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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龙终于打算往混采区那边走的时候场地里刚比完500米FA，很可惜J范没能达成奥运三金的史诗级成就，但还是和拿了银牌的哥哥M范抱在一块庆祝。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过去那边。
500米半决赛分组出来的时候他就站在他现在站的这个位置，在一个转播镜头不怎么会拍到的角落里。他在这里看着刘少昂被分到四道，看着发令枪响，看着那个人在弯道里突然往外偏了一点，然后就那么摔了出去。
FB之前他走过去站在候场区旁边，看着刘少昂戴手套戴头盔，看着西盖尔提前离场留下一个大大的DNS。刘少昂上冰之后他回到之前那个角落继续站着，看见有人摔了出去，看见刘少昂滑完了那五圈，看见他冲线的时候没有太多庆祝，就那么低着头从冰上下来。
他那会儿就想去运动员通道的出口那边等他，步子都已经迈出去了，最后还是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他不知道自己过去能说什么。
恭喜你拿了FB第一？
这话要是真说出来他自己都想抽自己。
所以他就这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加拿大人荷兰人分成两拨开始庆祝，看着看台上的人开始离场，看着混采区那边人影攒动。他知道刘少昂在那里，知道那些手机和摄像机会把他围住，知道他会站在那里说一些话。
他说的那些话孙龙不用听都知道是什么。
成绩不满意，会继续努力做得更好，这种话孙龙听过很多次。在混采区，在发布会，在各种七七八八的采访里。刘少昂说这种话的时候总是很平静，咬字很清楚，就像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孙龙有时候会觉得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没有一个完整人类应该有的情绪，摔了爬起来，爬起来再摔，再爬起来，脸上永远是那副淡淡的样子，没有太多的表情。
他看见刘少昂说完一番话从人群里面走出来，还是那副样子，拿着自己的东西一步一步往外走。他哥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看台过来了，站在通道口等他。刘少昂走过去，两个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就一起往外走。
孙龙远远地想喊他，最后还是作罢。
他看着那两个人走出通道，走出场馆，走进米兰二月的夜色里。看台上的灯光变暗了一些，风从不知道什么地方灌进来，吹得他有点凉。
回到奥运村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孙龙洗完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就放在枕头边上，他拿起来，打开微信，划拉了几下点开刘少昂的那个对话框。
对话框里还是前几天的消息。先是刚比完1000米那会儿，孙龙拿了块银牌，虽然场边的时候已经庆祝过了，但刘少昂后来还是给他发了个表情包，于是孙龙回了三个微信自带的大拇指。还有1500米FA那天晚上，刘少昂给他说对不起，他回了句你道啥歉，就没了；就这么简单。
他慢慢地打了几个字：今天我在场边给你加油呢。
删掉。
又打：你有听到我给你加油不？
删掉。
再打：你还好吗？
删掉。
最后打：别想太多。
打完了看着这四个字，怎么看怎么别扭。什么叫别想太多，人家凭什么听你的，你特么谁啊。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盯着窗户上贴着的熊猫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屋里很安静。孙龙听着自己的呼吸声，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他想起今天刘少昂摔出去的那一瞬间，想起他在FB低着头滑冰的样子，想起他从混采区出来的时候那个背影。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年冬天在北京，两个人被分到同一组训练。那时候大家都和这些归化来的运动员不咋熟，见了面也不知道说什么。刘少昂倒是主动跟他说话，问他是不是从小就在吉林队练，然后说我以前也来长春训练，我们小时候有没有见过。
孙龙那时候想，这人还挺客气的。
后来发现他是真客气，对谁都这样。训练结束帮忙收拾东西，比赛完了跟大家击掌，采访的时候说咱们每个队员都很努力很棒。孙龙一开始觉得他可能就是做做样子，毕竟网上那些人说他什么难听话都有，装也得装得好点嘛。
但是有一次队内测试孙龙摔了，膝盖磕在冰上，痛得他半天没起来。他半趴在那儿，感觉有人往他这边滑过来，蹲在他旁边问他能不能动。
他一抬头发现是刘少昂。那时候刘少昂脸上的表情他记得还挺清楚；不是那种虚伪的客气，是真的皱着眉，眼睛里有叫作担心的东西。
然后队医过来了，刘少昂才站起来滑走。孙龙被扶下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下，看见刘少昂站在冰场边上，还在往这边看。
从那天起孙龙就觉得，这人……可能跟网上说的不太一样。
但他从来没问过，因为他也不知道怎么问。总不能跑过去说，哎刘少昂，你是不是真像网上说的那样两面三刀？
那不是他妈有病吗。
这会儿手机在枕头边上震了一下。
孙龙翻过身，拿起来看。刘少昂的头像上有个小红点，他点开来。
我没事，你早点睡。
孙龙盯着这七个字看了半天。他不知道自己刚才一直正在输入中的提示有没有被他看到，如果看到了，那这条消息的意思就很明显了；我看见了你在打字，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用说了，我没事。
可是如果真的没事，又为什么要发这条消息？
孙龙把手机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又松开。他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到门口，又很滑稽地倒退回来。然后他在屋里转了两圈，最后还是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那个对话框，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很安静。这个点大部分人都在自己房间里歇着，偶尔能听见隔音不太好的门里传出来的零星说话声。孙龙就这样走到刘少昂房间门口，站定。
他抬起手，敲了一下门。要敲第二下的时候手悬在半空中，又缩回去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他想着要不还是回去算了，人家都说了没事，自己跑过来又算怎么回事。他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准备走。
他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你在那干嘛呢？”
刘少昂的声音，还是那种平平淡淡的语气，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发音很标准咬字很清楚，但就是能听出来一点外国人的调子。孙龙僵在那儿，有点尴尬，没回头。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一步一步靠近，然后停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
“孙龙。”
他只好慢慢转过来。
刘少昂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卫衣，头发有点乱，脸上没什么太多的表情。他就那么看着孙龙，眼睛在走廊有点暗的灯光里显得很亮。
“进来吧。”他说。
孙龙跟在他后面进了屋。
房间不大，布局和孙龙那间差不多。晾衣架上零零散散摊着衣服还有毛巾，床上有点乱，被子堆成一团。刘少昂走过去把被子往里边推了推，在床边坐下，然后抬头看孙龙。
孙龙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坐哪儿。
“坐啊。”刘少昂指了指那个绿色的床头柜，上面没放东西。
于是孙龙把那个奇怪的圆形床头柜拖过来，坐下。床头柜有点矮，他坐上去比刘少昂低了一截，莫名其妙地得仰着点头看他。
“我今天在场边给你喊加油呢。”孙龙说。
刘少昂没说话。
“你滑得挺好的。”孙龙又说，“真挺好的。”
刘少昂还是没说话。他看着孙龙，眼睛里的光暗了暗，然后又亮起来；他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又没说出来。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久到孙龙开始觉得自己真的不该来。他正准备从那个有点硌屁股的床头柜上站起来说那我先回去了，刘少昂开口了。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特别差劲？”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孙龙愣住了。他抬头看刘少昂，那个人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脸上甚至没什么表情。但孙龙突然就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你说啥呢？”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我们都知道你已经尽力了。再说了，奥运金牌你也已经拿过了，我们都知道你特别厉害的。”
刘少昂看着他，没接话。
孙龙站在那儿，突然觉得自己说的这些话都特别苍白。什么叫尽力了，什么叫你已经拿过金牌了，这些话听起来像是在安慰人，可仔细想想，又像是在说你已经老了，你已经不行了。
他想起自己今天站在那里，看着刘少昂摔出去的那一下，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完了咱最后一点拿台子的希望也没了，是他得多难受。
这个人的难受从来不会让别人看见。摔倒了自己爬起来，走去混采区的时候说我得给大家一个交代，被骂了也不怎么吭声，不怎么给自己辩解。孙龙有时候觉得他像一块冰，看着冷摸着也冷，可你靠近了才发现那冰底下是水，刘少昂是活的，他也是会疼会难受的。
他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想说没人会一直在自己的巅峰，这话在喉咙里滚了半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这话说给刘少昂听太残忍了。
“你坐啊。”刘少昂突然说。
孙龙低头一看，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床边来了，离刘少昂只有一步远。他往后缩了缩，又坐回那个床头柜上。
“你怎么知道我来了？”他问。
“我听见外面有动静。”刘少昂说，“开门看见一个人在我门口站着，好像想跑。”
孙龙脸上有点热。他低头看自己的拖鞋。
“……我又没想跑。”他说。
“嗯。”刘少昂说，“你只是站那儿发呆。”
孙龙瞪他一眼。刘少昂像是想笑，但又没笑出来。那个表情还是淡淡的，淡得孙龙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你今天……”孙龙开口，又停住。他想问的是你今天是不是特别难受，可这话问出来也太傻了。谁摔了不难受，谁被骂了不难受，问这个有什么用。
“今天滑得不好。”刘少昂说。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是那副腔调，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半决赛那里我知道不该那么过，但我还是……我还是……”
他没说完。孙龙也没接他的话。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外面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某扇门后面。
“你腿怎么样了？”刘少昂突然问。
“没事。”他说，“其实我觉得就蹭破点皮。”
刘少昂看着他，没说话。那个眼神孙龙记得，之前那次队内测试他摔了的时候，刘少昂就是这么看他的。
“真的没事。”他又说了一遍。
“你疼吗？”刘少昂问。
“不疼了。”孙龙说，“那会儿缝完就不疼了。”
刘少昂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孙龙在冰场上见过太多次了，扶冰的时候，冲刺的时候，和他十指相扣举起来向观众致意的时候。现在那双手就那么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那天的事，”刘少昂说，声音低下去，“对不起。”
孙龙又愣了一下。那天的事，说的是哪件事？是把他带倒的事，还是冰刀划伤他的事？他张了张嘴，想说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比赛里谁说得准，他知道刘少昂又不是故意的。
“你别道歉。”孙龙说，“又不是你的错。”
刘少昂抬起头看他，眼睛里的光闪了闪。
“而且你也不是故意的。”孙龙又说，“冰刀那玩意儿谁控制得住，我训练的时候也划过人家呢，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他说完觉得这话说得有点糙，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圆。他只好闭上嘴，继续低头看自己的拖鞋。
“孙龙。”刘少昂叫他。
他抬头。
“你为什么会来？”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孙龙看着刘少昂，那个人就那么在床边坐着，看着他，等他回答。
孙龙张了张嘴，说不上来。
为什么会来？他也不知道。就是看见那条消息，然后就坐不住了，然后就走过来了，然后就站在门口了，然后就敲门了。你要问他为什么，他说不明白。
“我也不知道。”他老实说。
刘少昂还是那么看着他。
“就是……”孙龙挠了挠头，“看你发了那个消息，就觉得你可能不是真的没事。”
“你平时不发这种消息的。”孙龙接着说，“你平时什么事都不说，摔了也不说，难受也不说。突然发这么一条，肯定是有点什么事。”
刘少昂低下头去。
孙龙看着他低下去的头，看着他在灯光下显得有点模糊的侧脸，突然觉得心里那个被揪了一下的地方又开始疼了。
“其实我也没什么用。”孙龙说，“过来也帮不上什么忙。就是……”
他停下来，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就是什么？”刘少昂的声音从低着的头里传出来，闷闷的。
“就是想看看你。”孙龙说。
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这话听着有多诡异。他想解释，但又不知道怎么解释。他只好坐在那儿，看着刘少昂慢慢抬起头。
“看我干嘛？”刘少昂问。
孙龙被问住了。是啊，看他干嘛？他也不知道。
“就……”他想了半天，终于想出一个他认为很聪明的理由。
“看看你有没有哭。”
刘少昂愣了一下。这次他是真的笑了。
“我没哭。”刘少昂说。
“嗯，我知道。”孙龙说，“你不会哭的。”
刘少昂看着他，没说话。
孙龙又坐了一会儿，觉得该说的好像都说完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他往后退了一步，“那我先回去了，你早点睡。”
他起身要走。
“孙龙。”
他停住，转回来。
刘少昂坐在床边，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个表情。但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和刚才不太一样了。
“我今天……”他说，又停下来。
孙龙等着他说下去。
“我今天摔的时候，”刘少昂慢慢地说，“想了很多事。”
孙龙愣住了。
“我想的是，那天我们俩一起摔出去，也是这么疼。你也是这么疼。”刘少昂说。他说得很慢，咬字还是那么清楚，但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颤，“后来FB的时候，我还在想这个。我在想要是没有那个1500米FA，一切会不会就不是这样了。”
孙龙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刘少昂，看着那个人在灯光下显得有点苍白有点憔悴的脸，看着他眼睛里微微的光，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
“你疼吗？”刘少昂问。
这个问题和刚才他问过的那个一样，但孙龙知道其实不一样。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疼”。但话到嘴边，他说出来的是，疼。
刘少昂低下头。
孙龙看着他又低下去的头，看着他的肩膀，看着他的手。那只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有点发白。
他叹了口气走过去，在刘少昂旁边坐下。床垫软软的，往下陷了一点。他感觉刘少昂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你听我说。”孙龙说。
刘少昂没动。
“摔了都疼，谁摔谁疼。咱俩都是摔着长大的，这你不用问我。”孙龙说，“但你不一样。你摔了还能爬起来，还能滑完，还能去混采区说那些话。很多人都做不到。”
刘少昂抬起头。
“真的。”孙龙说。
他看着刘少昂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告诉你，你特别厉害。”
然后刘少昂突然说，“网上那些人说我什么，我都知道。”
“他们说我不爱中国，说我双面人，说我是来抢名额的。”刘少昂说，声音还是那么平，“我以前觉得都没关系，反正我滑冰不是为了他们。”
他停了一下。
“但我有时候会想，”他说，声音低下去，“他们说的对不对。我是不是真的不爱中国，我是不是真的双面人，我是不是真的……”
“你不是。”孙龙打断他。
刘少昂看着他。
“你不是。”孙龙又说了一遍，“你要是双面人，你早就装得比谁都好了。你装都不会装，摔了不躺在那儿演戏，难受了都憋在心里也不知道说，你双什么面？”
刘少昂扯了扯嘴角，这次大概又是真的有点想笑。
“你还笑。”孙龙瞪他，“我说真的。你要是那种人，我早就看出来了。我又不傻。”
“你为什么信我？”他问。
孙龙被问住了。为什么信他？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网上那么多人骂他，说他以前怎么对中国选手犯规，说他怎么两面三刀，说他和哥哥来中国就是蹭名额捞钱的。这些孙龙都看过，看完就划过去了，从来没往心里去。
“不知道。”他老实说，“就是不信。”
刘少昂看着他。
“你对我挺好的。”孙龙说，“训练的时候帮我收拾东西，比赛完了跟我击掌，采访的时候说我有趣。你要真是装的，那也他妈装得太像了。”
“孙龙。”刘少昂叫他。
“下次你想来就来。”刘少昂说，“不用在门口站那么久。”
孙龙说，“我也没站多久。”
“嗯。”刘少昂说，“也就几分钟。”
孙龙又瞪他。刘少昂的嘴角弯得更厉害了，眼睛里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憋着笑。
“你这个人，”孙龙说，“怎么这么烦。”
刘少昂笑出声来。很轻的一声。他看见那个人笑起来的样子，眉眼都弯着，和平常那副样子完全不一样。
他也跟着笑了。
两个人就这么笑了一会儿，也不知道在笑什么。笑完了，房间里又安静下来，但那种安静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让人坐立不安的安静，是那种让人觉得就这样待着也挺好的安静。
外面的走廊里又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孙龙坐了一会儿，看了看时间。快十二点了。
“我该回去了。”他说。
刘少昂点点头。
孙龙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转回来。
“刘少昂。”他叫他。
刘少昂抬头看他。
“你今天……”孙龙说，认真地想了想，“你今天特别好。真的。”
刘少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也是。”他说。
孙龙看着他笑，觉得心里那个地方满满的，暖暖的。他推开门，走出去，又把门带上。
走廊里很安静。他站在门口，听见门里好像有什么动静，但又听不清。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过了一会儿刘少昂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点开孙龙的对话框。对话框里还是他刚才发的那条消息。对话框顶上有一行小字：对方正在输入中。
他看着那行字，看着它出现，消失，又出现，又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