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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竹,你记得吗,我们在河边打石子,每次都是我扔得更远。你还小的时候,有一次,你急得从地上弹跳起来,囔囔着问我是不是偷偷控制石头了。我闻言拍拍屁股起身,顺手又扔出一颗,在水面打出漂亮的三圈涟漪,噗通一声落到很近对岸的水里。我说小洛竹你懂什么,石头属土,我怎么会土系的招数呢?你半信半疑,突然被一颗天降小石子砸中脑袋。我笑着跑开,你追不上我,在后面边跑边哭,大喊风息又欺负我!风息是大骗子!其实我还是觉得你那个样子特别搞笑,但真的哭了太久,久到我怕你背过气。虚淮那时候在聚灵,我把它拉过来给你表演雪花飘,你一抽一抽,安静地抹着眼泪。那个晚上我也睡不踏实,溜去你的树屋,从背后抱住你,你扭来扭去,却被我搂得更紧。我说对不起小洛竹,我确实骗了你。我不会土系,但你想学控制小石子,我明天就教你,好不好。你哼哼唧唧地应答。不到十天你就学会把拇指盖一样大的石子飞到我的脑门上,我们哈哈大笑,勾肩搭背再去河边,发现我还是扔得比你远。为什么呢,你不可思议地掰开我的手,一手的碎石落在地上。我说我从来没用过这个能力哦,我就是比你厉害呀!
后来我们去了离岛,你偶尔也挽着我的手臂去河边散步。我从地上捡起几个石子,漫不经心地打出去,一颗、两颗、三颗,全部直直掉进河面中心。你在说谁谁谁最近也加入会馆了,其实到现在,有些妖儿的名字我已经记不清,这个谁,它以前和你关系很好吗。我也不记得当时我对你答了什么,只记得你把我扑在草地上抱了很久,你说你不会离开我的,只是、只是……我只好说我尽量不会伤害别人。我四仰八叉地躺开,你就伏在我的肩头,像小时候那样。看着湛蓝的天空游过几片云,我在想,龙游会像离岛一样,宁静,干净,哪怕只有我们、就算只有我们。想到这里我感觉开心,你一定也是一样的心情,对吧?我没有问出口,我笃信我们是一样的,我们一起长大,我发现你也是木系小妖精的时候好高兴,好多东西都是我带你学的,我怎么会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呢。你从我身上爬起来的时候,鼻子红红的,笑着说自己最近在偷偷苦修扔石子,今天一定要战胜我,我也不得不拿出认真迎战的态度。可惜一百多年过去你也没能赢过我。
天虎,我想你不再害怕冬天了。那天怪我不好,雪积得太厚,没过我的小腿,每走一步就要费好大劲把腿抬起来,我能感到小小的你在我背上那罩了棉布的竹篓里滚来滚去。我看不到雪下的山路有一块凸出的石头,被绊了个狗吃屎。竹筐的背带崩开,你被连筐带妖一起甩出去。偏不巧这是一条下坡路,我才爬起来,就看着你越滚越远。我早该动用能力的,我们乘着藤蔓一路下山就不会出事了。只是在那样的冬日里,它们诞生即死。植物有生灵,这些生灵是你的…用人类的话来说,它们是你的妈妈,它们曾把那样小的你托付给我们。我变回豹子,一路狂奔而下,还是没能把你叼住。你滚到结冰的湖面才停下,好在没有受伤,只是浑身沾满了雪,晕乎乎的。前方就快到人类的镇子,我把你裹进我的衣服里跑去,我想我们吃一碗热热的肉燕暖和暖和就好了。可是那一年好大的雪灾,平日热闹的镇子都人迹罕至。天要黑了,我们只得空着肚子回去,一路上你在我的怀里颤抖,圆圆的脸皱成一团。我又怪自己贪嘴,非要带你下山吃什么东西。好在虚淮已经化掉方圆五米的雪,洛竹囤了好多木柴用来生火,这片山里的妖精们都围在一起过冬、烤肉。洛竹想抱你,我不放手,争来争去,你突然对着篝火的方向喷出一小撮火苗,我们简直不敢相信。我拿了一根鸡翅在你面前,你呼呼地吹出稀稀拉拉的气和火。那个夜晚每只妖都轮流把你举得高高的,让你对着天空喷火。连虚淮也一边说我们好幼稚,一边在接过你的时候站起来。虽然以它的身高来说,举得再高也还是那么点高,但是你好激动地喷出长长一条火焰。不知道这么久的事,你还记不记得。
后来我们去了离岛,烤肉的活还是交给你做。其实从离开龙游以后,我就想控制你的饮食,因为你不会化人形,也不大说话,吃撑了闹肚子我们怎么知道,或体型太大、被别有用心的家伙当作目标怎么办?好在我们找到了离岛。后来我在外面游荡,听人类说这叫减肥,当然我不是说你肥,没有这回事,只是说它可能有益健康。也听说会馆里有妖专擅化形,但我不放心它们,何况我们已被会馆视为敌人。人类是我们的敌人,有些妖精也是我们的敌人,也许你还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是没关系。我外出的时候,你也不用等在传送门前。我会给你带一些没见过的点心,我会用手撑起你大大的脸蛋。不要耷拉下来,不要皱成一团,你现在不像小时候了,一点点的不舒服和不开心都好显眼,笑一笑吧。你放心,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你的。
小黑,其实我观察了你好多天。那天我跳上顶楼,穿过翻飞的衣服和被褥,你的存在就像十八层床垫下的豌豆令我坐立不安。忽而风势变猛,卷走一件白色上衣,如同被吹落的叶子飘摇而下,挂在二层的阳台。我低头看,一只小黑猫轻松跃起把它叼下,三两步跳入胡同死角。你变为人形,用它替换身上的衣物。可是它太大了,你调整左肩,领口从右肩滑下,再顶起右肩,又滑下左肩。我看着你左右拉扯,忍不住笑了,你还这么小,已能熟练地化形。你的天赋又极好,假以时日,你可能会比我还要强大。可是这样的你,竟然在人类的城市里流浪。第一天,你没有穿鞋子,踩到了路面上的碎玻璃,虽没有出血,但还是摔了一跤,白衣染上一片污泥。第二天,你变回猫形,只是饿得受不了,去餐厅后厨叼走一只鱼,却差点被菜刀砍中尾巴。第三天,几个小孩看你好玩,点了几个小爆竹扔到你身边……这就是会馆所说的,妖精的乐土吗。我为它们感到可悲,它们背叛了妖精。更为你、小黑、为你伤心。我想到如果天虎生在这个时候,它会被如何对待。我绝不能对你坐视不理。你到这个世上这么多年来,有旁的妖知道,你小小的鼻子,像青草味的湿泥土吗。
后来我们去了离岛,我带你换了一套合身的衣服。看着你,我总想起小时候的我,小时候在石头城……啊,那是早在你出生两百余年前的事了。离岛在你眼里,是不是也和世外桃源一样。我带你入河里洗澡,你有些怕水,我就蹲在岸边拉着你的手,告诉你我在这里,我会陪着你。另一只手沾了沾水,轻轻抹开你脸上的污泥,你冲我腼腆地笑了。月亮在水波里跳舞,你拍打水面,溅起点点星光。然后你赤条条地从水里出来,我为你擦拭、拢上我的旧衣。我说你知道吗,洛竹小时候也穿过我的衣服,但他竟然嫌弃我的衣服旧,缠着虚淮给他做新的。我为你束上腰带,又说,别看虚淮那个样子,其实它手巧心也细。你咧着嘴说,风息,我很喜欢这身衣服。那个晚上你对我说过这样的话,才不过几天就忘了吗?这个世外桃源,转眼就被无限、被会馆毁了。他们对你说了什么,让你忘了你也是妖精,让你忘了你曾流离失所、也将继续流离失所。我们才是同类,小黑。我在这里,我的家就是你的家。小黑……就当是为了我。
虚淮,我最近老是想起以前的事。山里总是热闹,小的时候、还只有我们俩的时候,我就到处采莲蓬、掏鸟窝、捡松子……无论我去到哪,你就在一旁看着我。繁茂的山林诞生和吸引着很多妖精,我们身边聚了越来越多的伙伴。那时候洛竹还没来,我也不过比你高一些,我就开始领着大家四处玩。山上跑够了,山下哪家店好吃,哪个地方有趣,我摸得一清二楚。总有人问我们是谁家的孩子,我们相视一笑、四散跑开。你不爱同我们这许多妖闹,在山里最大的湖心聚灵。但有小妖精来、尤其是水系的,我都要带它们穿过浩渺烟波,到你身边多转转。你嘴上不说,其实记它们的样子和名字比我都快。一开始小妖儿都怕冷冰冰的你,熟了以后却又惦记你无不无聊、饿不饿。我说过好几遍你不需要进食,但是每年节日里,大家浩浩荡荡下山买粽子、买月饼,都忘不了你的份。也是在那样的年纪,我趴在你的耳边问,我会一直是你最喜欢的小孩吗。你说,我是你唯一的小孩。现在想起来是多么幼稚的问题,但那个时候、一直到很久以后,我真的以为我是天底下最独一无二的小孩。
但是,虚淮。河水为什么是黑色的,河上飘着的那些水系也无法包容,木系也无法吞噬,火系也无法焚毁,土系也无法分解的东西是什么?我整夜整夜地无法入睡,站在山头最高的树上看,人类也彻夜不眠地活动着,刺目的灯光渐渐吞噬整座城市。一些夜里,你陪我坐在树上,牵着我的手。我拉过你的手张开看,它在月光下蓝盈盈的,像从前的母亲河。母亲河,我总听人类这么说,可人类要背叛自己的母亲吗。我也坐下来,把你的手放在我的脸上、心口上。你说我的心跳太快了,我看着你,我知道人类一定是鬼迷心窍了。没有母亲会背叛孩子,也没有孩子想要背叛母亲,可人类是这样劣性的族群,我以前竟然不知道。我终于在抱着你的时候,意识到没有谁可以一直当小孩。我对你承诺,我不会再让人类伤害我们的山林、土地和河流。无论任何人,任何什么组织,任何远在我们之上的庞然大物,它们要斩断我们和故土的脐带,要斩断我们……我绝不容许。你对我说,好。
后来我们还是去了离岛,第一个夜晚我们盖着星星而眠。洛竹和天虎睡得酣沉,也是,我们已经流浪得够久了,他们应该很喜欢这里吧。那你喜欢这里吗?我翻过身问你,你却语调平常地反问我,需不需要。我的耳朵大概红到尖尖的部分了,你还在问,男体,女体,双性,或者别的什么形状,你需要吗。我不需要这些。我把身体蜷缩起来,缩进你的怀里,像小时候贪玩踩冰,掉进刺骨的河里一样让我感到怀念。在离岛的第一个夜晚是这样,最后一个夜晚也是这样。我窝在你的胸口说,小黑会帮我们的,小黑也许就是为了帮助我们而出现的。我真的好兴奋,过高的体温融化着你,让你的脸开始挂上冰晶和水珠。你又对我说,好。我确曾无数次希望自己像高潮一样死在那样的夜晚,死在你们身边,死在你的怀里。但是别担心,我万分庆幸自己没有死,我们离成功仅仅一步之遥了。虚淮,我们一定要成功。
人们常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想这句话大概对妖不适用,否则我怎么只能想到这些七拐八弯的话。我总觉得好像有一些未尽之言。这种感觉有点像,喝酒喝多了,第二天醒来,中间有一些话被截断在记忆里。但是我不记得了。我最后看了小黑一眼,它眼里满是我这个狼狈又难看的将死之妖。我感到很满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