么口腹之欲,但很会做菜,闺女下了晚自习托管就是亲爹给开的小灶,说学校食堂太烂,白天吃不饱。沙沙回家和李亦澜上楼来回赠咖啡几乎是前后脚,冲进厨房的小孩一声大喊:爸!厨房可呛嘞!你怎不开油烟机?
汪连洲笑呵呵地给李亦澜倒茶水:噢,我给忘了!你帮忙开一下嘛。
李亦澜忽然想起,家里客厅的窗现在还没关上。作孽啊。他很幽怨地附和:是啊,要记得开抽油烟机,你不开,把我给呛得哦。汪连洲终于明白这个楼上邻居今天忽然找上门的原因,转念一想,一碗麻辣香锅半瓶花椒油就交个朋友,算好事。他立刻和李亦澜称兄道弟:老哥啊,真是对不住,我这人有时候干活急,忘这忘那的,多见谅!李亦澜这辈子都是在学校待的,被这么一叫感觉自己像黑社会老大,六安瓜片喝出白酒的气概。汪连洲将李亦澜一打量,就问,你是不是老师啊?
李亦澜点头:在高中教数学的。
那真好!汪连洲直言不讳:我羡慕你有寒暑假和十三薪。他是从一线工人干起来的,当年父亲去世很早,是为了养活弟弟妹妹接了这个班。未竟的高中学业让他对知识分子总有一些尊敬,从此一直喊:李老师、李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