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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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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2-18
Words:
27,660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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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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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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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

《无限趋近于》

Summary:

*千空视角,时间线5756(树杠婚礼)~5784
*以原作已然动心为大前提的续写,含大量过度理解,不喜勿喷
“我愿对你承诺,从以前开始,无论顺境或者逆境,富有或贫穷,健康或疾病,我都永远爱你,珍惜你,直到地老天长。我承诺我对你永远忠实……”

Work Text:

01.

 

那是大树和杠婚礼的第二天晚上,大家都玩的忘乎所以,不想让“美好的一天”结束,大多数人都围在音响附近跳舞……如果那种动作可以称之为“舞”的话。

我在旁边坐着看实验数据,做自己的事时远远听着他们的热闹,会比置身其中会更开心。

sai原本也坐在旁边,被他们起着哄拉上去跳舞了,我就坐的更远了点。

这时,龙水端着酒杯坐到我旁边,明明周围有那么多空座位,偏就要凑过来。以为他也是来抓我上去的,还紧急回想了一下舞怎么跳。

“要是一辈子都以事业为重,可是会孤独终老的哦。”结果他只是调侃,声音听起来飘忽忽的,但一点酒味都闻不到。所以他哪是醉了,多半是打着喝酒的由头说些平时不常说的胡话,我就糊弄着回复他。

“这句话还给你……到底谁该数落谁啊。”

按理说你这家伙才是该被调侃的人吧。明明稍微动点心思就可以当上情场高手,毕竟长得还行,才华……和财力,有人喜欢不很正常吗。

结果从解除石化到现在,周围该成的都成了,你愣是没工夫去谈一个,这才奇怪吧。到底谁是以事业为重的啊。

“难道你有心仪的对象了?”我真的问出了这个问题,虽然大概能猜你会怎么回答。全天下的人都喜欢……!之类的。

“有啊。”但龙水回答的很干脆。

“哦……额,哈?”我怀疑我听错了。他是那种“谁都喜欢=谁都不喜欢”的人,我一直是这么觉得的。所以听到这个回答的概率相当于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我说的不是你那种‘我想要!’的对象,我说的是共度一生的人哦?!”

“对啊,共度一生的人。”他露出一种很奇怪的眼神,仿佛我把他想成了什么理解力很低下的人,继续道:“爱和喜欢可不一样啊,喜欢、想要之类的情绪都是欲望的一种,但爱,是对一人的忠诚……”

“行了,那我祝你早日和那个人喜结连理……?”

不知道他想听我回答什么,但是展开这个话题聊也太诡异了。龙水没再说话,低头摩挲他的酒杯,里面快见底了,他该去给自己添一杯,但他没去,只是坐在那里。没人继续接话题,气氛一瞬间变得很尴尬,实验报告上的字我是一点都读不进去了。

看到sai终于从跳舞的人群中脱身,我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一样,疯狂朝他使眼色,眼下只有他或许能来帮我一把了。

但懦弱的数学家只看了一眼我旁边的这家伙,五官瞬间缩成一团,摆了摆手,溜了。

……

你们兄弟俩这相处模式是改不了了吗??

跳舞的那帮人察觉到sai逃脱之后,也不去追,我明明坐的巨远,还是把目标锁定在了我身上。琥珀哪怕穿着礼服身手依旧是平时那样,得了指令就跳过来,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她那股巨大的力量捞走。音乐突然就近在耳边,回头看一眼龙水,那家伙还满脸笑意,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真让人火大。

但,好吧……我这被抓到的家伙就别推脱了。还好刚才回忆了一下舞怎么跳。以玛古玛带头的几个人就像装了什么程序一样,我抬手或转两圈就会开始憋笑。到后面直接不憋了,喝下去的葡萄酒全浇草地上。

一直到后半夜,酒精终于开始发挥作用,露天酒席上东倒西歪一大片人。大树和杠这俩婚礼主角总不能操心这档事儿,于是我和羽京、龙水几个尚且清醒的就负责把这一片人给弄回去。

醉倒的人和水泥袋没区别,要手动搬太麻烦了。我拿现场有的材料配了醒酒药,让这帮人自己走回去。

 

那之后我便一头扎进了研究所,有一段时间没再见到过其他人,准确的说是还没到用其他人的时候。因为要重启杰诺当年的氦-3计划,去月球取得启动时光机的能源,要做的准备工作太多,我们得从头理起。

再听到外界消息是幻来探视的时候,在茶水间他给我讲起了这段时间其他人的事。比如比如武力组和阳君组成的类似于警察的护卫队进展,妮琪最近在编撰她记得的莉莉安的歌曲谱……还有“小龙水的催婚风波”。

等等,什么风波?听到最后的时候,我差点把喝进嘴里的茶喷出来。

事情是那样的,随着耕地开垦和复活液的量产,抛开复兴新世界所需的精锐人才,大部分同伴们之前的家人、朋友什么的,只要石像还相对容易找到,基本上也都慢慢解除了石化回到新世界建设中来。

龙水的家人,严格来说是七海家原本的高层也是如此。不过他们大多数习惯了掌握权利的感觉,年龄也比较大。一睁眼发现龙水已经自立门户成了龙水财阀的真正话事人,一时半会还不能接受吧。世界格局已经改变,却以为还在他们可以掌控一切的时候。

“就算他们自己再怎么觉得事实就是事实,随着时间的推移,迟早也会承认的。”我忍不住发表评价,大叔的想法什么的,真是很古板。“但这和那个风波有什么关系?”

幻晃了晃手指:“这个缘由就得追溯到更早了……”

心理魔术师瞬间摆出了一副揭秘类故事主持人的架势,恨不得从七海家前几代总裁的纠纷开始讲。这一下要是让他开口了估计得讲很久,我让他直接说重点,他才几句话交代清楚。

龙水的“母亲”并不是他的生母,这个我们都知道。当初的七海先生迎娶她,本质就是联姻,统合七海家和这位“妻子”的家族势力。现在他们还想故技重施,让龙水也这样干。

幻说着说着就从袖子里掏出了一袋仙贝,就着茶吃,我也拿了一块儿。

“额……”感觉我已经很久没有遇见过这么无法理解的事件了。为什么拥有脑子能思考的人能做出那么不合理的事情来呢……

“就算他们刚从石化中醒来,也该意识到他们拥有的那些资产都已经变成泥石了吧。那联姻有什么用?到底有什么底气出于什么样的目的能提出这种要求……”我啃了一口仙贝,因为放潮了并不是很脆。

但是幻依旧吃的津津有味:“他们是想带着原本七海家的人马投到龙水的麾下,却不愿意弯腰吧。所以想了这么个法子,给自己一个看起来更体面的理由,毕竟被‘统和’和‘投靠’听起来完全不一样嘛。只要小龙水能以婚姻的形式‘统合家族’,他们就能自然并入到其中去了,还能拿到不少话语权。”

“毫无逻辑的提议……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会答应的啊,龙水姑且是个正常人。我倒是很好奇他之后会用什么态度解决这帮人,不过多半也是换一种形式的收编吧。”

“是啊,所以小龙水根本没理会,用利诱的方式说服了他们呢。”

聊着聊着,研究所的同事找到我前去开一个会议。于是茶话会结束,我送别了幻,继续工作去了。

等开完会回茶水间一看,幻坐过的位置上,有一张被龙葵压着的纸条。上面写着:我的第六感告诉我,明天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人来访哦~

我将纸条揣进兜里,在研究所的走廊里默默筛选了一份可能出现的人的名单。

 

第二天下午,排在名单第一位的家伙就空降到了研究所门口。

上次在婚礼看见他的时候穿着一身正装,今天还是一身正装,给我一种恍如昨日的错觉。我正要问是什么风把这大少爷给吹过来了。龙水他就率先开口,希望借用我半个小时左右的时间,他有一件必须要和我说的事。

之所以把他排在那份可能出现的人的名单首位,就是因为这个:我想不到发生了什么事会让他需要我的帮助,甚至急切到必须要第二天亲自过来找我的地步。

“怎么了?先说说是什么样的事,紧急性?好事还是坏事?”

我领他到了研究所旁边的一块树林,今天天气格外好,阳光在林间投下树影,龙水衣冠楚楚的站在其中,特别扎眼。不过这里也不太会有人经过,所以不用担心谈话被窃听。

他的表情看上去很自然,所以应该不是什么要紧的坏事。

然后,我看着他单膝下跪。

 

“千空,从从前开始我就喜欢你,爱慕你。现在更是希望和你共度一生。这就是我的心意,我的告白。你愿意接受吗?”

 

“……”

树林里瞬间安静的能听见几百米开外湖泊的水声。

告白?这词听着不太像啊怎么和求婚似的?但没有戒指而且这儿也不是什么值得纪念的场所或者场合……

所以前段时间在婚礼晚宴上他说的话是这个意思……

是我??

哈?

哈?!?!

这家伙认真的吗?

认真的。

我好像听到有什么东西在光速崩塌重建,频率之高震耳欲聋。

这家伙的脑袋终于坏掉了吗?!?!

 

好吧,他想要什么?!从我这里能得到什么?!

仔细想想,除了初次见面那会儿,他也没再对我说出过“我想要!”那三个字了啊……结果是“想要”的情节一直积累到现在,量变引起质变了吗??

……

这家伙的脑袋终于坏掉了吗?!

 

“不要,我拒绝。”经过2秒的反应后我得出这个回答。

 

“为什么?”他的表情我说不上是怎样的,没有求而不得被拒绝过后的恼羞成怒或者悲伤之类的情绪。仿佛我们谈论的就是一些很简单的事,就像我们平时谈话聊天时说的那些一样。他站起来,眼里是很简单的探究。“我的价值不值得你纳入考虑范围吗?”

 

“为什么……还能是为什么啊,我暂时不考虑那种问题,而且我没有那种取向,无论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他给我整这么一出,搞得我的头突然开始痛,甚至已经做不好表情管理了。

“虽然答应你是很诱人,你家的资源随便用啊谁不想啊,但是还没到那种地步吧?!”

“所以我得说清楚,我没有你那种意思。我们不会发展成那种关系,我只希望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相处。”

“不过,唉,你抱有这种意思,而我也知道了,的确不太可能保持以前的相处方式……但是,你想让我给你的东西,爱情什么的,我给不了。”

也许是在研究室里面待久了,合作的都是比较聪明干练的家伙,沟通起来很简单,三言两语就能交代清楚。时间长了,习惯了,一下子让我忘了该怎么跟普通人解释我的意愿了。明明我原本很擅长这个,现在却混乱的说了一大堆。

“为什么你认为我表达心意了之后,你一定要付出点什么呢?”龙水的表情很认真,或许他是真的有点儿不解。“我诉说这些只是想让你明白,我有这样的一份心意。并不是想从你这里得到些什么。但如果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我会很乐意给,因为这是我的选择。”

 

他开始了一段关于他对爱情课题分离的理解和阐述,但是我已经听不太进去了,因为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这样的问题,脑子已经在全力运行,试图理解,然后给我一个最准确的答案。

普通人渴望在那种关系中得到的,亲密行为,名分,资源……但这家伙不同,他可强欲的很,他想要一颗心。

面对一个我前半生从接受过的情感,一种完全没办法用逻辑解释的东西,强烈的想要探究那到底是什么的心情莫名的涌了上来。毕竟无论是什么情感,最终都会回到“是大脑分泌的荷尔蒙对人体产生的影响”这个解释上罢了。

我的脑子里突然产生了一种想法,一个行为,一个验证是心理错觉还是生理行为最高效的实验。只要知道我们的反应,就能得出答案。

 

于是我做了堪称这辈子最无法理解的事。我抓住了他的衣领,让这个比我高上一节的家伙俯下身子来,把头偏开一点角度,吻了上去。

很快,几乎只是贴了一下,依旧发出了轻微的声音,在鼻息相接的距离里听的很清楚。分开后,我才后知后觉我刚才干了一件多么无法理解的事,但从结果来看,似乎,还挺高效的……

 

他的脸瞬间充血,红的夸张,说话一向直截了当的他竟能语无伦次,真是够稀奇的。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我自己,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微微皱眉,强忍着异样感。我们的表情完全不同。

我对他并不抱有他对我的情感,从目前的各种指标,包括生理和心理反应上,我都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我们可以是伙伴,是朋友,挚友……随便怎么称呼都好,都是一个意思。但不会是另一种亲密的关系。所以不用再浪费时间探讨这个问题了,答案很明确。

我没说话,龙水他很聪明,脑子转的不慢,看到我的反应,很快就理解这背后的意思。于是那双眼睛里的惊讶和疑惑,变的了然,平静。

“我知道你是认真的,所以我不会不假思索的糊弄过去。只有混蛋会在处理这种问题的时候半推半就。所以,无论你是否抱有……那种情感,我的态度就是这样,你清楚了吗?”

“嗯。”

“真的?”这么简短的反应让我不是很相信。

“当然,完全理解。你的诉求就是所有的一切都不发生改变。我知道了。”

看上去……意外的相当顺利。

“好吧……”我的眼神飘向一旁。我原本以为这事会更加麻烦,毕竟他是个很难缠的家伙。但也许是过去的时间里龙水终于得到了成长,也有可能是我一开始的刻板印象就是片面的,事情并没有像我想的这样纠缠下去,很简单的就解决了。

“那,就此别过?我还有事要处理。”

他点了点头。那既然问题解决了,就该做什么做什么吧。研究所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去做,于是我先龙水一步离开了树林。在完全走出去之前,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龙水已经从另外一个方向离开,只剩下背影在树与树的遮挡之间穿梭。

在事情已经发生后再去揣测别人的想法是没什么意义的。我只能说下次如果他需要我帮忙的话,我依旧会倾尽全力。

 

那之后,我们的相处回到了往日的状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有时想起他那天的样子,虽然穿着正式却没再带什么,没有大张旗鼓也没有第二个人知晓。除了言语,也没有更多的肢体接触。

我依旧对这场怪异的表白事件感到疑惑,捉摸不透。甚至会觉得我自己的处理方法更诡异,为此后悔1秒,但也只是1秒。除了偶尔因为一些什么事想起来让自己尴尬一阵以外,我也不再主动去思索它了。我把它扔进了思考的角落,不出意外的话,再过一段时间就会慢慢淡忘,也就不会感到尴尬了。

 

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拼了命的像焊死门窗一样把这个拒绝拉到底的行为,倒也不是在拒绝他这个人。只是对“成为谁的爱人然后死去活来的”这种事,有一种强烈的抵触罢了。

 

02.

 

关于在月球开采氦-3研究时光机能源的提案似乎衍生了出去,引起了国际上对其他航天事业的重视。一个新的,但我们最熟悉不过的计划被提了出来——宇宙空间站。

不过这就是更久远以后的事了。毕竟现在整个世界尚在重启阶段,每个国家都忙着处理自己的人口恢复、基础设施建设、政府机构等一系列问题。忙的焦头烂额,还腾不出手全力支持航天事业的发展。

但是,这两个计划是已敲定的。就算现在造不出来实物,画画图纸、算算数,做做实验还是能的。

我所在的研究所,和新建成的NASA总部,以及其他大国的航天机构合作牵头了一个新国际研究部门“Cornerstar-基星”的成立。名字取自英文基石和星星。负责汇集全球力量,全力支持时光机和宇宙空间站的开发。而我和杰诺成为了这个新部门的研究员兼负责人之一。

关于怎么和上下级协调、怎么和外面的那些人应付,我还完全是个新人。杰诺大老师在这方面倒是游刃有余的多,真不愧是资历老道的成年人。只不过面对一些理解力欠佳的领导时他的怨气肉眼可见的可怕,我得提防着点,不要让他又燃起了独裁的想法。

基星第一次面向全球民众亮相发布的那天,我会作为主要发言人上台讲话顺便应对记者提问。这是个很简单的事,不需要做过多的准备,毕竟我已经很习惯跟别人打交道了。但是周围的人提前许多天就开始确认我的情况,拉着我对发言稿——这个我完全没写的东西,因为我做这种事向来都是即兴发挥。

于是,本该到的日子轻轻松松上台的情况就变成了提前好久就开始熬大夜,被周围的人拉着一起工作。杰诺给我递咖啡的时候总是带着一股似有似无的笑意,仿佛在和我说“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搞得我无言以对。

“看什么看啊……我可不会因为这个陪你去搞独裁。”

“噢,Dr.senku,或者说Dr.stone,你在说什么呢?”

“这称呼到底是谁开始叫的?他们可真会捣鼓。”

“不觉得很合适吗,石之博士——?”

“啊……就是习惯还需要一段时间。”

 

终于,在提前几个月的加班马拉松后,到了基星正式启动的发布会。地点是新建成的联合国大厦,一路上都是各个国家的面孔,好在还是有不少熟人的。

相关工作人员里有幻和羽京在,克罗姆作为见习研究员和我们一起进来,第一次来这种正式的场合,他连说话都小声了。路过记者候区时,北东西南冲上来要在发布会结束后给我加一场单独访谈,我还没答应呢她转头就去准备了……行吧。

以为这些就是全部人了,其他人没来现场估计也会守在电视广播前候着吧。结果,等我们研究员准备去和赞助商打招呼时,那个熟悉的家伙毫不意料出现在了这里。

他依旧是西装加身,但披上了当船长时的那件深蓝色披风,看上去既奇怪又合身,在一众板正的人之中特别显眼。

我忍不住问旁边的同事:“赞助里有龙水财阀?我怎么没听说过呢?”

“啊,他们是最近参与进来的,知道的人比较少。”

“嗯……”

几句话间,龙水注意到了我们,就热情上前攀谈起来。距离我上一次见他好像有段时间了,却又好像没多久。在和周围的人客气几句后,我们有了面对面交流的空间。

这会儿正值深秋,但室内的暖气烘的人晕乎乎的,我们站在窗边,虽然看不见什么景色,尽是植被,不过空气流通会让人清醒。

“你怎么,前段时间还没动静,最近又想起来参与空间站建设了?”我调侃起来。

“哈哈!那当然是,”他打了个响指,“为了成为第一个进入国际空间站的人啊。”

敢情你是为了宇航员名额来的啊……这就是有钱人吗……

“空间站还没开建呢,你就有把握当宇航员了?”我挑眉。

“有什么事是我说到做不到的吗?”他的神情里全是自信和理所当然,却让人无法反驳。

“是是是……”

 

谈话间快到了发布会开始的时间,周围已经不剩多少人,恍惚间好像听到有人在叫我,用那个石之博士的称呼,还是什么别的,听不太清……

我依旧在向前迈着步子,踩在蓝色的地毯上,脚下坚实的反馈变得越来越软,越来越软。然后就像踩进漩涡里,渐渐失去了着力点,感觉再走一步就会滑倒。

我停下了,龙水也停了。

说实话,我有点后悔前一天只睡了两小时了。

他好像说了什么,但声音消失了。周遭的脚步声远了,主持人的介绍远了,强烈的眩晕感涌上头来。电子设备的失真音变成低沉的嗡鸣,在耳道深处颤。我把头埋进手掌里,支撑着身体不要倒下。

“千空……你还……吗?”

我只能稍微听清龙水在说什么,但眼前已经开始发黑。墙壁突然以极快的速度撞向了我,撞得我手臂生疼,但勉强还能站着。

“没事……我缓一下……”

越是惊恐的时候,越是想要抓住什么,但在黑暗的视野里,我根本辨认不清周遭的样子。手上传来衣服的触感,好像是扯住了他的披风,然后,一片阴影盖住了周围。

走廊的灯息了,他侧过身挡在我与外界人群之间。让我有了片刻喘息的机会。

大概过了几分钟,那种密密麻麻的感觉才从大脑退了下去。视野重新清晰,声音回到耳边。我松开抓住他衣料的手,这几分钟的体感糟透了,像是被丢进几千米的深海经受高压之后再捞上来。

“还撑得住吗?如果需要时间,我可以去争取一下。”他想来扶住我,被我摆手拒绝了。

“没事……”我看了一眼玻璃里自己的倒影,还好,仪容仪表看起来还没有问题。“当然撑得住。这几天过度进行繁琐工作的反噬,之后我得好好补回来。”

大堂里主持人的声音还在继续,但马上就要轮到我上台讲话了,不能再耽搁,再逗留就该有人出来找我了。

“我们走吧。”我拍了一下他的肩,重新朝大堂里走去。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白光轰然扑打在我的脸上,模糊了台下乌泱泱的脑袋。之后的几个小时,都按照预先的准备,有条不紊的进行着。然后如梦一般,在漫长的时间后结束,却留不下什么印象。

一定要说有什么明显的感受,那就是经历了石化之后的世界,确实让人类团结的比从前更加紧密了。一切都还很顺利,宇宙空间站的建设会成为国际共识,获得全力支持。但时光机和留存的唯一一个石化装置仍然会作为机密,暂时不被大众所知晓。

 

“那么,国际空间站的建设大概会在多久后落成呢?”北东西南就近选了一个小型的休息室来作为访谈的地方,然后就问出了这个犀利的问题。

“按旧世界的标准来讲的话,理论上需要8~10年,但是现在,5年,差不多了。”

“诶?!当初造火箭也就这么快了吧!”北东西南小姐的记者职业素养在听到答案的那一刻小小的崩塌了一下,但很快又重建了回来。“那……为什么能够笃定那么短的时间就能落成呢?”

“你这个是直播还是录播?”我指了指她放在一旁的摄像机。

“录播。”

“那我就直话直说了,虽然现在因为刚受过石化光线的洗礼,整个世界都相亲相爱的很。但是要是时间拖久了,各个国家就会开始扯皮甩锅,到时候这个空间站没个十几年根本定不下来。所以趁着现在大家还积极合作,当然是速度越快,时间耗费越短,效果才会越好。”

“啊,真是很有科学组的风格呢……好吧,这一段我会稍微剪辑一下的!请你按照我给的说发言稿再说一遍吧!”

 

单人采访半小时就结束了,我找到研究所的大家,准备回旅社休整。结果杰诺说,咱们落脚的旅社临时换成了附近的豪华五星级酒店。

“不是……这附近什么时候建的豪华五星级酒店?!”

“其实是全球连锁呢,所以这个地方也有。”杰诺摆了摆手,他看上去对这个提案接受良好,毕竟谁会不喜欢住更好的地方呢。

“这基建速度会不会有点太快了……”距离我们为了造火箭环球复活人类才过去了六七年吧。我忍不住环视了一遍大厦四周,路都是才刚刚修好的,大部分地方都还长着树,一片荒芜。就在这样的新开发区里面,突然拔地而起一家豪华五星级酒店……

“毕竟是那家集团名下的呢。”

“哪家?”

“你比我更熟悉吧,dr.stone。”

“……”好吧,确实,随便想一想都能想到是哪个家伙干的。“这要是传出基星团队奢侈无度的新闻就有意思了……这家伙。”

 

汽车车程不过半小时,远远就看到了那栋金碧辉煌的建筑,说实话,这比我想象的还可怕。在一个可以容纳国际会议的大厦都还只是匆匆建成的钢筋建筑时,一个兼具实用性和美学价值的豪华五星级酒店就这样出现在我们面前。

真是的,怎么什么时代资本家都这样手眼通天。

门童帮我们安置好了行李,石化前我也没有来过这种地方,所以一切还蛮新奇的。团队的其他成员也都去享用自助美食或者什么按摩温泉SPA服务了。于是我们难得的今天没有聚在一起开会。

总之,就是被暖色调的灯光和欧式建筑包围过了一个晚上。别的不说,舒适性和安静程度确实没话说。一觉睡到了大天亮,浑身舒畅。

第二天,我们从酒店离开,准备回研究所。龙水这时出现在门口,帮我们安排好一排接送的车辆。每个研究员上车时,他都要握个手,说几句话,尽显东道主的架势,大家对这个赞助商也都是笑脸相迎。我是最后上车的,大家都已经先行出发,这里就剩我俩。

话说最近单独相处的次数是不是有点多了?还是只是我过于在意了?

我歪头,等龙水再重复一遍他对其他人说过的的客套话。

“那,之后再见。”但他没说,直接跳到了最后一句。

“嗯哼。”我应了下来,主动去和他握手。但他没有握上来,简单的抱住了我,轻拍两下背以示再会,然后便放开。我上了车,他一手插兜站在酒店的门口,另一只手向我挥着。直到他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想起来,我似乎还欠他一句“多谢”。但以后有的是机会说吧,只要我不忘掉。

有时我会好奇他对别人的边界感到底是怎么运作的,他自己好像大大咧咧,动不动就上手和别人产生肢体接触,却对别人的主动接触态度复杂。

 

“但是,仅从一个人的过往和习惯去判断他未来的行动是不够严谨的。毕竟辩证唯物主义已经论证过了。万事万物都有改变的一天,哪怕是现在,也正在改变之中。

但以年为单位的改变,哪怕只有一年,在一个人人生的尺度上,似乎也不短了。

无论是我,还是你,还是其他人,经历了什么事,变成了什么样,都会作为印象中的我们存在,直到生命的最后。”

这些不是我说的,是我在酒店随手抓的杂志上看到的话。

 

03.

 

房屋的承重梁往往在你看到裂痕产生之前就已经产生了细微的断裂。那次去参加大树和杠的新婚旅行,实际上是在运送挪威的珍贵材料,却遭遇飞机失事之后,外界的人们似乎终于意识到随身携带着石化装置的我们,有多么“异于常人”了。

国际上出现了一种声音,要求将石化装置变成国际共同研究所有,任何人不得私自使用带离机构,也严禁说出指令。

出于安全和风险考虑,这样的诉求实际上是合理的产物,但是规则某种意义上也代表了限制,会一定上降低研究的效率。好在在我们的争取下,这个负责收纳石化装置的研究所还是定在了本土。我作为责任的主要承担人,也比其他人的使用限制更少一些。

不过我们日常研究之外,还多了一项工作,就是记录并且上报石化装置的监管和使用情况了,真是的,这帮人就会给我们找事儿干。除此之外,其实还有要我们将研究过程和数据公开透明的要求,不过这件事到现在都还在扯皮当中,没个定论。

我多多少少能够理解一点杰诺当时执着于独裁的原因了。确实,如果将话语权掌握在自己的手上,做什么研究都会变得很简单,但是,我依旧不会认同他的行为。

 

小石化装置因为外界的安排变动,最近变得有一些不安,话变多了起来。

“我想,关于权利或规则什么的,应该不利于科技发展的吧?”它有天问。

“话并不绝对。规则和约束有些时候也代表了秩序,毕竟人类社会并不是只有科技发展这一件事会去做。”我向他解释着。但我也知道,无论他能否理解这背后的含义,这并不是一个很好的说服它的理由。所以我只能像往常一样向它保证。“但无论是走直线,曲线,还是什么螺旋式上升,人类与科学百分之一百亿是一定会发展下去的啊。”

 

因为不能擅自带离石化装置的新规定,所以它只能待在研究所里,没办法和我一起出去出差。这也意味着如果再遇到上一次坐飞机的那种蓝火事件,我们就缺少了自保的能力。因此从今天开始,任何的出行都要变得更加慎重。

某天,承载着我们研究所所需化学物质的船在某个海域失事了。为了赶进度尽快开始项目,我们只能自己过去再取一次。为了安全保障,我们乘坐的船只是由龙水财阀提供的。一次轻装上阵,且并不对外宣传的出行。船上除了我和龙水以外,再没别的同伴,剩下的都是研究员和工作人员。

 

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坐久了实在无聊,便来甲板上透透气。在这里的躺椅上,明明是度假用休闲设施,却一点也放松不下来。还是觉得很无聊。把手上的资料翻了过去,在相对没有那么重要的空白纸张上面写写画画。

突然起了一阵风,将那张草稿纸从不稳的夹子里吹出。我伸手想去抓住它,它却绕了个弯,飘向一旁。

在我以为它会这样落进海里,成为海洋垃圾的时候,它最终被另一个人抓住了,是龙水。他拿着纸,还颇为认真的端详了一下上面写着的东西,但他要是能看懂那才奇怪了。

“我之前从没想过没有数字的符号和英文字母居然也可以称作数学。”他把那张草稿纸递给了我,我只撇了他一眼。

“好吧,但我想你应该知道这个。”我将纸上那个形似于箭头的符号指给他看。

“表示无限趋近于?”

“正确,给你一百分。”

“这种表示一个动态的状态,而不是定值的东西该怎么计算呢——”他说着就躺到了我旁边的躺椅上,享受他的阳光和调味果饮。说实话,他看起来比我更像是去度假的。
“比如,在数学里,无限趋近于一就是被当做一来处理的。这是微积分的基石。”他要聊这个话题,那就聊吧,我继续说了下去。“在结果里你可以把它当做是一,但是在过程里就不可以。比如在求导、积分的中途,无限趋近于就不能换成等于……”

天气很好,阳光白云,偶有海鸥飞过。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在听,但是那并不重要。

“数学之所以能描述运动、变化、瞬时,正是因为它发明了这一套语言,允许人在过程里保持‘趋近’,在结论里宣布‘等于’。”

有点渴,也许我也该来杯果饮。

话说我最开始来甲板上是来干什么的……?

 

“有点意思。我也有一个故事,你要听听看吗?”

“讲呗。”

“……”

我等着听那会是一个什么故事,龙水却没再说下去。他突然放下了手中的杯子,表情严肃的坐了起来。

“怎么了?”

“气压变低了……”他眉头紧锁,视线落在了遥远的天际,那里看上去一切安好,却也有可能是灾祸的先兆。“风暴快来了。今晚,大概四到五小时后……我去驾驶室和代理船长换班。”

只要风暴来袭,无论情况严重与否,都要再去排查一遍船上是否有含隐患的危险物品。且船只上救生艇的荷载人数比现在船上的人数稍微多一些。还可以带走一些物品以最小程度降低损失……

“那我先去储藏室。”我说。

确认行动之后,我们就此别过。

 

还好,因为是轻装出行,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比如贵重或危险的物品留在船上。要是危险来临,只要能确保所有人安全逃出就行了。不到一个小时我就离开了储藏室,去和船上的其他人员通个信。

在龙水察觉到风暴将来临后的第三个小时,天上下起了雨。

广播里说会绕行,尽量避开风暴中心。因为是饭点,几乎所有人都去了餐厅。我本打算在自己的房间里打个盹,但却被第一波浪从床上甩了出去。就像刻意不让我睡觉一样,我干脆出了门。

一出门,便迎面撞上一个穿着制服的电工,他路过这里,表情却很奇怪,就像是完全没有料到这里还有人一样。可是这里不是住宿区吗?

他的样貌很陌生,我完全不记得有登船人员里面有这么一号人。就在我仔细端详他样貌的时候,他低了头,快步走开了。

除了我以外,居然还有人饭点在外面漫无目的的游荡。

空气中混进了一丝突兀的气味,像是某种化学试剂。我很确信是刚才那个人走过时留下的。溶剂味……环氧树脂……或者某种粘合剂,很新。看他走来的方向和身上的制服,应该是刚从配电房出来,进行了一些重新布线的工作。

但是,没有任何人传达过重新布线的要求。没有缘由。

一种不好的预感在我的心里升起,我走到配电房前,拉开门检查里面的线路。果不其然,有被改装过的痕迹。

但要在不知道原本电线配布的情况下知道他改装了哪些,目的又是什么,难度不亚于大海捞针。

就在我仔细检查线路的时候,那个化学试剂的味道又冒了出来,从我的身后。

意识到的一瞬间,身体比大脑率先做出了反应。我迅速向一旁闪开,看着我刚才蹲下的位置。那名先前的电工手握着的锤子,已经在地面砸出一个小坑。

我从没料到比风暴更具有威胁的,是人。

见第一次偷袭不成,他似乎也不管那么多了。追着我挥动锤子,每一次都瞄准我的太阳穴而来。配电房原有的工具箱因为被他移动过,加之海浪倾斜,里面的工具撒了一地。我捡起几只扳手向他扔去,拖延他的行动,连滚带爬的跑出了配电房。

喂喂……谁会大费周章塞个卧底进来袭击啊!

在外的走廊上,我疯狂奔跑,海浪可不会偏袒任何一方。虽然我自己也跑的东倒西歪,但他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去。一直撵在我后面紧追不舍,但一直没追上我。

我不知道还有多少时间,但他的目标一定不只是我,而是这里的所有人,或者这艘船。那一定会布置一个威力足够大,能够破坏一切的东西……

如果那个人是专业的,他会在所有人最松懈的时候动手。

比如风暴来临。

比如晚餐时间。

 

我又闻到了。不是溶剂,不是粘合剂。是某种更淡、更尖锐的东西。像烧过的火柴,像电闸跳火的瞬间,像——

炸药。

 

“嘭——!!!”

巨大的声浪瞬间将我吞没。爆炸是从货舱内部开始的。一声一声,连成一串闷响,将铁皮逐一碾碎。舱门变形,脱出,朝我砸过来,擦着我的后背飞过。但我也被气浪掀翻,整个人失重了一瞬,后背撞在走廊对面的舱壁上,发出肉制躯体和金属碰撞的闷响。

有那么一瞬间,我失去了意识,不知道过了多久才从倾斜的地板上醒来。手边铺满焦黑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碎屑。耳边充斥着鸣音。好不容易艰难的爬起来,感觉在外裸露的皮肤都像火烧一般的灼痛。周遭的一切已经陷入一片混乱。我看向身后,那个配电工被金属的残垣淹没,生死未卜。

但同样生死未卜的,还有船上的其他人。

我抓着自己的手走到走廊尽头。防火门被轰飞了,外面是倾斜的甲板,雨水自天空倾泻而下,海水正在倒灌,却根本掩盖不住熊熊燃烧的烈焰。有人从我身边跑过去,有人摔倒,有人在尖叫。大部分的人群都涌向救生艇部位。

我看到龙水了。他站在救生艇旁边,不是在上筏,是在把拽人上来。他把一个摔倒的女人从人群底下扯出来,推入救生艇,然后转身,又去拽另一个。他的脸被烟熏黑,额角一道血口,血顺眉骨流进眼睛,但顾不上擦。

我看着他,他看到了我。我开始维持甲板上的秩序,他迅速准备救生艇的下放。这时候我庆幸石之博士的名号还算比较有用,至少大家都愿意听我的。

至少大多数愿意。并不是全部。有一部分已经被恐慌所裹挟的船员趁着我和龙水还在处理甲板上的混乱时,已经将另一艘尚未坐满的救生艇下放下去。

这剩下的救生艇荷载量根本不够。哪怕逼近极限往里面塞人、超载,也一定会有那么几个坐不上去。

风再一次改变了方向,船身剧烈倾斜,人群像水一样滑向另外一边。龙水没抓住任何东西,往后倒,往海里掉。

我往前冲。我不知道自己的腿在动,只觉得整个肺在烧,我知道我必须得抓住他。而我赶上了,抓住了他的手腕。龙水在半空中回头,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一下。回倾的船身将他从船的边缘重重的甩了回来。我们摔在甲板上,滚了两圈,撞在墙边缘。

救生艇已经放下去,在海上漂着,有人划桨,有人在哭。

龙水喘着气,低头看我的情况。我还攥着他的手腕,攥得太紧,指节发白。

“怎么说?我们好像要在这儿死掉了?”我朝他说着,这可不是开玩笑。

“哈哈!那绝不可能——!”他声音十分响亮。

他把我拉起来,半背半扶的带着我往甲板另一侧走。

那里的尽头安置着一艘并不起眼,甚至大部分人都不知晓的小艇,是他为了体验海上滑行伞特地准备设计的。虽然是半成品,没有引擎,只有一个光秃秃的船身,但救命也足够了。

 

我们拉开门,上了船,滑进海洋里。雨水和浪把我们浇了个透湿。所有的外在伤口都在痛,却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

 

没有引擎,没有桨,又离逃生人群的救生艇太远。我们就像一片树叶在风暴的起伏中漂泊,越来越远。

整艘船就在我的眼前,它从中裂开一道巨大的裂痕,一分为二,前后两半部分正在向不同的方向沉没。

 

两个小时后,雨小了。

船上配备的卫星电话因为长期泡在海水里已经无法使用。只有之后有机会找到陆地的话,再修理了。

 

三个小时后,无论是船只余留的灯光还是救生艇的手电筒,我们再看不到一点光。

 

四个小时后,夜晚失温终于找上了我们。只能挤在一块尽量不让体温流失,不要在这里结束。

五个小时之后,雨停了。

……

十一个小时后,天亮了。

在黑夜时观察不到自己身上的情况,但不看都知道不乐观。烧伤在高盐度海水里泡着,痛的近乎麻木了。日出之后那更是没眼看,持续作痛的部位已经开始出现水肿。

 

十三个小时后,我们飘到了一座岛屿。但也比继续漫无目的的在海里漂,生存的概率更大了。

我们的船靠在一片礁石群里,脚踩在地上时,登船综合征害得我都快忘了怎么走路,整个地面晃悠悠的。龙水看上去比我好一点,他的外伤不多。没办法,只能让他把我这条死鱼从船里拉上来,找了处避风干燥的洞穴清创伤口。

我目前的伤势是……浅II度烧伤,意识清醒。得用草木灰加淡水清洗创口周围健康皮肤,然后处理创面本身。

我看着龙水用火烤过的贝壳刀,一点一点刮去创面上的坏死组织。他的手很稳,动作干净利落。

“疼吗?”他问。

“不疼……才怪啊,疼的要死了……”明知故问。“但差不多就行了,卫星电话给我,我能修好。”

“那现在就是尽可能撑到救援赶来。我们需要淡水……一会儿我会去探索一遍岛屿。”

“还有,找找这岛上有没有找野生颠茄,它的浆果有毒,但茎叶含有东莨菪碱,微量可以镇痛……”

“好。”他回答的很干脆,给火堆加了柴后,带着佩刀离开了洞穴。

 

我用简陋的工具拆开卫星电话的背板,清理一遍里面的积水和盐渍,屏幕亮起,我久违的感受到了希望。顶着一头的虚汗打出求救电话,报出我们的坐标。之后,我便没了意识。再醒来时,龙水坐在旁边。火堆上多出了正在烧的雨水和几条鱼,他说,在我昏睡的时候已经把加着颠茄茎叶的水喂给我了。

看来这水还是有效,那些刚刚清创过的伤口痛觉稍微有所缓解,至少我不会再疼到痉挛出汗了。

外面已是夕阳斜照,金光打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一天就要这样浑浑噩噩的结束了,真不敢相信。

 

“唉……两个人啊,劳动力还是太少了。”

要是多带几个人,尤其是体力组的,区区船只失事和脱离大部队算不了什么问题,大树只要有块木板当桨划,比引擎都好使……

不过要是带羽京或幻的话,也许能在爆炸发生之前就发现端倪吧……

不过现在想这些也没什么意义。

正因为以前什么伤都受过都活下来了,或许才忘了个体的力量是有限的。

“果然安逸的生活很危险啊……”我忍不住感慨。

“也可能只是我们现在不能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冒险了。”龙水靠着岩壁,我们看着同一片夕阳。

我向他开玩笑:“毕竟我们的经历就算画到漫画里也不足为奇。别说是我们人生当中的了,就算是在全人类历史上也找不出第二个了啊。”

“那段时间真是我人生中最精彩的时光,当然以后也会精彩下去!不过它的意义非凡。有时我觉得,或许我的前半辈子就是为了和你们冒险,才会努力成为一个值得依靠的人。”

他的话让我稍微愣了一下:“你还真是沉稳了不少啊。”

“你倒是一直没变呢。无论在何种境遇都保持冷静和乐观。我还记得你第一次看到飞机的表情,完全的震惊,完全的沉醉,石之世界里能够做出那样的东西……”
“闭嘴,那个时候你还不是一样。现在许多机场都在建了,有些都已经投入使用了,想跨国旅游买一张票就能出发。世界在慢慢赶上以前的发展水平,一直觉得我们还活在石之世界可是不行的。”

“但要是想开飞机,还是可以到我的宅邸来的。”

我忍不住肘击了下这家伙:“行了,有钱人。要是刚认识你那会估计已经开始从我这里敲诈门票钱了。”

“哼,当时你们想要买取的是我无可替代的劳动力,当然是要狠狠的赚一笔的,我毕竟是个商人,不是吗?现在可不会了。”

“你的变化也是真够大的,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是从我真正了解你的那个时候开始的吧。”

“这算什么回答……”

“无论是对于你,还是对于大家,旧世界的那一套利益交换原则都是很可笑的。所以,我就不爱那么干了。对于对于一群非常认真拼命的人,不交出真心是非常失礼的。”

“是是……”

 

我转过头刚好与他对视。稍稍意识到了不对劲,这种场景……要是在电影里绝对要来个拥抱或者什么莫名其妙的亲密举动。不过我们俩都风吹日晒残破一身,也没啥好抒情的。

如果非要有什么值得热泪盈眶的场面,那就只能是你或者我,指着夕阳落下的地方,那里有一道渐近的影子,然后你说。

“救援来了!”

 

4.

 

被救援之后我们俩都在医院躺了一段时间,当然我躺的时间会更久,因为大面积烧伤,还得做手术等等……术后这肯定会留疤了,只是看时间能不能把它变淡。

在我们养伤的时候,外面的世界也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尤其是舆论场,上面简直都要说疯了。那段时间我都不敢去看电视或者收听广播,不过主要是因为太闹心。

事情确实不会一帆风顺的进展下去,但我也没想到反对世界合作的势力会这么早的到来。现在最主流的说法是:这次袭击事件是反对“统一国际合作主义”的人组织的,他们大多数是在旧世界就秉持极端民族主义的家伙。他们甚至给我们的主张起了个名字,真是的……所以我才不希望科学和政治有太过深的牵连。

随着解除石化的人越来越多,这种局面是迟早有一天会发生的,毕竟无论在哪个时代世界上都不只有好人。

由于我的存在太过于声名显赫,所以成为了他们的主要袭击目标。我确实是牵头者,这个我自己也承认,但是即便抹杀了我的存在,想要努力将世界联系起来的人始终都会存在的。

即便我身处医院,研究也照常由其他人推动进行着;就算缺少必要的材料,他们也从其他的地方找到了替代品和供应方。我在这医院里最快乐的时刻,就是克罗姆因为激动的要汇报成果直接推开了我的门的时候,虽然很吵就是了。

科学永远不会停下脚步,只要还有一个人存在,它就会继续下去。

有分裂的地方,也会有凝聚。

 

那,另一个做事张扬的人,怎么最近这么安分呢?他伤的不是比我轻多了吗?

“哦,这个啊……嗯,虽然我不是很懂那边的情况,但龙水前几天就出院了,好像是去处理一些麻烦……”我问起克罗姆的时候,他挠着头努力思索。

“你也要快点好起来啊,千空。前几天去开国际会议的时候,杰诺全程都很恐怖啊!我们好不容易才拉住他。”

“我记得那个会议有留存记录?好像会在新闻上播报,你说他们会把杰诺讽刺其他人的那一段剪进去吗?”我打趣着,虽然知道我的这位老师还挺能忍,平时都会端着,但是他会不会真的说出一些让别人觉得匪夷所思的话来我就不能担保了。

克罗姆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心领神会的打开了广播。我们就调好频,等着听新闻。然而正在播报的内容并不是我们想寻找的那个。

“欢迎收听晨间新闻。近日掌控全球近六成海运的‘龙水集团’向基星科研所提供科考运输船遭恐怖袭击的事件引起了全球广泛关注讨论。该船当时正为国际宇宙空间站建设计划运送关键科研物资。”

“事件引发对公司安保能力的强烈质疑,其母公司股价盘后暴跌超15%,创新世纪来最大跌幅。集团虽声明此为‘蓄意破坏’,但仍难平众怒。明日上午,CEO七海龙水先生将紧急出席议会听证会,就安保措施接受质询……”

 

广播突然断了,因为克罗姆手忙脚乱的拔了电源。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一时间病房里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额……”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冲动了,然而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沉沉将头低了下去鞠了半躬。“对不起……是不是不该瞒着你?”

“这有什么好瞒的,”我拍了一下他的脑袋,把手背到自己脑后。“想也知道麻烦事不会这么少。不过……”

想想一开始的顺利和最近的处处碰壁,现在的遭遇真是跌至谷底了,甚至有预感这还不是最糟的时候,未来还会成什么样呢。

“都是些无妄之灾。”

新世界的海运事业绝大部分都掌握在龙水的手里,多少人盯着这个位置垂涎欲滴。只要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被无限放大,就像现在这样。

 

或许在我们唯一的石化装置被国际规则束缚在同一个地方的时候,就有什么东西被改变了。就好像那过去的,奇幻的科技之旅,最终还是被现实封锁了起来。

我不喜欢这样。

 

之后,我每天早上都会收听广播新闻。上一次这么干好像还是好几年前,刚开始投身时光机建设的时候,那个时候只要一打开广播就能听见来自世界各地各个同伴的消息。现在也是,只不过都不是好消息了。

 

日子总算是熬到了出院,在一群记者闪光灯的围堵里,我上了去往研究所的车。一下车又被堵了,不过是被庆祝我出院的同事们堵的,还不赖。
“哈哈!欢迎回来,千空!”

“不是,这家伙怎么在这里?!”我指着这个怎么看都是龙水的家伙大喊,他不是最近在处理舆论指责吗?有这么闲?!

“噢,你出院的时候应该被记者堵过吧。”

“对,然后呢?”

“我家附近围堵的,大概是你遇到的100倍吧!”

他的表情看上去乐呵呵的,好像这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我忍不住脸上挂汗。

“所以……你就来这儿暂避风头了?”

“没错。”

研究所最好的一点就是这样了,因为是机密设施,有划分地界,明文规定闲人免进,所有进出人员和车辆都必须经过批准核查身份证件。那些什么记者,但凡有点脑子不想进监狱的都不会围过来。

正当我准备好好吐槽一番的时候,弗朗索瓦已经推着蛋糕走了过来。研究所的大家都被那香气吸引过去,团团围住。

好吧,这总不至于是什么坏事。毕竟我想他该做的都已经做了,这次风波还不至于给龙水造成什么毁灭性的打击,也可以让那帮觊觎着他位置的家伙们稍微松懈一点。剩下的就交给他交给时间吧。

 

于是在如往常一样的研究生活中,我们的机构里多了两个面孔。因为伙食质量的大大改善,坐在食堂里的人都变多了,那帮成天坐在电脑面前说吃饭只是为了维持生命运作的家伙到的比谁都准时。

龙水也不至于成天在这里无所事事,作为一个很好的参考样本被拉去参与到了宇航员选拔标准的制定中。有时路过数据测试部门,还能听到里面的同事同时发出惊呼。因为过硬的驾驶水平,龙水他几乎把模拟测试当成游戏机打,每次都能打出高分。

研究所宁静安详的空气里面多了一丝喧闹的意味。

 

冬天趁着我还在医院躺着的时候就已经翻过去。气温回升,晴天的日子越来越多。

3月12号植树节的那天,龙水更是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一排树苗,开始在研究所后面的空地挖坑。

“你可真有闲情雅致。”我站在研究所门口说。“这附近最不缺的就是树了。”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扶着铲子擦了一把汗,露出明媚的笑容:“这叫热爱生活!”

他的动静吸引来了不少所里的研究员。这段时间的相处下来,大家都挺喜欢这家伙的。到了下午的时候,几乎整个研究所的人都人手一把铲子,开始挖坑。

龙水说,这些树苗里面藏着一些桂花树。等到国际空间站完全建成的那一天,也许就会开花了。时间越久,根扎的越深,香气就会越浓郁。

 

虽然前一段时间一直在躺医院,害得我的生日是在医院度过的。

今年,我29岁,龙水32岁。

还有一年多,宇宙空间站的第一个火箭就要发射了。

 

那之后风波渐渐平息,龙水便回去接手他的工作。他说他势必要把别人从他这里夺走的夺回来,毕竟该属于他的永远都属于他。那副骄傲嘴脸真希望不要被媒体拍到,否则又该是一场风波。

我和研究所的大部分人员都转战到了航天中心继续工作,准备火箭的发射事宜。不过没过多久又再见到龙水了,毕竟这家伙也算是一个标准的航天员预备役。连选拔标准都是照着他定的,对他来说要过关简直是轻而易举。很快就以最高成绩入选来到了航天中心和我们会面。

我第一次看见他的兴致高成那样,成天过的就像笑容不值钱一样,干什么事情都积极又乐观。上一次去月球的时候,虽然他也很激动吧,但看起来也没现在这样高兴。

“你这是怎么了?该属于你的都又属于你了,所以很开心?”吃饭的时候刚好坐在他附近,于是便打趣了几句。

“哼哼,差不多吧,那些造谣和操纵舆论的家伙都已经被我招安了,所以现在海运业又回到了我的手上!”他熟练用刀叉切割着手上的食物,仿佛现在坐在的是一个什么高档餐厅里。“不过主要还是……这种回到正轨的感觉很令人兴奋吧。”

“哧……”我忍俊不禁。和前一段时间的日子比起来,现在确实可以说得上幸福了。

就在龙水用叉子叉餐盘里的小番茄的时候,那个小小的红色炸弹突然炸了他满脸。他的表情瞬间就凝固了。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算什么……物极必反吗?”看洋洋得意的家伙吃瘪真的太有意思了。尤其是他还佯装镇定的找餐巾,但是员工食堂哪会有那种高档的东西,这附近连个卫生纸盒都没有,全被顺走了。

他也不恼,就看着我在那里爆笑,直到我从兜里掏出一张卫生纸给他。

 

没过几天,我惯例的又要出差,坐飞机去开国际会议。熟悉的地点,熟悉的大厦,不过它修缮的比前几年更完善了。也成为了很多高层领导常驻办公的场所。

从这一次的会议可以明显看出一些权威的科学家占比变少了,另一些只该出现在商业领域的面孔渐渐多了起来。他们大多都只喜欢攀谈附会,放不下那高高在上的身段。邀请我投入他们的麾下,我都拒绝了。

会议的内容一如既往的无聊,无非就是什么跟进进度,然后再喊喊口号,确保所有人都拧成一股绳之类的。其实这种事别人做我觉得还是蛮有意义的,但偏偏是我要来干,那就真的很无聊。

之后得跟上面的那帮人提个醒,少把心思放在不重要的地方……

 

出了会议室。在走廊上盘算着什么时候回去时,杰诺拿着一张表找到了我。

“千空,我想这个你还不知道,但你必须看一下。”
“什么?”我接过了那张表,那是预选航天员名单。毕竟关于三位航天员人选的这件事也不能一直由我们一言堂。所以在很早之前就协商,由基星举荐一位人选,而由国际协会推荐另外两个人选。这份他们制作名单上列了一堆花里胡哨的人名,想必最后会在这里面敲定两位。

“他们要选的那两名人选的备选名单,有什么问题吗?”

“这并不是另外两名人选的名单,”杰诺指了指上方的标题和注脚,声音低的可怕。“是三人的,他们把三人人选名单敲定好了。”

我感觉有一道雷劈自己在了脑门上。

“哈?”

重新再看那份充满了花里胡哨人名的名单,里面唯独没有我们熟悉的名字。

“这帮家伙到底在搞什么……”

 

在承担了绝大部分的工作,提供了最多的技术支持,付出了无数的日子和努力之后,却却拿不到本应属于我们的话语权吗?

 

幸好我是dr.stone,幸好我是项目首席科学家,幸好我处在的这个地方——就是主管所在的机构。

我拿着那张人员报表冲上7楼,一脚踢开主管的办公室门,他那个时候正在喝咖啡。因为我的不请自来,害得他撒了一滴落在他的白衬衫上。他迅速就不高兴了,但这里有一个更不高兴的人,而这位更不高兴的人将报表直直拍在他的桌子上。

“为什么我们举荐的航天员没有在这里面?”

“dr.stone,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没有直接回应我的质疑,慢悠悠的把咖啡放下,装模作样摆起了架势。“你不是最崇尚效率至上了吗?我们这里的都是从旧世界开始就十分权威的宇航员,现在他们也通过了基本的训练和测试,哪里有问题呢?”

“但在新世界他们都只是从未实际去过太空也从没和新世界的火箭打过交道的新兵而已,不确定性和突发因素那么多,你为什么会觉得一个有经验甚至亲手驾驶过宇宙船的宇航员会比不过他们?”

“博士,这是我们多方讨论过后已经确定的结果,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成员的选择不止要看能力,还要看他们的国籍和出身,否则就会有其他国家的人提出异议的。你的主张不就是世界合作和平吗?但你的行为反而才像是在……宣扬特权,破坏平等啊。尤其你们举荐的人员还是那个大财阀的总裁,难免会有流言蜚语啊。”

“多方讨论?少用我自己的理论来道德绑架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背后干的敛财的勾当吗?这份名单里大部分人员的背后都是和你有利益牵扯的集团,我不理会是因为我一点都不想参与。我们机构没有独自决定三个宇航员人选,而是给了你们两个名额,只由我们自己来选一个。即便这样你们还是得寸进尺。但是,在宇宙相关的问题上,我不会做出任何,任何一厘米的让步。”管他什么上下级,什么社交礼仪。我手指着他的鼻子一字一句的说:

“要走流程就走,要开会议就开。论技术权威性声望,看看外界会支持基星还是你们的空壳权威。你不是追求合理性和平等吗?那我就告诉你,不看出身,不看既往,谁能做到就让谁来做,哪怕现在做不到的人也给予同样的条件的全力培养。这才是平等。所以这就是我们给出的最优配置。人员安排表里必须得有一个是经验丰富的宇航员,然后全力培育另外两个。”

原本游刃有余的主管在我戳破他们背后的利益勾当之后,神色也变得不自然起来,噎住半天说不出来话。最终他叹了口气,表示这不是最终的人员安排表,还会进一步商酌。

我向世界做出了诸多妥协之后,最终还是靠强硬的态度,才守住了属于我们的东西。

再回到楼下时,杰诺正在门口抱着手等我。

“解决了?”

“啊……勉勉强强吧。”我应了一声,没什么力气。明明好像也没干什么,却觉得莫名的疲惫。“现在的我应该可以共情几年前的你了。”

“现在再开始还不算晚。首先先拿到石化装置……”

“个鬼啊……我才不要。”在他继续思考他的独裁计划之前,我打断了他。

 

再等等吧,用不了多久,几天还是几个月,那一天就会到来。

 

“3——2——1——点火——”

第一枚火箭发射的那一天,它就像是一枚冉冉升起太阳。这一次我没有在上面,我从另一个角度,在陆地上看着他升入太空。这种感觉真奇妙,和当初在火箭里面看自己上升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这第一枚火箭并不会载人,他会将具有基础功能的舱室运往太空,完成自检。之后才会发射载人飞船,将宇航员送往其中。

 

第二枚火箭准备发射时,通过火箭内搭载的摄像设备能看见航天员的情况。他们三个躺在其中。龙水耍了个小聪明,他在最旁边的靠窗位置,观赏的一等舱。

屏幕底部亮起一团橙红色的光,缓慢地膨胀,然后整个发射架都被吞没在白色的烟雾里。火箭动了。它离开地面的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脚底有什么东西也跟着被抽走了。

冲出大气层,冲向宇宙之后,就没办法再用肉眼观测到那光点。但是所幸,电波依旧会将大地与天空联系在一起。

十五个国家,六十七次谈判,无数个不眠之夜。才换来这一天。

掌声和欢呼声几乎是同时炸开的。我身边的年轻姑娘捂着脸哭出声来,远处的俄罗斯专家组那边有人站起来互相拥抱,美国代表摘下眼镜擦了擦。

我没有动,继续看着屏幕上的画面,看见舱门缓缓打开,看见三个穿着航天服的人从过渡舱里飘出来,在核心舱的舱壁上轻轻一撑,停下来。

其中一个人伸出手,把一面小小的,画着火箭与星星的旗帜,插在了舱壁的卡槽里。那是他们带上来的。

耳机里传来太空里的声音,带着一点回音,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地面,这里是七海龙水。我们已经抵达。”

眼眶突然热了,然后屏幕上的画面变得模糊。

大厅里静了一秒。然后有人带头鼓掌,接着是所有人,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起。

我终于从屏幕前坐下来,感觉到两条腿有些发软。

窗外,戈壁滩上的天已经亮了。

 

他们在太空待了一百三十七天。

期间我从航天中心回了几趟研究所,一共三次,其他的时候都在这里待着。测控大厅角落里有一张折叠床,我睡不着的时候就躺在那儿,听耳机里的通话。大多数时候是工作指令,偶尔是航天员之间的闲聊——谁把谁的工具袋弄飘了,今天吃的牛肉酱有点咸,下个月过生日那个能不能偷偷多带一块巧克力上来之类的。

在这儿守着的研究员里估计也就我最积极了,每个人要离开工作岗位交接事宜的时候都会来找我。

第一百三十八天,所有的任务都已经完成。龙水在视频里带着另外两个航天员对着镜头敬了个礼。他身后是三个月前插上去的那面小旗,在循环风里微微飘动。

“地面,”他说,“我们准备回家了。”

 

返航那天是个晴天。我站在测控大厅里,和发射那天一样的位置。屏幕上返回舱正在穿越黑障区,通信中断的那几分钟里,整个大厅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期盼都包在那一层防热罩里,正以每秒七公里的速度砸向大气层。

“返回舱状态正常。”

“黑障区通信恢复。”

“主伞打开。”

屏幕上的高度数据一点点变小,一千米,五百米,两百米——画面里扬起一阵烟尘。

落地了。

因为在微重力环境待久了,重新返回地面的时候不太会走路,龙水的身影看起来踉踉跄跄,连站都站不稳,但他依旧不忘对着摄影机打了个响指。隔着屏幕,我还是忍不住摇了摇头。

 

从空间站回来两个月了,他依然在康复中心进行着日复一日的训练。曾经在太空中轻松飘浮的双腿,要想重新适应陆地的走动可需要不短的时间。但是这可难不倒他,走路走不稳,比起杵着个拐杖到处跳,他选择直接搞了一个电动轮椅开着它在航天中心乱跑,逍遥自在。

但对待康复训练他的态度还是认真的。就是为了等上新闻接受采访或者表彰什么的时候,可以堂堂正正站在那里。

真正登上新闻发布会的那天,他确实站的比谁都直。灯光打在他的面前,让他看上去熠熠生辉。“新世界首个第二次登上太空的人”这个头衔也算是让他拿到了。

“还有其他的问题吗?那记者提问环节就到这里……”

“我还有一个问题。”

一只手举了起来。

“龙水先生,据公开信息,您是本次任务的赞助方之一,也就是出钱的人。同时,您和项目首席科学家千空先生是挚交,在业内也不是秘密。”他顿了顿,“我想问的是,在选拔过程中,您的名额是经过正常程序产生的,还是因为您是‘自己人’?”

耀眼的灯光突然变得刺眼起来,快门声沉默了一瞬,骤然变得密集。

龙水的表情没有变。他低头看了一眼话筒,嘴唇微微张开——

“我来回答。”抢在他之前,我开口。所有人齐刷刷回头看向我。我往前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直到走到那个记者面前,停下。

“你是哪家媒体的?”

记者报了一个名字,我没听说过,但是那不重要。

“行,我记住了。”

我就站在那里,和那个记者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

“选拔的结果是公开的,他每一项都达标——不,每一项都超出标准。你的意思是他走后门?”

我停顿了一下。

“他根本不需要。”

“他自己考上的。飞上去,然后又回来。还不能说明什么吗?你在这个时机这个场合问出这样问题,我很难不怀疑你的动机。”

从我们这里讨不到好处,那个记者也不再说什么,悻悻低下了头。他想利用的快门声和闪光灯,现在变成了审判他的目光。

发布会结束之后,我们和工作人员一起离开。

龙水一直低着头,用手挡住脸,肩膀在抖。不是哭,是在笑。看到他这副表情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很火大。

“哈哈哈哈……谢谢你千空。”
“啧,真应该让你自己去处理这个问题……”

很快他没再有动静,我转过头,发现他在看我的手臂。天气渐热,白大褂平时也穿不住,我都会把衣袖挽起。那会露出多年前船只爆炸事件留下的烧伤痕迹,但它们现在已经相当淡了。

“看什么?”

“它们总有一天会消失的,肯定,”然后他指向自己的眉峰。那里有一块缺了眉毛,横着一道略微明显的疤痕。“肯定会比我更早一点。”

 

那之后又用了四年,宇宙空间站最终建成。广播、电视,大街小巷播报的喜讯的那天,研究所沉浸在一股馥郁的桂花香味之中。正如龙水所说的,那些花树,果然开花了。

那年,我34岁,龙水37岁。

 

05.

 

这些年明面上牵头宇宙空间站的建设时,我们也在同时推进时光机的研究。毕竟这是一个尚不能向公众公开的项目。所以各个行动都比较受限,进度落后的可怕。

不过好在借着月球探索的项目,氦-3的样本总算是采回来了。

关于这部分的能源开采和研发主要是由杰诺负责的,我们一个主要负责明面上的宇宙空间站项目,和世界各地的科学家合作,虽然主要是扯皮。一个进行暗地的时光机研究推进。

好消息,月球上氦-3的储备量相当大。因为没有大气层的保护,数十亿年来太阳风持续将氦-3离子注入月球表面的土壤中。估算大约有100万到10亿公斤的氦-3,足够满足地球数千年的能源需求 。

坏消息,浓度太低了,开采难度相当大。根据我们对样本的测量,平均浓度大约只有十亿分之四。意味着要提取1公斤氦-3,可能需要挖掘和处理数万吨的月壤,覆盖数平方公里的月球表面。这可是个技术难题,投入成本大,周期长,回报率低……

哪怕我们已经对时光机的原理进行了初步的假设,却也因为能源原因迟迟无法进入下一阶段的实验。

后来国际不再注目于时光机。除了我们研究所还在持续跟进以外,几乎已经得不到其他的外界支持。所以剩下的就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期间我们还参与了核电站建设项目。试图看看以地球上已有条件下的核动力是否能够作为时光机能源的下位替代。

为了这个小小的时光机,咱们研究所的业务越扩越大了,涵盖各个领域什么都会掺一脚。却偏偏没办法在最关键、最核心的时光机的问题上面取得进展。

时间一长,克罗姆就说,都快搞不懂我们到底是做什么的研究所了,这也太全能了……!说完他就又拿着文件夹,奔赴下一个项目去了。

也真是难为他,最开始的时候还对现代知识尚不了解,现在也成为可以独立研究,独当一面的科学家了。

 

我的35岁生日那天,并不是多特别的一天。感觉人好像只要过了某个年龄对时间的流逝就不会有太深的感触,像生日这种事也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但偏偏我周围的人非常的来劲儿,之前每年都会整出点与众不同的活动来。像是突然空降研究所,然后吓错了人之类的。在我的强烈要求下,他们才终于收敛了一点。能赶过来的就会赶过来,一起吃个饭庆祝一下什么的,赶不过来的也不用特意说明,不用折腾。

那天早上我在茶水间悠闲的冲着咖啡,听晨间新闻。一通电话就直接打了过来,是琥珀的。

“哈!千空!现在正在播晨间新闻吧,你可要仔细听哦!”

“行行。”

不知道这次又是什么,能登新闻的要么就是好事儿,要么就是坏的不能再坏的……

【新闻播报,今日头条。6年前,极端组织袭击国际航空航天联合组织基星研究所的出行船只,试图阻断国际合作,致使国际宇宙空间站首席科学家千空博士重伤。随后数年,他们看似销声匿迹,实则转入地下,持续通过暗杀袭击、劫掠物资等手段试图破坏全球科技进步。

今日凌晨,国际联合部队发动突袭,于境外深山一举捣毁该组织总部,其头目及核心成员全部落网,即将移交国际刑事法院。

从海上硝烟到今日黎明,这场跨越十五年的追捕向世界宣告:任何试图以暴力阻挡人类文明进程的势力,终将被光明碾碎……】

 

“你听到了吗?之前炸毁你们科研所船只的那帮恶徒终于是被抓住了。”

这个消息确实挺出乎意料的,我暗暗舒了口气。虽然他们的落网并不代表着这种势力的完全消失,但一定能让这个地球上的科学家感到更安全一些。

“但你是从哪知道这个消息的?你所在的时区有时差?你在哪?”

“不啊,或者,你说的也没错——”她的声音突然被拉远,另一个男声闯了进来。阳抢过了电话,得意满满的喊着:“因为我们就在维和部队呀!千空!你根本就不知道,当时我拿着枪冲进去的时候有多刂——”

他的声音又远了,琥珀似乎在尝试抢夺电话。“带头冲锋的时候,你明明一直缩在外面不敢进去好吧——”

电话那头变成了混乱的争吵,我扶额:“好了好了,司,你在旁边吗?能不能贴心的解释一下你们为什么会去和维和部队?”

“在,”争吵声终于停了,司接过了电话,“如果你问的是为什么要,我们只是没办法看着那些恶徒逍遥法外罢了;如果你问的是为什么能,确实,我们原本是没有资格参与维和行动的,但是有人为我们提供了帮助,牵了线让我们加入。”

“那是谁?”

“我们也不清楚,嗯。”

另一个人声凑了过来,是冰月:“这也算是,我们给你大仇得报的礼物吧。”

“哧哈哈哈……哪有那么苦大仇深啊……”

毕竟遭遇狙击命悬一线这种事情都经历过了。我抬起手去端详那些淡化的疤痕,那长达数十个小时的痛苦折磨我是不会忘却的。但我会更加珍惜现在的时日。

 

“它们总有一天会消失的,肯定。”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了龙水的那句话。

 

那天晚上就在附近的大树和杠带着蛋糕来研究所探班,我们一起吃了晚饭,生日就这样过去了。和往常的每一天都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但也,因为你们总会做出一些行动,才会使得这一天被赋予特殊的意义吧。

 

尝试用地球已有的核能源驱动时光机的实验进行了324次,没有一次成功。这个人类用了无数幻想,无数追求堆砌出来的梦幻的目标似乎,还没办法在我们这一代手中实现。

或许再等上十几年,几十年,等月球的开采技术再成熟一些,事情会迎来转机。依旧是那句话,我们会拼尽全力,但有时候,一切只能交给时间。
而时间会把一切变量都消磨,让日子过得越来越同质化。

然后,一年……又一年……就这样过去。

说来也好笑,最初为了研究时光机成立的研究所,现在除了时光机什么都擅长了。也因为时光机研究的停滞,日子过得越来越清闲。

 

45岁那年,我们研究所的大部分人都收到重建完毕的哈佛大学的邮件,诚挚邀请我们去做大学教授。那年我没有去,但是杰诺和一部分的研究人员接下了邀请离开了研究所。

第二年就变成杰诺写信请我过去教书了。

研究所的工作确实也不怎么需要全职进行。而且后辈们渐渐成长起来,也是相当可靠了。左右都是无事可做,我也就应了邀请。接下了飞往美国的机票。

我们乘坐的这艘飞机的航空公司也是龙水财阀名下的。虽然这过去的10多年里这小子在每个领域都掺和了一下,总觉得我应该已经习惯这熟悉的名字无处不在的感觉了,但是听到的时候还是会无语一下。

 

重建的哈佛校园保留了旧世界时的风格,不过选址并不在原来剑桥市的位置了,稍微挪动了一些,牵到了旁边的波士顿市。但和我在曾经的图片上看到的样子已经大相径庭。跟着负责接待的人,我踱步在建筑和绿化之间。

路过重建的赞助商鸣谢的时候,又——不出意料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接待的人看到我的表情变了,以为我对这个感兴趣,滔滔不绝的说了很多。比如什么这个财阀的一个公司总部就建在哈佛大学附近之类的。但是我一点都不感兴趣,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很知道了,所以你就别知道了。

 

在波士顿的第一年,大概习惯了这种教书的生活,毕竟我自认为还是擅长和别人解释或探讨科学的,尤其是这里的学生都是聪明人。

那年冬天,波士顿下了第一场雪。我的办公室在化学楼三层,窗户正对着查尔斯河。暖气片咔咔响,因为批改学生的期末论文忘了把咖啡杯搁在窗台上,等我再走到窗边的时候都凉了。

这时候电话响了,我没什么好气的接了起来。

“谁?”

“是我。”是龙水,他的声音比以前低了不少,时间在这里留下了痕迹。“你在办公室吗?”

“对,怎么了?需要我帮你传达什么消息?”

“你看楼下。”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穿着看着就很单薄但价格不菲黑色大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雪落在肩上,他也不拍。

我看了几秒,转身,拎起外套往外走。下楼的时候电梯太慢,就走了楼梯。推开门,冷风灌进来,稍微眯了一下眼睛。

龙水站在五米外,看着我笑了。

“不是,你怎么在这儿?”我问。

“我在附近有别墅啊。”

想也是……

他举起那个纸袋。

“我猜你有段时间没吃这个了。”

我走过去,接过袋子,居然还是烫的。低头看了一眼,是最普通的饭团,但是,是最普通的饭团。

“你从哪儿买的?”

“坐飞机回去,打包,再飞过来。”他把手插回口袋,“开玩笑的,我自己做的!”

“你自己做的?”我挑了挑眉,对这件事稍微保持一些质疑。“没有弗朗索瓦帮忙?”

“弗朗索瓦不在这儿。随行的厨师是她的徒弟卢西安诺。”

那不还是有别人帮忙吗……我默默吐槽了一句。

“考完了?”他问。

“嗯。”

“能回家了吗?我送你回去?”

我沉默了几秒。完全不知道他一时兴起跑过来到底是为了啥,不过。

“……能。但只到停车场。”

我们并肩往停车的地方走。走了几步,我终于忍不了了,把他肩膀上的雪拍掉。

“你是不是瘦了?”我说。

“有吗?”他说。“我可是还有坚持健身的。”

我笑了一声:“那就是老了。”

“老了也还是我,我就是我,全世界最贪心也拥有的最多的男人——”

 

雪还在下。等走到停车场,我们就此别过。

那段时间他经常有事没事就跑过来,这种情况几乎持续了一整个冬天,春天的时候又安分了,因为他飞回日本去了。但是等到夏天,他又来了。除了杰诺,他也算是我在美国第二见到次数最多的人了。

他说他挺享受这种候鸟式的迁徙,给自己放个假。不往美国飞的时候,也会飞到全球的其他地方去度假,真是够自由的。

 

除了那次在办公室楼下久别重逢,有一种他瘦了的感觉以外,总觉得时间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更多的痕迹。

但是我怎么也不会想到,那我自己以为的错觉,竟然是一种征兆。

 

06.

 

我们都是接近过宇宙之人,甚至你去往天空之上的次数比我更多。在见识了那世界之外,浩瀚无比的星河之后,作为代价,宇宙悄悄的带走了一部分我们的未来。

暴露在太空辐射的环境之中,被宇宙的高能量重离子射击,可能会对细胞和基因造成不可逆的损伤。但只是理论上的,并没有实际证据证明宇航员的总体癌症发病率和死亡率高于普通人群。

所以,我想我自己找到缘由的行动失败了。

 

我54岁那年,听到你了你患癌症晚期的消息。

我并不是第一个得知这个消息的,我甚至不知道从事实产生到我所知中间到底隔了多久。

当时我从美国飞回来找你,弗朗索瓦曾拉着我谈话。因为你的生母也曾死于同样的癌症,所以没有办法心存侥幸,那仿佛是刻在DNA里的结局。

那时有一瞬间我想过,我要是个任性又自私自利的人,把石化装置抢回来攥在手里,就能肆意妄为。无论是谁受伤生病就石化再解除,我们就都能安安稳稳,幸福的生活下去,直到老了,躺在病床上寿终正寝。

没有意外,没有无能为力,也没有这种可能性。

 

我来见你,推开病房前设想了很多种可能。我觉得你应该不会病怏怏的躺在床上,那并不是你的作风,也许你还会生龙活虎的坐在阳台上享用下午茶,顺便说说最近收益。但你竟已经做不到了,你比上次我见到你的时候瘦多了,只是在病床上露出一个苦笑。

你招手让我过去,以为你要说点什么,我便俯下耳朵听。

“别哭啊,我更喜欢看你笑……”

“谁哭了啊,你看我像要哭的样子吗?”我简直是要被他气笑了,哪有那么感性。要不是他是伤员,真想给他一拳。

“也许我该再切一个小番茄……”

“什么小番茄……”

我觉得他简直是糊涂了,开始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但是很快,我想起了在航天中心的那一天。

“因为你很少,笑的像那次那样大声……”

“你这混蛋……”

这一次我再也没办法俯下身子去了,我仰着头,数落他。

 

他的单人病房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什么照片,地图,他的人物传记……新鲜的花和水果……

他说,关于龙水财阀继承人的事早就已经敲定好了。那是他早年间带在手底下一个非常优异的学生。

我说,你能不能不要再给自己立flag了?这种事情真的会应验的好吗。

他说,毕竟做到万无一失也是他的行事准则嘛。虽然好像要活过100岁这个目标没有实现,但是,他好像什么都有了。

 

他坐在那里眼神时常落向窗外,我知道待在这里并非他的本意。那些插在他身上的管子和线能够维持他的生命,也将他束缚在这里。

“龙水,”我的理智在抗拒着我说出那句话。但我还是开了口。“你想离开这儿吗?想的话,我就带你走。”

我不确定他现在是否还能听清楚我说的话,但当我说到“走”那个字的时候,他似乎笑了一下。

“我没有想去的地方,”他一字,一句,有些缓慢,但很清楚的说着。“但我有一件想看看的东西……能帮我拿来吗?只能是你……”

我答应了下来。他说,那个东西就在他在美国的宅邸,放在主卧的床头柜里,里面就那一件东西,所以绝对不会找错。也许他该在我过来找他之前告诉我。不过他没能预料到我会这么快到来。

“事先说好,你这让我像参加跨国答题节目一样飞来飞去的家伙,敢耍我就完了,所以你给我撑到我回来。”

我撂下一句话,出了病房。

 

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旅途和它本身听起来一样漫长。落地之后,凭着我先前的记忆,和他的描述,一路找到了他的私人住宅。大门的看守盯了我一眼,连缘由也没有过问,直接放了我进去。

我从来没有来过他的住处,这里看起来就跟他这个人一样,什么都想要。混合式风格的建筑,里面堆了各种稀奇,看起来就贵到吓死人的玩意儿。里面的空间实在太宽敞,光是次卧就有好几个。为了找到主卧,只能一个个房间看过去。

当我开到第二个房间,它没有门,打开灯,里面是一间……我说不上来,实验室吗?器材配备齐全,因为紧挨着哈佛大学,标准都是对标那里面的。应该时常有人来打扫,否则上面的积灰并不会那么的薄。也许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他对科学燃起了兴趣吧,只希望它还有被使用的机会。我关了灯,去看下一个房间。

因为我的运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差,一直看到最后一个房间才终于找到主卧。龙水说的对,那个床头柜里并没有其他的东西,只有一个黑色的匣子。它似乎已经抽了真空处理,不能徒手打开。我也没有非要窥探别人东西的兴趣。拿了它,迅速的往机场赶。

 

一天半后,我又回到龙水所在的医院。走在走廊里,所有的医护人员都行色匆匆。和我之前离开时的秩序相比,可以说得上混乱。我越走脚步越快,恳求老天不要再给我更多的意外了,我真的受够了迅速变化的现状。

29岁那年,我拖着满身的烧伤,在爆炸后的船体里穿梭,我可以躲过被炸飞的消防门。可以在左右不断倾斜的地面上健步如飞。但是现在我感觉我迈不开步子。我会不受控制的撞向那些行走的护士,会不小心将他们手中的东西打翻在地,一边帮他们拾起,一边说着抱歉,一边又准备迈开另一步。
当时我抓着你的手腕,说,我们好像要在这儿死掉了。你却只是笑,“哈哈!那绝不可能——!”声音十分响亮。你扶着我朝船尾的小艇走去。我也终于握上了你病房的门把手。推开的那一瞬间,我愣住了。你并不在那里面。你的那些东西,一切的布置还和我离开时一样。

但你不在那里。

你在哪里?

又有一班医疗人员推着急救床从我身后跑过,我想我知道该去哪里找你了。我转身,跟着他们,走过走廊,走出大门,来到外面。今天是一个晴天,春日的阳光很薄,并不温暖。

你躺在院子里的草地上,在那片嫩绿色里看起来像睡着了。周围的医生围着你,把你的身躯往床上抬。你的皮肤看起来和他们的衣服一样白。

恍惚间我已经坐到了急救室门口。不知道坐了多久,好像有很多人来了,有一些我不认识。有一些我认识,他们和我说话,但我已经记不清我是怎么回答他们的了,我只是坐在那里。直到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问。

“谁是他的伴侣?子女?”

没有人走上前。

“他的父母呢?”

也没有人走上前。

“亲属呢?有兄弟姐妹吗?”

“……我。”有人抬手了,他走过去。“我是他的……哥哥。”

“需要你提供一下身份的相关证明,然后签署……”

很快,医生的声音也远了。

 

后来从别人的口中得知。龙水是半夜的时候从自己的房间溜走的,独自扯下所有的生命维系装置。我就知道当初他和我说的没有想去的地方什么的,都是谎言。一直想要得到全世界,一直全世界跑的你怎么会甘心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度过人生的最后一段。

只是他根本走不远。仅仅到院子里,就是极限了。但他也没有呼叫别人的帮助,只是挪到监控和巡逻的死角,那片草坪上,在那里,躺了一夜。

直到早晨被发现时,已经离世。

 

龙水的葬礼很壮观,来了很多人。几乎把那周围堵了个水泄不通。从各界送来的花圈数量不计其数,全世界媒体在那一天都在报道他的死讯,也算是给足了这位CEO足够大的排场。我去给弗朗索瓦和她的徒弟卢西安诺打下手,处理各种接待的事情。我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合眼是什么时候了,感觉一切的感觉都变得麻木,有时候别人和我说话,我还得反应一会才能回复。他的棺材用了最昂贵的木材,布满复杂的雕花和暗纹,还有很多金色笔触,看起来一点都不庄严和严肃,就像他自己选的一样。

那之后我们照常走流程,第一次参加这种盛大的葬礼。我对这些并不熟悉,就跟着旁边的人一起走。站在棺材边的时候,时隔那么久,我终于再见到他的脸。他们给他找的入殓师技艺高超,我好像看到了他几年前的样子,那个时候他还在满世界度假。直到工作人员提醒我该轮到下一波人时,我最后摸了一下棺材边,好好的道了个别,从那里让开。

 

然后我跟着抱遗像的队伍走,去了火葬区。只有他的相关家属会进去目送他的棺木送进焚化炉。所以在走到的门口时,我和大多数人一起停在了那里。但有人从家属的人群中走了出来,是sai,他拉住我一起走了进去。他看上去也很憔悴,也许也有好几天没有合过眼,但没有泪痕。

我们一起看着棺木被滚筒送进火光之中,那一刻我才真正的意识到有一个人,有一个存在,从这个世界上永远的消失了。

 

他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了什么呢?他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东西太多了。感觉就算再过个几百年,也一定会有人听过他的名字,世界各地的人都是这样。他们会知道那些印在各种物品标签上,业务涵盖了各个领域的财团,叫做龙水财阀。了解的深一点的人会知道,“龙水”是财阀创始者的名字的名字,是在新世界复兴过程中做出了杰出贡献的人。想了解的再深一些的,或许会去看他的传记,去翻他的照片和画像。

 

他是个贪心家伙,大家都这么觉得,是共识。老实说,以前我也是抱有这种想法的一员。但真正和他相处许久,我才知道其实不是这样的。他只对自己想要的事物这样,对人,他总是放手。虽然他自诩是个慧眼识珠的家伙,投入自己麾下的人绝对能成大事。但就像把笼子里的小鸟放归天空,看它远离自己,好像就去到了更广阔的世界一样。他总想做托举别人的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贪心吧。

你这一辈子是否圆满呢……可我已经无从得知了。

 

下葬后的第二天,他们就开始整理龙水留下的遗物。关于资产分配的问题,在很早之前他就已经立过遗嘱。关于龙水财阀的绝大部分资产以及权利都留给了他的继承者。剩下的一部分留给七海家,一部分用于公益事业。而他的个人资产,则尽捐赠给基星。

因为我是基星的总部负责人,所以那天我也被叫了过去。在经历了漫长的交接事宜和文书纸张之后,我才从那些冰冷的文字和数字里抽身。在我准备返程的时候,卢西安诺叫住了我,说需要和我商量另一件遗物的去处。是那个黑匣子,还有一个信封。我之前把那匣子交给了他,但现在他又返还给了我。他说,他认为还是应该把这个东西交由我保管,附上龙水留下的其中一封信。

 

登上返航的船,我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握着这两件东西出神。但很快,我还是决定打开它们。卢西安诺提前检查过这个黑匣子,所以我不用再多费功夫,轻轻掰开他的锁扣就已经打开。

里面是两枚戒指,很素净但并不单调的款式,一点也不像龙水其人会收藏的。戒指的内壁似乎刻了什么字,但在昏暗的船舱里根本看不清。于是我拿着他们走到了甲板上。对着阳光,我才终于看清其中一个上面的字。

上面刻着“Ishigami Senkuu”。

我放下它,拿起另一个,这次似乎重了许多。

“Nanami Ryusui →”

将它们左右摆好,我忍不住笑了,就只有一声,很快淹没在浪花之中。

“无限趋近于不是这样用的啊,笨蛋……”

也许是我左手上的汗,也许是雾气。不管那是什么,有一瞬间减少了手指与戒指之间的摩擦力。刻着“Nanami Ryusui →”的那枚随着叮的一声,从我的指尖滑走,落进了船底汹涌的海浪之中。

那片永不停息的,永远宁静,永远翻滚的蓝色。不仅带走了你的一生,也带走了你留在这个世界上原本该属于你的东西。

我想那一枚回到了你的手上。该属于你的,永远都属于你。

 

我将属于自己的那枚戒指戴上,戴在无名指上直径稍大了一些,戴在中指上刚刚好。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拿到我的手指尺寸的,但是距离戒指打造说不定已经过去很多年了,我也比以前更瘦削。

所以这就是你的答案了。强欲如你,也终究还是倾尽一生。

在人死后再说爱毫无意义,庆幸的是,我们都不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悔。我们已经陪伴彼此走完了一生。所以,这段誓词,就是我送给你的哀悼了。

恍惚间,我已经听不出自己的声音,它融进了风里,变得熟悉又陌生。熟悉,因为那是我听过千百次的;陌生,因为那说话的人不是我。

“我愿对你承诺,从以前开始,无论顺境或者逆境,富有或贫穷,健康或疾病,我都永远爱你,珍惜你,直到地老天长。我承诺我对你永远忠实……”

 

「人们常说自己倾尽一生想要的东西其实一开始就拥有了,我一直不认可这句话。

为了做到想做的事,或得到想要的东西,就需要具备能力与资格,所以我要做一个强大的人,所以我希望得到钱,那意味着想做什么就能得到帮助,得到条件的自由。

熟知了世界的利益规则之后,它才会给你想要的。看到有价值的东西,任何东西,我都会想得到它。但是美酒会腐坏,资产会变动,人会离去,没有什么会一直留下来,就只能不断得到新的,用价值以充实自我,填补无法被永远满足的幸福感。

但当我还小时,第一次看到大海,我听到那蓝色的尽头有什么在呼唤我。我就知道,从现在开始,我的一生就在这里上演了。

几年后,你站在同样的苍穹下,选择抬起头,仰望星空。月光穿过你的指尖,落进你的眼中。

我们就这样,站在了同一个世界之上。

你们从石化中唤醒我,让我用这双手送你们去往世界的另一端,扬起帆,握住船舵,驶过万日千夜,驶到云雾散去。在地心举起双手,让光穿过。我就知道就是这一刻了,我的一生为了这一刻去活。

你从不评判我从旧世界带来的生存方式,看透我内心的欲望,给我以纯粹的自由。

所以,我愿对你承诺,从以前开始,无论顺境或者逆境,富有或贫穷,健康或疾病,我都永远爱你,珍惜你,直到地老天长。我承诺我对你永远忠实。」

 

我们倾尽所有靠近了宇宙,作为代价,宇宙带走了一部分我们的时间。躺在病床上反复回味着那一天,见证到浩瀚星河的景象,才得以,不在黑暗中感到彷徨。

呼吸机的音响,心跳的滴滴声,全部都变成背景的白噪音,逐渐的离我远去。恍惚间,我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婚礼的晚宴。龙水找到我,拿着酒杯的手晃晃悠悠的。这次,我没有不耐烦,或者忽视,我就坐在那里,像面对一个故友那样坐在那里。去听他说话,去留意他的表情。

他说:“我有想共度一生的人了。”

我顺着他那双全是笑意的眼睛往宴会厅里看,我看到了自己,站在众人的簇拥里,水晶吊灯的光打在他身上,仿佛他就是世界的主角。一切都安静了下来,你只是看着,远远听着热闹,甚至比置身其中更开心。

亮光闪过,爆炸过后的船体上,你在救生艇旁疏散群众。船身倾斜,你向后倒去,我扑过来抓住你。于是我们两个一同摔回甲板,在翻滚过后天旋地转,被抛入海水之中。

 

再醒来时,是黄昏。我躺在温暖的白沙滩上,紫色的海洋,波光粼粼。一切都安静了,一切都停止了。湿润而清晰的空气缓缓流动。

我看到你在海边。不是我所熟知的你。是小时候的你,站在那里,只有我的一半高,金色的头发就像小动物一样。在夕阳的照射下依旧熠熠生辉。
你在海边蹲下,浪没过你的脚踝。

我问你:“在看什么?”

你说:“看我的船啊。”

我看向海面,那里什么都没有。

“它在哪里?”

“它在那里,”你指向海平面的尽头。“我想它一定是去见识全世界了!”

“是啊……”

你扭过头,问我,眼睛看起来亮亮的:“那你呢?你在看什么?”

“我……”

我抬起头,在那黄昏的薄紫之中,已经隐约可以看见光点。

我好像感受到了,后脑勺躺在阳光晒过的草坪上的感觉。

突然,有点想哭。

 

“我在等星星出来。”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