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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六年的东北，雪下得早，刚进十月，屯子就被白霜裹得严实。土坯房矮趴趴的，烟囱里冒出来的烟，被北风一吹，斜斜地扯成一缕，没一会儿就散在冷空里。
叔和婶，是指腹为婚定下的。没挑没选，没花前月下，连句正经情话都没说过。两家隔着半条屯子，小时候常在晒谷场撞见，两家一块儿吃顿饭，亲事就算定了。叔只是个闷头干活的沉默寡言，婶是教师身材高挑，算是乡里秀气的，叔婶两人相见顶多抬眼扫一下，脸就红到耳根。
那年冬月，媒婆踏破门槛，说日子定了，腊月初八就过门。婶躲在里屋，听着爹娘跟人说笑，心里头又酸又空。不是怨，是怕——怕这辈子就这么潦草定了，怕眼前这个闷葫芦汉子，不是婶心里盼的那种热乎人。
成亲那天没排场，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一床缝着补丁的花被，几桌亲戚，几碗猪肉炖粉条，就算礼成。夜里叔坐在炕沿，半天憋出一句：“以后我护着你，不叫你受委屈。”声音粗，却沉，像砸在冻地上的石头。
日子就这么过了。春天一起下地，叔扛犁，婶点种；夏天割麦子，叔总把阴凉处让给婶；秋天收苞米，叔把满筐的往婶教室宿舍送，自己留瘪的。冬天冷，叔把炕烧得滚烫，婶手脚凉，叔就攥着婶的手塞进他棉袄里，不说话，只闷头喘气。
后来公社招工，叔要去山外的林场，一去就是大半年。走那天清早，天还没亮透，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叔背着铺盖卷，站在院门口，回头看婶：“在家看好屋……”
婶嗯了一声，眼泪就掉下来，砸在雪上，砸出小坑。
叔没走过来，就站在那儿，棉袄上落满雪，眉毛胡子都白了半截。叔嘴笨，心实，疼到嗓子眼也不说软话。只从兜里摸出个皱巴巴的水果糖，塞婶手里：“甜，别哭。”
婶攥着糖，糖纸都被捏破了，甜得发苦。
叔转身就走，脚步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一声比一声远。婶站在门口，没敢追，也没敢喊。北风呜呜地刮，像哭，又像叹
后来叔回来了，皱纹多了，背也微驼。进门第一句还是：“炕热乎不？” 婶点点头，眼泪又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