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不可能,我绝对不会脱的。”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然后把手里的衣角又拽紧了些。
我步步紧逼:“必须脱。”
他那张脸仍倔强地抬着,执着于扮演一个贞洁烈妇然后不屈不挠,而我就是那个行暴的人。
“反正我是不可能脱衣服的,”他用那种念总统宣言的语气一字一句地强调着,“我知道我的身体很好,馋我身子的人也很多,可是我并没有那种想法,我是一个非常干净矜持的男孩,不,男人。”
噗嗤。我拼命克制自己才没笑出声来。这家伙实在有些恼人。
也许我应该掏出枪对着他的额头然后命令他?生死关头人的头脑就是会格外聪明,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不过那就真的是行暴了。
于是我抱着胳膊,故意摆出些自在轻松的姿态来气他。瞧瞧,我穿着柔软的睡衣和舒适的拖鞋,你这个狼狈的样子像什么?
“……”
“……”
“好吧我脱。”
实力悬殊时,人也会做出聪明的选择。
“但是你得答应我,”他又开口了,真是啰啰嗦嗦!“你必须背过身去!不许看我换衣服!我以后是要和好莱坞签约的,这么完美的身体,偷看了可要付给我观赏费。”
“我比较担心我的眼睛被伤害之后你会不会给我精神损失费的问题。”
但是我还是转过身去了,接着背后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的声音,还有水珠落地的声音。
“咚!”他应该是把那件脏兮兮的T恤扔到地上了。我余光瞥见溅到地板上的泥印子,不由得一阵心痛。
“你知道我这地板是花了多少钱定做的吗?”
“……什么?”他口齿不清地问,听起来像是在和衣服作斗争。
“六万英镑,你要知道你是站在六万英镑的地板上。”
吵人的换衣服声停住了。
“那你的品味可够差的,我没看出这地板能值六万英镑。”
“……你要是还想在这里待一会儿就给我闭嘴,”我按了按眉心,最后还是忍无可忍地催促道,“你到底换好没有?”
他连忙应着好啦好啦,然后捡起那件T恤抖了又抖,更多的泥点子甩到地板上、沙发上、墙上……
此时我的脑袋里只有那六万英镑在冲我叫嚣:help!help!
“我去你……”我气愤地要转过身去骂他,在看到他的那一瞬呆滞了。
“…妈的。”
眼前的景象简直太过好笑,硬生生截停了我还没骂完的半句脏话。毛衣把他的身材勾勒得无所遁形、啊,应该是他被毛衣勒得太紧太紧。
我扯扯嘴角,看着他的脸逐渐熟成一个番茄。
“……”
我忍不住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
“别笑了!”番茄对我大叫。
“哈哈哈哈哈你是大闸蟹吗哈哈……”
“喂!跟你说了别笑了!”番茄气得要跳起来捂住我的嘴。一只大手像从天而降的大网似的按在我脸上…
于是我的笑声变成了:“呼呼呼呼!”
被那只脏兮兮的手按住脸还能笑成这个鬼样,我觉得我也挺有能耐的。
番茄捂着我的嘴,按住我的肩,几乎是把我锢在怀里,开始说:“喂…别笑啦……求你啦。”
“还不是因为你…给你看见了又怎么样嘛!都怪你太瘦了!谁叫你衣服这么小!不许笑不许笑……”
“笑这么久你不累吗。”
可是,老天啊,你知道这件毛衣是我买大了三个尺码结果没法退货才留着的吗?
可能是最后笑够了,更多的是笑得肚子痛没办法,只好强迫自己停下来。我揉着酸痛的面部肌肉,看着男孩委屈不满的神色更觉得愉悦了。
“其实,”我清了清嗓子,“我更想问你真的不需要洗澡吗?外面雨还很大。”
他愤愤地别回头去:“不用了,我一会雨停了就走。”
其实我本还想留他过夜的,天知道这场雨会下到什么时候,不过他既决心已去,那我也不再挽留。我点点头,转头去厨房给他泡了杯茶。
热气腾腾的红茶被他捧在手里,倒像是拿来暖手的,那张脸也渐渐因为温暖泛起健康的红色。我坐着他斜对面的沙发上看报,一直等到茶放凉才开始轻啜。
但他一直没有喝茶。
我偷偷掠过报纸去看他的脸,因为轻微近视的缘故没能看清他的表情。不过我猜他大概还是很羞恼,毕竟半个钟头的时间里,我们没有说过一句话,他连动都没动。
手里那杯茶也从缕缕白烟一直留到彻底放凉。
“我得走了。”他突然看了一眼窗外,“雨小了一点。”他转头看着我。
我没看出雨哪里小了,但还是起身送行:“我给你一把伞吧……”
他冲我挥了挥手表示不需要,然后直冲冲地往门那跑去,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跑出门外了。
我急忙奔过去,拿着那把伞对他喊:“你快回来!”
他没有动作。
“你要是敢把我给你的那件新衣服弄脏……”
他猛地掉头,几乎是一瞬间就跑到了我的面前。因为淋的雨不多,还能不算太狼狈地接过我的伞:“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补偿你、”
“我可以把我的电话号码留给你。”我打断他。
他立即用那种无辜的眼神看我,把牛仔裤左边的口袋掏出来,然后又掏右边的。该死的这小子居然穷到这种地步。
然后又愧意地注视我许久,但没有任何要实际补偿的意思。
我真没见过这样的人,被好心人收留躲雨换衣服,还能这么没皮没脸吃得干净。
我已经不在乎那件衣服和这柄伞了:“…算了!”
他眨眨眼,那双蓝色的好像琉璃一般的眼珠在阴沉的天色里格外突兀。他很小声地说了一句:“明天见。”
他说错了,明天大概我们见不着,后天也是,不过告别的话随便讲讲得了。我看着他举着冲进雨里,跟逃亡似的飞奔起来,滑稽地像马戏团里的小丑。
如果我有希望再见到我那件毛衣的话,我希望它不会太脏。
“咚咚咚咚。”
“啊,早安!柯克兰先生!”
“早上好,芙罗拉小姐,有什么事吗?”
“恕我冒昧…您看起来不太舒服?”
“抱歉,我绝对没有冒犯的意思……还请原谅。祝你有美好的一天,小姐。”
“咚咚…咚咚咚!”
“午安……芙罗拉小姐?”
“哦,谢谢你给我送来茶叶。你又去给杂货铺做活计了?”
“当然,这很好。不过你真的不要紧吗?你的脸还是很红,我这里有一些药膏……”
“不客气,如果有需要还请来找我吧。”
“咚咚咚!”
“……砰砰砰砰砰!”
“柯克兰先生!柯克兰先生!!”
“谁、……芙罗拉?”
“恕我打扰了您的下午茶时间,可是先生……”
“请你直说吧。”
“最近周围搬来了些外人,我觉得还是要提醒您小心一些……他午后就一直在您前院外边打转呢!啊,啊!”
“谢谢你的提醒,但是、”
“……”
“……怎么跑这么快?”
“……”
“是你啊。”
//
我坐在沙发上,他则抱着包坐在我斜边。
我不着痕迹地打量起他来:装备更新了,换了一件更合身的卫衣和牛仔裤,抱着个红色帆布双肩包。他今天还戴了一架眼镜,瞧起来跟个大学生似的——没准真是。
他恹恹地低着头,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你在我家门口打转干什么?”
他终于抬起头来——眼睛下边一片青黑。然后抬手扶了扶滑倒鼻梁的眼镜,告诉我他被家里人赶出来了。
我觉得我有必要澄清些什么,比如我家不是儿童收留所。
“我不是儿童!”
好吧男孩。我说,你要干什么?你知道自己差点被怀疑成居心叵测的贼了吗?
他很自然地忽略了我的质问,转而骄傲地向我展示他怀里敞开的红色双肩包:“我把你的毛衣弄脏了,就在这里。”
我静静地看着包里那团泥乎乎的布料,一时间没有认出来这是昨晚借出去的那件漂亮毛衣。
致昨天的亚瑟·柯克兰,你的期望破灭了。
“我尽力了,但是它真的洗不干净,”他的眼神开始飘忽不定,嘴里发出微弱的声音,“还有伞…昨天风真的很大!”
“……你来特地回来气我的?”
“当然不是!”他着急地嚷嚷起来,“我是来赔偿的,不过我没有钱,如果你需要点别的什么……”
我打断他:“停,男孩,你知道他们多贵吗?”
他明显愣住了,颤抖着嘴唇,最后很不确定地问:“六、六万英镑?”
“……”
“……你只要知道它们很贵就对了。”我扶着额角,说,“还有,我不需要你赔钱,还东西也不需要。我已经把它们送给你了。”
“那怎么可以!借了别人东西就是要物归原主啊!”
我支起二郎腿,看着这个满嘴絮絮叨叨着“我是hero啊一定要做到blabla”的男孩,开始感到生气了:“我说了我不需要!你也赔不起!别打扰我了,请回吧青少年。”
“不行,”他还是很执着地盯着我,怎么赶都不走,和昨晚那个像是要逃离贼窝的仿佛不是一个人,“如果赔不起那就更好了,把我留下来吧!”
“……什么?”我几乎不敢相信我听到了什么。
他开始扳着手指,和我一条条数过来:“你看,我可以帮你干活,家务活也可以。帮你干三个月、呃不,更久的免费活!你只需要给我提供一个房间……好吧三平米的楼梯间也行,别这样看我。我吃的也不多,真的。”
他拿那种很认真很恳切的目光看着我,而我只觉得抬着茶杯的手都格外虚弱。我说:“你认真的吗?”
“不行吗……”他又露出那种受伤的表情。
尽管很想告诉他就算去街上挂个牌子卖身也会有人看上你把你带回家,然后你就有地方住了,大可不必找仅有一面之缘而且很有可能把你送进局子的陌生人,不过鉴于他昨天还在声明自己的贞洁(他看起来真的还是小孩),我没能说出这伤人的话。
“真的不行吗?”他又问了一遍。
我没有说话。我想这个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起身朝着门外走去。当然,带着他的红色双肩包。
他走得颤颤巍巍的,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儿恍惚。
我根本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从哪来多大了家里怎么样,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我们唯一的交集就是我昨天滥好心收留了他一会儿,还借了他一件衣服一把伞罢了。我之于他亦然。但我总觉得他说的不像假话,毕竟这个年纪确实有些叛逆,脾气也差。经常被家人赶出来的经历我同样熟悉。
而且他冒然求助一个陌生人太不理智了。如果真有打他主意的怎么办?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他接下来该去哪?
我有点庆幸自己没把站街的话说出口。
“喂。”我喊住他,“你先和我说清楚。”
他刚跨出门一步的脚很快收回来,蓝眼睛对我眨呀眨,愣愣的模样。
我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试着给我们的谈话开一个头:“为什么要和家人闹别扭?”
“……才不是闹别扭。”他下意识又呛我一句,而后又反应过来似的,走回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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