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2-19
Words:
19,178
Chapters:
1/1
Comments:
1
Kudos:
6
Bookmarks:
1
Hits:
109

【斐枭】你是我第二个姓名

Summary:

- 不是BE!顶多算OE(
- 全文2w2+,是以夏斐为视角的。

Summary:
“我们的故事太鲜艳,所以我真的以为我们缘分不会太浅。”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英都的冬夜来得格外早。

才下午五点,天色已经染上灰色了。

夏斐把脸埋在厚实的围巾里,橙黄和黑色交织的发尾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自从成为 Vein 旗下当红的模特,他现在出门必须全副武装,预防走在街上随时被认出来的可能。

他站在挂满灯的拱门下,看着往来行人脸上洋溢的节日喜悦,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样。

突然他的手机震了震,是 Vein 的消息:

“老地方,八点,我们三个。”

简单的一行字,却让夏斐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朝地铁站走去。

路过电影院时,他却不自觉停下脚步。

海报上是一部即将上映的爱情片,主演的笑容灿烂得刺眼。

他想起第一次和刘枭看电影,也是这样的冬夜。

 

三个月前,夏斐还是个刚刚在模特界崭露头角的新人。

那天他接到一个紧急拍摄任务,Vein 说是个重要的新客户。

拍摄在英都东区的一个废弃工厂进行。

夏斐穿着橙黄色的工装外套,站在锈迹斑斑的机器前,按照摄影师的要求调整姿势。

雨从破损的屋顶滴落,在积水的土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很好,头再偏一点,眼神看向远方——不是那么远,收回来一点!”

摄影师是个急性子的意大利人,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

夏斐努力理解他的意思,脸都快要笑僵了。

拍摄进行到一半时,雨突然变大了,工作人员急忙把设备往室内撤,夏斐也跟着跑进去。

他的外套淋湿了,发尾的黑挑染贴在脖子上,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擦擦。” 一条干毛巾递到他面前。

夏斐抬头,看见一个戴着黑色帽子的男人站在他面前。

随即是一双灰紫色的眼睛。

那是一种很特别的颜色,像是清晨的雾霭,又像是暮色中的紫罗兰。

男人穿着黑色的V领衬衣,露出一截锁骨,中间的黑色纹身在昏暗的灯光下若隐若现,他的左眼下有两颗并排的痣,像是泪痕,又像是星点。

“谢谢。” 夏斐接过毛巾,擦了擦头发和脸。

“这是刘枭,我的合作伙伴,也是你的新甲方。”

Vein 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搭在男人肩上。

刘枭微笑着伸出手,夏斐也很快握住了那只手,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快了一拍,“Felix,” 他说,“夏斐。”

夏斐感觉到刘枭的手似乎微微顿了一下,对方的眼睛在他脸上多停留了半秒才松开。

“你好,我是 Xavier,Vein 经常提起你^^ ”

 

那是他们的初遇。

 

夏斐记得自己那天有点狼狈,不管是湿透的外套,凌乱的头发,还是冻得发白的嘴唇。

而刘枭站在那,像一幅黑白照片中唯一的色调。

后来 Vein 告诉夏斐,刘枭是需要一些产品宣传照,而夏斐正好符合他想要的“阳光但不过分张扬”的气质。

于是夏斐成了刘枭的模特,也成了他电影院的常伴。

 

他记得刘枭在第一次约他看电影时,说了一句让他印象深刻的话,“我喜欢电影,它们让我暂时忘记我是谁。”

夏斐当时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地铁到站的提示音将他拉回现实。

他朝着唐人街的一家中国餐馆走去。

那是他们三人最常聚会的地方,也是 Vein 名下的。

夏斐到达时,Vein 正在布置餐桌。

桌上只有三套餐具,简单的中式家常菜和一壶红茶。

“Felix!来得正好,把汤端过去吧。” Vein 头也不抬地说。

夏斐乖乖照做,眼神却不由自主地扫向门口。

 

八点整,敲门声准时响起。

Vein 去开门,刘枭站在门外。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大衣,灰色的围巾,还有那顶几乎从不离身的黑色绅士帽,他手里提着一个纸盒:

“路上看到的年糕,桂花味。”

“不错不错,快进来。” Vein 接过纸盒,自然地搭上他的肩膀,“外面冷吧?”

“还好。” 刘枭脱下大衣和帽子挂在衣架上。

他今天戴了一副新的眼镜,金属细框,衬得他眉眼更加清冷了。

夏斐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出来,正好对上刘枭的目光。

“最近还好吗?” 刘枭先开口,声音听起来还算平静,“看网上说你上周的米兰时装周很成功。”

“还行。” 夏斐把菜放在桌子上,“就是忙。”

 

简单的对话,礼貌的距离。

像他们之间所有的交流一样,没有任何越界的可能。

 

三人落座后便开始动筷了。

这样简单的聚餐他们有过很多次,通常是 Vein 安排下厨,刘枭带些点心,夏斐偶尔会帮忙收拾餐桌。

“你公司最近怎么样?” Vein 问刘枭。

“稳定了,” 刘枭说,“过了最忙的初创期,现在按部就班就好。”

夏斐知道刘枭的公司已经走上正轨,知道他不再需要像最初那样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

当然,这些都是 Vein 发现后告诉他的,刘枭从不主动说自己的难处。

“那你是不是可以轻松点了?” 夏斐忍不住问。

刘枭看了他一眼,灰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理论上是的。”

 

夏斐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轻,却很清晰。

像是雪落在皮肤上,融得很快,却留下了凉意。

他忽然很想问一句你在看什么?你是不是,也有一点点在意我?

可他只是个被甲方安排任务的模特,是合作关系,是朋友,是不该越界的那一方。

他太清楚他们之间的距离了。

身份,资源,甚至站的位置。

他们本来就不顺路。

是他太想和刘枭一起走了。

 

而晚餐就在这种看似平静的对话中进行着。

Vein 讲着工作室最近的趣事,什么哪个不长眼的特别难搞,哪个品牌方要求多得离谱,夏斐偶尔也会插话,刘枭则大多时候只是听着。

夏斐在说话的期间会偷偷观察刘枭,发现他今天吃得很少,只是用筷子轻轻拨弄碗里的饭菜。

他的脸色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苍白了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阴影。

“不合胃口?” Vein 问。

“不是,” 刘枭放下筷子,“最近没什么食欲。”

“工作太累了吧。” Vein 给他夹了块排骨,“你公司不是已经稳定了吗?别太拼了。”

“嗯。” 刘枭应了一声,但没有动那块排骨。

夏斐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饭后 Vein 提议看电影。

“我新装了个投影仪,效果不错。” 他说,带着两人上了餐馆的三楼。

那是 Vein 的一个小工作室兼休息室,空间不大。

一张宽大的沙发,对面是一面白墙作为投影屏。

Vein 选了部喜剧片,说是最近口碑很好的新片。

他们挤在同一个沙发上,夏斐坐在最左边,刘枭在右边,中间隔着礼貌的距离。

电影放到一半,Vein 接了个工作电话,起身去了隔壁房间。

客厅里只剩下夏斐和刘枭,还有屏幕上夸张的笑声。

气氛微妙地安静下来。

刘枭突然开口,“下个月有个新拍摄,你有档期吗?”

“ Vein 没跟我说。”

“我还没告诉他,想先问问你。”

夏斐转头看他。

屏幕的光在刘枭脸上流动着,他的眼镜片上反射着变幻的色彩,眼神却很柔和,褪去了平日里的疏离感。

“什么类型的?”

“一个手表品牌,需要户外取景,可能会冷。” 刘枭说,“如果你不想接……”

“我接。” 夏斐答得飞快,快得自己都惊讶。

刘枭似乎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疏离的微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笑。

他点点头“好,我让 Vein 安排。”

电影还在继续,但两人都没再看进去。

夏斐注意到刘枭的手指轻轻敲着沙发的扶手后,默默记下了这个细节,就像他记下了刘枭所有的小动作:紧张时会抿唇,冷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缩起肩膀。

“你..…” 夏斐开口,又停住。

“嗯?” 刘枭转过头,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邃。

“春节时你要回去吗?” 夏斐问,换了个安全的话题。

刘枭沉默了几秒,敲击沙发的手指也停了下来,“要回去几天,家里有事。”

“你哥哥?” 夏斐知道刘枭有个哥哥,但关系很一般,Vein 提过一次。

“嗯,家里聚会。” 刘枭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例行公事。”

夏斐想问“你不想回去吗”,但最终没问出口。

有些界限,他不敢逾越。

刘枭的家庭是他从没真正了解的世界,那些所谓的“规矩”对夏斐来说,只是遥远的概念。

 

Vein 回来时电影已经接近尾声。

他看看两人又看看屏幕,笑了:

“你们俩看电影这么安静?不好笑吗?”

“还行。” 刘枭说。

夏斐只是笑了笑。

 

散场时已经十一点。

刘枭穿上大衣,重新戴好帽子,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般。

“我送你们?” Vein 问。

“不用,我开车来的。” 刘枭说。

“我打车。” 夏斐紧跟着说。

三人一起下了楼。

冬夜的寒风刺骨,所以夏斐把围巾又裹紧了些,刘枭站在他旁边,微微侧身,像是要替他挡风一样。

这个小动作让夏斐一顿,也让他心里一暖,然后又是一阵刺痛。

因为这种温柔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习惯,而不是特例。

刘枭拉开车门前,回头看了夏斐一眼:

“拍摄的具体时间我发你。”

“好。” 夏斐说。

“注意安全。”

“你也是。”

刘枭上车离开了。

 

Vein 看着远去的车尾灯,轻声说:

“他这次回去可能不只是春节聚会那么简单。”

夏斐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Vein 状似叹气般,“家里希望他回去帮忙稳定局面,而且……你也知道,他这种家庭,婚姻从来不只是个人的事。”

最后那句话刺痛了夏斐。

他早该想到的。

“他有……” 夏斐的声音有些发抖,“有对象了吗?”

“家里安排了一个,世交的女儿。” Vein说,“ Xavier 没反对也没同意,他就是那样,你知道的。”

夏斐知道。

刘枭总是那样,理智清醒,善于权衡,永远知道什么是最 合适 的选择。

Vein 拍拍他的肩,“别想太多,走吧,我送你回去。”

车上,夏斐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突然想起有一次拍摄间隙,他和化妆师在聊天。

“和女朋友分手半年了,可我还是会莫名其妙梦见她,你说,忘记一个人到底要多久?”

夏斐当时正在补妆,闭着眼睛说,“……缺点吧。”

“什么?”

“你先会忘记那些曾经让你生气的缺点,” 夏斐睁开眼,看着镜子里疲惫的自己,“然后慢慢忘记她的声音,最后才是脸,但有时候你会在某个瞬间突然全都想起来,就像从没忘记过一样。”

化妆师若有所思道,“你说得对,我最近已经想不起她为什么总是跟我吵架了,只记得她笑起来的样子。”

 

那时候夏斐以为自己很懂。

现在他才明白,有些人的缺点你永远无法讨厌,因为那些缺点和他们本身一样,早就已经成为你记忆里无法剥离的部分。

就像刘枭的疏离,他的清醒,他的善于伪装,这些都是夏斐曾经试图讨厌的东西。

可是他想起刘枭时,第一个浮现的依然是那双灰紫色的眼睛,是眼下那两颗并排的痣,是他那个温柔到让人心碎的笑容,无法割舍,无法讨厌。

原来忘记一个人,最难的不是忘记他的声音、面容或缺点。

而是接受自己永远也忘不掉这个事实。

 

夏斐是在凌晨四点醒来的。

没有被噩梦惊醒,也不是被闹钟吵醒,只是单纯地睁开了眼睛。

窗外的天还没亮。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已经很久没有一觉睡到天亮了。

手机躺在枕边,屏幕是暗的。

这本来不该让他失落的,可他还是伸手点亮屏幕,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通知栏,最后自嘲地笑了一下,把手机扣了回去。

你在等什么?

他心里很清楚答案,却不愿意承认。

夏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房间里很暖,暖气开得有点过头,可他还是觉得冷。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刘枭的那个下午。

夏斐当时只觉得,这个人看起来不像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太安静了,安静得和这个行业格格不入。

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什么不适应,那只是刘枭太能自持了。

他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被放在一个安全的位置上,什么甲方和合作对象,朋友的朋友,可以一起吃饭、看电影,却不需要解释太多的关系。

这种关系对刘枭来说,是最舒适的。

但对夏斐来说,却是最危险的。

因为他会在每一次对视时心跳加速,会在每一次肢体接触时耳尖发烫,会在刘枭用温柔的眼神笑着看他时,产生不该有的幻想。

所以后来他开始在见面时刻意保持距离,开始在刘枭看过来时先移开视线,开始在对方关心他的时候用玩笑搪塞过去。

朋友问他最近怎么了,整个人看起来蔫蔫。

他说没事。

 

可有些事是藏不住的。

比如他不敢再看刘枭的眼睛,因为那双眼睛太容易让人误会,误会自己在其中占了什么位置。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夏斐几乎是立刻抓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却让他愣住了。

不是刘枭,是 Vein.

“Sorry sweetie 这么早打扰,” Vein 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今天的拍摄改到早上了,八点开始,Xavier 那边的新项目,你知道的。”

“知道了。” 夏斐说,心里那点微弱的期待又沉了下去。

“你还好吗?” Vein 问,“声音听起来怪怪的。”

“没事,刚醒。” 夏斐揉了揉脸,“我会准时到的。”

挂了电话,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三天前,刘枭发来的那句“拍摄的具体时间我发你了”,他回了“收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多么公事公办,多么符合他们的关系。

夏斐放下手机,重新躺回床上。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他闭上眼睛,想强迫自己再睡一会。

可是脑海里全是刘枭:

刘枭站在雪中的样子,刘枭戴着帽子的样子,刘枭看电影的样子。

原来爱一个人久了,真的会变成一种习惯。

 

在十二月时,英都的寒冷达到了顶峰。

 

夏斐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

晚上7:10,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没必要这么早到。” 他对自己说,却在下一个路口还是拐进了电影院所在的那条街。

 

这已经是刘枭约他看的第七场电影了。

这似乎成了他们一种心照不宣的习惯。

 

每当工作结束,刘枭总会用那种看似随意的语气问,“最近有什么想看的电影吗?”

而夏斐明明知道这不过是甲方和乙方的延伸关系,明明知道自己应该保持距离,却总是点头。

 

“第七排,七号座。” 夏斐看着手机上的订票信息,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刘枭每次都订同样的位置,第七排正中间。

这算是某种仪式感还是只是习惯?

“Felix? ”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夏斐猛地转身,动作大到差点撞到旁边挂着电影海报的立牌。

刘枭站在不远处的地方,穿着他那套黑色大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的深紫色V领毛衣。

他今天没戴那顶标志性的帽子,额前的碎发随意地散落着。

夏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等很久了?”

“刚到。” 刘枭走近,目光在夏斐脸上停留了片刻,“你的脸有点红,外面很冷?”

“还好,” 夏斐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可能走得太急了。”

这是个谎言。

实际上他从半小时前就开始紧张,在公寓里换了三套衣服,最终选了最不起眼的黑色高领毛衣和卡其色的外套。

他想问刘枭为什么总是约他看电影,想问刘枭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想问刘枭知不知道每次他喊“Felix”时,自己的心跳会失控到像要炸开。

但他只是跟着刘枭走向检票口,转而问道,“今天看什么?”

“一部老电影的重映,《Before Sunrise》。” 刘枭把票递给工作人员。

“讲什么的?” 夏斐其实知道这部电影,但他想听刘枭说。

“两个陌生人在维也纳偶遇,一起度过了一夜,谈论爱情、人生、死亡,然后在日出前分别,他们说,这是一部关于‘可能性’的电影。”

可能性。

夏斐在心里咀嚼这个词,感到一阵细密的刺痛。

 

检完票走进影厅,昏暗的灯光下,刘枭自然地走向第七排。

夏斐跟在他身后,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刘枭的背影上。

比起五官,他更熟悉刘枭的侧脸和背影。

熟悉到在拥挤的街头,只要瞥见一抹灰蓝紫色的发色,就会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熟悉到在梦里,无数次地追逐这个背影,却总是在即将触及时醒来。

他其实也不是没试过停止。

在第二次刘枭约他看电影之前,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回了一句:“最近有点忙,下次吧。”

发出去的瞬间,他松了一口气。

像是终于为自己守住了一条线。

十分钟后,刘枭回复道:“没关系,等你有空再说。”

 

没有追问,很干净利落。

那一刻,夏斐突然感到一种说不清的难受。

他宁愿刘枭问一句“为什么”。

你为什么不问我?你为什么不问一句我为什么不去了?你是不是从来都不打算真正靠近我?

至少那样,他可以确认自己在对方心里占了一个位置。

可刘枭太体面了。

体面到连被拒绝,都不留痕迹。

于是后来每一次见面,他都刻意收敛,刻意把喜欢藏得更深。

 

但,暗恋久了是会恨的。

 

恨自己,恨对方,也恨这种不上不下的关系。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他会弯着腰坐在床边,胸口酸胀得发疼。

脑子里全是一个念头在反复出现——

你为什么不爱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值得?

是不是我不够聪明,不够冷静,不够站在你身边?

可他问不了,因为他没有身份。

 

“给。” 刘枭递过来一桶爆米花,打断了夏斐的思绪。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咸的?” 夏斐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刘枭的手背,触电般的感觉让他差点把爆米花打翻。

刘枭已经在他旁边的座位坐下,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上次看你吃甜的时候皱了眉。”

夏斐怔了怔,他自己都不记得这件事。

灯光暗下,银幕亮起。

电影开始了。

 

银幕上,男主角和女主角正沿着多瑙河散步,谈论着转世和灵魂。

男主角对女主角说,“如果世上真的有神,那祂也不会存在于我们任何人的心中,既不是你也不是我,而只是存在于我们之间这方寸之地。”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某种魔法,那它一定存在于试着去理解一个人的过程里,存在于彼此分享之中。”

夏斐看得入神。

像是透过荧幕在看自己和刘枭。

电影里女主角说,“我想这就是为什么我不结婚的原因,所有的激情都会消失,不管一开始有多强烈。”

而男主角回答,“但也许这正是它的美丽之处,它只能是短暂的。”

夏斐感到胸口一阵闷痛。

他偷偷瞥了刘枭一眼,发现对方正专注地看着屏幕,眼镜片反射着流动的光影,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鼻梁挺直,嘴唇微抿……

突然夏斐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蹙起,很快又按熄了屏幕。

“工作?” 刘枭轻声问。

“嗯,” 夏斐的声音有些低,“ Vein 说明天有个临时拍摄,早上六点就要到棚里。”

“这么早。”

“没办法,缺钱嘛。” 夏斐笑了笑,语气轻松,但刘枭听出了其中的疲惫。

模特这行看着光鲜,实际上收入并不稳定,尤其是新人时期。

夏斐不仅要支付高昂的学费,还要负担英都的房租和生活开销。

“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刘枭开口,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不用,” 夏斐摇头,笑容依旧,但多了几分距离感。

 

电影接近尾声时,男女主角在晨光中分别。

他们约定六个月后在同一地点见面,然后拥抱,然后分开。

火车载着女主角离开,男主角坐在车厢里,脸上是复杂难言的表情。

字幕升起时,影厅的灯还没亮。

黑暗中,夏斐感到刘枭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还好吗?” 刘枭轻声问。

“嗯。” 夏斐点头,声音有些哑。

他不好,一点也不好。

电影里的分离太真实,真实到让他害怕。

灯光亮起时,他们随着人流走出影厅,外面的寒冷空气让人清醒了些。

“要喝点什么吗?” 刘枭问,目光看向街对面一家还在营业的咖啡馆。

夏斐犹豫了。

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应该就此道别,应该回到自己那个小小的公寓,继续他们各自的人生轨迹。

但情感,那个他一直试图压抑、忽视的情感,却在叫嚣着想要更多。

“好。”

 

咖啡馆里人不多,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刘枭点了一杯冰美式,夏斐要了热可可。

窗外是英都冬夜的街景,行人匆匆,车灯划过湿漉漉的街道。

“你喜欢那部电影吗?” 刘枭垂眸问。

“喜欢,” 夏斐点头,“虽然结局有点……遗憾。”

“遗憾?”

“他们分开了,不是吗?明明那么合拍,却还是选择回到各自的生活。” 夏斐盯着杯中升腾的热气,“也许现实就是这样,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

刘枭沉默了片刻,取下眼镜,用纸巾擦拭镜片,“但如果他们留下了联系方式,如果他们没有约定六个月后见面,而是直接开始一段关系,结局会不同吗?”

“我不知道。” 夏斐诚实地说,“也许会更糟,远距离恋爱很难维持,尤其是当两人生活在不同国家,有着完全不同的生活。”

“所以你更相信时机的到来?”

“嗯,” 夏斐抬头,目光和刘枭交汇的瞬间,他想的是,不戴眼镜的刘枭,让他眼下的痣看着更清晰了。

“有些人出现得太早,你还没准备好;有些人出现得太晚,你已经没有力气了,能刚好在对的时间遇见对的人,需要太多运气。”

“……”

“你最近在忙什么?” 夏斐换了个话题,不想再继续那个让他心头发酸的方向,“公司的事情还顺利吗?”

“还不错。”

刘枭重新戴上眼镜道,“在谈一个新的投资方,如果顺利的话,春天过后公司可以扩大规模。”

“那恭喜你。” 夏斐由衷地说。

他知道刘枭为了这家公司付出了多少,表面看着光鲜,实际上比任何人都努力,在凌晨三点时回复着邮件,连续一周每天只睡三、四小时,为了一个项目可以飞三个国家谈判什么的,都是基本操作。

“谢谢。” 刘枭喝了口冰美式,嘴唇上沾了一点咖啡渍。

夏斐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你呢?除了模特工作,学业怎么样?”

“马马虎虎,” 夏斐耸肩,“物理系的课很难,尤其是实验部分,有时候拍摄到深夜,第二天还要早起去实验室,感觉自己像个陀螺一样。”

“为什么选物理?” 刘枭问。

夏斐沉默了一会,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子的边缘,“因为物理很诚实,” 他解释道,“公式就是公式,定律就是定律,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不像人际关系,总是充满模糊和不确定性。”

不像我对你的感情,永远找不到正确答案。

刘枭看着他说完,然后拿起纸巾擦掉了自己唇上的咖啡渍。

“时间不早了,” 刘枭看了眼腕表,“你明天还要早起。”

“嗯。” 夏斐点头,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失落。

他们起身离开咖啡馆,在门口道别。

刘枭的车停在街角,一辆黑色的轿车。

“我送你回去吧。” 刘枭说。

“不用,这里离公寓很近。” 夏斐马上就拒绝了刘枭的好意。

“……好。”

“对了,” 刘枭突然说,“新年快到了。”

“是啊,还有不到半个月。” 夏斐算了算时间。

“公司要办新年派对,你有空来吗?” 刘枭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

“我……” 夏斐迟疑了。

他想去,想看到刘枭工作时的样子,想更多地了解他的生活。

但他也怕,怕看到刘枭和那些与他身份匹配的人谈笑风生,怕自己像个误入上流社会的局外人。

“没关系,如果你忙的话——”

“我去。” 夏斐打断他。

刘枭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个笑容,“好,我会把时间和地址发给你的,” 然后刘枭拉开车门时又回头看了夏斐一眼。

“路上小心。”

“你也是。”

 

车子离去了,夏斐站在原地,突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不是来自天气的。

但随后他便慢慢走回了公寓,爬上狭窄的楼梯,打开那间只有二十平米的小房间。

墙上贴满了物理公式和模特拍摄的时间表,书桌上堆着课本和 Vein 公司送来的样衣,窗台上那盆向日葵在昏暗的灯光下蔫蔫地垂着头。

那是刘枭上次来的时候送的。

夏斐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小块水渍。

 

暗恋就像一道淤青,他想,不碰的时候隐隐作痛,碰了之后痛彻心扉。

而他和刘枭之间这道淤青,已经积累了太久,久到开始发紫发黑,久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消散。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刘枭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吗?”

“到了。” 夏斐回复,想了想又加上一句,“谢谢今天的电影。”

“不客气^^ 晚安Felix. ”

“晚安。”

夏斐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在沉入睡眠的边缘时,他仿佛又听见了电影院里的对白,看见了多瑙河边的晨光,感受到了那个狭窄唱片隔间里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悸动。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向日葵花田里,远处是刘枭的背影。

他拼命地跑,想要追上他,但无论怎么跑,距离都没有缩短。

他喊刘枭的名字,声音却被风吹散。

最后他摔倒了,膝盖磕在地上,抬头时刘枭转过了身来——

却不是刘枭的脸。

而是一面镜子,映出他自己泪流满面的模样。

 

新年倒计时的十天前,唐人街的节日气氛愈发浓烈。

街道两旁的树上挂满了彩灯,商店的橱窗里摆满了礼物,空气中飘着肉桂和姜饼的香气。

夏斐的生活也被分割成两个部分:白天是物理系的学生,晚上和周末是模特。

有时他会恍惚,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是那个在实验室的夏斐,还是那个在镜头前摆出完美笑容的 Felix.

也许两个都不是。

也许真正的他,是那个在深夜反复点开刘枭聊天窗口,输入又删除,最终只发一句“晚安”的胆小鬼。

 

新年派对的日子定在12月31日的晚上,地点是一处位于河边的、专门办理派对的宴会厅。

Vein 也收到了邀请,作为合作伙伴出席。

“你看起来心神不宁。” 拍摄的间隙,Vein 递给夏斐一杯水,目光打量着他。

“没有,” 夏斐否认道,然后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只是有点累。”

“因为 Xavier 的派对?” Vein 直接点破。

夏斐呛到了,咳嗽了好几声,“你怎么——”

“我可是你的老板。” Vein 靠在化妆台边,双臂环胸。

夏斐的动作一僵,沉默了下来。

Vein 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去参加派对,玩得开心点,别想太多。”

夏斐点点头,但心里知道,他不可能不想太多。

 

派对前的日子过得飞快。

夏斐完成了期末考试的最后一门,提交了实验报告,终于有了一点喘息的时间。

他花了半天时间在商店里徘徊,试图找到一件适合派对的衣服。

最后他选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搭配黑色的修身长裤和一件驼色的外套。

简单,得体,不会出错。

“也意味着不会出彩。”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喃喃自语。

 

派对当天,英都下起了细雨。

夏斐提前一个小时出发了,却还是因为地铁延误迟到了十五分钟。

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透出的暖光和隐约传出的音乐声,突然很想转身离开。

但他也只是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了门。

里面是复古工业的风格,裸露的砖墙和金属管道上缠绕着暖色的小灯串,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点心和酒水。

人群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谈,男士们穿着得体的西装,女士们穿着优雅的礼服,每个人看起来都那么从容、那么自在。

而夏斐,感觉自己像个闯入别人家宴会的陌生人。

“Felix! ” Vein 的声音从右侧传来。

夏斐循声望去,看见 Vein 站在吧台边,身边围着几个人。

他松了口气,朝那边走去。

“你来了。” Vein 递给他一杯香槟,“刘枭在那边,和投资人谈着话。”

夏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刘枭站在场地的中央,穿着一套深蓝色西装,里面是黑色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和那个小小的纹身。

他正和一位男人交谈着,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偶尔点头,偶尔微笑,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游刃有余的魅力。

那是夏斐从没有见过的刘枭,不是那个会和他讨论剧情的年轻人,也不是咖啡馆里那个唇上沾着咖啡渍的学生,而是一个真正的、成熟的商人。

他们之间隔着的,好像不只是二十米的距离。

“不去打个招呼? ” Vein 问。

“等他忙完吧。” 夏斐说,抿了一口香槟,气泡在舌尖炸开,带着微涩的味道。

说罢又忍不住偷偷看了刘枭一眼,然后见没人看着他后,夏斐拿出手机对着刘枭的背影拍了一张照。

 

他在角落里站了将近半小时,看着刘枭在人群中穿梭,和不同的人交谈,握手,微笑。

而每一次刘枭看向这边时,夏斐都会下意识地移开视线,假装在看墙上的装饰或者手中的酒杯。

胆小鬼。

他在心里骂自己。

“Felix. ”

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夏斐转身时甚至差点撞进刘枭怀里。

“Xavier,” 他后退一步,拉开一个安全的距离,“派对很成功啊。”

“谢谢。” 刘枭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你今天……很不一样。”

“是吗?” 夏斐不自在地整理了一下毛衣领口,“我随便穿的,不好看——”

“很好看。” 刘枭打断他,然后补充道,“我是说,很适合你。”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夏斐的耳朵开始发烫,他有些不自然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看。

“要不要去阳台透透气?” 刘枭提议,“里面有点闷。”

夏斐点头,跟着刘枭穿过人群,来到一个相对安静的露天阳台。

这里正对着河面,对岸英都眼的灯光在细雨中朦胧成一片光晕,河面上倒映着城市的灯火。

雨已经停了,空气中有些潮湿。

“你最近还好吗?” 刘枭靠在栏杆上,侧头看他,“考试结束了?”

“嗯,结束了。” 夏斐也靠在栏杆上,两人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可以专心做模特工作了。”

“那就好。” 刘枭沉默了片刻继续说,“我听说你安排了春季的时装周面试。”

夏斐惊讶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刚说完,夏斐就暗骂自己傻,这种事除了 Vein 还能是谁说的。

“ Vein 和我提过,” 刘枭说,“他说你很有潜力,值得更好的机会。”

“希望我能通过面试。” 夏斐望向河面,声音里有了一丝不确定。

“你会的。” 刘枭说得很肯定,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夏斐转头看他,刚好对上刘枭的目光。

“你为什么总是对我这么有信心?” 夏斐问,问题脱口而出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刘枭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因为你是夏斐啊。”

 

因为你是夏斐。

 

这句话在夏斐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他想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想追问刘枭到底把他当作什么,想撕开这层暧昧模糊的薄纱,看清底下到底是什么。

但他不敢。

他怕听到的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怕连现在这种若即若离的关系都保不住。

“快零点了,” 刘枭看了眼腕表,“该进去了。”

会厅里人群开始聚集到中央,有人开始倒数。

“十!九!八!”

夏斐和刘枭站在人群的边缘,看着兴奋的人们相拥、欢呼、亲吻。

“七!六!五!”

夏斐感到刘枭的手肘无意中碰到了自己的手臂,隔着衣物传来微弱的温度。

“四!三!二!”

他转过头,发现刘枭也在看他。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放慢了,周围的喧嚣退去,只剩下他们之间这半米的距离,和彼此眼中映出的光影。

“一!”

“新年快乐!”

欢呼声炸开,彩带飘落,香槟的瓶塞飞向空中。

人们拥抱、祝福、欢笑。

刘枭抬起手,似乎是想做什么,也许是想拍拍夏斐的肩,也许是想给他一个拥抱。

但最终那只手只是停在半空中,然后缓缓放下。

“新年快乐,Felix. ” 他说,声音几乎被周围的喧闹淹没了。

“新年快乐,Xavier. ” 夏斐回应道,感到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在狂欢的人群中,他们并肩安静地站着。

 

新年过后的这几天的天气总是灰蒙蒙的,雨水和寒意无孔不入。

夏斐通过了时装周的面试,开始了密集的训练和准备。

刘枭的公司成功获得了投资,进入了快速扩张期。

他们都更忙了,见面的次数自然减少了,从一周一次的电影,变成两周一次,然后是三周。

聊天也从每天的互道晚安,变成隔几天才有的简短问候。

夏斐告诉自己这是好事,是淡化的开始,是放下的前奏。

但他会在深夜反复翻看和刘枭的聊天记录,会在路过电影院时下意识地停下脚步。

 

在一月的一个周五,夏斐结束了一天的拍摄,疲惫地走出摄影棚。

天空又开始飘雨,他没带伞,只好站在屋檐下等雨小一点。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刘枭的消息:“在附近?看到你了。”

夏斐抬头看见刘枭从街对面的咖啡馆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伞。

“这么巧。” 夏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不算巧,” 刘枭走到他身边,雨伞遮住了两人,“我约了人在这里谈事情,刚结束。”

“哦。” 夏斐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他们之间似乎总是这样,除了电影和工作,找不到其他的话题。

“一起吃晚饭?” 刘枭提议,“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意大利菜。”

夏斐想拒绝,想说他已经有安排了,想说下次吧。

但当他看到刘枭被雨水打湿的肩头,和那双望着他的眼睛时,所有准备好的借口都卡在喉咙里。

“好。”

餐厅很小,但布局却很温馨。

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点完菜后,气氛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夏斐盯着桌布上的一个线头,刘枭则看着窗外的街景。

“时装周准备得怎么样了?” 刘枭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

“还好。”

夏斐说,“就是训练很累,每天要练习走台步五六个小时,脚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哪一场?”

“英都时装周,二月二十一的那场。” 夏斐顿了顿,“你会来吗?”

问出这个问题后,他便立刻后悔了。

刘枭那么忙,公司正在扩张期,怎么可能有时间来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时装秀,更何况还是在那个时间。

但刘枭说,“把时间和地点发我,我尽量安排。”

夏斐抬头对上刘枭的目光。“真的?”

“真的。” 刘枭微微一笑,“我想看看你在T台上的样子。”

我想看看你在T台上的样子。

这句话在夏斐脑中盘旋,像一只找不到出口的鸟。

他想问刘枭这是什么意思,想问刘枭对其他人也会这么说吗,想问刘枭知不知道这些话会让他产生不该有的幻想。

但他只是微微点点头,笑道,“好。”

主菜上来了,夏斐的是海鲜意面,刘枭的是牛排。

他们边吃边聊,话题从工作转到学业,再转到最近看的电影。

气氛似乎回到了从前那种轻松自然的、像朋友一样的相处模式。

直到刘枭的手机响起。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抱歉,我接个电话。”

夏斐点头,看着刘枭起身走向餐厅的角落。

距离不远,他能隐约听见对话的内容。

“爸,我说过我会处理……不,不需要……我知道,但是……好,我会回去的。”

电话持续了大概五分钟。

刘枭回来时,脸上的表情有一丝疲惫,但他很快调整过来,重新露出那种礼貌的微笑。

“家里的事?” 夏斐问的小心翼翼。

“嗯,” 刘枭切了一块牛排,“催我回去过年。”

夏斐这才意识到,马上就是春节了。

对于他来说,春节往往只是一个普通的上课日,最多和朋友吃顿餐庆祝。

但刘枭不同,他有家。

刘枭看着夏斐,“你呢?春节有什么计划?”

“工作吧。” 夏斐耸肩。

这是实话。

就算有时间,他也没有可以一起过节的人,毕竟他是个孤儿。

刘枭沉默了一会,半犹豫说道,“春节那天,如果你有时间……我们可以视频。”

夏斐的心脏猛地一跳:

“视频?”

“嗯,” 刘枭低头有些心不在焉地扒拉着牛排盘里的西蓝花,“我家过年很无聊,就是一堆亲戚聚在一起吃饭、攀比、问东问西,到时候我肯定想找借口溜走。”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夏斐听出了其中的意思。

刘枭在邀请他。

以一种非常委婉的方式。

“好。” 夏斐听见自己说,“如果你不嫌我打扰的话。”

“不会。” 刘枭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那一瞬间,夏斐几乎要相信,他们之间不只是甲方和乙方,不只是朋友,而是……

夏斐痛斥自己的贪婪,却又忍不住去幻想。

所以他选择了逃避。

“我吃饱了,” 他说,然后放下叉子,“明天还要早起训练,得回去了。”

刘枭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

“我送你。”

“不用了,地铁很方便。”

夏斐起身穿上外套,“谢谢你的晚餐。”

“Felix——”

夏斐停下动作等待着刘枭的下文,但刘枭只是站在那,嘴唇张了有张,一副欲言难止的样子。

“怎么了?” 夏斐问。

“没什么,” 刘枭摇头,“路上小心。”

“嗯,好。”

夏斐走出餐厅,细雨打在他的脸上,有些冰冷刺骨,明明是连细雨都谈不上的毛毛雨。

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如果回头,如果看到刘枭站在餐厅门口目送他的样子,他可能就不想走了,会忍不住跑回去。

 

春节前的拍摄安排在英都郊外的一座庄园。

天气很冷,夏斐穿着单薄的春装,在寒风中按照摄影师的要求摆姿势。

他的脸冻得发白,但笑容依然灿烂。

毕竟,这是他的专业。

刘枭也来了。

他穿着厚实的黑色大衣,戴着那顶不变的绅士帽,站在拍摄区域外,安静地看着。

他不怎么会拍照,也不懂摄影,只是默默待在一边,像每一次来看夏斐工作一样。

休息时,Vein 递了一杯热水给夏斐。

夏斐捧着杯子取暖,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刘枭。

后者正低头看手机,眉头微皱。

“他最近好像总是很忙。” 夏斐轻声说。

Vein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他父亲最近身体不太好,他哥想趁机多揽点权。”

“他后面会留在国内吗?”

“不知道。” Vein 说,“他自己可能也不知道。”

 

拍摄继续进行着。

有一组照片需要夏斐躺在枯草地上,假装享受冬日阳光。

他躺下时,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可能是太冷了,也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Felix? are you ok? ” 摄影师问。

“Yes, I'm good. ” 夏斐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拍摄结束时,夏斐已经冻得手脚麻木。

他裹着 Vein 递来的羽绒服,有些颤抖着走向休息区。

刘枭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暖手宝。

“给你。” 刘枭递过来。

夏斐接过,两人的手指短暂相触。

刘枭的手很凉,比他还凉。

“谢谢。” 夏斐说,声音有些发抖。

刘枭看着他,突然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这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夏斐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你脸色不好,” 刘枭说,“下次这种天气的拍摄,让 Vein 多准备些保暖措施。”

“嗯,我没事。” 夏斐低下头,害怕刘枭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

 

回程的车上,三人挤在 Vein 的车里。

暖气开得很足,夏斐也渐渐缓过来了。

刘枭坐在副驾驶,帽子摘下来了,灰蓝紫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许多。

“春节你什么时候走?” Vein 问刘枭。

“九号。”

“这么快?” 夏斐脱口而出。

刘枭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家里催得急。”

“回来呢?”

“二十号左右。”

十一天。

夏斐在心里算着日子。

十一天不长,但也不短。

车先到夏斐的公寓。

他下车时,刘枭摇下车窗,“好好休息。”

“你也是,” 夏斐说,“一路平安。”

他站在路边,看着车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上楼。

开门时手机震动,是刘枭的消息:“到了告诉我。”

夏斐愣了愣。

他记得自己从没要求过刘枭到家要报平安,但刘枭总是这么做。

他回复:“嗯,你也是。”

 

时装周的前一周,英都的街道上开始出现情人节的气息。

花店的橱窗里摆满了玫瑰,糖果店推出了心形形状的格式巧克力,餐厅挂出“情人节特别套餐”的招牌。

夏斐每天往返于公寓和训练场之间,对周围的节日氛围视而不见。

或者说,他试图视而不见。

 

二月十四日当天,他照常去训练。

教练是个严厉的法国女人,对细节要求很苛刻。

“肩膀放松!眼神要有力量!想象你走在云端,不是踩在泥里!”

训练结束时已经是晚上七点了,夏斐的脚踝又肿又痛,几乎无法好好走路,他坐在更衣室的长凳上,慢慢按摩着酸痛的肌肉,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几条未读消息。

有 Vein 发来的工作安排,有室友问他去不去派对的,有广告商询问档期的。

但没有刘枭的消息。

刘枭似乎很忙,每天要见不同的亲戚,参加各种饭局和聚会。

夏斐不想打扰他,所以很少主动发消息。

现在,在这个满是情侣的日子里,夏斐突然很想念刘枭。

想念他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尾音,想念他推眼镜的小动作,想念他那温柔的眼神。

他打开和刘枭的聊天窗口,输入:“今天英都到处都是玫瑰花。”

删除。

输入:“训练好累啊,脚快断了。”

删除。

输入:“我想你了。”

删除。

最后他只发了一句:“一切还好吗?”

消息像石沉大海般,没有回应。

夏斐等了几分钟,苦笑着收起手机,一瘸一拐地走出训练场。

街道上果然到处都是情侣。

手牵手散步的,在餐厅门口排队等位的,在路灯下接吻的。

夏斐拉高围巾试图隔绝这些画面带来的刺痛感。

回到出租屋后他脱下鞋子,看到脚踝已经肿得像馒头一样,他从冰箱里拿出冰袋敷上,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起来。

是刘枭。

夏斐顾不上疼痛的脚裸几乎是扑过去接起电话。

“Xavier?”

“Felix,” 刘枭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背景音倒是很安静,“刚看到你的消息。最近其实还好。”

“你还在忙?” 夏斐问,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刚结束一个饭局,” 刘枭说,夏斐能想象他揉太阳穴的样子,“一群亲戚催我找女朋友,很烦。”

夏斐的心脏一紧,“那你怎么说?”

“我说工作太忙,没时间。” 刘枭顿了顿,“但我妈还是假装没听到一样,给我安排了一个。”

冰袋从夏斐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Felix?你那边怎么了?”

“没事,” 夏斐捡起冰袋,声音有些发抖,“东西掉了,所以……你要去相亲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也许吧,就做做样子,为了应付家里。”

为了应付家里。

夏斐突然很想笑,笑自己的天真,笑自己竟然以为他们之间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那挺好的,说不定你真的遇到了合眼缘的人,” 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门当户对也很重要的。”

“…………”

“我明天还要早起训练,先挂了。”

“……好,晚安。”

“晚安,Xavier. ” 夏斐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扔到床上。

他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冰袋的寒意透过袜子传到皮肤,但比不上心里的冷。

原来这就是结局。

不,甚至不是结局,因为他们从来没有开始过。

这只是一个暗恋者终于认清现实的时刻,一个胆小鬼终于鼓起勇气面对真相的时刻。

刘枭会去相亲,会找到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孩,会结婚,会继承家业,会过上和夏斐截然不同的人生。

而他呢?

他会在模特这条路上挣扎,也许会成功,也许会失败。

但无论如何,他都无法走进刘枭的世界。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有一个铁盒子,装着他舍不得丢的东西:第一次和刘枭看电影的票根,咖啡馆的收据,新年派对时偷偷拍下的刘枭的侧影,刘枭很久之前送他的向日葵钥匙扣,还有那盆向日葵掉落的干枯花瓣。

他把盒子拿出来,抱在怀里,坐在床边。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敲打着玻璃窗,像是谁的眼泪。

夏斐想起电影《Before Sunrise》里的那句台词:

“如果世上真的有神,那祂也不会存在于我们任何人的心中,既不是你也不是我,而只是存在于我们之间这方寸之地。”

他们之间这方寸之地,曾经充满了可能性,充满了未说完的话和未触碰的手。

现在,这片方寸之地,只剩下一片荒芜。

 

大年三十晚上,Vein 来陪夏斐过年了。

Vein叫人准备了一桌子菜,看着春晚的重播,虽然看不懂里面的一些莫名辣眼的剧情,但图个气氛。

“Xavier 今天应该在家吃年夜饭。” Vein 说。

“嗯。” 夏斐盯着电视屏幕,心思却飘得很远。

他的手机亮了,是刘枭发来的照片。

一桌丰盛的年夜饭,桌边坐着几个人影,看不清脸。

配文:“除夕快乐。”

夏斐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回复:“除夕快乐,多吃点。”

 

而他们也在春节那天如约视频了半小时,屏幕那头的刘枭穿着黑色的中式外套,背景是奢华的客厅,远处隐约传来麻将牌碰撞的声音和人们的谈笑声。

“很无聊,对吧?” 刘枭当时说,语气带着一点无奈。

“但看起来很好吃,” 夏斐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菜肴,“你家请了厨师?”

“嗯,每年都这样,菜多得吃不完,最后大部分都倒掉。” 刘枭移动手机,让夏斐看到更多画面。

夏斐笑了,心里却涌起一阵酸楚。

这就是刘枭的世界,一个他永远无法真正融入的世界。

视频的最后,刘枭说,“等我回去,我们去看电影。”

“……”

“好。”

随后夏斐听到对面轻轻笑道,“新年快乐,夏斐。”

在听到他的中文名时,夏斐一瞬间的愣神,随后很快回道:

“新年快乐,刘枭。”

 

刘枭如约在初四晚上回到英都。

他约夏斐和 Vein 在常去的粤菜馆吃饭,说是补过春节。

他看起来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笑容依旧是那么得体。

他带来两盒包装精美的点心,“在家里吃到的,说是老字号。”

Vein 打开一盒,是精致的豆沙饼。

“你家里还好吗?”

“老样子。” 刘枭不在意的轻描淡写说着,“刘旻最近安分了些,父亲身体也好转了。”

“那就好。” Vein 说。

整顿饭刘枭都没怎么提国内的事。

他问夏斐最近的工作,问 Vein 工作室的计划,聊英都的天气,聊即将上映的电影。

话题安全的像是刻意避开什么一样。

 

最终英都时装周也在二十一号那天如期举行。

后台一片混乱,化妆师、发型师、服装助理在狭小的空间里穿梭,空气中全是发胶、香水和汗水的混合气味。

模特们赤裸着上半身等待上妆,或是在镜子前最后调整服装。

夏斐坐在角落里,任由化妆师在他脸上涂抹。

镜子里的他看起来有些陌生,眼线勾勒出锐利的线条,眉毛被修得整齐,嘴唇涂成自然的裸色,黄黑挑染的头发被梳成背头,露出额头和清晰的眉眼。

“好了,” 化妆师退后一步,满意地点头,“完美。”

夏斐站起身,换上设计师指定的服装。

是一件偏短的双排扣外套,衣长刚好落在胯部之上,让夏斐的身体比例显得更修长。

衣服的主色是偏灰调的橄榄绿,引人注意的是分布在外套各处的白色植物刺绣,胸前别着一朵橙黄色的小花,更是在一片低饱和的色调里最吸睛的。

外套内可见一件深色针织的V领马甲式内搭,再往里是一件浅色的衬衫,领口扣到最上方,强调一种端正的气质。

下装是一条深灰色宽腿长裤,裤腿线条非常干净,没有多余褶皱或设计噱头,行走时形成自然的垂坠感。

服装助理帮他整理领口和袖口,动作麻利专业。

“紧张吗?” 旁边一个模特问他,是个金发的瑞典女孩。

“有点。” 夏斐老实回答。

“第一次走秀?”

“嗯。”

“别担心,” 女孩拍拍他的肩,“音乐响起的瞬间,你就什么都忘了,只会往前走。”

夏斐点点头,深呼吸。

他看向后台的监视器,屏幕上显示着前台的场景:灯光已经亮起,摄影师在T台两侧就位,第一排的贵宾席上坐满了时尚界的名流和明星。

他在寻找一个身影。

尽管知道刘枭可能不会来,尽管知道就算来了,他们之间也已经有了无法逾越的鸿沟,但夏斐还是忍不住寻找那抹灰蓝紫色。

没有找到。

“准备!” 秀导拍手喊道,“开场模特就位!”

夏斐不是开场模特,他在中段出场。

等待的时间里,他能听见前台传来的音乐,低沉却又有节奏感,像心跳一样。

一个又一个模特走上T台,又走回来。

后台的气氛越来越紧张,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专注。

“Felix,准备!” 秀导喊他的名字。

夏斐走到入口处,深吸一口气。

而音乐恰好进入一个高潮段落,鼓点密集的敲响着。

“走!”

他迈步走上T台的瞬间,刺目的灯光瞬间包围了他,无数镜头对准他,闪光灯此起彼伏。

夏斐按照训练的那样,挺直腰背,放松肩膀,眼神看向远方虚无的一点,步伐稳定有力,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

走到T台尽头时,他停下,转身,停顿两秒,然后往回走。

就在转身的瞬间,他看见了。

在第四排靠右的位置,刘枭坐在那里。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带着那一如既往熟悉的帽子和那双熟悉的、隔着镜片看过来的眼睛。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只有不到两秒的时间。

但对夏斐来说,这两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他看见了刘枭眼中的惊讶,看见了他微微张开的嘴唇。

然后夏斐移开视线,继续往回走。

但就是那两秒,打乱了他所有的节奏。

他的脚步开始不稳,心跳的很快,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

走回后台时,他甚至差点撞到要出场的下一个模特。

“怎么了?” 那个瑞典女孩扶住他,“你脸色好白。”

“没事,” 夏斐摇头,“只是有点头晕。”

他在后台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撑着膝盖,深呼吸。

监视器里,刘枭依然坐在那里,目光似乎追随着他的身影,直到他消失在幕布后。

秀还在继续,但夏斐已经无心观看了。

他的部分结束了,可以换衣服离开了,但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秀导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夸奖道,“表现不错,第一次走秀这样已经很好了。”

“谢谢。” 夏斐勉强笑了笑。

换回自己的衣服,卸了妆,夏斐从后门离开了秀场。

外面的空气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薄荷糖。

他不抽烟,但压力大时会想要嘴里有点什么,所以他备了薄荷糖。

糖在舌尖化开,清凉中带着一丝甜味。

 

“Felix。”

夏斐抬起头便看见刘枭站在巷子口,正看着他。

刘枭的外套搭在手臂上,露出他穿着的黑色衬衫,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阴影。

“你怎么……” 夏斐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说过会来的。” 刘枭走近,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刚才……很精彩。”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谢谢。”夏斐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Vein跟我说你会来,但我以为……”

“以为我不会来?” 刘枭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没有多少笑意,“我答应过会来看你走秀的。”

夏斐不知道该接什么。

巷子里的空气似乎都要凝固了,只剩下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车声。

“你穿那件外套很好看,” 刘枭继续说,声音里带着夏斐从没有听到过的柔和,“橄榄绿意外的很适合你……”

“是设计师选的。” 夏斐生硬地说,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我知道。” 刘枭推了推眼镜,“但只有你能把它穿出那种感觉啊,站在那里的时候,好像整个T台都是你的了。”

夏斐的心跳因为最后一句话漏了一拍。

这种话从刘枭嘴里说出来,太暧昧了。

他几乎能感觉到自己脸上开始发烫,但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你过奖了,”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更冷淡,“我只是在做好我的工作而已。”

刘枭似乎被他的语气刺了一下,停顿片刻才说,“我不是在客套,你真的……很有天赋,Vein 说得对,你将来会成为顶流超模。”

“是吗。” 夏斐扯了扯嘴角,“那就借你吉言了。”

又是一阵沉默。

刘枭看着夏斐,眼神逐渐复杂起来。

夏斐能感觉到那束目光,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又不知从何说起一样。

“我……” 刘枭开口却又停住了,他移开视线,看向巷子深处,“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谢谢。” 夏斐还是那两个字,干巴巴的,不带任何感情。

刘枭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夏斐,我……”

“刘枭。” 夏斐打断他,抬头直视他的眼睛,“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样。”

刘枭愣住了,“什么?”

“不要总是说一些……做一些让我困扰的事。”

夏斐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力才说出来的一样,“你明知道我们只是工作关系,可你总是这样,说一些暧昧的话,做一些暧昧的事。” 如果你对我没有那种意思,就请不要给我希望。

“……这让我很困扰。”

巷子里的光线很暗,但夏斐还是清楚地看到刘枭的眼尾泛红了。

那一瞬间夏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暗骂自己太过分,但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来了。

刘枭低下头,摘下了眼镜,再抬头时他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双灰紫色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抱歉。”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是我考虑不周,给你造成了困扰。”

“我不是……”

“不,你说得对。” 刘枭打断他,重新戴上眼镜,“是我越界了,以后不会了。”

他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那个动作很小,但在夏斐看来,却像是在他们之间划下了一道界线。

“恭喜你今天演出成功。” 刘枭说,声音又变回了夏斐熟悉的那个冷静、疏离的刘枭,“我先走了,Vein 还在等我。”

“好。” 夏斐听见自己说。

刘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夏斐看不懂的东西。

夏斐站在原地看着刘枭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靠在墙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薄荷糖在嘴里已经化完了,只剩下满口的苦涩。

他做到了。

他终于把刘枭推开了。

可为什么心里这么痛?

口袋里的手机传来了震动,是 Vein 发来的消息:“刘枭说你走了?”

夏斐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才慢慢打字:“嗯,今天有点累,先回去了。”

发送。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着巷子上方那一小片突然变得灰色的天空。

下雪了。

细小的雪花飘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冰凉凉的。

夏斐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朝巷子的另一端走去。

雪越下越大了,很快就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

他的脚印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痕迹,但很快就会被新雪覆盖,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有些爱情,注定只能在黑暗中生长,无法在阳光下存活。

他们的故事太鲜艳,鲜艳到让人误以为缘分不会太浅。

但现实是,缘分再深,也敌不过身份的悬殊,敌不过现实的考量,敌不过两个人都不敢为也不能为的胆怯。

 

三月,英都的天气开始转暖,但夏斐的心却像坠入了永夜。

时装周结束后,他在模特圈的名气又上了一层楼,工作机会也更多了起来。

Vein 给他安排了更密集的拍摄和代言,和更忙碌的行程。

他接受了所有工作,用忙碌来填满每一个清醒的时刻。

白天拍摄,晚上学习,周末去健身房或图书馆。

他不让自己有空闲的时间,因为一旦空闲下来,就会想起刘枭,想起那条后巷,想起那句“抱歉”。

刘枭没有再联系他。

夏斐也没有。

他们像两艘在黑暗中擦肩而过的船,有过短暂的交汇,然后驶向不同的方向。

唯一的联系,是夏斐还会在深夜点开刘枭的朋友圈,看他偶尔更新的动态。

一张公司新办公室的照片,一首分享的歌曲,和他新养的一只小肥猫头鹰。

刘枭看起来过得很好。

至少表面上如此。

 

四月初的一个雨天,夏斐接到了 Vein 的电话。

“刘枭后天回国。” Vein 开门见山地说,“晚上的飞机。”

夏斐正在公寓里整理下一季的拍摄计划,听到这话,手中的笔停了下来:

“……哦。”

“公司业务需要他回去处理,可能要待几个月。” Vein 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无奈,“他本来想亲自跟你道别,但……”

“但什么?”

“但他说你应该不想见他。” Vein叹了口气,“Felix 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天时装周之后,刘枭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夏斐沉默了很久,久到 Vein 以为他挂了电话。

“没什么。” 他终于说,“只是觉得……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

“你确定?” Vein 问,“说不定,他对你就有不一样的情感呢。”

“……”

“那又如何?” 夏斐苦笑,“不一样又能怎样?他能为了我放弃家里的责任吗?我能融入他的世界吗?老板,有些事不是喜欢就能解决的。”

Vein 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半晌他才说,“你要去送他吗?”

“不了。” 夏斐说,“后天我有拍摄,走不开。”

这是个很拙劣的谎言。

后天他根本没有安排工作,更何况是作为他老板的 Vein,但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刘枭,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别。

挂了电话,夏斐走到窗边。

窗台上的那盆向日葵已经枯萎了,干枯的花瓣落在泥土上,像是某种无声的祭奠。

这是刘枭去年送他的,说向日葵像他,总是朝着阳光生长。

可现在的夏斐,只觉得累。

他蹲下来,轻轻碰了碰那些枯萎的花瓣,指尖传来干燥粗糙的触感,像是触碰到了什么已经死去的东西。

他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是刘枭发来的消息:“我要回国了,后天晚上八点的飞机。”

夏斐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很久,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好。”

刘枭回复的很快:“这段时间,谢谢。”

谢谢什么?谢谢我陪你看了那么多场电影?谢谢我帮你拍了那些宣传照?还是谢谢你给了我一场无疾而终的暗恋?

夏斐没有问。

他只是把手机扔到床上,自己也跟着躺下去,用被子蒙住头。

黑暗里他想起有一次和刘枭看电影,女主角对男主角说:

“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到站了就要下车,强留不得。”

当时的刘枭是什么反应?

夏斐想努力回忆,却发现自己想不起来了。

 

刘枭走的那天,阳光很明媚。

夏斐一整天都待在公寓里,没有出门。

他给自己煮了咖啡,整理了衣橱,甚至把积压已久的物理作业都写完了。

下午五点,他收到了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我是刘枭,这是我的国内号码。”

“保重。”

夏斐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回复。

 

晚上七点他站在窗前,看着已经乌漆嘛黑的天空。

机场就在城市的另一边,刘枭现在应该已经到候机室了。

他会想什么呢?会想起他们认识这两年在英都的日子吗?会想起他们一起看过的电影吗?会想起那个新年夜,他们站在阳台上,看着河对岸的烟花吗?

夏斐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八点的钟声敲响时,那架载着刘枭的飞机应该已经起飞了。

手机响了,是 Vein.

“他走了。” Vein 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嗯。” 夏斐应了一声。

“你真的不后悔?”

夏斐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后悔吗?

也许吧。

如果当初能勇敢一点,如果当初能说出心里话,如果当初能不顾一切地抓住那个人的手……

可是没有如果。

“我没事。” 夏斐回答他,“只是有点感慨,你说,以后还会再见吗?”

“如果你想见,总会见到的。”

“如果我不想呢?”

“那就算了。” Vein 说得很干脆,“人生这么长,总会遇到新的人,新的事,时间会治愈一切的。”

时间会治愈一切。

夏斐想,也许 Vein 说得对。

也许十年后,二十年后,他再想起刘枭,心里就不会这么痛了。

也许那时候,他已经忘记了刘枭的声音,忘记了刘枭的样子,甚至忘记了刘枭眼下那两颗并排的痣。

但至少现在,他还记得。

记得太清楚了。

挂了电话,夏斐又打开了那个他珍藏的铁盒子。

他拿起那个向日葵形状的钥匙扣,翻到背面,而钥匙扣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永远向阳而生”。

夏斐把钥匙扣握在手心,金属的冰凉透过皮肤传到心里。

永远向阳而生。

可如果没有太阳呢?

他把所有东西都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锁上锁,然后把钥匙扔出了窗外。

钥匙不知道落进了那里,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十二月,英都的冬天还是一样冷,一样漫长。

夏斐站在摄影棚里,任由化妆师在他脸上涂抹。

镜子里的他看起来更加成熟了,眼里的青涩也褪去了不少。

“好了,” 化妆师退后一步,“完美。”

夏斐点点头,站起身。

今天要拍的是一组冬季新品的宣传照,服装是浅色系,倒是和他的发色很搭。

拍摄进行得很顺利。

夏斐现在已经是个经验丰富的模特了,知道怎么在镜头前展现最好的自己,知道怎么用眼神讲故事,知道怎么营造出温暖的氛围。

休息时,助理递给他一杯热茶。

夏斐捧着茶杯,走到窗边。

外面正在下雪,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灰色的天空中飘落,覆盖了整座城市。

“Felix,” 他的助理小声说,“Vein 先生来了。”

夏斐转过身看见 Vein 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有新工作?” 夏斐问。

“算是吧。” Vein 走过来把文件递给他,“一个国际品牌的代言,需要去巴黎,时间是一个月后。”

夏斐翻开文件看了看,条件很好,报酬也很可观,他点点头,“我接。”

“不问是谁推荐的吗?” Vein 看着他。

夏斐的手顿了一下,“……谁?”

“Xavier. ” Vein 说,“这个品牌是他公司的新合作伙伴,他推荐了你。”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夏斐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他……还好吗?” 夏斐听见自己问。

“挺好的。” Vein说,“公司越做越大,听说家里给他安排的那门亲事也黄了,对方嫌弃他工作太忙,没时间陪她。”

夏斐扯了扯嘴角,“那还真是……可惜。”

“可惜吗?” Vein 看着他,“我怎么觉得你有点高兴?”

“我没有。” 夏斐立刻否认,但声音里的那一丝颤抖出卖了他。

Vein 拍拍他的肩,“Felix,都大半年了,你还要这样多久?”

“我怎样了?” 夏斐反问,“我很好啊,工作顺利,学业也不错,有什么问题吗?”

“你心里清楚。” Vein 叹了口气,“如果你还放不下,就去见他,如果你放下了,就彻底放下,现在这样算什么?每天活得像个行尸走肉,除了工作就是工作,连个笑都不会笑了。”

夏斐沉默了很久。

“老板,” 他终于说,“你说得对,我是还没放下,但放下需要时间,不是吗?”

“需要时间,也需要勇气。” Vein说,“你什么时候才能为自己勇敢一次?说不定就成了。”

夏斐没有回答。

他转头看向窗外,雪还在下,整个世界都是白的,干净得刺眼。

为自己勇敢一次。

他何尝不想。

可是勇气这种东西,不是想要就能有的。

它需要底气,需要支撑,需要知道即使失败了也不会一无所有。

而夏斐什么都没有。

他只有一份还算稳定的工作,一个还在攻读的学位,和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倒塌的未来。

他怎么敢去赌?

他赌不起。

 

下班后,夏斐走在熟悉的街道上,路过了那家他常去的电影院。

电影院已经重新装修过,招牌换了,但位置没变。

夏斐停下脚步,看着海报上的新片预告。

突然有人在不远处喊了一声“Xavier!”

夏斐几乎是下意识地回了头。

人群里站着一个陌生人,一个年轻女孩在向她的朋友挥手。

不是他。

可他还是下意识地转了头。

那一瞬间他自己都愣住了。

反应来得太快了,快到理智完全来不及提醒那不是在叫你。

街对面站着的是个陌生人。

夏斐慢慢把头转回来,低头笑了一下,像是在嘲笑自己。

你看,你已经这样了。

原来有些名字,会变成条件反射。

就像有些人,早就不在身边了,却还在心里。

他的灵魂,似乎已经分了一半给那个叫Xavier的人。

雪又开始下了,细小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中旋转飘落。

夏斐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迅速融化,不留痕迹。

他想起一年前的那个冬天,想起那场《Before Sunrise》,想起咖啡馆里的热可可和那句“因为你是夏斐啊”,想起那句刘枭第一次约他看电影时说的:

“我喜欢电影,它们让我暂时忘记我是谁。”

夏斐当时并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现在他明白了。

在黑暗中,在虚构的故事里,你可以暂时忘记现实中的身份、责任、以及那些无法跨越的距离。

你可以假装,哪怕只有两个小时,你和身边的那个人之间,没有任何阻碍。

 

但,电影已经散场了。

 

可那并不代表——

这部电影没有另一个结局。

Notes:

"如果世上真的有神,那他也不会存在于我们任何人的心中,既不是你也不是我,而只是存在于我们之间这方寸之地。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某种魔法,那它一定存在于试着去理解一个人的过程里,存在于彼此分享之中。" ——《Before Sunrise》
-
夏斐走秀那套衣服是KartikResearch 2025 的春季男装系列之一。
《BeforeSunrise》系列的三部曲都挺好的,推荐给大家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