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诞生之日,纪念一个生命呱呱坠地,给予派对一个合理的理由,一个简直堪称“作弊”般方便的借口⋯⋯
无论如何,今天是他的生日。对于苗木诚来说,这是一个既普通又特殊的日子。
但一些突如其来的"意外",使得本该平凡的今天比以往的他所经历过的所有生日都要更"特殊"一些。
毋庸置疑,这些事情与他的同僚有关,但更具体一些,或许只和一个人有关。
福尔图娜的馈赠一向公允。对我们故事的主角们来说,不完美的约会才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日常。
喜忧参半的一天,还要从这里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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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
有一股熟悉的味道在苗木的鼻尖上打转。
早上起来时,苗木感到迷糊。他试图睁开眼,却发现周围一片漆黑。
当他更清醒一些,一阵麻木从他的小臂传来。他不禁颤抖,发现手脚无法动弹——像是被捆住了好一会儿,不然不会这样。
苗木想呼救,但又意识到自己嘴上貌似被什么东西堵住,根本发不出声音。同时他的喉咙也很痛,像是有东西在喉管里燃烧,干咳得要命。
这样的情况,无论怎样都好像没法往好处想吧!
“你醒了?太好了……”
一个声音从正前方传来,轻快得几乎不合时宜。随之而来的是一股熟悉的甜香——奶油、杏仁、焦糖混合的气味,像是刚出炉的蛋糕。气味越来越近,苗木感到有微凉的手指拂过自己的额发。
"呃⋯⋯请问你可以——"
“嘘……别紧张,你不会有事的……”
他能感觉到自己被面前的人轻柔地安抚着:手指缓慢地顺着自己的头发,同时手上的紧缚也微微放松。虽然还是什么也看不到,但味道似乎近了些——很香甜。
“相信我,好吗?”
苗木木楞地点了点头。还没等他整理好思绪,好像有什么格外坚硬的东西突然抵到了他的嘴上——他听见金属碰撞的轻响,但又非常灵活。
“放松一点,我先帮你把这个摘下来。”
舌面和口腔黏膜同时传导来了两种不同的触感:一种是柔软的、微凉的,另一种则是坚硬且冰冷的……等等?这是来自于口腔内部的触感?
苗木后知后觉地发觉到,自己的嘴巴在违背意愿地保持着张开的状态,口腔内壁和舌头都有被压迫的不适感。唾液已经干涸了,原本应该藏匿起来的黏膜组织被迫暴露在空气中,或许就是此时他的喉咙会像被小刀剐蹭一样疼痛的原因。
面前那个人似乎是在帮助他把固定口腔的东西取下来。他的动作很轻柔,知晓对方是想帮助自己之后,苗木也配合地没有做出多余的举动。
在口中的异物被轻轻移走后,苗木顿时感到口腔内的空间开阔了,那种压迫感也随之消失,久违的空气涌入喉咙,他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
“戴了这东西这么久,喉咙应该很干吧……总之,先漱漱口清洁一下,喝点水缓一缓,平复下心情。”又有东西被递到了嘴边——他还是看不见,但从触感来判断,这次碰过来的应该只是普通的塑胶一次性杯。
清凉的液体流入口腔,苗木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欣欢鼓舞。他连着吞咽了几口、直到杯子被移走后,才反应过来面前的人是要自己先漱口,但他嘴里已经没有余裕的水分让他完成这一举动了,他尴尬地停滞在那里了几秒钟。
那人似乎反应了过来,头顶传来闷闷的轻笑,让苗木愈发窘迫。
“……抱歉,是我想当然了,”那人说,“现在你一定渴得不得了才对。请继续喝吧。”
一饮而尽后,苗木感到鼻尖传来被发丝轻轻挠过的触感,那种香甜的气味更加近了。
是……奶油、还有坚果的香气?闻起来像是会在蛋糕店或者烘焙坊出现的气味……难道是类似香调的香水什么的?开始感觉有点饿了……
苗木感觉自己手脚的束缚感终于消失了,血液重新流通了起来。
那个人直起身来,苗木有些紧张地眨了眨眼,感觉睫毛触碰到了什么东西,眼周也有贴上了什么冰凉的金属的感觉。
“嗯……我要去把灯打开啰,不要急着睁开眼看,慢慢适应哦。”
过了几秒,感觉到有几束过于刺眼的光芒穿过眼前的布料。
在另一人确认苗木依旧逐渐适应那光线后,挡在眼前的物体被移开了,
那光强得仿佛太阳直射在他的眼球上。他赶紧闭上了眼,漆黑的视网膜上有几点红色的光斑在跳跃,即使隔着眼皮也能感觉到些许刺痛。
当他彻底睁开眼后,周围的一切都是模糊不清的,只能看到一片白茫茫的光。
苗木努力地眨了眨眼,眼球被刺激出了生理性的泪水,视野仿佛笼罩着一层薄雾。
苗木眼前的第一印象,是白色。
四面的墙壁都是洁白,墙面和地板似乎都覆盖了一层柔软的泡沫型材料。但最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头蓬松柔软、似乎不太服帖的卷翘白发,因为动作而微微摇晃,因为角度问题,苗木看不太清他的容貌。
随着时间的推移,周围的事物逐渐变得清晰起来,颜色也变得更加鲜艳,他能够分辨出对面的人身上的绿色长外套。眼睛调整焦距后,逐渐地,依旧连对方外套上红色的方块图案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面前的人——或许应当形容他为青年吧——拥有一张俊秀标致、即使去做平面模特也毫不逊色的脸孔,灰绿色的眼眸有种朦胧虚幻的美感,结合上白发、白色的眼睫和苍白到不太健康的肤色,给人一种虚无又飘渺的感觉。他发丝下露出的一小截光滑的下巴和细长的手指,给人一种洁白到像在发光的印象。因此被他关切地注视着、近距离地端详着的时候,苗木连不自觉地呼吸都放轻了。
呆愣地和他对视了几秒钟后,白发的青年呼了口气,直起身来,露出了亲切的笑容说:“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了……虽然大概知道他们做了什么,不过居然采用这么不舒适的方式来限制你,我实在是难以苟同。”
他手里的东西引起了苗木的注意。
看起来像是弹力的束缚带。这就是刚刚绑住自己东西吗?
视线再往旁边推移,苗木还能看见摆在旁边地面上的另外几条弹力带和空掉的一次性杯,还有一个呈“U”字形、两端分别固接有手柄的橡胶制品。
苗木记得在哪里看过后者,小时候去牙医诊所做根管治疗时,医生用来防止他闭上嘴巴的就是这种仪器,那大概就是刚刚塞在自己嘴里的异物吧。
再观察一下环境的话……
这是一个过分空旷的密闭房间,没有任何的标志物。房间的正中间有一把椅子——就是他正坐着的这把,椅面上似乎铺了软垫,虽然这并没有让苗木此时腰部和颈部的酸疼感好受些。房间的门好像也是特制的,看起来很厚重,门板上有一个小小的圆形玻璃窗。
这看起来不是什么好地方。苗木想。看起来像某种……隔离室。
“虽然有点可惜没能完成生日蛋糕的制作,不过果然我还是很幸运的嘛,”那个人把束缚带随意地丢到地上,“十九岁的苗木君第一个见到的人,这个殊荣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咦?十、十九岁!?”
苗木惊愕地睁大了眼,对方的话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果然还是没恢复过来吗……那么我姑且先确认一下,你,究竟是来自哪个时间的苗木君呢?”
迎着对方审视的目光,苗木有些磕巴地回答:“可是这个很奇怪吧……我、我应该是刚刚过完十七岁的生日,然后回到宿舍里躺下睡觉了才对……”
“十七岁?真是一个关键的节点……那么一起过生日的人选是?”
“班主任老师还有班上的同学们,期间也有收到一些其他班同学赠送的礼物……”苗木不安地说完,然后忍不住询问对方,“那、那个……!请问这里究竟是是什么地方?我应该认识你吗?”
“这里是未来机关医疗部用来关押特殊病人的看护病房——有时候也起到审讯室的用途。因为身边有擅长审讯的家伙所以才能顺利地找到了位置,这点上真是帮大忙了……” 青年边说边拍了拍脑袋,露出了抱歉的表情,“啊啊对不起,我应该主动先做自我介绍的!居然要等到苗木君询问我才意识到这个问题,这实在是太失礼了。”
“我是狛枝凪斗,希望之峰学园第 77 届「超高校级的幸运」,现未来机关特殊支部编外成员。身高是 180cm,体重是 65kg,生日在 4 月 28 日,O 型血,三围分别是……”
“等等等等停一下!不需要自我介绍到这种程度啊!” 苗木急忙摆出了“STOP”的手势,结果因为强行活动了还没从麻木中缓过来的手臂而呲牙咧嘴,“我明白了!嗯……可以了。”
对面的狛枝体贴地止住了话头,然后又露出了不知道怎么形容好的笑容——硬要说的话,也许能算是幸福与安宁的微笑吧,虽然带着点他特色的虚无和飘忽。
他把双手交叠在一起,然后轻飘飘地喃喃自语:“……除此之外……也是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后,被你所拯救的人。”
“……哎?”苗木茫然地看着他,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听漏听错了什么话。
他回忆起刚刚狛枝的发言,在脑中努力地搜寻起对方的消息。
77 届生、也就是他上一届的前辈,但入学近两年以来,苗木从来没有实际上见过这位高自己一级的“幸运”,只是偶尔会从其他高年级的学长学姐口中听闻和他有关的情报,但一般都不是什么正面的评价。雾切校长某次会谈里无意提起过他,说上一年级的幸运是位“让人感觉有点麻烦的男生”,一边露出了无奈的苦笑。
不行,不管怎么想,都想不出来自己和这位狛枝前辈到底有什么交集的地方。
“那个……请问我和狛枝前辈是什么关系呢?”苗木有些迷惑地发问。
“前辈?啊,啊,这种称呼的感觉也很不错呢……虽然并不觉得我这种人配担当苗木君的前辈,不过能听到你这么喊这一声,不知道之后要以什么样惨烈的不幸来弥补呢?真是觉得下一秒就要因为地震塌方而原地暴毙也不奇怪了,虽然我希望最好能给苗木君过完生日后再去死……”
“死……!为什么狛枝前、狛枝君要把这种可怕的字眼挂在嘴边啊!”
“哈哈,抱歉抱歉,一遇到什么事就马上往坏处想,我有这样的坏习惯呢……不过不管是什么时期的苗木君都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啊……”狛枝摆了摆手,竖起一根手指引回了正题,“那么就由我来给可爱的十七岁ver.苗木君科普一下现状吧!这里是据你所知的时间两年之后的世界,今天是苗木君的十九岁生日呢!因为我今年还没有过生日,所以现在的我们是同龄人,可以和苗木君有相同点的这种感觉还真是不错!”
“啊,嗯……”苗木混乱地应声。
“这两年的时间里发生了很多事情呢,一言以蔽之的话,世界末日了。”
“哎??!”
苗木差点被惊得从椅子上跳下来,结果还没从酸痛中缓过来的脚一软,险些迎面跌倒,还是肩膀上牢牢扣住他的双手帮助他稳住了身形。
“谢、谢谢……对不起,我实在是太吃惊了……”苗木局促地和狛枝道谢。
“社会的秩序被摧毁,希望峰学园被关停,外面到处都是废墟和尸体……”狛枝握紧了拳头,沉痛又义愤填膺地说,“人伤人、人杀人、人吃人……大体上就是这样破破烂烂到叫人捶胸顿足的未来!”
苗木一脸空白地看着他。“那个……这听起来实在是……”
太荒唐了!苗木没能直接说出口。但他想了想,然后突然意识到,荒唐的事刚刚就发生在自己身上。
“呃……那我为什么会被绑起来?关进这个、审讯室里?”苗木弱弱地举起手。
狛枝立刻垮下了脸,喋喋不休地抱怨起来:“所以我实在不能同意他们的做法!怎么可以对世界的英雄、对希望君做这种有失体统的事?归根到底,那些人根本就没有认清楚自己的位置。他们要做的应该是在你的指引下前行,保护好你身上最后最强的希望之光,但很明显他们到现在还只是把你当作一个招揽人才的靶子!即使为了解除绝望的洗脑效果需要特殊的实验样本,但随意通过拿 hero 君的大脑去捣鼓有风险的实验的许可,这种事情本来就够绝望了!虽然我这种人居然敢质疑超高校级实在是很失礼,但我还是不得不怀疑,侦探和御曹司究竟能不能尽到保护你的义务——为什么不是他们先来做这个危险的试验?明明最初在占卜师出现了小意外后,他们就应该意识到这是一个多么不可信任的计划……”
“先等一下!”苗木不得不打断了他,“那个,侦探和御曹司……指的是雾切桑和十神君吧?虽然还不是特别能明白情况,不过我想,如果我现在失去记忆的情况是因为进行能够帮助大家的实验的话,应该是我自己选择这么做的。比起聪明且可靠的他们两位,我来冒这个险是值得的……”
狛枝的表情变得柔和起来,“这就是为什么你会成为希望。是的,你总是想要拯救他人,因此不顾自己的安危亲身涉险……我们都因为这样的你得到了拯救。”
“但是,”他忽然话锋一转,严肃地指正,“这不是能够解释他们失职的借口。拥有才能的他们,因为你的希望而聚集在一起,成为了相互信任的伙伴,到此为止都是正确的。你永远会想亲自去拯救他人,哪怕是最差劲低劣的人渣,但并不是所有人、所有事都值得你犯险,评估风险和保护你的安危应该是他们的义务,但显然——他们并没有做到,甚至害得昨天的你无数此在死亡的边缘徘徊。”
“……可以具体和我说说我陷入了什么样的风险当中吗?”苗木选择先了解清楚情况。
“用替换的方法排除掉绝望的记忆需要昂贵稀有的神经接入设备的持续支持,这显然没法做到推广,所以那些研究员打算直接试着定向删除掉那些不好的回忆,就像那个女人曾经对你们所做的那样。因为那场自相残杀的幸存者们都曾经被制造过记忆的节点,所以他们打算用你们来练手。”狛枝讥讽地说,“但他们下手显然没有那么精准……因为对我们过往履历的不信任,他们甚至不同意有相关才能的日向君来主持实验。结果就是,你现在进入了记忆紊乱的异常状态。每隔24小时,你的记忆就会迁跃到一个不可控的节点。上一次的记忆恰好到了一个很不妙的时间点,你受到了洗脑影片的影响,一刻不停地想着要结束自己的生命,我没开玩笑!”
记忆紊乱?自行残杀?洗脑影片?一个根本不认识的“日向君”?自……自杀??
苗木已经放弃理解组成这些话的逻辑了。
但是,抛开那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假如说——只是假设——这个人……当时他怎么介绍自己来着,狛枝凪斗……应该是这个名字?他说的话都是真的,什么世界末日,还有他控制不住想要自杀都是真的,那那些束缚带和开口器,包括置身于这个有保护材料覆盖的房间,其实都是为了防止……自杀吗?
“嗯……还是感觉很抱歉呢,作为赔礼,我带你去个地方吧,苗木君!”
“去哪?”
“游乐园。”
“诶?游乐园?这里?”苗木感到诧异——先是什么世界末日,然后又是记忆错乱……为什么突然提到一个那么日常的东西?
“对!就在不远的地方!”白发少年疯狂点头,脸上的笑容仿佛在折射整个房间的光,“待在这个精神病该待的地方肯定不好受吧?被捆成这个样子,唉,都怪我太没能力了,当时看到你发狂的时候我简直吓坏了!没想到用更好的办法阻止你,太抱歉了!我应该切腹自尽以表歉意——”
“不、不要说那么吓人的话啊!”苗木喊了出来,“额,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既然你并不是想害我,额……没关系!我原谅你!”
“啊……不愧是宽宏大量的HERO君……哪怕被顽劣的我这样不周地对待,居然还愿意原谅我……”他那只正常的手捂住脸,机械手则夹在怀里,露出一个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别担心!我一定会补偿你的!在等你进入下一个记忆时间段的时候,我查了很多攻略,现在才早上六点呢,去也不用排队——”
苗木有些恍惚,依旧在处理刚刚得知的一切消息,还有这个时而情绪高扬时而郁郁寡欢的“前辈”。更重要的是:在世界末日还有地方会开游乐园吗?这真的不是什么奇幻小说里的桥段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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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苗木的身体慢慢恢复正常(他吃了狛枝带来的早餐,并且婉拒了他烤糊的“生日蛋糕”),他被狛枝不由分说地拖着走。
厚重的金属门打开时发出沉闷的声响。门外的走廊空旷得诡异,墙上的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照出地面积满的灰尘。这里看起来像是废弃已久的医院,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霉菌混合的气味。
比起说是什么“特殊医院”,更像是一个废弃医院。
虽然设施什么的都还很新,甚至走廊上还挂着几个吊瓶,只是哪里都没开灯,东西在地上丢的到处都是,而且没有一个人。
狛枝走在前面,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苗木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两侧紧闭的门扉。有些门的观察窗玻璃碎了,里面漆黑一片。
苗木想要问另一个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他也只是耸耸肩。
“现在的世界很乱,经常会有这样地方。事实上,我觉得这里等到城里的绝望残党都被清理掉之后 还是会被重新利用起来的。”
“绝望残党?那是什么?”
“……”狛枝突然楞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啊,那个啊。就是让世界一团糟的罪魁祸首们,一群该死的犯罪分子,分不清是非的愚蠢的人类们——不过更多的是那些患上了「绝望病」的病人们。他们——”
“还是说到这吧,我明白了。”苗木连忙摆手让他停止,他一时间已经接受了太多信息了。
——
在路上,苗木确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末日”。
废墟。放眼望去全是废墟。倒塌的建筑露出扭曲的钢筋,街道上堆满瓦砾和烧焦的汽车残骸,远处有几栋高楼只剩下骨架,天空是浑浊的灰黄色,太阳只是一个模糊的光斑。
简直像是他在电影上看到的战场一样,他还应约看到一些……恐怖的东西——有一次,他确信自己听到了遥远的尖叫声,但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狛枝叹了口气。
“唉,对不起让你看到不好的东西了——记忆错乱就是这样,每次都不习惯看到这些。我帮你把眼睛蒙起来吧?别担心,等到了游乐园,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那里每天都有人打扫的很干净!我查过攻略了。”
他边说,边从口袋里拿出一根黑布条,好像早已准备多时。
苗木没有反抗。他任由狛枝将布带蒙在自己眼前,在脑后系了个结。黑暗再次降临,
“抓紧我的手。”狛枝说,机械手指轻轻握住他的手腕,“车就在前面。”
见狛枝的状态良好,苗木终于有机会能问出他刚刚一直很在意的事情:
“那个……左手,是怎么回事啊?”
先前帮忙取下开口器时的触感也是,盖住眼睛时感受到的金属的冰凉也是,还有狛枝作出双手捧心的动作的时候,以及正抓着他手腕的那个,苗木不可避免地注意到了对方手异样。
虽然想解释成款式独特的手套,但从活动时的缝隙来看,连接起每根手指和手腕的明显像是……某种机械的承轴,而非人体的关节。
“嗯?啊,这个啊。抱歉,吓到你了吗?”狛枝顺着苗木的意思,视线移向了接在自己左臂上的物体,顿时下意识皱了皱眉。
他把手松开了,虽然苗木现在看不见,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来一只皱成一团的手套,把那机械的构造一点一点掩盖起来,然后换了右手拽住苗木的衣袖,“这个呢,是身为罪人的证明……其实现在已经好很多了,比起之前丑陋的姿态来说。”
“从刚刚就一直想问了……罪人,还有狛枝君说的到底都是些什么啊?我为什么会到这里来?醒来的时候被那么夸张的绑着也是……”
“……这会是很长的故事哦!总的来说,这个世界上曾爆发了一场人类史上最大最恶的灾难,「绝望病」——我们这么称呼它,比起医学原理上的病症,把它当作精神上的传染病或许会更恰当。有很多人背叛了以往的信念、朋友、家人,背叛了一切本应坚守之物,投身进了最肮脏最下作最无耻的绝望中去,我也是其中的一员。”
“而你,希望之峰学园第 78 届本科生,苗木诚君,”阐述到这一段时,狛枝的眼睛又开始焕发了光彩,“你颠覆了绝望!你杀死了她,打破了那一场散播邪恶与毁灭思想的自相残杀,你让沉溺于绝望泥沼的人们重新被希望的光芒照耀,你是我找寻已久的——绝对性的希望!”
“「超高校级的希望」……这是我们冠以你的名号。”
狛枝凪斗口中的那个人一定不是他。
这太不切实际吧了?!听起来就像是什么小孩子听完英雄传后躺在床上毫无根据的幻想。正义正直的主人公击败了邪恶的大 BOSS,带领所有人走向了光辉希望的未来!倒不是说这样的故事不存在,苗木其实是很相信这样美好的故事的……但至少,故事的主角不应该是他这种平凡不起眼的高中生。
可他说的那些世界末日好像又是真的,但是——
他们走了大约五分钟。苗木的脚踩过碎石和碎玻璃,偶尔会踢到什么东西,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不确定那是什么,也不敢问。
车门打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狛枝扶着他坐进副驾驶座,替他系好安全带。引擎启动的声音意外地平稳。
车子开始移动。透过布带的缝隙,苗木能看见晃动的光影,还有偶尔掠过车窗的阴影轮廓。
“游乐园是谁建的?”他问,只是为了打破沉默。
“嗯……在那些前就存在了,还很受欢迎。”狛枝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绝望爆发后被迫关闭了一段时间,但令人意外,最近有些人开始重建它了,不过据我了解,这些主要是未来机关的主意,他们说……孩子们需要能笑的地方,我反正觉得很有道理。”
“有孩子活下来吗?在这样的地方……”苗木问。
“比想象中多哦。”狛枝轻声说,他的语气又突然转变得温柔又坚定,“希望总是很顽强的,因为最凶恶的绝对的灾难之中,一定也会有绝对性的希望萌芽,能够跨越绝望,反射光芒,熠熠生辉!我一直都是这么坚信着的……而命运也没有驳回我的期待。”
注视着眉头拧成一团的苗木,狛枝缓缓呼了口气,伸手轻缓地抚摸着他棕色的发丝,安抚地笑了笑:“没事的,那我们就不说这些了——至少今天的苗木君不是那种危险的情况,我们可以一起度过一个难忘又快乐的生日……果然,在这种方面我的幸运还是不会出错的呢。”
“苗木君,十七岁和十九岁生日快乐。”
接收到了这样诚挚的祝福,被这样温柔的手抚摸着……不可思议的,苗木心里纷乱又紧绷的心绪慢慢地平缓了下来。
“啊!对了,突然想起来。苗木君之前是不是问了我们是什么关系?”狛枝以拳击掌,突然又跳到了苗木已经淡忘的话题。
“忘记回答了,我们是恋人喔!”
“哎哎哎哎哎哎哎——!?”
如果眼上的布不在的话,现在再抬头看见对方的脸时,总觉得有些无法直视了……
“没关系,你会感到惊讶也是理所当然的,像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有资格站在你身边呢?相比起来,像舞园同学那样美丽又是清纯系的少女才是苗木君的良配,你也一直在心里对她念念不忘,这种事情我是完全清楚的。”
“……什么,我竟然做出了这种糟糕的事情吗?”苗木不敢置信地瞪大眼,愈发地感到无地自容了。
虽然对未来的自己居然会和同为男性的前辈交往感到惊讶,但是如果已经是恋人的话,怎么可以还在心里想着别人……而且还是那个舞园同学,再怎么样作为粉丝也不应该奢求会和偶像交往的吧!
交往啊……虽然感觉不可思议又很遥远,不过那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说起来睁开眼后觉得狛枝君熟悉又亲切,身上的味道也很好闻,就是因为我们是恋人吗?
好好奇这段关系是怎么开始的……苗木想着,感觉自己的面皮有些微微发烫,更加不敢把目光聚焦在狛枝的脸上了(更加庆幸刚刚蒙眼时没有反抗了)。
“难道说……”狛枝一只手操控方向盘,一只手拖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用余光瞥了苗木好一会儿。
“苗木君居然相信了吗?我刚刚说我们在交往的话。”
“哎,哎?哎!”苗木腾地红了脸,“刚刚那个是骗人的吗!”
呜……明明对方只是随口提了个玩笑,结果自己居然还信以为真,认真地担忧和畅想起来……这也太窘了吧!
想想也是,以狛枝君的相貌和气质,应该不缺乏喜欢他的女孩子才对,怎么可能会和他这种平凡又无趣的人……
“是骗人的喔。”狛枝先是微笑着耸耸肩,然后又半垂下了眼睫。 “我还没有不知廉耻到妄想亲近苗木君到那种程度。我对你的感情,该怎么说呢,是更加纯粹的、不求回报的爱。为了你身上能够绽放出的光辉绚烂的希望,为了那甚至能压过我的好运的庞大的「幸运」,要我杀人或者被杀怎么样的都好。”这样说着的狛枝,把双手在胸口合拢,再次露出了那种幸福又飘渺的安宁笑容。“我只是……因为向往着一直以来相信的东西,所以就想要单纯地一直注视着你而已。”
如此绵密甜腻的爱语,寄托着现在的苗木所不能明白的,矛盾又沉甸甸的感情。
对于这样沉重且不能完全理解的自白,不管怎么回复似乎都显得失礼……所以十七岁的苗木只是默然地注视着那双迷离的灰绿色眼眸,任由那窒闷的期冀在空气中安静地沉淀。
——因为失却了整整两年跌宕起伏的记忆,十七岁的苗木君并没有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这是足以颠覆掉以上所有内容的、狛枝话语中巨大的漏洞。
此时的苗木,并不知晓他自己的重要性。
所以他不会认识到,如果一切的事实都只如狛枝其人所说,那么在午夜零点的苗木睁开眼后,面对着他的绝对不会只是狛枝凪斗一个人。那些他出生入死的同伴、那些因他而得到拯救的人们,决不会放任只有狛枝这个危险的定时炸弹来接触正处于不安定状态的苗木诚。
可惜他不记得,他甚至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所以他只是单纯地感到温暖和信赖。
车子颠簸了一下,苗木下意识抓紧了扶手。他感觉到车子在转弯,然后驶上了相对平坦的路面。
“快到了。”狛枝说,“再忍耐一下,总会变好的。”
又过了大约十分钟,车速慢了下来。苗木听到音乐声——是那种游乐园常见的欢快乐曲,但喇叭似乎有问题,旋律断断续续,夹杂着电流的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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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停稳。车门打开,狛枝牵着他下车。脚下的地面变成了平整的水泥地,音乐声更清晰了,还有……旋转木马运转时的机械声响。
“那个……狛枝前辈,还有多久才到啊。”
“已经快到了哦……”他不紧不慢地回答
他们又走了一段路,周围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奶油味——和之前苗木在狛枝身上问到的有点像。
“可以摘下来了哦。”狛枝突然停下,苗木几乎整个撞到他怀里。
布带被解开时,苗木眯起眼适应光线。
他站在游乐园的入口处。拱门上的的字迹已经褪色,彩旗在风中无力地飘动。园区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穿着工作服的人在远处打扫卫生;远方有个像马戏团的棚子,灰扑扑的,一簇气球挂在一旁;过山车的轨道锈迹斑斑,摩天轮几乎静止不动,只有旋转木马还在运转,马匹身上的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底色。
但这里确实被打扫得很干净。地面上没有垃圾,长椅被擦拭过,花坛里甚至种着几簇蔫头耷脑的紫色小花。
“欢迎来到你的生日派对,苗木君,好好享受吧。”狛枝张开双臂,笑容灿烂得有些刺眼,“作为你的补偿。原本的生日居然被我这种人打乱了,但是我会努力让你开心起来的。”
苗木看着这个苍白瘦削的青年,看着他身后荒凉却整洁的游乐园,看着他眼中某种近乎偏执的亮光。
不知为何,他感觉心里洋溢着一种古怪的暖流,他说不出话,脸上也有些发烫。
久久没得到回复,狛枝微微皱眉。
“呐,苗木君不喜欢吗?”他伸出右手,扶在苗木肩膀上,似乎在强颜欢笑。
“没……没有,只是觉得有些惊喜……”苗木轻声说,“谢谢。”
音乐还在断断续续地播放。旋转木马转完了一圈,又开始了新的一圈。
“不用勉强!如果真的觉得这里太简陋的话……那……我们出去走走吧?”狛枝嘴角撇了撇,“毕竟苗木君现在这个状况,什么也不知道,记忆一塌糊涂,还看到那些东西……肯定没心情吧?还是像我这样的人陪着你——”
“不是那个意思!”苗木反驳他,“请别那样说啦!我觉得这里很好,而且狛枝前辈你不是……做了攻略嘛,对吧?不能让你白劳心了呀。”
“太好了!!你想去哪里?旋转木马?摩天轮?还是过山车——他们这有一种圣代特别好吃,想不想去试试?”
“呃……我也不清楚,我跟着你走吧?”
“当然可以!我非常乐意当你忠诚的导游!有什么问题请尽管问我吧!这是我的荣幸!”
狛枝前辈……也太热情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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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数据流的深处,苗木诚“存在”着。
这种感觉很难用语言描述——他既没有实体,也不完全虚无。意识漂浮在由“0”和“1”构成的海洋中,像是一段拥有自我认知的程序代码。
程序中残存的月光原美彩小姐:一个栩栩如生的人格模型,正在努力为他构建临时收容协议,保证一切运行稳定,让他得以保持完整的人格与记忆——货真价实的他本人——而不是像前端那个“自己”一样,被切割成二十四小时重置一次的碎片。
“苗木君,你真的决定要这么做吗?”月光原的声音从意识深处传来。在数据空间中,她呈现为淡蓝色的光点聚合体,温和地闪烁着,“我没有alter ago 那样直接接触数据的权能,让你在这里得以保存,已经很勉强了,继续的话,可能很危险。”
“谢谢你,月光原小姐……我必须去。”苗木“说”——在这个空间里,交流更像是思维的直接传递。
“狛枝君篡改的不只是我的表层记忆。他在我的深层记忆节点里植入了情感锚点。那个‘情感结晶’……”
那是类似在“新世界程序”中使用的希望碎片一样的东西。
“如果不收回,即使我回到身体里,某些东西也会永远改变。”
没错,就像77期曾应该体验的那样:在收集齐希望碎片之前,他们没法从程序里“毕业”。所以,如果他想要回到自己身体里,他必须进行一场“豪赌”。
他“注视”着前端正在发生的一切:游乐园的模拟场景中,十七岁的自己正被狛枝牵着手走向旋转木马。那个自己笑得有些腼腆,眼睛却亮晶晶的——那是十七岁苗木特有的、对世界还充满信任的眼神。
真奇怪。苗木想。看着过去的自己,就像在看一场沉浸式电影。
“但塔和市的数据区块很不稳定。”月光原警告道,“那是基于狛枝凪斗的记忆建构的区域,充满了矛盾、偏执和……强烈的执念。而且,我不确定那是否只是‘记忆’。”
“什么……意思?”
“上一次系统自检时,我在塔和市区块检测到了异常的数据反馈。”月光原的光点不安地跃动着,“那些记忆再现……好像在‘回应’外界输入。就像——”
她停顿了一下。
“就像那段记忆,不仅仅只是推演,而是拥有自我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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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我来选的话——苗木君,过山车怎么样?”
狛枝的声音里有一种过分明亮的兴奋,他的手指已经指向远处那座锈迹斑斑的钢铁巨兽——轨道上的红漆早已剥落,露出底下暗褐色的铁锈,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像某种远古生物的骸骨。
苗木顺着他的方向看去,下意识吞了口唾沫。
“欸?狛枝前辈……是那种喜欢刺激项目的类型吗?”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些,“完全没猜到呢。”
“啊,该说是喜欢刺激,还是说……”狛枝转过头来,灰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奇异的光,“是想要体验‘濒临毁灭’的感觉呢?你看,那么老旧的结构,在高速运转时发出‘嘎吱嘎吱’的悲鸣,螺丝松动的可能性高达得吓人,脱轨的风险更是无法计算——在这种绝对的‘不幸’边缘体验飞翔的快感,然后奇迹般地安全落地!这不正是‘希望’最美丽的体现方式吗?”
他越说语速越快,双手在胸前比划着,机械手指在空中划出急促的弧线。
“想想看,苗木君!在最高点俯冲时,心脏快要从喉咙跳出来的瞬间,视野因为速度而模糊的刹那——那时候脑子里会想什么呢?会是‘我要死了’的绝望,还是‘一定会没事的’的希望?啊,光是想象就让人战栗不已……”
“等、等一下——”
但狛枝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腕。不是征求意见,更像是宣布既定事实。他的手掌很凉,但握得很紧,紧到苗木能感觉到机械手指关节处细微的震动。
“来吧来吧,工作人员说这一趟刚好只有我们两个乘客哦!这可是千载难逢的‘专属体验’!像我这样的人渣居然能和希望君单独乘坐过山车,这幸运程度恐怕要用接下来十年的不幸来偿还了吧?说不定等一下就会突然心脏病发,或者被飞来的螺栓击中太阳穴……”
“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啊!”
苗木几乎是被拖上车的。座椅的安全压杆落下时发出沉重的“咔哒”声,他下意识抓紧了胸前的扶手。
狛枝坐在他旁边,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亮得惊人。他甚至在哼歌。
“要开始了哦,苗木君。”他侧过头,白发在风中轻轻晃动,“如果害怕的话,可以抓紧我的手。虽然这只手可能下一秒就会因为机械故障而脱落,不过在那之前应该还能用——”
话音未落,过山车猛地向前冲去。
起初是缓慢的爬升。齿轮咬合的“咔嗒”声每响一次,苗木的心就往上提一分。他们越升越高,游乐园的全景在脚下展开——那些斑驳的设施、空荡荡的广场、在风中飘摇的彩旗。然后他们看见了更远处:废墟,无尽的废墟,像大地溃烂的伤口。
“看啊,苗木君。”狛枝的声音在风中被扯碎,“这就是我们所在的世界——”
下一秒,世界颠倒。
重力消失了。不,是重力变成了狂暴的野兽,把他死死摁在座位上,又猛地抛向空中。尖叫声卡在喉咙里,变成破碎的哽咽。视野里的一切都在旋转。苗木确信自己听到了螺丝松动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但狛枝在笑。
高亢、近乎癫狂,混在风声和机械噪音里,像某种宣告。
“是不是很棒——!”他的喊声被风撕裂,“这种‘快要死了却还活着’的感觉——!”
又一个俯冲。苗木的胃狠狠撞上胸腔。他死死抓住扶手,指节泛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秒,也许有几个世纪——过山车缓缓驶回站台。安全压杆弹开时,苗木整个人瘫在座位上,眼前发黑。
“苗木君?苗木君?”
狛枝的脸出现在视野里,距离近得能数清他白色的睫毛。那张脸上还残留着兴奋的红晕,但眼神已经切换成担忧模式。
“啊……是我莽撞了,我这种人果然只会把事情搞砸……”他语速飞快,双手在空中无意义地比划,“你还好吗?脸色好苍白……要去边上休息一下吗?想吐吗?要不我现在带你去医院?不不,医院太远了,还是先去医务室——游乐园应该有医务室吧?如果没有的话,我的外套可以给你铺在地上,总比——”
“我……没事。”苗木勉强挤出声音。他试着站起来,双腿却软得像面条,整个人向前倒去。
狛枝及时扶住了他。机械手臂的支撑稳固得惊人。
“小心!”狛枝的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慌乱,“果然还是不该坐的……像我这样的渣滓,居然让希望君遭受这种痛苦,果然还是应该立刻切腹谢罪才对——”
“都说了……不要动不动就提死啊……”
苗木被他半扶半抱地带到长椅边,慢慢坐下。世界还在旋转,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深呼吸。
等他再抬起头时,狛枝不见了。
“……狛枝君?”
没有回应。空旷的广场上只有断断续续的背景音乐,和远处旋转木马运转的机械声。一股莫名的恐慌涌上来——被独自抛在这个陌生又荒凉的地方,记忆还是破碎的,唯一的依靠突然消失。
然后,一个冰凉的东西贴上他的脸颊。
“呜哇!”
苗木猛地一颤,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喝点东西吧,苗木君?”狛枝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罐Dr.Hopper,罐身上凝结的水珠正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滴,“或许会感觉好些。啊,不过如果喝得太急导致呛到,或者罐子因为低温而粘在嘴唇上撕破皮,或者里面其实被下了毒——”
“谢、谢谢。”苗木赶紧接过饮料,冰凉的触感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他拉开拉环,“噗嗤”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熟悉的甜味在口腔里化开。上学时他就很喜欢这个牌子,便宜,糖分够高,能瞬间补充能量。他小口小口地喝着,感觉到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狛枝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那个姿势有点像等待主人评价的小动物——如果小动物会在等待时不停地自言自语的话,如果那比他高出几乎一整个头的体型可以说“小”的话。
“呐,真的没问题吗,苗木君?我会不会又把一切都搞砸了?明明是想补偿你一个快乐的生日,结果一开始就难受成这样……果然幸运是有额度的,刚才在过山车上用掉了所有的‘好运’,现在开始要进入‘不幸’的阶段了。接下来可能会被鸟粪砸中,或者突然下暴雨,或者——”
“没事的。”苗木打断他的絮叨,勉强笑了笑,“只是……我没那么大胆玩那些刺激的……特别是……那么快的……”
其实他没说出口的是:他更害怕的是故障。
狛枝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站起来,双手一拍。
“那我们去坐摩天轮吧!”
“噗——!”
苗木一口饮料全喷了出来,呛得直咳嗽。
“什、什么?”他擦着嘴,不可置信地抬头,“摩天轮?现在?”
“嗯!”狛枝用力点头,白发随风飘舞,“风景很好啊,不是吗?在最高点可以看到整个游乐园——不,不止游乐园,还能看到远处的海哦。今天天气不错,虽然云层有点厚,但说不定能看到夕阳。啊,不过也有可能突然起雾,或者摩天轮停在半空中下不来,那样的话我们就要在高空过夜了,如果夜里降温的话——”
“为什么突然要去摩天轮呢?”苗木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
狛枝的表情有瞬间的空白。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某种苗木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期待,紧张,还有一丝近乎虔诚的狂热。
“因为摩天轮是很特别的东西啊。”他轻声说,目光飘向远处那个缓慢转动的巨大圆轮,“转一圈的时间刚好足够说一些重要的话。而且……”
他顿了顿,机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大衣的纽扣。
“而且在最高点的时候,人会觉得自己离天空很近,离地面很远。就像暂时脱离了这个世界的一切……只有两个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变成自言自语。
苗木看着他。看着这个时而亢奋时而低沉、说话颠三倒四却始终围绕在自己身边的白发青年。看着他苍白的脸上那抹不正常的红晕,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指。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
“……好吧。”
狛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种光亮得几乎灼人。
“真的吗?真的愿意?啊,不过如果中途后悔的话随时可以告诉我,虽然可能下不来,但是我们可以敲碎玻璃然后跳下去,虽然可能会摔断腿或者被玻璃划伤大动脉——”
“狛枝君。”苗木无奈地笑了,“我们正常地去坐,正常地下来,可以吗?”
“当、当然!”狛枝立正站好,眼神瞬间严肃了不少,“一定会让你安然无恙的!我以我的幸运——不,以我对您的全部信仰发誓!”
他说得太郑重,反而让苗木有些不好意思了。
“那……走吧?”
“是!”
狛枝伸出手。这次不是抓手腕,而是摊开手掌,等待。
苗木犹豫了一秒,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机械手指轻轻收拢,冰凉,但稳固。
走向摩天轮的路上,他们还去了旋转木马,买了冰淇凌,盯着一个奇形怪状的吉祥物看了好一会儿。他们一直牵着手,狛枝又开始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但苗木没有完全听进去。
他只是在想:这个人的手,为什么一直在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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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旋转木马轻快的音乐声中,十七岁的苗木被扶上那匹彩漆斑驳的白马。狛枝并没有选择相邻的木马,而是跨上了苗木身后那匹。
然后十七岁的自己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而是从眼睛开始漾开的、毫无防备的快乐。他回头说了句什么,狛枝微微一怔,随即也笑了——那是一种与平日截然不同的、褪去了所有表演痕迹的、柔软的笑。
那个笑容刺痛了十九岁苗木的眼睛。
——
阳光真实地灼烧着皮肤,风里带着爆米花的甜腻气味,游客的喧哗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这是绝望爆发前的最后一个夏天,世界还维持着脆弱的正常。
“狛枝君,要不要一起坐那个?”
年轻的苗木指着远处的双人飞天椅,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那是他们成为“朋友”(如果狛枝认可这个词的话)后的第一次外出。
狛枝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手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座椅上的情侣们尖叫着抱在一起。他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抱歉。”
他的回答让苗木一愣。
“欸?为什么道歉?”
狛枝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因为我这种人打扰了苗木君的兴致,明明说着‘都可以’却还是拒绝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客观事实,“苗木君要是生气,或者讨厌我,都没关系哦。毕竟像我这种会吸引不幸的体质——”
他顿了顿,抬起头,露出一个近乎完美的微笑。太完美了,反而显得空洞。
“要和我分享快乐,只会把那些快乐变成灾难。游乐园设施故障的概率或许只有0.01%,但如果加上我的‘运气’,这个数字会飙升到80%哦——齿轮突然崩裂,安全锁失灵,或者更糟——整个结构坍塌,然后我们都会被钢筋压死。”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像在分享一个不该被说出口的秘密。
“上个月,我只是路过建筑工地,脚手架就毫无预兆地塌了。三根钢管擦着我的头皮砸进地面,离我的太阳穴只差五厘米。”他伸手比划着,“再近一点点,我现在就不能站在这里了。而当时站在我旁边的人——”
狛枝没有说完,但苗木明白了。那个“旁边的人”可能受伤了,可能更糟。
“所以啊,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最好不要靠近任何机械,不要乘坐交通工具,甚至不要站在高楼旁边。”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因为我不知道下一次‘不幸’会以什么形式降临,也不知道会波及谁,我什么都不知道。”
苗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想说“那都是巧合”,想说“不要这样贬低自己”,但看着狛枝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所有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自怜,没有悲伤,只有冷静在陈述着无可辩驳的事实。
“啊,抱歉擅自说这些。”狛枝忽然摆了摆手,笑容重新挂回脸上,“影响了苗木君的兴致真是抱歉……我在这等你就好,不用在乎我的。对了,那边有射击游戏,苗木君去玩的话,说不定能赢到最大的玩偶哦。我的话,大概连扳机都扣不动吧——”
“才不是那样!”
苗木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大。周围有几个游客投来好奇的目光,但他顾不上了。
“出了意外,我们可以一起承担。”他向前一步,直视着狛枝,“为什么要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呢?‘幸运’也好,‘不幸’也好——那都不是你能决定的事情!”
狛枝愣住了,是真的愣住了,他像是听到了某种完全超出理解范围的语言。
“而且,”苗木深吸一口气,“好歹我也是‘超高校级的幸运’。虽然比不上狛枝君那么……戏剧性,但我也有我的‘运气’。你不也说过吗?你相信我也有着‘希望’。”
他伸出手,不是要碰触对方,只是摊开手掌,一个邀请的姿势。
“所以这一次,能不能试着也相信我一次?相信即使真的发生什么,我们也能一起解决。”
阳光穿过游乐场的彩旗,在苗木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狛枝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苗木以为他会转身离开。久到背景音乐换了一首曲子。然后,狛枝极其缓慢地抬起自己的手。但不是在回应那个邀请,而是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苗木的袖口——只是袖口,连皮肤都没有接触。
“……不行。”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不能赌,苗木君。”他说,“如果是别的任何人,我大概会笑着说‘那就试试看吧’,然后期待灾难以最华丽的方式降临。但是对你——”
他收回手,插回大衣口袋。
“对你,我连万分之一的风险都不敢承担。”
风吹过,扬起狛枝额前的白发。那一刻苗木看见了他眼中某种深不见底的东西。
“所以,请让我在这里等你就好。”狛枝微笑起来,这次的笑容真实了些,却也更悲伤,“看着苗木君玩得开心,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一起’了。”
——
观测画面中的旋转木马还在转动。狛枝伸出了机械手,这次不是碰袖口,而是轻轻握住了十七岁苗木的手腕——一个安全的位置,不会太过亲密,却能确保他不会因为颠簸而失去平衡。
而十七岁的苗木没有躲开。他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那个握持更舒适些。
十九岁的苗木闭上眼睛。
所以是这样。
在现实中不敢靠近任何游乐设施的人,在程序里却主动带“他”坐过山车,坐摩天轮,坐旋转木马。
因为这里是虚拟世界,故障不会真正伤人,事故只是一串可以重置的代码。在这里,狛枝终于敢短暂地放下那些对“不幸”的恐惧,去触碰他渴望已久的日常。
但即使在这里——
即使在这里,那个握持依然克制,那个距离依然谨慎。即使在这里,他依然在害怕,害怕自己的“运气”会以某种无法预测的形式,伤害到这个由数据构成的苗木。
“你到底……”十九岁苗木轻声说,声音在数据空间里消散,“对自己苛刻到了什么程度啊。”
画面中,旋转木马渐渐慢了下来。狛枝松开了手,动作轻柔得像在放开一只蝴蝶。
而十七岁的苗木转过头,对他说了句话。通过唇形,十九岁的苗木读懂了:
“一起去坐摩天轮吧?”
狛枝的表情凝固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那是一个十九岁苗木从未见过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他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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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游乐场肯定有突发状况下的安全设施,但果然,还是待在原地比较好吧,苗木君?”
说罢,狛枝凪斗坐到了苗木身边,确保身边人不会再在自己不知情的时候涉险。
繁华喧嚣的城市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停电按下了暂停键,星辰成了漆黑夜空唯一的点缀,谱出一份不同于万家灯火闪烁的美。
有多久没有这么安逸过了呢,摩天轮里的苗木想。
在他最后的记忆里,自己好不容易从纷繁复杂的书本里解脱出来,准备找同学们庆生时被人打招呼,说是千辛万苦抽出的一等奖门票不用掉很可惜,有今天的所见所感已经称得上是最大的幸运。
是谁呢?是个不等苗木开口就准确喊出“苗木同学”的奇怪前辈。
按理说,与这种引人注目的前辈打过交道,自己不可能忘记,不过对方也不会费心记住平平无奇的自己。
可他还没赴邀呢,莫名其妙一眨眼就发现自己被绑到一个奇怪的地方,被告知世界已经毁灭了,自己还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大明星"。
但是,结果还是和人家在游乐园玩耍,就好像先前的那些怪事全都没发生——全都是玩笑话一样。
但如果真的只是恶作剧的话,谁能告诉苗木为什么他一上来就是一幅认识许久的模样啊,带着自己玩遍了游乐场所有项目,然后现在还要来坐摩天轮。
或许他真的如狛枝前辈说的那样记忆混乱了吧⋯⋯
万绪千端被突入的问询打断,“无视与你共享一片风景的同行人,不觉得略微有些失礼吗,苗木诚同
学?”
“啊,抱歉,一不小心就……”,陷入沉思的苗木诚恳道歉。
“有一种传说认为,摩天轮的每个盒子里都装有幸福,当人们仰望摩天轮时,实际上是在仰望幸福的高度,象征着渴望幸福时的等待和希望”,狛枝的声音带有不自觉的温柔与蛊惑,“现在是摩天轮的最高点,苗木同学不会觉得我在街上随便遇见一个人都会邀请他来坐摩天轮吧。”
……我不就是被信手拉来的吗,苗木腹诽。回过神的时候就已经跟陌生人出现在游乐场了,这位印象里并无交集的前辈丝毫没有解释前因后果的意向,直到现在。至于为什么对前辈的接近不抵触,苗木诚将其归因为自己随遇而安的性格。
前辈显眼的白色头发在昏暗的视线中放大,是不是距离有些太近了?苗木试图移动身体留出空间,却发现前辈也跟着移动。
“真令人伤心,我可是很喜欢苗木君的,苗木君却一直远离。明明准备好在摩天轮上表白的。计划被停电毁掉就算了,苗木同学连安慰奖都不愿意给我。我这种垫脚石果然还是应该去死一死比较好吧?”
“不不不,我没有这个意思”,对方慌乱得手足无措,“我并不…讨厌…狛枝前辈。”
等下,表白是什么意思?又是和之前说的"恋人"那样的玩笑话吗?
“单靠语言可没有说服力呢,如果可爱的苗木君能给我一个祝福的吻,我就相信你。否则被你讨厌的我还是早点消失在世界上比较好。”
是不是我解释些什么他都不会听?17 岁的苗木诚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套路了,理智倾向于先把人安抚下来比较重要。
他小心翼翼贴近狛枝的额头,在月光里落下一个比羽毛还要轻的吻。
真奇怪,他为什么就这样照做了?
“这样应该可以了吧?狛枝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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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去。”他重复道,“不只是为了取回结晶。我需要知道……狛枝君到底想做什么。”
月光原没有再劝阻。
“我会继续试图联系本部的,如果能和alter ago或者其他人格模型们取得联系,我会试着第一时间联系你。”
数据流开始重组,苗木感到自己的意识被包裹、压缩,然后沿着一条新的通道传输。这种感觉,很像潜水——从明亮的水面下沉,进入越来越深的黑暗。
然后,他看到一扇在黑暗之中的门。
他试图推开,却只感到一阵晕眩。
——
塔和市的轮廓在数据视野中逐渐清晰。
这里和真实的塔和市很像,但又有些微妙的不同。街道更干净,天空是过于鲜艳的湛蓝色,建筑边缘泛着淡淡的光晕——典型的记忆美化效果。苗木“站”在中央广场上,环顾四周。喷泉还在工作,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泽。
但很快,他就注意到了异常。
街道上有人影在走动,但他们的动作像是设定好的循环——同一个女人每隔三分钟会从面包店走出来,同一个老人会在长椅上阅读永远翻不到下一页的报纸。这些是记忆中的背景角色,没有自主意识。
真正的异常在广场角落。
那里站着一个人。
苗木的呼吸(如果数据生命也有呼吸的话)停滞了一瞬。
那是"召使"。
他正抬头“看”着天空,然后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苗木所在的位置。
“你来了。”有些沉闷,但确实是狛枝的声音,“我一直在等你,苗木君。我本以为你不会来了。”
狛枝君到底想到什么地步?又到底做了什么?这些事情仅仅凭借目前掌握的记忆是没办法想出来的。
“你……不是记忆再现。”苗木说。"你不一样。"
召使轻轻笑了,那张苍白的脸,眼神比苗木认识的任何时期的狛枝都要深邃——那里面沉淀着太多东西,疯狂、偏执、算计,还有某种令人心悸的温柔。
“我是记忆,也是守门人。”召使——或者说,这段记忆中的狛枝——朝苗木走来,“他把我留在这里,为了确保你会来。他说你一定会来的,因为你是苗木诚,永远会走向最麻烦的地方。虽然我们都考虑过要不要威胁你、强迫你、甚至把困和腐川同学的影像倒出来作为把柄⋯⋯”
“他?你是说……”
“创造这段记忆区块的人。也就是‘我’——或者说,我们的本体。”召使停在苗木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他在现实里把你带到了贾巴沃克岛,用那里的程序机器构筑了这个世界。很浪漫,不是吗?在世界末日的废墟中,建立一个只属于两人的游乐园。”
“这不是浪漫。”苗木反驳,“这是囚禁。”
“是吗?”召使歪了歪头,“可是前端的‘你’看起来很开心啊。十七岁的苗木君,不需要背负希望的重担,不需要看着同伴死去,不需要在世界末日里做出残酷的抉择……他可以只是享受一个普通的生日。这不正是你曾经渴望的吗?”
苗木无法反驳。他还记得最后一个看到在前端的画面:十七岁的自己正在和狛枝分享一个棉花糖,笑容干净得不染一丝阴霾。
召使笑了,一种寡淡的微笑。
"你此行⋯⋯肯定不是为了来叙旧的,对吧?"
“他替换了我的记忆。”苗木说。
“他在修复你的记忆。”召使纠正,“绝望事件留下的创伤,同伴死去的痛苦,那些不得不做的选择……他在用‘更好的记忆’覆盖它们。每一次游乐园约会,每一次海边散步,每一次生日庆祝——都是新植入的情感锚点。等到这些锚点足够密集,足够牢固……”
“我就会变成他理想中的‘苗木诚’。”苗木接完了后半句,“一个永远乐观、永远温柔、永远不会对他失望的希望象征。”
"也许我们确实有些心灵感应。"
他伸出手——不是机械手,而是一个修长而干枯的手,上面艳红尖利的红指甲触目惊心——轻轻触碰苗木的脸颊。
在数据空间中,这种触碰依然能传递温度,或者说,传递“应该存在温度”的模拟信号。
……他是真的记忆而已吗?
记忆中的狛枝君,真的会知道一切事情吗?
“你害怕吗?”召使轻声问,“害怕自己会消失,被一个更‘完美’的版本取代?”
苗木沉默了。他确实害怕。但更让他恐惧的是另一件事——
“不用卖这些关子了。”他问,“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如果只是想和我在一起,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他感到一些细细的汗珠从数字构成的背上泌出。
召使的表情变得复杂。那里面有苗木熟悉的、属于狛枝凪斗的自我厌恶,有疯狂的爱慕,还有一种更深层的、代表着绝望的孤独。
“因为现实里的苗木君太忙了。”召使说,“你要拯救世界,要领导未来机关,要照顾所有人……留给‘狛枝凪斗’的位置太小了,小到随时可能被挤出去。但在这里不一样。”
他展开双臂,指向这座虚构的城市。
“在这里,你是只属于我的苗木君。二十四小时重置一次记忆,所以每一次见面都是初遇;会对我笑,会牵我的手,会在摩天轮顶端吻我的额头——哪怕只是因为感激。这里的你不会想起雾切响子,不会提唠叨十神白夜,不会因为紧急任务而突然离开。”
召使放下手臂,声音低了下去。
“这里的你,需要我。”
苗木感到胸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即使没有真实的心脏,数据模拟的情感依然能伤人至深。他理解这种孤独,因为他也曾在无数个夜晚,看着狛枝独自站在未来机关走廊尽头的背影。那个永远自称“渣滓”、永远与他人保持距离的狛枝凪斗,内心原来渴望着如此纯粹的占有。
“但他忘了。”苗木说,“我不是十七岁的苗木诚。我是十九岁,经历了所有一切,却依然选择站在这里的苗木诚。我是不会因为记忆被覆盖就消失的。”
“我知道。我们知道。”召使微笑起来,那笑容里有真实的欣慰,“我们太清楚这点了,所以他让我在这里等你,把这个交给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一枚心形形状的水晶,内部流动着温暖的金色光芒。
那就是情感结晶,里面储存着一段完整的情感记忆。
“这是⋯⋯‘初遇’。”召使说,“在塔和市,你第一次见到作为‘绝望残党’的我,却没有开枪。你说‘我想相信你’——那是我记忆中第一个‘希望’的闪光点。不管你还记得不记得,拿去吧,这是你需要的补全材料之一。”
苗木接过结晶。触碰到它的瞬间,一段记忆涌入意识——不是被篡改过的版本,而是真实发生过的、带着硝烟和血腥气的初遇。那时的狛枝眼神疯狂,说着自毁的言论,而苗木握着枪的手在颤抖,却始终没有扣下扳机。
“还有其他的结晶。”苗木说。
“在其他记忆区块里。”召使点头,“‘共犯’在希望峰学园,‘救赎’在贾巴沃克岛,‘告别’在未来机关的医疗室……收集齐它们,你就能修复自己,回到现实。”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缥缈。
“但苗木君,在你离开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现实里的我也这么恳求——求你只看着我,求你把所有时间都留给我,求你在世界和我之间选择我——”召使直视着苗木的眼睛,“你会答应吗?”
这个问题太沉重了,太不公平。
苗木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知道答案,只是会伤人。
而召使似乎从他的沉默中读懂了什么。他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深不见底的悲伤。
“果然⋯⋯这才是你。”他说,“永远不会为了一个人放弃所有人……即使那个人是我。”
数据空间开始波动。召使的身影逐渐透明。
“快走吧,苗木君。去收集剩下的结晶,然后回到现实,阻止‘我’继续这场疯狂的游戏。”他最后说,“但请记得……在这个虚构的世界里,曾有一个‘我’,短暂地拥有过完整的你。”
话音落下,召使彻底消散。只留下苗木独自站在塔和市的广场上,手中握着那枚温热的结晶。
他依稀听到月光原小姐的声音:“苗木君,前端出现异常波动!狛枝凪斗正在引导十七岁的你前往摩天轮——那里有高浓度的情感数据堆积,可能是下一个结晶的位置!”
苗木握紧结晶。
“我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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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摩天轮上下来时,苗木的腿又有些发软。
不是因为高度,而是因为刚才发生的一切——在车厢缓缓升至顶点时,狛枝突然沉默了。他不再喋喋不休地列举可能发生的故障,也不再亢奋地描述远处的景色。他只是安静地看向窗外,灰绿色的眼睛映着逐渐暗下来的天光,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然后,在下降的前一刻,他轻声说:
“对不起。”
苗木以为他又在为过山车的事道歉,刚想说“没关系”,狛枝却转过身,正对着他。
“我之前说我们在交往的事,对,全都是骗你的。我不该开那种玩笑。”
空气凝固了一秒。摩天轮的车厢恰好经过支撑架,发出“咯噔”的轻响。
“……哎?”
“我是说,”狛枝的表情平静得可怕,那是一种把所有情绪都抽干后的平静,“‘我们是恋人’这句话,是假的。我这种人,怎么可能配得上你,光想想都可笑……”
他的机械手轻轻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只是……只是想着,反正你明天就会忘记,说一些过分的话也没关系。”他笑了,那笑容脆弱得像一层薄冰,“就当是满足我一个卑劣的妄想。毕竟在现实里,我连说‘我喜欢你’的资格都没有。天啊,我居然还让你亲我额头……”
车厢降到了最低点。门开了,但两人都没有动。
“狛枝君……”苗木的声音有些干涩,“你刚才说……喜欢?”
“啊,暴露了呢。”狛枝仰起头,闭上眼睛,“算了,我根本没打算掩饰。对,我喜欢你,就是那种喜欢。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在你还是‘超高校级的幸运’的时候,在你成为‘希望’之前,在我自己都还没搞明白这种感情是什么的时候。可能吧,我也不清楚,我以前从来没那种感觉。”
他睁开眼,目光穿过苗木,看向某个遥远的地方。
“但这不是你应该知道的事情。像你这样的人,应该被更好的人爱着——温柔的人,正直的人,不会带来不幸的人。而不是像我这样的……灾星。”
“不要那样说自己!”苗木脱口而出。他伸出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不知道该碰哪里,或者,有没有资格碰触。
狛枝看着他停在空中的手,眼神暗了暗。
“你看,连你自己都在犹豫。”他轻声说,“这是对的。因为靠近我的人都会受伤,而你……你是我最不想伤害的人。”
他站起来,准备下车。但苗木抓住了他的衣角。
动作很轻,但足够让狛枝僵在原地。
“我……我不知道。”苗木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不知道未来的我们是什么关系,也不知道我们经历了什么。但是今天——”
他吸了一口气。
“但是今天,在我记忆一片空白的时候,是你找到了我,是你带我出来,是你……想让我过一个开心的生日。即使你总是说那些奇怪的话,即使你有时候让我很困惑,但是……”
他抬起头,直视着狛枝的眼睛。
“但是我不讨厌。我不讨厌这样的狛枝君。”
狛枝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说我明天就会忘记。”苗木继续说,“那如果我告诉你——等我的记忆治好了,等我想起一切了,你要把今天所有的事情,所有你没说出口的话,全部、完整地告诉我。”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就算到时候的我不记得此刻的心情,但是……但是我保证,我会好好听。我会珍视你告诉我的每一件事。”
风从敞开的车厢门灌进来,吹乱了狛枝的白发。有几缕碎发贴在他的脸颊上,让他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脆弱。
“为什么要对这样的人……”他的声音在颤抖。
“因为狛枝君值得。”苗木说,“我不知道你觉得自己有多糟糕,但在我眼里,你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即使说着自暴自弃的话,也一直在为别人着想。即使害怕自己的‘不幸’,也还是陪着我坐上了摩天轮。”
他顿了顿,松开手,改为张开双臂。
“所以现在,可以抱一下吗?虽然不是作为‘恋人’,也不是作为‘拯救者与被拯救者’……那种东西。只是作为,今天一起度过了生日的人。”
狛枝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他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让他痛苦万分,犹如陷入一阵无尽的自责。
然后,极其缓慢地,他向前迈了一步。
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他停在了苗木面前,低下头,额头几乎要碰到苗木的肩膀。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像一片在风中颤栗的叶子。
“我……可以吗?”他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嗯。”
苗木伸手抱住了他。
起初很轻,像在拥抱一个易碎的梦。但狛枝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后,突然用力地回抱过来。他的手臂紧紧环住苗木的背,机械手指隔着衣料传来冰凉的触感,但拥抱本身是滚烫的——滚烫得像要把所有的克制、所有的伪装、所有这些年独自承担的东西都融化在这个拥抱里。
苗木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浸湿了自己的肩头。但他没有说破,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对方。
“谢谢你。”狛枝的声音闷在他的肩窝里,“谢谢你愿意……拥抱这样的我。”
“该说谢谢的是我。”苗木轻声说,“谢谢你,给了我一个这么特别的生日。”
他们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中拥抱了很久。久到旋转木马的音乐停了,久到远处的街灯一盏盏亮起,久到
——
“砰!”
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
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游乐园,也照亮了狛枝脸上未干的泪痕。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天空。
“砰!砰!砰!”
更多的烟花升起。红的、蓝的、绿的,在夜空中绽开又消散,像一场短暂而绚烂的梦。
“这是……”苗木惊呆了,“这里居然还有烟花?”
“啊,这个。”狛枝擦了擦脸,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是我准备的。想着……既然是生日,总要有点仪式感。”
他看向苗木,烟火的光芒在他眼中明明灭灭。
“虽然明天你就会忘记。”他说,“但至少此刻,我想给你看最美的风景。”
又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头顶绽开,紫色的光芒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在那片光芒中,狛枝的脸看起来既真实又虚幻——像一场随时会醒来的美梦。
苗木握住了他的手。这次不是衣角,不是手腕,而是直接握住了那只机械手。
金属的触感冰凉,但狛枝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颤抖。
“就算会忘记,”苗木说,声音在烟花的巨响中依然清晰,“此刻的心情,我会努力记住的。”
狛枝没有回答。他只是回握了苗木的手,十指交扣。
在最后一朵烟花消散、夜空重归黑暗的那一刻,狛枝轻声说:
“生日快乐,苗木君。”
“还有……”
他顿了顿,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换成一个微笑。
“明天见。”
苗木知道,他说的“明天见”,并不是真的会见面。
而是希望——希望明天的自己,依然能够被这个人找到,被这个人带着,去看另一场风景。
他握紧了那只手。
“嗯,明天见。”
即使没有记忆,即使一切重来。
但有些东西,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无论是否稍瞬即逝,留下的一些痕迹大概会留在比记忆更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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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论答案是正确还是错误,都不想要再继续想下去了。这种事情怎么想都没有可能,又或许这里并不是自己的回忆——仅仅是一厢情愿的笑话罢了。
但确实没有可能么?这里不是自己的回忆的话又是什么地方?逻辑感觉快要崩塌了。头隐隐作痛,记忆深深的刻在脑海中却又被忘记,只留下印记证明着它曾经的存在,然后又被刮去。
狛枝无意识握紧了手,手心传来的刺痛感回过神。
“狛枝君,谢谢你喔。”
某一次,苗木这样说着,眼眸明亮的看向自己的“恋人”。
“能够知道未来的自己是这么幸福,真的是太好了。”
狛枝低下头只是注视着苗木的眼睛:明亮,清澈见底的碧绿眼眸,透漏着对于未来的向往和掩盖不住的青涩稚嫩。
……那是错误的啊。
既然记忆会重置,既然一切都会改变,他怎么可能没有在一开始就骗过苗木?
他俯身吻上苗木的唇。少年温顺地回应,双臂环住他的肩膀,体温透过衣料传递过来。这个拥抱如此紧密,几乎要让人产生“真实”的错觉。
他为了贪图享乐,欺瞒过多少次?
“我爱你。”
不!你根本不爱!那些靠近,那些亲密,全都是一个卑劣的骗子编造出来的弥天大谎!你不该在这里,可我却让你那么做了——那些虚假的回忆——
狛枝猛地怔住了。
因为这一次,他并未刻意扮演。没有预演的台词,没有设计的姿态,只是被汹涌的自我厌恶淹没,露出了连自己都未曾料想的裂痕。
可苗木回应了他。用一个简单却真实的拥抱,一次笨拙却温柔的轻抚。
这比他所有精心导演的戏码,都更令人心颤。
——
“对于本体神经系统的检测出现了高频率的波动…”
“我认为这对于你记忆紊乱的事情有一定的联系,所以推算下来,我们或许需要先搞清楚这个”
苗木在屏幕上的身影微微喘气,目光飘摇着,那些混乱而模糊的记忆碎片在苗木的脑中摇晃着,他第一次切身实际的感受到狛枝的绝望。
有些许恐惧翻腾着。
“我们尽量快一点,我会将你导入下一段记忆。”
“什么记忆?”
“狛枝记忆中提取出来的,暂且可以说是关于你和狛枝的吧。”
涣散的,如破碎的玻璃般的记忆,数次睁眼变幻的场景使人头晕,程序不会忘掉一切,但看着逐渐淡去颜色的场景,犹如看着剥开了一层皮的果实。
停滞的回忆究竟是色彩鲜艳还是如一张白纸。
是什么导致紊乱,不清楚为什么要回到过去,苗木伸手接住一片落樱。
已经来到了那个微妙的初春。
苗木走在柏油路上,脚下的实感让人怀疑这就是真实的……
这是一段尤为温馨的回忆吧,望着过道上普通的行人,那些有说有笑的学生,尚且未来到的绝望,莫名有些怀念。
樱花初绽,洒落一地淡粉,他的那个新时代还没有开出樱花,也好久没有看到绽放的花朵了,苗木把手心中接住的一朵落樱散落在此处。
“你……想和我去游乐园一趟吗?”
是狛枝,穿着学生服,温润的笑容,在他年少一些时候的一次生日,对他发出邀请。
回眸对上那双眯起的绿眸,不明所以的似乎被叮嘱了一般。
——
苗木低下头,注视着手心里闪闪发光的情感结晶——两块闪闪发光的宝石。
它们流转着温润的光芒,一枚储存着塔和市初遇的悸动,另一枚……竟封存着方才游乐园中的那一刻——也难怪他在程序里也想重现一个“乐园”。
如果如他先前所言,或许只需要剩下两块就好了……
也许……还需要再次进入更多回忆来寻找更多的线索。关于他自己,也关于狛枝君。
他要找到方法,穿越数据的洪流,亲口告诉那个人:不必篡改伤痛,不必执迷于虚构的美好。请放手,等待我们重返现实。
在那里,一切终将以真实的样子,变得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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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水将他卷向一段朦胧的梦境。那是“新世界程序”模拟中的某个角落,意识与数据的边界暧昧不清。
在希望之峰内,灰蒙蒙的雾气弥漫四周,狛枝伫立在雾中,身影模糊而孤独。他仿佛在寻找什么,又仿佛早已放弃寻找。直到一个身影穿透雾气,缓缓浮现。
“谁……?”
狛枝眯起眼睛,试图看清来者的面容,但雾气如同屏障,将苗木的轮廓晕染得难以辨认。他只能看见一个朦胧的人形。
“如果你在这出现……说明你也是有着美妙才能的本科生,对吗?”他问,“愿意说说吗?”
他听见一个清澈的声音。而他的回答,居然是“超高校级的幸运。”
真是再巧不过了!
“呐,既然如此,你是怎么看待幸运的呢?”他问。
“大致就是顺其自然的意思吧。”苗木平静地回答。
“……顺其自然?”狛枝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尝某种陌生的滋味,“真是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呢,其实运气在你身上微乎其微吧?你不知道,那也是力量的一种吗?”
一份几乎致命的力量!却又让人深恶痛绝……
“但……它又不能颠覆一切。”狛枝轻声说,“像我这样的渣滓,生活在各位超高校级身边……既庆幸又惶恐——这种垫脚石一般的东西,啊……我真迫切地想要为他们璀璨的‘希望’添砖加瓦。无用之人应该永远认清自己的现状……”
雾气仿佛凝滞了。狛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那双总是燃烧着偏执火焰的灰绿色眼眸里,第一次映出了困惑,以及……某种被撼动的震颤。
“看来你不同意呢……”
可苗木这一次没有回答。
他知道,在这个梦境里,自己只是一个误入的幽灵,一段来自未来的回响。
身后,狛枝仍伫立原地,
“你究竟……是谁?”狛枝喃喃问道。
他只是深深看了狛枝一眼,然后向雾气更深处走去。
“等下,你不打算说些什么吗?”狛枝向那个慢慢远去的身影伸出手。
苗木停下了,他犹豫片刻,对着狛枝说了一句话:
“在你……盲目地追求希望的时候,记住一点……它并非总是外来之物,而是……可以从你内心生长出来的。”
这个看不清面目的人,用最简单的话语,撼动了他用疯狂与痛苦垒砌的信条。
“什么……意思?”
他是个……异类。狛枝想。
谁才是盲目的?
——
在这个由数据构筑的梦境里,在这个连自我认知都模糊不清的时刻,一段关于“希望”的微小歧路,悄然分岔。
而在雾气的另一端,苗木握紧了手中新凝聚的结晶——它温润、微凉,内部流转着银灰色的光,像被晨露浸湿的蛛网。
他低头凝视着这片光芒。
苗木一直知道,这枚结晶——关于“理解”或“动摇”的碎片——一直藏在这片梦境的尽头。
他握紧手中已有的光芒,即将走向最后一段等待被寻回的过往。
……!!!
头突然好像要炸裂开来,眼前的一切突然都变得模糊。
什么东西不对。
“苗木君,苗木君……”那……居然是是Alter ago焦急的声音?!
苗木慢慢猛地向手心,情感结晶们安然无恙,他深呼一口气,也就意味着这起码完成了正常的一次探索。
“Alter ago……这是怎么回事?”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虽然也存在是系统漏洞的可能,但苗木心里有一块地方惴惴不安,“你终于连接到这里了吗?”
“我从总部收到了很多次可疑的连接申请……没想到是因为你在这里!太好了……你失踪后,大家都很着急。”苗木看见alter ago的数字影像露出一个哭泣的表情,却没意料到他接下来说的话:
“糟糕了,苗木君……你在现实的本人……需要尽快切除这个程序连接!千万不要擅自进入不稳定的模拟区块!!否则你的人格会被彻底删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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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ter Ego的话语像冰锥,刺破了苗木在数据洪流中勉强维持的清醒。
程序……删除……精神崩溃……
每一个词都沉沉砸在他的意识之上。
他猛地攥紧手心,那三枚“情感结晶”硌得他生疼——如果数据构成的躯体也能感知疼痛的话。温润的光辉透过指缝渗出。
原来如此。狛枝君所做的,根本不是“修复”。这是一场豪赌,一场以他们的记忆、他们的人格为赌注的疯狂轮盘。
无论是那些温馨的游乐园、灿烂的烟花、额头轻触的温暖,还是那句在摩天轮顶点的“对不起”与拥抱……所有让他心头微颤的瞬间,都可能只是精心编排的代码,是覆盖在残酷真相之上的糖霜。
“如果记忆没有锚点的话……会被大量错误的推断影响!我正在你和他的大脑中搜寻可用的数据——”
“锚点……”苗木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声音在虚无的数据空间里显得干涩。
他突然抬起头,紧盯着Alter Ego闪烁的影像,“你所说的‘锚点’,是指这些吗?”
苗木摊开手掌,三枚结晶静静躺着,光芒流转,映照着他复杂难言的表情。
是的,即使在知晓了这近乎背叛的真相后,他依然无法彻底愤怒。
因为他“看见”了。看见了塔和市“召使”眼中深不见底的孤独,看见了记忆里那个在游乐园外驻足、不敢靠近任何设施的苍白少年,看见了程序里一次次重复着“明天见”、明知是徒劳却仍不肯放弃的偏执身影。
狛枝凪斗,在用他最扭曲、最绝望的方式,试图“拥有”和“保护”。哪怕手段是毁灭。
“Alter Ego,”苗木的声音稳定下来,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平静,“你说,可不可以用这些结晶稳定数据,作为‘锚点’?”
“理论上可以的!”Alter Ego的影像闪烁着,“它们是高度浓缩的情感记忆数据,结构稳定,能量纯粹。如果能集齐缺失的部分,形成一个完整的情感循环回路,或许能抵消覆写造成的紊乱,甚至……反向加固你的人格核心,让你在弹出时承受住数据冲刷。”
他的声音一时间喜出望外,可又马上变回了沮丧。
“但是……很抱歉苗木君,一些风险依然存在,尤其是缺失的最后一块结晶,没有它的话——”
“我要去。”苗木打断了他,语气没有任何犹豫。
他凝视着手中的结晶,“我先把它们给你。请你……用它们稳住‘外面’的我。无论那边正在发生什么,请尽力保护那个‘我’。”
他将三枚结晶轻轻推向Alter Ego的光影。结晶融入其中,光芒似乎变得更明亮、更稳定了一些。
“而最后一块,”苗木深吸一口气,“由我来取回。”
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盲目的冒险。收集前三块结晶的过程,与其说是寻回碎片,不如说是一次次走近狛枝凪斗内心深渊的旅程。
他每一次触碰那些记忆,苗木都更清晰地感知到那份渴望背后的空洞:狛枝需要的,或许从来不是一个被完美篡改的“希望象征”,而是一个能看见他全部不堪、却依然选择向他伸出手的人。
他曾经对“召使”说:“我是不会因为记忆被覆盖就消失的。”
现在,他要去证明这一点。不仅为自己,也为那个困在自毁循环里的狛枝凪斗。
“Alter Ego,引导我去最后一块结晶所在的地方吧。”苗木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既然这一切始于‘记忆修复’,那么,就让我去‘修复’这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段‘记忆’。”
他隐约猜到最后一处会在哪里。那个地方,在狛枝无数次重复的“美好约会”中从未出现,却可能藏着所有扭曲执念的起点,或是……一个连狛枝自己都未曾承认的、微弱的求救信号。
他要亲自去确认。
Alter Ego的影像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急速计算着各种可能性。最终,它发出了一声类似叹息的数据流波动。
“路径已规划。目标区块定位:关联事件‘未来机关内乱’,时间坐标锁定。苗木诚,请做好准备。该区域情绪数据波动极端剧烈,且存在高浓度‘自我覆写’痕迹,稳定性是所有区块中最差的。一旦进入,你的意识可能会受到强烈冲击,甚至……”
“甚至可能被他的'绝望'同化,”
“我知道了。”苗木回答,“但是,Alter Ego……”
他望向即将为他开启的通道——通往最后记忆深渊的通道入口——那里数据的涡流呈现出不祥的暗红色。
“如果我不去,他就真的只剩下一个人了。在由他自己的恐惧和渴望编织的牢笼里。”
话音落下,苗木不再犹豫,主动向着那暗红色的涡流迈出了脚步。
身影被吞没的前一瞬,他低声自语:
“等着我,狛枝君。这次,我们一起……把真正的‘记忆’,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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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构成的梦境,本不该有如此真切的疲惫感。
狛枝凪斗“站”在一片纯白的虚无里。
这并非他设定的任何场景,而是程序底层启动时产生的短暂空洞。
他刚刚从一个短暂的、混乱的梦境中挣脱——或者说,是被迫弹出。
梦里的人影很熟悉,声音也熟悉,说着他似懂非懂的话。但面容模糊,像隔着一层永远无法擦净的雾。这感觉……有点类似很久以前,在新世界程序里,那个雾气弥漫的、关于“幸运”的对话。只是这一次,心底被触动的涟漪更深,也更令人烦躁。
他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不合时宜的干扰。白色的发丝在无风的虚空中微微晃动。
赌局已经开始了,筹码是他那反复无常的“幸运”,以及……他和苗木诚的未来。
他已经精心策划了这一切:篡改程序协议,构建记忆回廊,植入情感锚点——像一个偏执的园丁,试图在苗木的记忆土壤里,强行嫁接出只属于他们二人的、永不凋谢的共生花。
——
最初的几次“轮回”,他怀抱着近乎虔诚的兴奋。看着十七岁(有时是其他年龄)的苗木,用那双清澈的、毫无阴霾的眼睛信任地望着他,跟着他走向摩天轮,在烟花下展露笑颜,甚至接受他那个越界的、饱含私欲的吻……
每一次推演都让他战栗,让他那空洞的胸腔被虚幻的满足感填满。
看啊,希望君就在身边,只看着自己,只对自己笑。哪怕明知是海市蜃楼,是饮鸩止渴。
但是,次数慢慢多了。
十次?二十次?还是更多?程序里的时间感是错乱的。他开始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带苗木来到这片虚拟的海边。夕阳总是染着同样浓烈的金红,海浪重复着同一段拍岸的节奏,连海鸥飞过的轨迹都仿佛被设定好。
“苗木君,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再次听到他这么说,苗木的心弦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
少年突然觉得心头猛地一悸,小心翼翼地抓住衣服,深怕吓跑那个感觉。
他的前方,西侧的天空逐渐变得暗淡。绯红与墨青的颜色比例逐渐改变,最早开始出现的星星已经开始闪烁。
什么顺着狛枝眼眶溢出来,从脸颊滑落的水滴落在水面上。
在模糊的视线中,晚霞撒在水面上熠熠生辉。
“狛枝前辈?”苗木有些愕然的看向狛枝,他伸手擦拭对方脸上的泪水,结果是更多的泪水流下。
究竟要怎么样才能触碰到你。
他好像浑身有股气却不知道如何去发泄,哭泣的最后,他只是长叹一口气。
“你累了,我们回去吧。”他轻轻的说
我该如何去寻找你。
夜夜寂静,可以听到脚踩在沙地上的绵软声音。
狛枝仍然在回想当时的感觉。
这些天内心的恐惧全部从深处冲了出来。就像一根木棍将他从头到脚贯穿,再牢牢钉在地上,让他动弹不得。
夜幕渐深,天空上只有寥寥几颗星星。
他突然想起自己和苗木就在希望高中就读时的时光。只有寥寥无几的几次,但也是想这样,一个在前一个在后。苗木快步走过去,仿佛回到校园小道,两人携手并肩而行,阳光透过华盖在两人的身上落下点点,他们会一直笑着,没有烦恼不安,不会悲伤痛苦。
也许是夜色温柔,模糊的时光和记忆,他仿佛回到了过去。
不。
现在的是他和现在的苗木该共有的回忆。不会分离。
“哪怕记忆没有了,这份心情也会一直存在的。”
真的吗?那你说出那句“明天见”的时候,心里又在想什么?
爱怜、绝望、自我厌恶,深藏在狛枝眼底之中,还有些许几乎被偏执淹没的……动摇。
或许,他一开始就错了?
这个微小的、几乎瞬间就被他习惯性否定的念头,却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坚固的精神壁垒上,敲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正是这道裂痕,这瞬间的动摇,引发了连锁反应。
他所处的这个庞大而精密的程序,本质上是以他强烈的执念和情感为基石运行的。而当“基石”本身出现不稳定,整个构筑于其上的虚拟世界便开始难以察觉地扭曲。
数据流出现了细微的噪波,记忆回廊的边界变得模糊,那些被精心篡改和植入的“美好记忆”,其代码底层隐隐透出不协调的杂音。
系统为了维持稳定,开始本能地抽调其他区块的能量,试图修补核心驱动力的波动。
——
而此刻,正在另一个记忆区块深处、沿着狭窄数据通道艰难前行的苗木诚,猛地感受到了这股突如其来的颠簸。
通道四壁的光芒剧烈闪烁,脚下的“路”仿佛变成惊涛骇浪中的甲板,剧烈摇晃起来。刚刚从Alter Ego那里得知的可怕真相还在他意识中灼烧。
“呃!”苗木闷哼一声,不得不扶住旁边同样在扭曲变形的“墙壁”,才勉强没有摔倒。视野中的景象像是信号不良的屏幕,各种色块和残影疯狂跳跃。
“发生……什么了?”他艰难地稳住心神,看向前方。通往最后记忆区块的入口就在不远的前方,但那片代表着“未来机关内乱后探望”的暗红色数据涡流,此刻正以不规律的频率膨胀、收缩,散发出更加危险而不稳定的气息,仿佛那片记忆本身也正在经历一场剧烈的“地震”。
苗木立刻明白了。
这不是程序的随机错误。这种动荡的源头,这种仿佛整个世界根基都在摇晃的感觉……只可能来自于一个人。
狛枝凪斗。
是他在动摇。是那个设计了这一切、本该最坚定(或者说最偏执)的人,内心产生了裂隙。
所以,整个虚假的乐园,也随之濒临崩塌。
但颠簸的路途,恰恰为他指明了方向。
任务艰巨,苗木却并未感到慌乱。这与学级裁判中搜寻线索的感觉截然不同。至少此刻,他能确信一件事:无论狛枝的言行背后藏着多少矛盾,那个在记忆紊乱中迷失的自己,始终有他陪伴在侧。
这一点,毋庸置疑。
想到此刻的狛枝正与“自己”同在,某种奇异的安心感便悄然蔓延。
那么,继续前行吧。
绝不辜负你曾对我说过的话——无论那是谎言,还是谎言之下掩埋的真心。
苗木起身,拂去意识中不存在的尘埃。
苗木咬紧牙关,顶着越来越强的数据乱流,一步步向着那动荡的源头,向着最后一块情感结晶可能存在的地方更加坚定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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狛枝君会在哪里?
这里是一片混沌。
光靠自己对他的了解似乎并不够让苗木找到他。
不,或许作为“绝望”的他本身就有意在排除一切个人的喜好。
后方隐隐传来了什么声音,细碎的,压抑的,是脚步声。
……!
竟然完全没有发觉,不如说自己刚刚进来就被狛枝君找到,这样的事情——
“苗木君、不,我这样卑劣的仆役没有资格这样称呼您……苗木诚、超高校级的希望,您终于又来到这个地方了。真的太抱歉又出现在您的面前玷污的您尊贵的双眼,只是您在这样肮脏的地方寻找着什么实在是让人担心,啊、不不,作为废物的我没有替您担心的资格,做这样的事情肯定是有您的理由……”
周围的混沌瞬间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贾巴沃克医院的纯白病房,苗木则穿着机关的工作服,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脚步轻盈好像要飞起来,但他苍白瘦弱的身躯重心不稳,下一秒就倒在病床上。
他仍旧笑着,说着那样自相矛盾的话语。头发遮挡住了那双晦暗的眼睛。
“苗木吗?真是太不巧了……让你看到这样的场面。”
又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苗木回头,看见一双锐利的绿红异瞳。
他就是日向创,继承了“才能”的人。
“治疗还不稳定……所以绝望病时不时就会发作,然后变成这样。”他摇了摇头,看向狛枝的眼神里既有鄙夷又有惋惜。
“这家伙之前每天都在念叨什么时候可以和你再见面,自从本部那事之后从来没停过,结果好不容易等到这天,好巧不巧撞上了复发。天啊——每次他复发,他都是我们之中最难解决的一个。”日向缓缓地摇了摇头。
和他们在清晨的“初次相遇”相比,这样明显的变化,苗木君仿佛能狛枝君脖子上无形的锁链变长、变沉,脆弱的脖子被勒出红印甚至发紫,几乎痛苦到不能呼吸
为什么……?狛枝君,为什么……
苗木下意识伸出手去想要抬起手去碰他,却被日向紧紧握住了手腕。
“额……我不建议你现在靠近他,很危险。”他怂了怂肩,做出一个警告后,松开苗木的手。
“苗木君……别碰,那是惩罚有罪之人而存在的刑罚它和你并不相称。哈哈!”
苗木才注意到,他杂乱的白发几乎变成了灰色,狛枝颤抖着身体像在哭又像是在笑。
“苗木君不害怕么?我都做出了那样下贱的事情,玷污了希望。恶心恶心恶心……所以我的罪过要再加,再加。有罪的人就应该收到报应。不对………”
他猛然抬起头,灰绿色瞳孔中间的漩涡让人无法忽视,令人眩晕到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吸入其中再也无法挣脱。
“……这样的话,一定会生长出更加耀眼的希望。”
“对吧?日向把手放在门把手上,向苗木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而且,时候也不早了,要不我现在送你上船吧。”
“不用,日向君。”
听到这个回答后,那个挺拔的少年像是被迎面一击。
“你确定?”
“没事的,让我和他单独谈谈吧?”
日向露出狐疑的眼神,但他知道,眼前这个少年,如果下定决心,麻烦程度完全不输于那个在床上大笑的疯子。
有什么比一个疯子更麻烦?答案是两个。
虽然这么说苗木实在有点太过分了……但日向知道,现在他什么也改变不了。
“行吧……那你多保重,苗木。有什么事大叫一声就好了,我在医院楼梯那等你。
——
为了希望,甘愿成为罪人。
做出这样那样的事情让他罪孽深重,随意拿着自己或他人的生命当做砝码,让世界变成绝望的样子——自己深恶痛绝的样子。
但他并没有绝望啊,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希望不是么。这样的认知让他兴奋不已,低下头大笑着,又因为虚弱而咳嗽起来,那样苍白的狛枝君好像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见。
“这样折磨自己又以此为乐,正是奇怪的想法……狛枝君,到底想要做什么啊!!”
得益独处的狛枝君更加疯狂和兴奋,身体也逐渐要被拖垮下去,思想已经完全变成了可以自圆其说的闭环。前两次面对的他是有所收敛还是绝望的程度不同已经不得而知,只知道这是苗木第一次直面这样的他。
这就是……绝望。
苗木下意识的想要逃避,不敢直视狛枝的眼睛,他对狛枝很愧疚,即使两个人因为不同的幸运而拥有的截然不同人生和苗木毫无关系。如果是自己经历了这样的人生的话,能够比狛枝君做的更好到什么程度呢?
自己此行的目的可远远不是这个。
不要逃避,不要逃避,不要逃避……!!!
在这种时候,他心情意外的一点一点平静下来。
首要的任务应该是和狛枝君交谈,不要让他再伤害到自己,即使苗木对此并没有那么大的信心。
……想要告诉他啊,这样坚强着存活至今的狛枝君,是很帅气的啊。
好像想起来了,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可为什么会偏偏在在狛枝君这样痛苦的时候想起来了呢。
他抬起头,紧紧盯着狛枝。
“狛枝君……我喜欢你。”
苗木扣住脆弱少年的手,狛枝疯狂地眨眼,拼命想要理解那个凑上来的温柔的含笑的脸。
狛枝迟疑的听着这出莫名其妙的告白。
幻觉吗?但是现在握着他的手,温度如此真实,
他已经不能否认,眼前的人就是“苗木”这个事实
记忆好像被更改了,这就是故障吧?
好像想起来了。
属于记忆的未知感,发生了却又不能全然记住。
所谓现在,就是那时的现在,就是此刻的“回忆”。
但哪里有人能记住回忆啊,所以只能动用记忆了,只要,把记忆提前一点,把“回忆”提前一点,让那些都变成“靠近现实的”……
狡猾……是在狡猾,居然想到了办法,用一样的方法,反向这么做。
“狛枝君…为什么一脸严肃?”
狛枝那“绝望病”的疯狂姿态突然荡然无存,他手指划过苗木的颊边,捋过了侧发。
“苗木君,记住现在哦。”
“现在…?”
而非回忆,他们现在并非处在过去。
狛枝的目光确凿是在与苗木对视,他不确定,已经不知该如何去思考,可能逻辑已经行不通了吧……
或者说——
“你不是记忆。”苗木看着他,得出这个结论。
“你成为了希望,会闪耀出那样温柔又不容逃避的光辉,拯救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他轻声说,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经历那些太过残酷的事情,即便那些已经是过去。
温柔到想要拯救所有人的苗木君一定会为此背负起沉重的同伴的死亡:因为这就是苗木诚,这就是他喜欢的人身上最宝贵的特质——狛枝所爱之人灵魂中最灼目的光辉。
你成为“希望”,绽放出温柔却不容回避的光芒,拯救包括我在内的众生。
而我竟妄图因一己私欲,抹去那些沉重的“勋绩”?何等贪婪,何等丑陋。
想要苗木君像现在一样放松又纯粹的笑容。
对,居然只是因为这样愚蠢的理由。
仍旧会心疼,仍旧会放手。
因为那就是他的责任。
狛枝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沉默。
一切都像是被凝固了。
直到……一个温热的定西被递到苗木手上——最后的那个情感结晶,没那么温暖,反而有些冰凉。
苗木看到了那个影像:他独自在床上,看着苗木与日向从门那离去。
为什么会是所谓“感动的结晶”?明明如此悲戚?
冥思苦想,他依旧握着狛枝的手,看着他既惊喜又惋惜的表情,那很熟悉,他在什么时候见过?
熟悉……惋惜。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如一道闪电般闯荡过去,他猛然理解了一切。
在游乐园婉拒与他一起玩的时候,他也是那个表情。
“请就这样走下去,保持着自己的本心。未来的某一天,我们会再次相遇的。”
狛枝开口了,
“或许我们会经历各种各样的事情,会像现在一样相伴……不用担心,我就在前方等待着你的到来。
坐在床上的狛枝伸直脖子,在他的额间落下一吻。
苗木呆愣了,但是当他理解了那个动作时,眼前的身影已经逐渐模糊,他试图去捉住,而不是安静的等着画面重新恢复成数据的海洋,但终究对此无能为力。
电子的影像还是alter ego的模样,他木楞地将那枚透凉的情感结晶递给他,没有在意对方激动无比的样子,也没听他解说接下来该如何进展。
“接下来……只需要先走出这段回忆,然后回到前段一点小小的修复,这一切意外也可以当做一点小小的玩笑了……!”
就好像,记忆其实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一直希望离开的苗木,此刻却感到依依不舍。
“请就这样走下去。”
苗木听着脑中回荡的话语。
于是他握紧双拳,坚决地向前走,没有回头。只是,这个碎片的记忆适合有些长久,那条路无穷无尽,就好像永远走不到头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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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木靠在他身边,因为即将到来的记忆刷新而昏昏欲睡,头一点一点,最终轻轻靠在了他的肩上。体温的模拟很逼真,透过衣料传来微弱的暖意。
狛枝一动不动,机械手臂僵直地垂在身侧,另一只手却下意识地、极其轻柔地拢了拢苗木额前滑落的棕发。
“又睡着了呢……”他喃喃自语。
这个动作他做过很多遍了。每一次,心中的悸动都在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缓慢滋生的、粘稠的厌倦。
不是对苗木厌倦。他永远不会对“希望”本身感到厌倦。
他是对“重复”感到厌倦。对“已知”感到厌倦。
你下一次会在什么时候熟悉?又会在什么时候再把我忘掉?
他不知何时停下了,也不知,如果他选择醒来,覆盖那些记忆的会是哪个瞬间。
每一次,苗木醒来,记忆清零,用同样陌生又带着点好奇的眼神看他。他需要重新自我介绍(虽然每次版本都略有不同),重新取得信任,重新引导,重新走向那些已经走过无数次不一样或一样的“景点”。
每个对话的走向,他几乎都能倒背如流,苗木下一个问题会是什么,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他都能预测个八九不离十。
这不再是惊喜的馈赠,而是精确到秒的彩排。
他得到了无数次“初次相遇”,却也失去了唯一一次“共同经历”。
他仿佛被困在了一个以二十四小时为周期的莫比乌斯环上,不断前行,却永远回到原点。而苗木,每次都被温柔地重置在环的起点,一无所知地、快乐地踏上旅途。只有他,狛枝凪斗,这个环的设计者兼唯一乘客,
背负着所有轮回的记忆,在原地踏步,在重蹈覆辙。
这比任何肉体的痛苦都更令人窒息。
他所渴望的“永恒”,变成了最精致的酷刑。
“……真是,糟糕透顶。”他低声自语,灰绿色的眼眸望着怀中昏睡的少年。那温暖的重量依偎着他,却只让他感到无边的寒冷与孤寂。
程序里的时间可以随意拨弄,温度也是。海浪声不知疲倦地重复着,他也就这样抱着苗木,在虚拟的沙滩上坐了一整个“夜晚”。
如果是现实,他绝不会允许苗木这样露宿,感冒、着凉、被夜间出没的不明生物袭击……种种“不幸”的可能性会让他焦虑到发狂。但在这里,无需担心。程序不会让他的“希望”受到任何物理伤害。
可他还是下意识地、轻轻地,将披在自己身上的那件绿色长外套脱了下来,仔细地盖在苗木身上,掖好边角。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又像是某种深植于骨髓的本能——即使理智告诉他这毫无必要,情感却驱使他去“保护”和“关怀”。
天光,终于在他默许下,开始变化。深蓝褪去,天际泛起鱼肚白,然后是橙红、金粉……瑰丽的朝霞铺满了海平面,一轮红日缓缓升起,将光芒洒在安静的海滩上,也洒在相依的两人身上
按照无数次演练过的“剧本”,此刻苗木应该醒了。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懵懂,用那双干净的眼睛看着他,问出“这里是哪里?”或者“你是谁?”。
然后,他会换上最得体(或许掺杂着一点刻意可怜)的笑容,开始新一轮的自我介绍:“早上好,我是狛枝凪斗……”
在这样美丽的海滨晨光中开启“新的一天”,似乎比在冰冷的“病房”或喧闹的游乐园更好。他想。无论苗木君从哪一段记忆醒来,面对这样的景色和态度,或许戒心总会降低一些。
狛枝垂下眼帘,等待着。等待着重置的瞬间,等待着熟悉的陌生感。他甚至已经开始在脑中预演台词。
然而……
怀中的人,睫毛轻轻颤了颤,却没有立刻睁开眼。那靠在他肩头的脑袋,似乎更安心地蹭了蹭,然后,缓缓地、完全自主地抬了起来。
狛枝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苗木的眼睛是缓缓睁开的,眼底没有困惑,没有初醒的迷蒙,甚至没有对新环境的惊讶。那里面清澈见底,却沉淀了太多东西——疲惫、坚定、温柔,还有一种穿越了漫长旅途终于抵达的释然。
他直视着狛枝近在咫尺的脸,没有躲闪,没有疑问。
“早上好,狛枝君。”苗木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却异常平稳,“海边的日出,真的很美。你……等了很久吧?”
这不是任何写在他剧本上的东西。
狛枝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停滞,脸上的表情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是……不是这样的。台词不对。眼神不对。一切都脱离了轨道。
苗木看着他这副样子,眼底掠过一丝心疼。他动了动,从狛枝的怀抱和那件外套里稍微坐直身体,但并没有拉开距离。
“是我,狛枝君。不是十七岁,也不是任何一个记忆碎片里的‘我’。”
他抬起手,不是去推开,而是轻轻覆在了狛枝那只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的右手上。
“我是苗木诚,记得我们第一次在塔和市见面,记得游乐园的烟花,记得摩天轮上你说‘对不起’,也记得……你在每一个‘轮回’里,小心翼翼又想靠近的样子。”
他顿了顿,感受着手心下那只冰冷僵硬的手——血肉铸成的手——努力传递着自己的温度。
“我……借助了情感结晶的力量,还有Alter Ego、月光原小姐他们的帮助,”“我……回来了。变回到‘我’自己。”
狛枝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干涩得可怕:“你……记得?全部?”
“嗯,记得。”苗木点头,“记得你为我做的一切,好的,不好的……也包括,痛苦、孤独。” 他握紧了狛枝的手,“那些你默默承载的悲伤……我都看到了。所以,狛枝君,我想告诉你……”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那句在数据洪流中、在记忆碎片里、在无数次旁观与亲身经历后,早已清晰无比的话:
“我一直都在。无论记忆如何混乱,无论程序怎样覆盖,那个想靠近你、想理解你、不想让你独自承担这一切的‘我’,从来都没有离开过。”
“我不会忘了你。” 他的目光灼灼,像此刻初升的太阳,“你为我记住的那些‘轮回’,那些‘重复’,那些‘厌倦’……现在,我们共同拥有了。它们不再是只压在你一个人身上的枷锁,狛枝君。它们是我们一起经历过的东西,无论以何种方式。”
海风吹过,扬起两人的发丝。
但苗木的眼神没有丝毫慌乱。他反而朝狛枝伸出了另一只手。
掌心向上,是一个全然敞开、邀请的姿态,就像狛枝邀请17岁的他前往游乐园那样。
“这个程序里的海,我们看过很多次了。” 苗木说,声音温柔而充满力量,“狛枝君,和我一起回去吧。回到现实,去看真正的海,看真正的日出,好吗?”
狛枝怔怔地看着那只手,又抬头看向苗木的眼睛。
长久以来的偏执、算计、孤独构建的高墙,在这一刻,被这简单的目光和话语,冲击得摇摇欲坠。
他构筑这个虚幻牢笼,本是为了囚禁“希望”,最终却差点连自己都彻底迷失。而现在,“希望”亲手为他打开了门。
他的机械手指动了动,然后,极其缓慢地、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抬了起来。指尖先是轻轻碰触到苗木的掌心,冰凉与温暖交汇。
然后,他猛地、紧紧地将自己的手(包括那只机械手)都握了上去,力道大得几乎要将苗木的手指捏碎。他的表情像是要哭,又像是要笑,声音哽咽而破碎,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和确认:
“你一定要记住!苗木君!今天说的话,这个日出,还有……还有之前的所有!你一定……一定要记住!不能再忘了!绝对不能再……”
“我保证。” 苗木没有丝毫挣脱,反而用更大的力气回握他,打断了他语无伦次的呼喊,声音坚定如磐石,“我以‘苗木诚’之名向你保证,狛枝凪斗。我不会忘。我们一起记住。”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围世界的崩塌加速了。沙滩化作金色的数据流散去,海水蒸发成蓝色的光点,天空像破碎的镜面一样片片剥落。但两人紧握的手,成了这混沌消散中唯一稳固的坐标。
在最后一片虚拟景象化为乌有、刺目的现实连接通道光芒涌现的前一刻,狛枝终于闭上了眼睛,将额头轻轻抵在了他们交握的手上。而苗木,清晰地感觉到,有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不是程序模拟。
那是来自狛枝凪斗灵魂深处,最真实的一滴泪。
紧接着,强大的牵引力传来,他们的意识脱离了程序的躯壳,朝着现实、朝着那个等待修复却也充满未知的真正的世界,被弹射而去。
紧握的手,始终没有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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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再度取回对现实中“肉体”的控制权时,苗木还不是很习惯:体感似乎比程序模拟得更加沉重且晕眩——毋庸置疑的事实;脑内不同时期的记忆都混杂在了一起。
他还没完全理清,alter ego在电脑屏幕前闪烁。
他告诉他,狛枝在他之前的三个小时内就已经苏醒并离开培养舱了。
苗木猛地坐起,剧烈的眩晕涌了上来。
alter ago连忙叫苗木冷静下来:他的大脑正在处理各种复杂的东西,距离它理解现在的记忆,还需要一点时间;而且因为他一直没吃实体的食物,只打营养液和葡萄糖,苏醒后感到不适是很正常的现象。
但这个过程很快,他现在很快就能分清了——比如十七岁生日时的那场奇遇约会,就发生在几个小时前,而不是两年前。
没有顾alter ego希望他“再休息一会儿”的强烈建议,他离开了自己所在的房间。
吹过的风,走过的沙砾路,以及手臂上刚刚拔出输入营养液的针口,一切的感受都是如此真实。
天还未亮。微风中带着一丝沁凉。不过走廊窗户外的夜色已隐隐约约透出黎明。黛蓝和宝蓝的天际在地平线共同晕染,起不起眼的粉红从边缘慢慢化开,云雾飘渺。
跳脱的记忆引导着他。
苗木想从现实和程序里找出些什么不同。
果然……
体感没有任何不同。这些都是他所经历过的事情,无论是好的坏的,迷惑的还是坚定的,记忆紊乱时期他所经历的一切他都记忆犹新,
尽管很奇怪,但再度输入进自己身体里的这些新记忆,不像是捏造的,一切都很自然。
都是真实的。他在心里强调着。
他和狛枝度过的日子,还有一切的感情,都是真实的。
没有丝毫虚假。
他鬼使神差地来到了海边。
狛枝曾带着自己,一次又一次来到这里。
明明不久前才刚刚来过,却感觉过去了很久……像是两年前?五年前?或者一周前?
其实都是不久前发生的事嘛!虽然都被“衔接”到了不同的时间……
苗木不禁感慨。
不,应该是现在才对。苗木想,我要与他再度相遇。
海浪的声音此起彼伏,苗木只是凝视着与记忆重叠的这个位置与角度,等待着狛枝。
心潮澎湃,正如拂在他脚上的浪潮。双脚微微陷入细沙中,舒适而粘稠。
太阳出来了。
这个他见证过晚霞与日落的角落,在日出时反而有种更加独特的美感。
金光四射,如同子弹般射入一望无际的深蓝天空,然后盖过黑夜……扩开云雾,划过地平线,先是粉色,然后逐渐鲜亮,直到苗木可以直接感受到落在皮肤上的温度。
苗木看呆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嘴巴微微张开。
他向前伸出一只手,仿佛想要抓住什么。
“好看吗?日出。”
苗木的肩膀上传来轻柔的按摩,他回过头,看见了在柔色暖光下那个熟悉的人。
狛枝对他微笑着,他像是比什么时候都要放松且开心。
“你喜欢吗。”
这不是个问句,苗木深知,但他还是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灵巧地转过身面对狛枝。
他和苗木一样手里抓着鞋,裤腿挽起,除此以外,还拿着他平时穿着的外套。
“这么早来看日出,你会很冷的。”狛枝将鞋放到浅浅的浪潮里,为苗木披上他的外套,“你如果是刚从培养皿里出来的话,还是好好休息比较好。”
“但我想来这里,狛枝君。”
他的微笑停滞了一瞬间,然后变成另一种感情微笑着。
“是吗。”
“毕竟你带我来了很多次,对吧?”
“嗯。是。”
“所以……你愿意和我再看一次吗?日出?”
“……”
狛枝微微转头,向远方望去。
苗木忽然想起了什么。
“噢!不对……我们应该是…第一次看日出?我们平时看的都是日落嘛!对吧?”
“…是的呢。”
苗木朝没有直面看他的狛枝继续微笑着:他也向太阳的方向伸出一只手,但不久后便收了回去。
有一段时间里,他们只是沉默着看太阳缓缓从天边升起,稀薄的云雾凌乱地分散在天空的各个角落,波光粼粼的海面折射着斑斓的色彩,貌似有海豚从远方的水里跃出,一切都是那么美好。苗木小声地惊呼,声音夹杂进呼呼的海浪声里。他很少看到那么美丽的景色。
苗木突然感觉自己的左手被握住了。
“很漂亮…”狛枝说。
苗木看向他,他只是出神地望着太阳升起的方向。
又一小段时间的沉默之后,握住苗木的手更紧了。
“……狛枝君?”
“……”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他眨了眨眼,用那只正常的手整理了一下被海风吹乱的白发,动作间带着罕见的迟疑,甚至有些笨拙而刻意。
“我想没有吧。”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此刻的宁静。
“这样啊……”苗木的尾音拖长,带着一丝温和的催促,“说说看?”
“……我是说…你还好吗,苗木君?”他终于转过头,不再回避视线,灰绿色的眼眸紧紧锁住苗木,“刚刚经历完这一切……会不会不舒服?你还记得什么?我希望我那些自说自话、无理取闹的行为,最终没有对你造成无法挽回的……”
“噢!别担心!”苗木立刻转身,用另一只手覆上两人交握的手,用力紧了紧,试图用这个动作驱散对方话语里的不安,“我全都记得,狛枝君,全都记得。无论是塔和市还是游乐园,当然,还有你为我准备的每一次日出与日落。”他特意强调了“每一次”,“那些都不是假的,对我来说,它们都真实地发生了。”
狛枝的嘴唇微微翕动,最终却归于沉默。他的神情告诉苗木,千言万语堵塞在胸口,此刻却不知该从何说起,或许也是害怕一说出口,眼前这真实的晨光就会像程序里的幻景般消散。
“狛枝君,”苗木放柔了声音,“我不会忘记你。你还记得这句话的,对吗?”
那是他们在数据崩塌前,他给予的承诺。
“……”
“所以,你也不要忘了我噢。”苗木微笑着说。
这句话貌似终于击中了狛枝内心某个脆弱的地方,他表情经历了一阵细微的挣扎,那些常年萦绕的自我否定与怀疑在晨光中明灭。
苗木等待着,看着他紧锁的眉头终于松开。那个瞬间,他像是卸下了最后一层无形的枷锁,伸出双臂,将苗木轻轻地、却又无比切实地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不同于程序里那个在烟花下颤抖的、带着诀别意味的拥抱,也不同于数据消散前那孤注一掷的紧握。它更踏实,更温暖,带着海风的咸涩和阳光初升的暖意。
苗木愣了一下,随即温顺地回抱住他,脸颊贴在他微凉的衬衫上,能听到对方胸腔里传来稍快却稳健的心跳。
“抱歉……”狛枝的声音闷在他的发间,带着潮湿的鼻音,“为我擅自把你‘偷’出来,为我搞乱了你的记忆……为我那些……自顾自强加给你的‘约会’和‘亲密’。我……”
“那些事,你更该好好向雾切桑和十神君道歉啦!他们才是主要操心的人。”苗木故意用略显抱怨的语气打断他,试图冲淡那份过于沉重的自责,“不过……”他的声音重新变得温和且坚定,“对我本人而言,我并不在意哦。真的。”
“你不在意……吗?”狛枝稍稍松开怀抱,低头看他,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探究。
“嘿!我的意思是,我理解你为什么这么做,我也‘看到’了你一直在想什么、在害怕什么。”苗木抬起头,目光清澈地回望他,“所以,那些事,我原谅你。不仅如此——”
他顿了顿,脸上泛起浅浅的红晕,但眼神没有丝毫闪躲。他踮起脚尖,迅速而轻柔地在狛枝微凉的唇上印下一吻,如蝴蝶点水,却毋庸置疑地郑重。
“——我喜欢你哦,狛枝君。”
狛枝彻底呆住了,苍白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绯红,比天边的朝霞更甚。他眨了眨眼,仿佛在处理一个超出常理的奇迹。
苗木看着他难得一见的呆愣模样,忍俊不禁,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近。海风将他们额前的发丝吹得交织在一起。
“你真的全都记得。”狛枝喃喃道,带着如梦初醒的震颤。
“当然记得!”苗木的笑容在晨光中格外明亮,“无论是你和年少的我‘约会’,还是努力安抚看了绝望影片的我,甚至……你那些以为‘当时的我’听不懂,就半真半假说出来的‘玩笑话’和‘恶作剧’,我可是全都记得清清楚楚喔!”
“噢,那些……”狛枝的脸更红了,有些窘迫地移开视线,机械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请务必不要放在心上。那都是些……不值一提的……”
“我很放在心上哦。”苗木认真地反驳,眼中却闪着狡黠的光,“每一句,每一件事,都很重要。”
又一阵海浪温柔地漫过他们的脚踝,带着初晨的凉意。苗木安心地靠在狛枝胸前,感受着对方隔着皮质手套的机械手,正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缓慢而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背脊,仿佛在确认怀中之人的真实与完好。
他们还有许多话想说,关于过去,关于未来,关于那些在程序内外纠缠不清的记忆与情感。但此刻,言语似乎显得多余。动作与眼神交换着更深的默契,温存的拥抱诉说着比承诺更踏实的东西——他们拥有的是真实的现在,以及可以共同书写的、不必再被“重置”的未来。
“所以……”苗木再次抬起头,眼角眉梢带着笑意和一丝羞涩的确认,“我们现在,算是恋人了吗?”
“如果你愿意认可我这样的人作为恋人的话。”狛枝的指尖轻轻拂过苗木的脸颊,灰绿色的眼眸里倒映着金色的阳光和眼前人的身影,“毕竟,你听到‘表白’时,并非处于通常意义上的‘清醒’状态。你有权重新考虑……”
“那就是‘清醒’的我,狛枝君。”苗木打断他,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十七岁的我,十九岁的我,程序里的我,现实里的我……每一个都是我。每一个‘我’,在了解你之后,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狛枝凝视着他,良久,轻轻地笑了。那笑容褪去了所有虚无与偏执的阴霾,如同被晨光彻底洗涤,纯净而温暖,带着满满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珍视。
“谢谢你,苗木君。”他低声说,声音融在海风里。
“放松点啦,该说谢谢的也许是我呢。”苗木眨了眨眼,忽然想起什么,略带调侃地说,“不过,狛枝君现在看起来,比当初在游乐园外紧张得不敢靠近任何设施时要放松多了呢。为什么和十七岁的‘我’一起时,反而敢坐过山车了?”
“啊啦,难道有人……在吃醋吗?”狛枝眯起眼睛,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一丝玩味。
“吃、吃什么醋啊!真奇怪!”苗木的脸腾地红了,局促地反驳,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一旁。
狛枝轻笑出声,伸手揉了揉苗木柔软的发顶,动作亲昵自然。
“你知道吗,”他的声音柔和下来,“这是我们第一次,在现实的这里,一起看日出。”
“是啊,”苗木也看向那轮已经完全跃出海平面、光芒万丈的太阳,“我刚刚还想问,为什么在程序里,总是带我看日落呢?”
“因为日落之后是夜晚,而夜晚……总让人觉得,时间还有很多,可以慢慢浪费。”狛枝的目光投向遥远的海平线,“而且,不用早起。”他补充道,语气里带着点玩笑般的自嘲。
“只是这样?”
“大概吧。”狛枝顿了顿,转回头,看向苗木,眼神变得深邃而柔和,“不过,如果没有发生记忆紊乱这些事……我原本的计划,是在你生日当天,就带你来这里看日出的。”
“生日当天?昨天?”苗木愣了一下,随即恍然,眼中涌现出感动与了然,“啊!所以你是想……”
“想让你在新的一岁里,第一眼看到的真实景象,有我在。”狛枝坦然承认,嘴角勾起一个有些得意、又无比温柔的弧度,“虽然因为我的‘乱来’,迟了一天……不过,似乎也不算完全失败?毕竟,无论是十七岁还是十九岁的生日,‘第一眼’看到的,都是我哦。”他指的是病房初醒,和程序弹出后现实中的重逢。
“哈……真是的。”苗木忍不住笑出声,脸颊微热,心里却被暖意填满,“让我被绑在椅子上、从一片黑暗里看到的第一眼,居然就是我未来的恋人……这算什么生日惊喜嘛。”
“你脸红了哦,苗木君。”狛枝愉快地指出。
“才没有!”苗木小声反驳,却将脸埋进他怀里,掩饰发烫的耳尖。
狛枝低笑着,再次收紧手臂,将苗木更深地拥入怀中。这次拥抱得更加紧密,苗木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膛的起伏,能听到彼此交织的心跳声,不知是谁的节奏更快一些,砰砰地敲打着宁静的晨光。狛枝将下巴轻轻搁在苗木的发顶,发出一声满足般的叹息。
“早上好,苗木君。”他在他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
他留恋地又轻拍了两下苗木的背,才缓缓松开手臂。
“不过,我认为你现在最好还是回去再休息一下。”狛枝看了看天色,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中也透出些许疲惫,“说实话,这些天追着记忆不断‘刷新’的你到处跑,处理各种突发状况,即使是我也有些累了呢。”
“说得也是……啊!对了!”苗木忽然想起正事,表情严肃了些,“回去之后,你可要好好跟大家道歉!特别是十神君,他肯定气坏了,还有雾切桑他们一定也很担心……”
狛枝看似漫不经心地听着,目光却一直流连在苗木脸上,带着一种慵懒的惬意和满足,仿佛其他一切都不再重要。
“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苗木无奈地扯了扯他外套的衣摆,想摆出点责备的表情,却终究只是化作了唇边一抹纵容的苦笑。
“我还想……再和你多待一会儿。”狛枝轻声说,目光投向无垠的大海。
“不是已经待了很多天了吗?”苗木哭笑不得,“我感觉我现在无论想起哪段记忆,里面都有你的身影……天啊,这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记忆覆写’?”
“彼此彼此。”狛枝微笑,眼神温柔得能将人溺毙,“所以,别担心‘剂量’过量。”
“可是……”苗木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妥协了,“唉,算了。那我们回去吧?”
“你累了?”
“倒也不是很累……”
“那么,在回去之前,再陪我完成最后一件事吧,苗木君。”狛枝凝视着他,眼神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明亮而专注。
苗木看着他,知道自己无法拒绝,也根本不想拒绝。
“仅此一件哦。”他竖起一根手指,故作严肃,“之后的,以后再说。”
狛枝的笑意加深,在璀璨的晨曦中,他缓缓倾身,手掌抚上苗木的脸颊,指尖带着海风的微凉与阳光初吻的暖意。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苗木的唇。
不同于之前的轻柔触碰,这是一个真正的、属于恋人之间的吻。起初带着试探般的珍惜,随即逐渐加深,变得绵长而热切。唇齿相依,交换着呼吸与温度,带着海盐的淡淡气息和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深情。苗木在短暂的惊愕后,便温顺地闭上了眼,微微侧头回应着这个吻,手臂不自觉地环上狛枝的肩膀。海浪声成为背景音,朝阳为他们镀上金边,这一刻,虚幻与现实的边界彻底消融,只剩下彼此真实的心跳与体温。
不知过了多久,这个漫长而温柔的吻才缓缓结束。两人额头相抵,呼吸微乱,脸上都染着动人的红晕。
分开后,狛枝没有松开手,而是顺势滑下,与苗木十指相扣。金属的微凉与肌肤的温暖紧密交缠。
“我很开心……”狛枝低声说,声音带着情动后的沙哑和前所未有的满足,“谢谢你答应我,谢谢你愿意理解我,谢谢你……记得所有的一切。”
他举起两人交握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苗木的手背,灰绿色的眼眸如同被晨光点亮的海水,清晰地倒映着苗木的身影。
“以及,”
他顿了顿,笑容如日出般灿烂而温暖。
“虽然晚了一天,但或许,此刻才是最恰当的时机——”
海风拂过,带着新生的气息,天光彻底大亮,世界一片澄澈。
“——生日快乐,苗木君。”
不仅仅是祝福,更是承诺。承诺从今往后,每一个真实的日子,都将与你共度。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