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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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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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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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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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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晏主】少东家今年也想好好过年(但人来得一个比一个阴间)

Summary:

丙午除夕,少东家望着烧毁的不羡仙废墟,暗下决心,今年定要把年夜饭支棱起来。

名单拟好:江晏、寒香寻、陈子奚、伊刀、褚清泉、红线。

结果人真就来了 —— 只是登场方式,一个比一个阴间。

不羡仙众人深井冰新春贺岁小短篇,主少东家 + 群像,包含一些主晏主和褚寒。全文 1.6w 一发完,内容轻松搞笑,结尾有彩蛋。第一次在 AO3 上发文,祝大家新春快乐,看得开心!

Work Text:

一、年夜饭邀请函的诞生

腊月二十八,少东家缩在神仙渡那间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半间竹屋里,对着一张红纸愁得直挠头。

纸是好纸,一两银子一张的上等洒金红笺,他从开封城咬牙买回来的,原打算写春联——“岁岁平安”“财源广进”,墨都研好了,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寒姨不知道野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刀哥和红线躺土里三年了。江叔和陈叔更绝,人间蒸发,连个信儿都没有。

三年了。他在开封摸爬滚打,在河西亲历生死,见过太多离别,也见过太多重逢。可身边这帮人,一个都见不着。

得了,春联也别写了,改写讣告吧。

呸!过年呢,说这个晦气!他赶紧往地上吐了两口,把丧气念头赶跑。可目光落回那张红纸上时,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这哪儿是年夜饭邀请名单,分明是在点阴兵。

罢了罢了,死马当活马医。

他把红纸翻过来,攥着笔狠狠划拉。墨汁溅得指尖都是黑的,那股子劲儿,像是要把三年来的委屈、思念、孤单,全刻进纸里:

江晏:

必须请 x1。虽说三年前便人间蒸发,但过年总得回家吧?江叔你要是不回来,我就把你小时候被我咬的那道疤画成连环画,在神仙渡村口天天摆摊叫卖,标题就叫《惊!一代杀神竟被奶娃咬到飙泪》。我还要找开封最破的锣,敲一下喊一声“杀神哭啦”,敲十下喊一声“江叔怕疼”,让全镇人都知道,你这冷面大侠,也有栽在我手里的时候!

寒香寻:

必须请 ×2。虽说你也失了踪,但年夜饭没有寒姨的叫花鸡,那能叫年夜饭吗?开封的胡饼硬得能砸死人,你忍心让我过年啃砖头?寒姨你要是不回来,我就把你不羡仙的酒窖搬空,拿到开封府门口叫卖,逢人就吹这是你当年为情所困酿的失恋酒。广告词都想好了:“喝一口离人泪,想三天前男友;喝一壶离人泪,终生不想嫁人。”

陈子奚:

当年和江叔一起把我从乱军里捞出来的恩人,得请。过年就需要这种能把一句话掰成八段说的人才。虽说你每次出场都自带咳血特效,但过年见红,图个吉利。陈叔我跟你说,你要是敢不来,我就把你当年突围的故事编成评书,把你吹成手撕敌人的猛男,最后竟被自己帅醒。“江湖人称玉山君,一柄长剑定乾坤,咳血咳出新高度,不死不灭陈子奚!”

伊刀:

刀哥虽然……那个了,但万一能从梦里出来呢?你欠江叔那三贯钱还没还,活着不来还钱,死了托梦也得来还吧?刀哥你要是不来,我就把你坟头种满韭菜,再立块碑,正面刻“欠债不还者死人刀之墓”,背面刻“三贯钱,利滚利,至今本息合计五贯,每年清明加收一成”。我再在旁边开个摊子,卖“刀哥同款韭菜”,买十把送一次坟头蹦迪,买五十把送坟头过夜体验。

褚清泉:

寒姨那位 “已故前男友”。刀哥说他死了,但刀哥自己也死了,死人的话能信吗?过年嘛,宁请错不放过。真要是不在了,也正好跟刀哥作伴,俩鬼凑一桌打叶子戏,阴阳平衡,还能辟邪。褚叔你要是不来,我就把你和寒姨的往事写成《寒女王与天泉小狗的年下情史》,插画我亲自画,画你被寒姨追着打的名场面。

红线:

必须请 x3。虽说所有人都说你不在了,但万一呢?万一你只是迷路了,找不到回来的路?我给你留个位置,菜也多留一份,绝不亏待你。你最爱吃我做的糖醋鱼,虽说那玩意儿做得连狗都不爱吃,可你总说好吃。红线,你要是真来不了,就托梦告诉我一声,我给你烧纸做的糖醋鱼,想吃几条烧几条,管够。再烧几副雀牌,等你回来,咱们凑一桌好好玩,我再也不耍赖了。

笔锋至此,再也轻佻不起来。他盯着“红线”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窗外的风声停了,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然后他轻声说:

“你要是真来不了,就在那边好好过,别受委屈。明年,我一定去看你。”

末了,他咬着笔杆端详半晌,加了一行小字:末了,他咬着笔杆端详半晌,在名单最底下加了一行小字:

“以上名单解释权归少东家所有,如有复活、诈尸、时空错乱、人鬼情未了等意外情况,概不负责,但人来了就加双筷子。要是都不来,我就一个人吃,吃完就哭,哭完就去跳黄河。跳之前把你们的糗事全写下来,印一万本,在开封城免费发放,让你们死后也名声扫地,没人敢惦记!”

刚落完笔,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他手一抖,墨点“啪嗒”一下就溅在“被咬哭”那行字上,把“哭”字染得黑乎乎的。

少东家猛地回头——

一袭青衫的江晏正负手站在门口,面色平静地看着他。三年不见,这人还是那副冷心冷面的样子,一点没变。袍角沾了不少风尘,一看就知道赶了很远的路。嘴边那道疤还在,清清楚楚,正是当年少东家咬的,这么多年,倒是一点没淡。

“江叔!”少东家腾地站起来,扑过去就想抱他。三年来的委屈、思念、孤单,全堵在喉咙里,化成一句带着颤音的话语,“你回来了!正好我正要 ——”

“那是什么。”

江晏的目光越过他,落在桌上那张洒金红笺上。

“哦、哦,是年夜饭邀请名单。”少东家慌忙把纸往身后藏,脸都涨红了,“我就是随便写写,练练书法。江叔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江晏走上前,垂眸扫了一眼。目光在“江晏”二字上稍作停顿,落在“江晏”旁边那行小字上——“被咬哭连环画”。

他看了两秒后抬手,敲了一下始作俑者的头。随后目光缓缓下移,掠过“寒香寻”,掠过“陈子奚”,掠过“伊刀”,最终停在了“褚清泉”三个字上。

“……褚清泉?”

“对啊对啊,”少东家头也不抬,光顾着藏纸,“寒姨那位前男友,刀哥说他死了,但刀哥自己也死了,死人的话能信吗?万一没死呢?真死了也没关系,正好跟刀哥作伴,俩鬼凑一桌,咱活人凑一桌,这就叫阴阳调和局,多吉利!”

江晏沉默了一瞬。

“伊刀,死前欠我三贯钱。他若真来,先把账结了。”

“没问题没问题!”少东家连忙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对了江叔,陈叔呢?他不是跟你一块儿来的吗?”

江晏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他没立刻回答。沉默的那几息里,窗外有风吹过,茅草沙沙响了几声。少东家看着他,忽然觉得那沉默有点长。

“……他随后到。”

“哦。”少东家没多想,低头继续摆弄毛笔,“那寒姨呢?你路过不羡仙那边的时候,有没有看见她留的记号?她到底在哪儿啊?”

江晏神色恢复:“寒香寻让我转告你——她今年在麦香集过年,不回来了。”

“啊?为什么?”

“她说那边有个卖糖葫芦的摊子,比她做的叫花鸡还好吃,她要留在那儿吃糖葫芦。”

少东家手里的笔差点掉在纸上。

“……她认真的?”

江晏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酒坛,轻轻放在桌上:“她留了一坛酒。说你小时候偷喝她的酒醉了三天,丢人得很,如今该练练酒量了。”

少东家半晌说不出话来。麦香集那破地方他路过八百回,统共三个摊子,卖炊饼的、卖茶水的、卖草鞋的,哪来的卖糖葫芦的?这明摆着就是寒姨不想回来,找的借口嘛!

“江叔,你信吗?”少东家抬头问他,眼神里满是委屈。

“……不信。”江晏很实诚,直接摇了摇头。

“那你怎么不拦着她?怎么还帮她传这种瞎话?”

“我说好。”

“你就这么让她跑了?”

江晏看着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她若想跑,谁都拦不住。她若想来,谁都挡不了。”

少东家绝望地仰天长叹。这什么破道理?这不就是废话吗?这语言表达能力,堪比一只成年香蕉。

 

 

二、史上最离谱的到场方式

他正想再吐槽两句,头顶传来脚步声。

那步子踩在茅草上,沙沙的,不紧不慢,像在自己家后院散步。中间还夹着几声咳嗽,断断续续,咳得很有腔调,仿佛生怕底下的人听不见。

两人齐齐抬头。

就见屋顶的茅草被人扒开一个洞,一张脸探下来。面色白得跟纸似的,大冬天里左手还摇着一把扇子,右手提着一个布包,冲底下挥了挥:

“哟,都在呢?让让,我下来。”说完,手一松,直接跳了下来。

少东家眼睛一亮,蹭地站起来迎上去:“陈叔!你可来了!路上顺利吗?”

陈子奚把布包往桌上一扔,一屁股坐下,开口就是一句:“顺利个屁。”

“路过看见有卖烤红薯的,想着你小时候爱吃,就买了两个揣在怀里。结果太烫,烫得我一路龇牙咧嘴,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旧伤复发,当场暴毙呢。”

少东家嘴角抽了抽:“……那您不会用手拿着?”

“手拿着太冷。”

“……”

“再说了,”陈子奚把扇子一合,往桌上一拍,“我当年和江无浪杀出重围的时候,胸口挨了一刀都没吭声。现在揣两个烤红薯烫得嗷嗷叫,这像话吗?”

江晏在旁边喝酒,头也不抬:“你可以用布包着。”

陈子奚斜他一眼:“布?我玉山君是什么人?揣个红薯还用布包着,传出去我还怎么混?”

好像也有点道理,又好像完全没道理。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两个烤红薯,往少东家手里一塞:“喏,趁热吃。大的给你,小的我吃。”

话音刚落,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弓了下去。少东家刚露出焦急的神色,他就摆摆手:“没事没事,老毛病了。天冷的时候咳嗽两声,意思意思,显得我这人有故事。”

江晏在旁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他咳起来,像要把肺吐出来。”

陈子奚不满地瞪过去:“你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我当年可是替你挡过刀的!”

“你也替我挡过债主。”

“那能一样吗?债主是我想替你挡的吗?那是你自己欠的债!”

少东家看着这两人拌嘴,觉得心里一暖。陈叔这状态,比他想象中好太多了。能拌嘴,能瞪人,能理直气壮地说胡话——那就还是那个陈叔。

行,这年夜饭,有戏。

他正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咚咚咚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土里拱。

三人瞬间噤声,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荒郊野外,这动静来得实在蹊跷,不会是什么妖怪吧?

江晏的手按上了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剑。陈子奚放下咬了一口的烤红薯,扇子也不摇了。少东家屏住呼吸,盯着那扇破旧的木门。

动静越来越近。是刨土的声音,从地底下传来。

一下,两下,三下。

下一秒——

一只手从土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沾满了泥,指甲缝里全是黑土,指尖在地上摸索两下,抓住门槛一使劲,整个人从地里爬了出来。

是伊刀。

身上还穿着死时那身衣裳,破破烂烂,沾满了坟头的泥土和杂草。脸上灰扑扑的,头发里还夹着几根草茎。他就那么站在门口,拍了拍身上的土,灰尘在烛光里飞扬。

少东家呆立在原地,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伊刀看见他,居然笑了笑:“小崽子请我来的。”

“我、我是请了,”少东家结结巴巴地说,缓了半天才能正常说话,“但我没想到你真能从地里爬出来啊!刀哥你是属蚯蚓的吗?怎么还会钻地?”

伊刀认真点头:“我属蛇的,死了以后才发现,钻地格外顺手,比活着的时候走路还快。”

“…… 这还能死完再开发新技能?”

“嗯,”伊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就是有点费手。下次得带个铲子。对了,你门口那块地土质有点硬,刨着费劲,我下次换条路,从后院钻进来。”

“还、还有下次??”少东家差点跳起来,“刀哥,你下次能不能走门?我给您留着!”

“过年嘛。”伊刀拍了拍手上的土,“死人也得过年,也得吃热乎饭。生前我就没吃过几次饱饭,死后总得补上。”

他往里走了两步,忽然皱了皱眉:“不过你给我埋的什么破地方?隔壁坟头那家,天天半夜唱戏,唱得贼难听,吵得我睡不着觉。”

“……死人还会唱戏?”

“唱。唱得还贼难听,五音不全,跑调跑得没边了。我想投诉,却不知道找谁说。阎王殿的投诉窗口只开每月十五,上月我特意去排队,好不容易轮到我,人家说今天只办投胎,不接投诉。”

少东家捂住脸,深吸一口气。

罢了罢了,来都来了。来了就好。

他认命地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特意叮嘱道:“刀哥,你先进屋坐,别站在门口吹风,小心再把你吹回坟里去。对了,江叔说你还欠他三贯钱,记得还啊!”

伊刀的脚下一顿,他缓缓转向江晏。

两人对视了三秒。

伊刀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往旁边挪了半步,不动声色地和江晏拉开了距离。

“我今天是来吃饭的。还钱的事,改天再说。”

“改天是哪天?”江晏追问。

“等我也过完年。”

“你过完年之后呢?”

“等明年过年再说。”伊刀咬了咬牙,干脆破罐子破摔。

江晏没再说话,但少东家分明看见他的嘴角轻轻抽了一下。

伊刀又补充道,试图找借口赖账:“再说了,我现在是死人。死人的钱不算钱,活人要死人的钱,那叫不义之财,会折寿的。”

江晏:“……我当年借你的时候,你还是活的。”

“借钱的时候我还活着,现在我是死人。”伊刀理直气壮,“死人的承诺,有效期截至死亡当日。人死如灯灭,债也该跟着一起灭。要不这样——”

他沉吟片刻,目光转向少东家,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小崽子,你能不能借我三贯钱?我先还给他,然后你再找我要?”

少东家:???

“这样账就清了。”伊刀一脸真诚地看着他,“死人欠活人的钱,让活人转一手,就变成活人欠活人的钱,好算多了,也不折寿。”

江晏在旁边淡淡开口:“不必。他自己欠的,自己还。”

伊刀缓缓点点头:“行,那我再死几年,等攒够了钱再还。”

陈子奚在旁边笑得直摇头,扇子指着伊刀:“我说伊刀大侠啊,你死了之后,脑子是不是被土压坏了?怎么净想些歪门邪道?”

伊刀的目光定在陈子奚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乐了:“陈子奚,你还活着?”

“……废话。我要是死了,现在能在这儿吃烤红薯?”

“那你咳嗽好了吗?当年你伤得那么重,我还以为你熬不过去。”

陈子奚摆了摆手:“咳什么?我好得很,壮得跟牛一样。就是天冷的时候偶尔咳两声,装装样子,显得我有故事罢了。”

伊刀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羡慕:“那你比我强,我连咳都咳不了,死了之后,连个装样子的机会都没有。”

陈子奚愣了一下,没接上话。烛火跳了跳,伊刀脸上的阴影也跟着晃了晃。少东家左看看,右看看——一个冷面闷葫芦,一个矫情话痨,一个钻地来的死人。

气氛阴间又和谐,莫名有点好笑。

算了,做饭要紧。

他摇摇头,转身进了灶房。

 

 

三、烤红薯引发的血案和门口的前男友

灶房里很快热闹起来。洗鱼的水声,切菜的笃笃声,柴火噼啪的响声,混在一起,热腾腾的,像过年该有的样子。

少东家一边忙活一边支着耳朵听堂屋里的动静。

堂屋里四个人坐得泾渭分明。江晏坐在窗边,捧着一杯热茶,目光时不时飘向灶房。陈子奚坐他旁边,正掰着那个烤红薯慢慢吃,边吃边咳两声——不是真难受,就是咳着玩的。伊刀蹲在墙角,仰头看着天花板发呆,大概是在怀念坟头的日子。

屋里静,只有陈子奚偶尔的咳嗽,和伊刀偶尔的叹气。良久,伊刀开口:“那个烤红薯,给我掰一块。”

陈子奚头也不抬:“别浪费粮食了,等会儿吃供品吧。”

“能吃。”伊刀认真道,“上次吃了小崽子给我的供品,味道还行,比香灰好吃多了。”

“那你等着上供吧,这个是给人吃的。”

“我可以假装是供品。”

“那你出去假装去,别抢我的。”

江晏看不下去了,伸手从陈子奚手里拿过红薯,轻轻掰了一半,递到伊刀面前。伊刀接过咬了一口,一脸满足地点点头:“好吃。比供品强多了。”

陈子奚对着自己手里只剩一半的红薯,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行吧,就当是给死人积德了。”

伊刀咬着红薯:“你积的德我记着。等我投个好胎,请你吃饭。”他想了想,“就算成了一只猪,也让你吃个饱饭,绝不亏待你。”

陈子奚摆摆手:“不用不用,你到时候记得把欠江无浪的三贯钱还了就行。”

“……那还是请你吃饭吧。”

屋里又静下来。两个人啃红薯,一个人喝酒。伊刀吃着吃着,忽然抬头:“陈子奚,你死了之后打算埋哪儿?”

陈子奚:“……我没死。”

“我这不是提前帮你规划吗?”伊刀含糊不清地说,“等你死了,我帮你看看哪块地土质好,钻起来顺手,还能避开半夜唱戏的邻居。”

“我死了之后不用你操心,你还是先操心操心你自己的三贯钱吧!”陈子奚再也不想跟伊刀说话了。

少东家在灶房里听得直乐。刀哥这人,死了之后,倒像是卸下了所有防备,比活着的时候幽默多了。不,不是变幽默了,是他本来就是这样,只是活着的时候身处江湖,没机会这样随心所欲地说话。

他收回思绪,继续跟手里那条鱼较劲。鱼是寒姨留下的,说是去年在清河钓的,特意留着给他过年吃。

他瞪着这条冻得硬邦邦的鱼,心里吐槽:寒姨你人都不来,留条冻鱼有什么用?还不如留一只叫花鸡来得实在!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少东家探出头,一眼就看见寒香寻站在门口,提着一个包袱。他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进锅里,溅了一身热油,却顾不上揉:

“寒姨?!你不是去麦香集了吗?!”

寒香寻瞥了他一眼,提着包袱走进屋,把东西往桌上一放:“骗他的,你还真信?我不来,难不成让你一个人吃年夜饭?我可不忍心。”她说着,目光转向江晏。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少东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总觉得这眼神里藏着什么秘密。

还是寒香寻先开了口:“你怎么来的?”

江晏:“骑马。”

“多久?”

“三天。”

“从哪?”

“南边。”

“陈子奚跟你一起?”

“……嗯。”江晏点头。

寒香寻的目光在陈子奚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回江晏脸上:“伤好了?”

江晏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陈子奚在旁边替他回答:“没好。非要赶来,拦都拦不住,说什么不能让小孩一个人过年,死心眼得很。”

寒香寻笑了一声,没再追问。她转身看向少东家:“灶房在哪?我去做饭。你那条鱼冻成这样,肯定做不好。”

少东家如蒙大赦,连忙领着寒香寻往灶房走。寒香寻一边挽起袖子,一边从包袱里往外掏东西:“我带了酒、带了肉、带了年糕,还带了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松子糖。”

少东家眼睛一亮,接过油纸包,瞬间乐开了花:“我好久没吃松子糖了,寒姨你太好了!”

寒香寻笑着揉了揉他的头,“拿去吃吧,别吃太多,待会儿还要吃年夜饭呢。”

少东家抱着松子糖,心里暖暖的,感动得差点哭出来。还是寒姨最疼他,知道他爱吃什么,就算失踪了,也没忘了给他带好吃的。

这才是过年啊!有亲人在身边,有好吃的,有热乎的饭菜,再也不是一个人孤单单的了。

他抱着糖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寒姨,你跟江叔……没事吧?你们俩三年没见,刚才就说了那么两句话,也太冷淡了。”

寒香寻手里切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不然呢?难不成抱头痛哭?”

少东家想了想那个画面——冷面的江叔和洒脱的寒姨抱头痛哭,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确实不像。

“那褚叔呢?”他又问道,“我也把褚叔请来了,你不会生气吧?我就是想着过年嘛,万一他来了呢?”

寒香寻手里的刀停了一下,刀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寒光。

“什么褚叔?”

“褚清泉啊。”少东家一脸无辜,没察觉到危险,“他不是你前男友吗?我想着过年嘛,人多热闹,万一他没死,能来跟我们一起过年呢?”

寒香寻缓缓转过头,眼神复杂难辨——有震惊,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大概是在盘算,待会儿怎么把他和这条冻鱼一起炖了,解解气。

“他也来了?”

“没呢,但我邀请函上写了他的名字,说不定待会儿就来了。”少东家还在滔滔不绝地说,完全没发现寒香寻的脸色已经越来越差。

寒香寻沉默了一瞬,然后继续切菜。刀声“笃笃笃”的,快得吓人。

“行,”她说,语气平静得可怕,“他要是真来了,就让他等着。我倒要看看,他还有脸来见我。”

少东家心里一慌,隐隐觉得不对劲,小声问:“……等什么?寒姨,你不会要揍他吧?”

寒香寻没回答,只是切菜的速度更快了,眼神里的愠怒也越来越明显。少东家识趣地闭上嘴,抱着松子糖,溜之大吉。

刚回到堂屋,他发现屋里又多了一个人。

那人围着天泉的大毛领,毛领上甚至还沾着一小截枯死的沙棘枝,显然是刚从风沙里闯出来,来不及清理。他站在门口,和屋里的人大眼瞪小眼,尴尬得不行。

是褚清泉。

他居然真的来了。少东家嘴里的松子糖差点噎住,连忙咽下去。他就是随口写写,没想到褚清泉真的来了——还是活生生的?

褚清泉的目光越过门口的伊刀,越过椅子上吃红薯的陈子奚,最后落在窗边喝酒的江晏的身上。两人对视,空气安静了一瞬。

还是褚清泉先开了口,语气客气:“江兄,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江晏微微颔首:“褚兄远道而来。寒香寻在灶房里做饭。”

褚清泉的笑容僵了一瞬。他就是来找寒香寻的,可又有点怕她,毕竟当年是他对不起人家。而少东家扒着灶房的门框,津津有味——这可是寒姨的前男友!传说中的天泉小狗!刀哥说他已经死了,结果人家还来了年夜饭现场,这下有好戏看了。

不对,刀哥自己也死了。那到底谁的话能信?少东家心里犯了嘀咕,一时也分不清谁死谁活了。

褚清泉定了定神,走进屋,目光扫了一圈:“香寻呢?她在这儿吗?”

少东家指了指灶房,小声说:“在里面做饭呢,你要是找她,直接进去就行,不过……你最好小心点,寒姨刚才好像有点生气。”他好心提醒道。

褚清泉沉默了一瞬,深吸一口气抬脚就往灶房走。可走了两步,就被伊刀拦住:

“等一下。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褚清泉转头仔细看了伊刀半晌,神色变得复杂:“伊刀兄弟,是你!怎么……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

“死了。”伊刀平静地打断他,“替你办事的时候死的。你先回答我,你到底是死的还是活的?”

陈子奚在旁边看得乐不可支,忍不住调侃:“褚兄别怕,他就是个死了还赖账的鬼,除了会钻地、会问人死没死,没别的本事。”

褚清泉稍稍镇定,带着满满的愧疚:“没想到你已不在了。当年之事,多谢你。”

“那我还欠你人情吗?”

“不用。”褚清泉连忙摇头,“是我欠你的。”

褚清泉欲言又止,想说些道歉的话,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伊刀却坦然地与他对视,语气平淡:“你不用愧疚,我死的时候没想着你,想着那三贯钱还没还。”

“……三贯钱?”

“欠江无浪的。本来想还清了再走,结果没来得及。死了之后又想还,可死人的钱就不算钱了,他还不乐意要。”

褚清泉一时无言,只好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小声问道:“香寻她……还好吗?”

伊刀想了想,如实回答:“刚才进去的时候,脸色还行,就是切菜的速度有点快,像是在生气。”

褚清泉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抬脚朝着灶房走去。每走一步,都显得格外沉重,心里既期待又忐忑。

少东家扒着门框,看得眼睛都直了:来了来了,重头戏来了!寒姨会不会真的揍褚叔?要不要我进去劝劝?万一叔被揍得太惨,年夜饭就没人陪我们吃了!

他心里跟揣了只偷油的老鼠似的,痒得不行,恨不得把脑袋直接塞灶房缝里听个明白。可又怕被寒姨抓包,只能贴在旁边。里面传来一阵低低的说话声,模糊不清,但好像……寒姨笑了一声。

少东家愣住。他扭头看向江晏,用胳膊肘轻轻怼了怼他,压低声音:“江叔,你不进去看看吗?褚叔和寒姨都在里面呢。”

江晏慢悠悠地把酒杯凑到嘴边,抿了一口,半天憋出三个字:“看什么?”

“就……褚叔和寒姨。他们俩好久没见了,说不定有什么话要说。”

江晏眉峰微挑,露出一丝疑惑:“与我何干。”

少东家还想再说什么,陈子奚却没忍住笑了出来,嗑着瓜子凑过来插嘴:“你别操心了,他这人就这样,什么心思都憋着。”

江晏淡淡瞥了陈子奚一眼,没说话,指尖依旧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目光又落回了窗外。

蹲在墙角的伊刀啃完了最后一口红薯,拍了拍手上的灰:“急啥,不管他俩闹啥幺蛾子,总不能耽误吃年夜饭吧?寒香寻那手艺,我活着的时候就没吃够,死了三年,今儿高低得补回来。”

少东家左看看江晏和陈子奚,右瞅瞅灶房的方向,心里直嘀咕:好家伙,我这年夜饭邀请名单算是写瞎了,来的这帮人,个个都揣着一肚子故事。

只不过他哪儿知道,他江叔跟寒姨半毛钱暧昧没有,连边儿都不沾,纯属他自己瞎想。

灶房里又传出一阵低语,然后是一声更清晰的笑——这回是寒香寻的,比刚才那声长一些,也软一些。少东家听着那笑声,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只是那笑声穿过灶房的门,穿过堂屋的烛火,落在每个人耳朵里,好像把什么结了多年的东西,轻轻解开了。

 


四、年夜饭正式开始

菜端上来的时候,少东家站在桌边,忽然有点恍惚。

叫花鸡裹着荷叶,拆开时热气腾地冒起来,香得能把人的魂勾走。红烧肉油亮亮的,颤颤巍巍码在盘子里,肥的透明,瘦的酥烂。年糕切成片,煎得两面焦黄,撒了桂花糖。鱼汤在锅里咕嘟着,奶白色的汤,浮着几段青白葱段。

八仙桌边坐了六个人:少东家、江晏、寒香寻、陈子奚、伊刀、褚清泉。

还有一个位置空着。桌上多摆了一副碗筷,筷子架在碗上,整整齐齐,一口没动。那是给红线留的。

少东家瞥了眼那个空位,没说什么,拿起筷子招呼:“来来来,都动筷子,尝尝寒姨的手艺。错过这顿,可就再等一年了!”

一晃都三年了。

他从没敢想,有一天这些人还能凑在一起。红线还没回来,褚清泉和寒姨之间还僵着,还有一堆没说开的话、没解开的疙瘩,但至少,活人死人都凑齐了,不再是他一个人孤零零的。

伊刀第一个动筷子。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眼睛亮了,头点得跟捣蒜似的:“好吃!死了之后,就没吃过这么热乎、这么香的玩意儿。”

少东家听着心里有些发酸:“刀哥,你们死人平时都吃啥啊?”

“还能吃啥,供品加香灰呗。”伊刀说着,从怀里摸出个纸包,倒出点灰白灰白的粉末,撒在肉上,又夹起来往嘴里塞,“所以过年才非得钻出来,吃真东西解解馋。”

少东家看懵了:“那啥玩意儿?”

“香灰,调调味。不然太像活人吃的,我这鬼身子扛不住,肠胃得闹毛病。”

“……那你多吃点。”

“嗯。”伊刀又夹了一块叫花鸡,嚼着嚼着,忽然叹了口气,“吃完这顿,就得等明年过年才能再吃了。”

“中间这一年呢?”

“饿着呗,还能咋地。”

少东家没话说了,只能又往他碗里添了些菜。心里想着,以后每年过年,都要给刀哥留个位置,留一份热乎的饭菜。

褚清泉坐在寒香寻旁边,筷子几乎没动过。他时不时偷瞄寒香寻一眼,眼神又怂又愧疚,瞄一眼,低下头,扒一口饭,再瞄一眼。寒香寻倒跟没看见似的,该吃吃该喝喝,还时不时给少东家夹菜:“多吃点,看你瘦的,这几年指定没好好吃饭。”

“寒姨,我长大了,不是小孩了。”少东家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说。

“少废话,快吃。”

少东家低头啃着鸡腿,啃着啃着,好奇心又上来了。他抬头,小声问:“对了寒姨,你跟褚——”

“吃饭。”寒香寻直接打断他,语气没半点商量。

“我就是想问——”

“吃饭。”

“当年到底——”

没等他说完,寒香寻直接把一整只鸡腿塞进他嘴里。少东家呜呜呜说不出话,只能瞪着眼睛,心里苦:寒姨也太欺负人了!

褚清泉在旁边看不下去了,小声开口:“那个……香寻,其实我……”

寒香寻头也不回:“你闭嘴。”

褚清泉的话卡在喉咙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只能蔫蔫地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

伊刀在一旁看得明明白白,当场点评:“懂了。前男友被怼闭嘴,小崽子被鸡腿堵嘴,看来小崽子比前男友值钱多了。”

褚清泉:“……”他竟无法反驳!

少东家叼着鸡腿,含糊不清地附和:“刀哥说得对!”

伊刀被夸得美滋滋,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了,他又开始找事,目光一转,落在江晏身上:“行,那我再分析分析——江无浪,你老盯着小崽子看啥呢?”

江晏坐在少东家对面。

他手里拿着筷子,却几乎没怎么动过饭菜。从坐下开始,他的目光就总是不自觉地落在少东家身上——看他啃鸡腿,看他被鸡腿堵嘴,看他呜呜呜地抗议。看一会儿,又移开,望向窗外的夜色。过一会儿,又移回来。

被伊刀点名,江晏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到他身上。他沉默了两秒,找了个最敷衍的借口:“看风景。”

伊刀转头看向窗外。

大半夜的,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除了风吹茅草的声音,啥也没有。

“这风景挺黑的。”

江晏:“嗯。”

伊刀:“你都看老半天了。”

江晏:“嗯。”

伊刀:“你到底看啥呢?”

江晏:“黑。”

伊刀沉默一下,郑重点头:“懂了,剑客的浪漫,在黑灯瞎火里找本心。”

少东家忍不住笑出声,赶紧打圆场:“刀哥,别瞎分析了,好好吃饭,菜都要凉了。”

伊刀认真地说:“我这不吃着呢吗?顺便思考思考人生。”

“那你思考出什么了?”

“思考出——”伊刀的目光在江晏和少东家之间转了一圈,然后意味深长地收回,“江无浪,你指定不是在看风景。”

“那他在看什么?”少东家问。

伊刀瞥了他一眼,没说话。那一眼瞥过来的时候,少东家忽然觉得脸颊有点烫。他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莫名其妙地心跳快了一下。

陈子奚在旁边插嘴:“伊刀,你死了之后是不是改行算命了?”

伊刀:“没有,就是闲得慌。要不你给我找点活儿干?”

陈子奚想了想,指着自己跟前的花生米:“那你把那盘花生米递我。”

伊刀瞥了一眼花生米——离陈子奚就半尺远,翻了个白眼:“……你手没断吧?自己拿。”

陈子奚:“你不是闲着吗?”

伊刀沉默了两秒,伸手端起花生米,递到陈子奚跟前。陈子奚刚要接,他手一缩,直接把花生米倒进自己碗里:“闲得慌也不伺候你,逗你玩呢。”

陈子奚气得扇子都忘了摇。

少东家看着这一幕,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了以前的事。

小时候,在竹林里练剑,江叔就站在旁边看着他,也是这样的目光:淡淡的,看不透的。那时候他练剑不专心,总偷偷瞄江叔,江叔发现了也不骂他,就走过来,轻轻握着他的手,一招一式地教他。

“剑要稳,心要静。”

他那时候小,不懂事,还反问:“江叔,你的心静吗?”

江晏当时没回答。现在想想,江叔好像一直都没回答过那个问题。

“发什么呆?”寒香寻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她夹了块年糕放进他碗里,“再发呆,好吃的都被伊刀抢光了。”

少东家猛地回神。伊刀面前的碗已经堆成了小山,连盘子里的叫花鸡都被他啃了大半。陈子奚在一旁直皱眉,时不时咳嗽两声,暗戳戳地往自己碗里夹肉。

“知道了寒姨!”少东家连忙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脸上却洋溢着藏不住的笑意。

这才是过年该有的样子。

 


五、伊刀的惊天大秘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竹屋里炭火烧得正旺,热气裹着饭菜香,熏得人眼皮发沉。少东家正往伊刀碗里添红烧肉,忽然见伊刀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对了,我有个事要宣布。”

所有人都看向他。

伊刀语气严肃:“我欠江无浪那三贯钱,今天是还不上了。”

“……就这?”少东家嘴角抽了抽,“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

“这还不大?”伊刀瞪眼,“三贯钱,够我买三百个坟头烧饼了!”

他又转向江晏,语气忽然正经了几分:“不过还有个事,一个藏了好几年的秘密。”

褚清泉的神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地看向江晏。江晏端着酒盏,指尖轻轻摩挲着边缘,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刻。

“什么秘密?”陈子奚一下子来了兴致,也不装沧桑了,往前凑了凑,连咳嗽都忘了。

伊刀的目光转了一圈,最终落在少东家身上。

“我答应过褚清泉,要帮他抹去江无浪的秘密。后来我死了,这事就耽误了。”他说,“昨晚躺在坟里忽然想起来,觉得人不能言而无信。”

他看向江晏:“那个秘密就是——”

“不必说。”江晏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调子,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伊刀迎着他的目光,没退缩。眉梢挑了挑,反而笑了:“不行,这事儿憋在我心里三年,再不说,我就算投胎都不安生。我换个法子说——小崽子,你还记得小时候弄丢过一个剑穗不?”

少东家一愣。

他当然记得。那是他七八岁的时候,缠着江叔要剑穗,被罚挥剑一千次。第二天醒来,自己的剑上就多了一个,绣着“岁岁平安”四个字。他宝贝得不行,天天挂在剑上晃来晃去,后来不知怎么就弄丢了,哭了整整一下午。

“那个剑穗。”伊刀一字一句道,“被江无浪捡去了,他收了好些年,比护着自己的剑还上心。”

江晏垂着眼,烛火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伊刀又补了一句:“那剑穗上绣的字,后来磨得快看不清了。他特意找了绣娘,重新绣了一遍。修好之后,就贴身带着,旁人碰都碰不得。”

少东家张了张嘴,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伊刀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那是你小时候的东西。你宝贝得不行的玩意儿。”

少东家愣在那里。脑海里闪过很多零碎的片段——江叔站在竹林里看自己练剑的样子,江叔沉默着给自己夹菜的样子,江叔每年生辰都会消失一整天、回来什么都不说的样子。

他从没想过,那个弄丢的剑穗,竟然一直都在。

“不止这个。”伊刀语气沉了沉,“江无浪还有第二个秘密。”

江晏这才缓缓抬眼,看向伊刀,眼神里没有愠怒,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像是早就料到,他终究会把一切说出来。

伊刀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很坦然:“我欠你那三贯钱,没法实打实还你,就用这个秘密抵一部分,你看行不行?”

陈子奚在旁边急得直拍桌子:“别卖关子了!快说!”

伊刀深吸一口气:“江无浪没拦我,那就是让我说。清河边上,有一座衣冠冢,你们都以为那是无主的坟。”

他说之前还是看向江晏:“你说,还是我说?”

江晏还是没有说话。他只是掐着酒杯,指尖泛白。伊刀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在少东家身上。那眼神隔着烛火,隔着三年的坟土,像是在看他,又像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那是江无浪亲手立的。坟里埋的,不是旁人的东西——”

他顿了顿。

“全是你的东西。”

少东家张了张嘴。烛火跳了一下。江晏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又定住了。屋里忽然很静,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细响,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很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伊刀的继续说着,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

“你小时候玩的小木剑,穿不下的布衣裳,练字写废的纸笺,还有你不小心摔碎、被他悄悄粘好的瓷娃娃,他都一一收着,半点没丢。”

“三年前不羡仙被烧,他一点点把这些东西寻了出来,贴身带着,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后来他要去办的事,凶险得很,他自己都没把握能活着回来。”

“临行前,他把这些东西埋在了清河边上,立了一座坟。”

伊刀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那座坟里,埋的不是他的念想。是他怕你出事,怕你再也回不来,特意给你留的念想。”

“这三年,他每年清明都去。不管在哪儿,不管多凶险,都会抽时间去一趟。就站在坟前,一站就是一整天。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屋里静得可怕,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少东家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江晏。江晏垂着眼,没有看他。那沉默太长了。长到少东家觉得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震得耳膜发疼。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寒香寻轻轻笑了一声。

“死人刀,你死了之后,倒成了碎嘴子。”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笑,又像不是,“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一次性全抖出来了。”

伊刀挠了挠头,一脸坦然:“死后无事可做,整天躺在坟里琢磨,越琢磨越觉得这秘密不该藏着。再说了,我欠江无浪三贯钱,也欠小崽子一个明白。”

他转向江晏:“江无浪,我知道你不想说,可有些事藏得太久,就成了心结。你该告诉他,让他知道,你从来都没丢下过他。”

江晏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头,看向少东家。少东家接住了那个目光,忽然什么都懂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江晏。

伊刀看着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虽说身上全是坟土,拍了也没用,却依旧做得有模有样:

“行了,秘密都说完了,我也该走了。”

“刀哥!”少东家连忙抹了抹眼睛,上前一步拉住他的胳膊,“你不再吃点吗?菜还热着呢,寒姨做的叫花鸡,你还没吃够呢。”

伊刀回头笑笑。

“不了,再吃,我这包里的香灰就见底了,得省着点用。再说这竹屋里阳气太盛,我一个死人待久了头晕得慌。”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刚走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向寒香寻。

“对了,褚清泉让我转告你,当年他不告而别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这些年,他从来没忘记过要回来见你。”

寒香寻没说话,只是看向褚清泉。褚清泉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有些话,好像只有借别人的口,才能传到她耳朵里。

伊刀摆了摆手,又看向少东家,这回他的语气温柔了些:“小崽子,明年过年,我还来吃年夜饭,到时候一定陪你好好吃。”

话音落下,他一弯腰,钻进了门口那片松软的泥土里。土坑浅浅的,在月光下泛着湿痕。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坟土气息,过了一会儿,也散了。

屋里又恢复了沉寂。

褚清泉望着伊刀消失的方向,沉默了许久,神色复杂难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转过身,走到寒香寻面前,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酒杯微微颤抖着。

“香寻。”他低声开口。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沙哑。“当年我不告而别,又没能回来,是我不对。这些年也一直在后悔,后悔没能好好跟你道个别。”

他把酒杯往前递了递。

“这杯酒,我敬你。敬我当年的懦弱,敬这些年的思念,也敬我们还能再见面。”

寒香寻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端起酒杯,与他轻轻碰了一下。清脆的碰撞声,打破了屋里的沉寂。

“都过去了。”她说。声音很轻,带着几分释然,“当年我恨过你,怨过你。可恨着怨着,就累了。这么多年过去,只剩下一点点遗憾——”

她顿了顿。

“遗憾没能好好跟你说一句再见。”

褚清泉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哽咽了。他用力点了点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激动与愧疚。

陈子奚在旁边叹了口气,举起自己的酒杯:“行了行了,好好的年夜饭,别被眼泪毁了气氛!来来来,都举起酒杯,祝咱们少东家岁岁平安,往后余生再也不用一个人颠沛流离!”

少东家被他的话拉回神,连忙擦了擦眼角的湿意,举起自己的碗:“对对对,祝我们明年还能坐在一起,吃一顿热热闹闹的年夜饭。祝我们所有的遗憾都能慢慢圆满!”

“好!”

所有人都举起酒杯,轻轻碰撞在一起。

清脆的声响,在小小的竹屋里回荡。那声音温暖而有力量,盖过了窗外的风声,也盖过了所有的遗憾与悲伤。它藏着所有人对新一年的期盼,也藏着彼此之间,未曾说出口的牵挂与温柔。

碰完杯,少东家放下碗。他没有回自己的位置,而是缓缓走到江晏面前,停下脚步。

江晏抬起头。

少东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他面前——那是江晏生辰那天,他从竹隐居找到的剑穗。有些陈旧了,却依旧完好无损。“岁岁平安”四个字绣得整整齐齐,针脚细密。

“这个,你收着。”少东家说,“那天我回竹隐居找到的。我知道你一直收着它。还有清河边上那座坟,里面的东西,你也收着吧。”

他眼眶又红了,却笑着说:“我人还好好活着呢,你给我立什么坟啊?”

江晏看着那枚失而复得的旧物,没有立刻去接。

过了几息,他才缓缓伸出手,却在触碰到剑穗的瞬间,手指微不可查地颤了颤,像是怕用力过猛,会把它捏碎。

“那场火太大了。”他说,“我怕你找不到回家的路。”

灯火映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少东家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温暖,还有满满的依赖。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江晏把剑穗收进怀里,贴在心口的位置。

旁边传来一声咳嗽。少东家回头,看见陈子奚捂着嘴,咳了一下,又很快放下手。陈子奚冲他摆了摆手,什么都没说。

屋里的气氛,又慢慢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六、守岁

年夜饭吃了很久。

桌上的菜渐渐凉了,红烧肉凝了一层白油,鱼汤也不再冒热气。但没人起身,也没人在意。聊着这三年来的事,聊着那些错过的时光,聊着那些说不说都无所谓、却还是想说出来的话。

炭火噼啪响着,烛火一跳一跳。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爆竹声。噼里啪啦,断断续续,划破了夜空的寂静。众人停下话语,互相看了看,然后纷纷起身,走到门口。

远处的镇子有人在放烟火。一簇簇火光窜上夜空,炸开,变成金红色的花,一朵接一朵,把半边天都照亮了。那光芒隔着老远落过来,映在每个人脸上,明明灭灭。

没有人说话。他们就那样站在门口,仰着头,看着远处的烟火。

身后传来脚步声。少东家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谁。江晏走到他身边,并肩站着,目光也投向远处的夜空。

少东家侧头看他。烟火的光芒映在江晏脸上,忽明忽暗。那张脸还是和很多年前一样,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只有嘴边那道疤还在,是他小时候咬的,这么多年一点没淡。

“江叔,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江晏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回答。那沉默很短,又好像很长。长到少东家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感觉到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走。”

江晏的声音很淡,却清晰地传入少东家的耳朵里。少东家的心往下沉了沉。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眶有点热,他忍着。

见他这副模样,江晏的语气软了几分,补充道:

“但会回来。”

少东家这才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喜和不敢置信:“真的?你会回来?什么时候?”

“明年过年。”

少东家看着他,看着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就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眼眶里那点热意差点滚出来。他用力点头:

“好!一言为定!那我明年还做年夜饭,做你爱吃的菜,做寒姨爱吃的叫花鸡,咱们还像今天这样,热热闹闹的。”

江晏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窗外的烟火上。但少东家看见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藏在眼底,温柔而绵长。

看了一会儿烟火,少东家想起那未解的谜题,还是没忍住问出口:

“江叔,”他问,“你刚才让刀哥别说那个秘密,到底是什么啊?”

江晏没回答。

“刀哥说是你藏了好几年的秘密,还有褚叔托他抹去的——”少东家不依不饶,“你就告诉我嘛。”

江晏沉默了一瞬,然后抬手,揉了揉他的头。

“对你来说不重要。”

“怎么会不重要?”

“重要的是,”江晏说,声音很轻,“你好好的。平安喜乐,就够了。”

少东家愣了一下,还想再问——“外面大的小的,都进来守岁了!”寒香寻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外头风大,冻着了可不好!”

他只好转身回屋,走了两步,又回头。江晏还站在门口,看着夜空。烟火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屋里,延伸到炭火旁边。

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除夕夜。

那时候他还小,也是站在门口看烟火。他问江叔:“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江晏没有回答,只是摸了摸他的头。那时候他不明白,但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有些话,不用说。

有些人,一直在。

哪怕立了坟,也一直在等,等他回来吃饭。

他回到屋里。寒香寻正在收拾碗筷,褚清泉在旁边帮忙,递盘子、收筷子。两人偶尔说几句话,声音很低,语气温柔。寒香寻脸上带着笑,褚清泉看着她,眼里有什么东西化开了。

陈子奚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扇子放在桌上,没摇。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回味着什么。烛火映在他脸上,那张苍白的脸看起来不那么白了,多了点暖色。

门口那个土坑还在。伊刀钻出来的那个坑,月光下泛着湿痕。土是新翻的,散发着淡淡的坟土气息。那是他来过的证明。那个死人,也曾来过。

八仙桌边,红线的碗筷依旧安安静静地放着,一口没动。

少东家走过去,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空碗看了很久。

“红线,”他轻声说,“明年回来吃饭啊。等你回来,咱们一起吃,一起守岁,一起看烟火。”

窗外又响起一阵爆竹声,比刚才更响,更密。噼里啪啦,像是有人在回应他。又像是,在为他的期盼,送上最真挚的祝福。

烛火跳跃着。炭火噼啪作响。屋里温暖而热闹。几个人围坐在一起,聊着天,说着话。说这一年的事,说明年的打算,说那些没用的、却让人心里暖和的话。

守着这难得的团圆。

守着这新一年的希望。

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七、后记

少东家睁开眼时,天将亮未亮。

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他躺着没动,盯着屋顶的茅草看了很久。茅草上有几根是新的,是前几天刚补的。补的时候他还想着,也不知道这些人来不来,先修修吧,万一来了呢。

他慢慢坐起来。

寒香寻和褚清泉已经不在了。桌上放着一个油纸包。他认得那个折法,四角整整齐齐,是寒姨包松子糖的老法子。旁边压着一张字条:

“且去麦香集瞧瞧,那卖糖葫芦的到底有多好吃。归来给你做最香的叫花鸡。珍重。——寒姨”

字条下面还压着另一张,字迹陌生,墨色淡得几乎要化进纸里,仿佛落笔时已近枯砚:

“迹其所向,吾亦从之。来岁除夕,当携酒同归。顺颂春祺。——褚清泉”

少东家把两张字条并排看了很久。窗外的光一点点亮起来,照亮了纸上的字,也照亮了墨迹深浅不一的痕迹。他想起昨夜褚叔接过热茶时,那杯茶的热气始终没有绕上他的指尖。

窗边的小几上,放着一把合拢的扇子。是陈子奚那把。他走过去,拿起扇子。扇子比他想象的轻,轻得像是里面是空的。扇下压着一张纸,字迹还是那副龙飞凤舞的样:

“暑往寒来,此扇伴君。天热时摇,驱散暑气;天冷时收,妥善安放。——陈子奚”

他把扇子贴在心口,站了一会儿。

放回原处时,指尖在扇骨上多停了一瞬。想起昨夜陈叔一直摇着这把扇子,明明是大冬天。想起他咳嗽时,指缝间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像碎掉的星光,又像冬日的雪沫,还没看清就散了。

想起江叔说“他随后到”时,沉默了那么久。

他转身,脚下踢到一个小木盒。

木盒里躺着一个崭新的剑穗,和他昨天还给江晏的那个一模一样,针脚细密,“岁岁平安”四个字绣得工整。穗下压着一张字条,只有八个字:

“新岁平安,后会如期。”

他把剑穗攥进掌心。掌心有一点潮,不知道是自己的汗,还是别的什么。走出门时,晨光正从山那边漫过来。

伊刀钻出的那个土坑已经被填平了,土是新的,踩上去软软的。坑边放着两贯钱,压着一张潦草的字条:

“先还一半,明年绝不赖账。”

他蹲下来,把钱和字条一起收好。站起身时,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那里有一撮白绒毛。

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沾上的。也许是昨夜褚叔进门时,从那件天泉大毛领上飘落的。他的毛领虽然带着边关的灰,可也能看出来是白的。也许是陈叔咳嗽时,从冬衣的领口抖落的。陈叔的冬衣领口,确实有一圈这样的绒毛。

也许……是更早的时候。久到他以为能留住的东西,其实从一开始就握不住。

他摊开掌心。一阵极轻的风从门口吹进来。绒毛晃了晃,飘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然后不见了。

他愣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心看了很久。手心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几道纹路,横的竖的,像是走不出去的迷宫。

抬起头时,天已经亮了。阳光涌进屋里,照亮了桌上那些字条,照亮了小几上那把扇子,照亮了那个一直空着的碗。碗沿被阳光照得发亮,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那空碗里一点一点升起来,又一点一点散开。

他把剑穗系在腰间,转身回屋,开始收拾满桌的碗筷。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里,他停下。窗外吹进来一阵风,很轻,吹动了门边的茅草,沙沙响了几声,又停了。

他低下头,继续收拾碗筷。碗和碗碰在一起,发出轻轻的响声,一声,又一声,像是有人在慢慢地说着什么。

他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盆里,直起身。

他轻声说:“岁岁平安。”

 

 

【正文完】

 

 

八、后记的后记

很多年后,有人问少东家:那年除夕,到底哪些人来了,哪些人没来?

彼时他已不再年轻,眉间有了风霜的痕迹,笑起来时眼角会堆起细纹。他想了想,说:都来了。

问的人不信:可你不是说,有些人明明已经不在了吗?

他没回答。只是指了指桌上那个空碗。碗还是那个碗,旧了,碗沿有个豁口,豁口处磕掉了一小块釉,露出底下灰白的胎。但一直放在那里,年年除夕,摆在同一个位置。

他说:你听。

门外传来一阵风。风吹过茅草,沙沙响。那声音很轻,又很长,像是有很远很远的人,正在路上走着,走啊走,总也走不到,又总在走近。

他又说:你闻。

灶房里飘出叫花鸡的香,红烧肉的香,年糕的香,鱼汤的香。那些香气混在一起,热腾腾地涌出来,和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他笑了笑。来没来,重要吗?

重要的是,每年除夕,他都会做一大桌子菜。摆七副碗筷,温一壶酒。然后坐在门口等。等到天将黑时,就会有人从不同的方向来。

有的骑马。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嘚嘚嘚,由远及近,停在他面前。

有的走路。脚步声轻轻的,踩在落叶上,沙沙沙,由远及近,停在他面前。

有的从土里钻出来。先是一只手,沾满了泥,然后是整个人,从那个土质一直很软的角落里爬出来,拍拍身上的土,进门。

有的从天边飘过来。像一片云,又像一缕烟,飘到门口时凝成人形,冲他点点头,进门。

有的只是化成一缕风,绕着他的竹屋转三圈,然后停在屋顶上,轻轻地咳一声。

他就知道,都来了。

 

那年除夕,少东家已经很老了。

他依旧住在神仙渡那间竹屋里。屋修修补补很多次,茅草换过几茬,柱子也换过几根,早不是当年的样子。但门口那块地,土质一直很软——每年都有人从那儿钻出来,踩来踩去,怎么也踩不实。

那天下着小雪。雪不大,细细的,落在茅草上,落在门槛上,落在他的肩头。他坐在门口等,等着等着,忽然看见远处有个人影。

那人走得很慢。走几步,停一停,像是在认路,又像是在犹豫。

少东家眯起眼睛看。年纪大了,眼睛不太好了,看东西总是雾蒙蒙的。他看着那个人影一点一点走近,一点一点变得清晰。看着看着,他站了起来。

那人走到他面前,停下。

是个小姑娘。梳着两条辫子,辫梢扎着红绳。脸冻得红红的,鼻尖也红,手里提着一盏灯——纸糊的鱼灯,鱼肚子里的烛火晃晃悠悠,明明灭灭。

她仰起头,看着他,然后笑了。那笑容像是在风雪里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走到家门口时,自然而然笑出来的那种笑。

“老大,我找了很久,”她说,“路不太好认。”

少东家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她歪了歪头,又说:“不过还是找到了。”

她把鱼灯往前递了递:“给你的。我亲手糊的,糊了好几个,就这个没散架。”

少东家低头看着那盏鱼灯。纸是红的,红纸被雪濡湿了一点,洇出淡淡的痕迹。糊得有点歪,鱼眼睛一只大一只小,鱼尾巴也不对称,一边高一边低。

丑得不行。

他看着那盏灯,看着那只大一只小的鱼眼睛,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进屋,”他说,声音有点哑,“就等你了。”

她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门外那片被雪覆盖的空地。雪还在下,细细的,落在那个土质一直很软的角落。那个角落里,雪积得比别处薄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从下面拱出来,又悄悄缩回去了。

她看着那个角落,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头,看向屋里。

烛火映着几张脸。有的她认识,有的她不认识。有的冲她点点头,有的冲她笑笑,有的只是看着她,什么都没说。

她也笑了。

“都来了?”她问。

少东家没回头,只是往灶房里走。灶房里,叫花鸡的香正一阵阵飘出来,热腾腾的,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都来了。”他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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