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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76年，地球深陷茫茫雪原之中。
凛冽的寒风将雪粒与灰霾搅打在一起，几乎瞬间，来人身上便蓄起薄薄一层雪花。
“典礼官。”门卫见他独自一人前来，赶忙为他掸去落雪，接过他的大衣。
乔治·拉塞尔，这位皇权时代最年轻的典礼官，近乎是科技院的常客。
门卫将大衣收入清洁衣橱，回身时拉塞尔已轻车熟路地将自己的终端接入中央科技院的访客系统，提交上自己今日的访客申请。
蔚蓝色的窗幕完全隔绝了外面喧嚣的风雪，明亮灯光下，拉塞尔的睫毛飞颤，宛若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灭绝几百年的某种昆虫，他只在终端里见过那美丽不可方物的翅膀。
难怪无数人调侃、揶揄甚至揣测，皇帝任命这样一位底层出身毫无背景的小书记员为皇室典礼官，只是为了欣赏他亦或是觊觎他的美貌。
见色起意，仅此而已。
人之常情。
拉塞尔对这样的目光习以为常。
申请提交完毕，很快便有人出来迎接，对着拉塞尔客客气气解释道：“真不好意思，典礼官，我们院长今天有一整日的研发会议，恐怕没有时间见您了。”
“没关系。”拉塞尔温和地笑，“我等一会。”
接待他的人似乎欲言又止，最终只给他倒了一杯清茶，让他在会客区等候。
浑浊的雪粒不断拍打在科研院的窗幕上，发出细碎的噪声，除此以外，周围万籁俱寂，几乎听不到一点人类的声响。
曾经罕见的极寒天气已成常态，空气中氧气含量进一步降低，大量动植物濒危乃至灭绝，资源日益匮乏，地缘冲突不断加剧——近乎毁灭了半数人类、物种以及艰难保存下来的人类文明。
动荡的时代催生英雄——没有人会相信那个时代已被人类放弃的研究员能够接连创造出“人造气态稳定装置”“人工光合穹顶”等巨型工程系统，并迅速接管了这一整个星球的掌控权。
人真的很有意思，曾经技术革新带来的抗争只为了推翻皇权统治，近一千年后，又理所应当地接受与新技术同时复辟的封建王朝。
甚至……比历史有过之而无不及。
反复冲泡的茶水逐渐变得苦涩，正当接待人员准备上前为拉塞尔再换一杯新茶时，一艘飞梭缓慢停靠在顶层的停机台上。
飞雪落不到这艘连外壳温度都精心控制过的机器上，接待人员赶忙放下手中琐碎上前推门，拉塞尔起身，行礼如仪。
“传令官阁下。”
“典礼官阁下。”对方面上堆起虚伪的、礼貌的笑意，“陛下传召。”
看来今天也是无功而返的一天。
“不必担心您的私人飞梭，我已安排人送回您的住所了。”传令官替他开门，让开身位，“等下我送您回去。”
“谢谢。”皇室飞梭内连空气都弥漫着所谓令人愉悦的清新，拉塞尔靠着长沙发的边坐下，恭谨道，“陛下的安排实在妥帖。”
传令官脸上的笑容丝毫不变，拉塞尔有时甚至会怀疑，他们究竟是真正的人类，还是一串已经设定好的仿生程序。
偌大一艘飞梭内，两个人的位置中间几乎能再坐下一个排的禁卫军。
“陛下许久未召见我了，最近宫内有什么喜事吗？”
“典礼官阁下。”对方脸上的表情冷下来，提醒道，“你不应该探听陛下的事。”
“原来你不是设定好的程序。”拉塞尔笑起来，玩笑道，“别这么严肃嘛，传令官阁下，我们共事也好久了，阁下还不了解我吗？”
“拉塞尔阁下，这是我的工作。”传令官看向他的眼睛，硬邦邦道，“您应当很清楚，穹幕系统时刻守卫全人类的安全与和平，任何被检测为‘不忠于全人类’的行为都将受到处理。”
这个时代已没有秘密。
人工光合穹顶展开的同时，穹幕系统便已实现对全地球的监控。
于是任何呼吸在这个世界上的生命，都受到皇帝一视同仁的关注。
“是。”拉塞尔颔首，“穹幕实在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发明。”
说话间，飞梭已穿透一层绚丽的光幕，风雪与灰霾顿时不见踪迹，绵延千米的高山、草场上，无数珍稀动物自由驰骋。
不远处，对接台正徐徐展开，例行扫描整座飞梭。
二人走下飞梭，改换悬浮器接近皇宫。
拉塞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衣襟，深吸了一口气，又重新系了一次袖扣。
传令官对大多数人面见皇帝时的样子见怪不怪，将他引至内廷，便迅速隐去了身影。
四下无人，拉塞尔便规规矩矩站在原处，生怕任何行为会惹怒皇帝以及他最亲信的内臣，穹幕。
“乔治·拉塞尔，”皇帝的声音从身后方传来，“你似乎对我研发的穹幕很感兴趣。”
拉塞尔单膝跪地道：“陛下，若无穹幕系统，我们的军队恐怕绝对无法如此迅速地镇压暴力活动。”
“资源枯竭的时代，真让人焦躁不安。”皇帝踱步上前，把这位自己亲自挑选出来的内臣扶起，口吻宽慰而轻松，“希望我们不会是被历史的车轮碾死的那群人。”
“陛下，您已经创造了太多历史。”拉塞尔被皇帝的调侃逗笑，奉承道，“相信在您的带领下，我们一定会为全人类找到新的希望的。”
“但愿吧。”
皇帝展开光屏，示意拉塞尔走近。
密密麻麻的代码倾泻，天蓝色的程序在光幕上逐级生成。
14:03:21 [LOG] 记录新思维模式样本ID: Ω-THETA-2847
14:03:21 [NET] 同步全球节点延迟 < 0.02ms
14:03:21 [WARN] 区域#C3: 发现异常脑电波集群
14:03:21 [NET] 同步全球节点延迟 < 0.02ms
14:03:21 [DATA] 量子通道稳定性: 99.8%
14:03:21 [SEC] 穿透成功: 目标位置[42.3°N, 18.7°E]
“我升级了一下穹幕的代码。”皇帝得意道，“之前跟科研院讨论过的，量子级信息监控系统，可以检测异常脑电波。虽说科研院的母版有不少漏洞，但细化下来，还挺有意思。”
拉塞尔一时之间有些语塞。
照理说，这个时候他只需继续称赞皇帝的英明、睿智，称赞他是当之无愧的救世主——可是，他竟有些说不出话来的茫然。
好在皇帝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做过多停留。
“在礼序署还算适应？”
“……算是吧。”拉塞尔点头，“只是许多东西臣下从未见识过，所以还在学习中。”
皇帝审视的目光在拉塞尔身上扫了一圈——许多事，他不是没有听说。
“就礼序署的汇报而言，你可能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来适应。”
“让陛下失望了。”拉塞尔道，“好在距离新年庆典还有很长时间，我会尽快安排好这一切的。”
“嗯？”皇帝看着他飞速颤动的睫毛，“你们主计长最近很忙吗？”
拉塞尔笑道：“主计长很看好臣下。”
真年轻啊。
纤长浓密的睫毛染出浅墨色的日影，像两片卷曲的树叶，从纤瘦的面颊上缓缓划过。
没有人会不欣赏雪原上的玫瑰挣扎绽放——在死气沉沉的一群大臣里，能看到这样一张盈满光芒的脸，宛若月亮折射着日光——真叫人赏心悦目。
“他最爱为难人了，是吧。”
皇帝的语气轻且慢，仿佛早已笃定某些事情，于是对周围人的一切困苦都带有一种格外高傲的姿态，发表着无关痛痒的评价。
拉塞尔轻轻笑了起来。
他上前亲吻皇帝垂下的手背：“陛下，承蒙您的厚爱。”
皇帝轻轻摩挲青年的下颌骨，突然道：“科研院有你认识的人？”
拉塞尔正要否认，余光扫到还在缓慢运转的程序，便知皇帝此刻是在试探他的意思，道：“臣下前些日子听完能源署的报告，实在睡不着觉，于是翻了翻各部门之前的计划书。”
“一百年来，科研院在意识上传领域的研究进展斐然，可是就先皇最早提出来的星际殖民计划，似乎并不顺利。”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星际殖民计划，首先得有可供选择的目标。科研院的卫星再过去几百年里只成功监测到六次疑似类地球行星的信号，派遣出去的飞船一艘也没有返航。这个成本，你想过吗？”
拉塞尔心里一凉，迟疑道：“恕我唐突，陛下。”
“光合穹顶固然一定程度上给人类创造出更适宜生存的环境，可我们的望远镜穿透穹顶、穹幕两层系统，以及大气层外的航天器垃圾带……或许能收到的结果实在有限。”他言辞恳切，在皇帝面前暴露出不合时宜的激进，“尘埃什么时候散去，人类是否能够撑到太阳普照的时候，是否还会再有更大体积的小行星接连撞击地球，我们都未可知。陛下，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
皇帝欣赏地看着他：“继续。”
“臣下翻阅了人类政权合并以来的全部资料，其中2403年，我们提出过‘前哨站’计划，即不派遣飞船驶出太阳系，而是在地球外，绕出太空垃圾群，在能接受到信号的极限处观测信号，以求更精准捕获可疑类地球行星，或地外生物信号。”他深吸一口气，望向皇帝，“臣下以为……这个计划不应该被搁置。”
踏入这个人类世界最高政权体系的一百多个日夜里，拉塞尔不知道自己究竟翻阅了多少计划书、总结报告。
在所有决心投入拯救人类事业的青年里，他无疑是绝对幸运的那一个。
明明只是无数按部就班整理文书的日夜中的其中一天，皇帝亲临巡视，便从一众埋头处理公文的毛头小子里选中了他。
皇帝看着他笨拙地行礼，对他道：“我期待你让帝国的光绽放在更广阔的世界里。”
而如果人类自闭双目，何来更广阔的世界？
拉塞尔上前一步，将自己的终端接入皇帝的屏幕。
“三十年前，科研院曾捕获一次强可疑信号，帝国随之派遣逐光号科研舰队前往进一步核查。近两千天里，逐光号总共传回617份研究报告，随后，彻底失联。从此地球再也没有派遣任何舰队远航科考。”
皇帝道：“那一次远航，让帝国失去了最杰出的一批科学家。”
拉塞尔从终端中选中一份报告：“但是，一年以前，科研院捕获过一次更强更准确的可以信号，并且，其波段和历史上我们所监测到的信号波段，近乎一致。”他的情绪似乎激动起来，“帝国确实无法容许我们再一次冒险……陛下，可这也是我们所能探求到最有可能的信息，我想我们应该进一步核实。竭尽全力。”
“……这也是臣下前往科研院的原因。臣下想调取关于前哨站的资料。”他俯身再拜，向皇帝展示他柔软的、顺从的、毫无攻击力的脊梁，“愿您的荣光普照整个帝国，愿帝国之光绽放于更广阔的世界。”
“乔治·拉塞尔，”帝王转过身来，俯身凝视他的双眼，“我没有看错人。”
宫殿外的天已经黑成浸透墨汁的棉絮，云层密密麻麻压下来，无端让人感觉格外寒冷。
拉塞尔躬身退出内廷，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帝国建立一百七十余年来，冗长的走廊悬挂着历代帝王与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政客、军人、科学家，一双双眼睛垂下来，仿佛穿透时间长河，落在后来者身上。
拉塞尔缓步穿过走廊，靴底敲击光洁如镜的地面，发出清脆的回响，又最终被厚重的墙壁无声吸纳。
三步、两步、一步……拉塞尔在长廊尽头处停下来。
那里悬挂着一副新的全息肖像。画中人身着深蓝色军装，面容冷峻，眼神锐利，正是曾经独自驾驶穿梭舰击碎小行星碎片并顺利返航的，当今最年轻的集团军中将，星际舰队现任指挥官——麦克斯·维斯塔潘。
一个时代所能扣下的最强音，以一己之力挽救万千民众于必死的绝望中的救世主，在无数追捧簇拥中站上穿梭舰振臂一呼“地球万岁”的天才军官。
没有人会不仰慕他。
拉塞尔仰头望去，全息影像便似乎感应到什么般，眼神亦投向这位来客。
地球……如何万岁。
长廊尽头的光线忽的一暗，接应他的传令官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依旧是那副标准的、看不出情绪的表情，仿佛刚才在飞梭上的短暂交锋从未发生过。
“典礼官阁下，这边请。”传令官道。
拉塞尔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他渴望尽快离开这里，离开这令人窒息的空气，回到自己那个虽然简陋却能让他暂时卸下伪装的住所。他需要时间整理思绪，需要冷静分析皇帝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
他今天实在有些……激进了。
在没有准备好以前就骤然把他对前哨站计划的想法展露于皇帝面前，是否有些太不成熟。皇帝……会怎么想他？
皇室飞梭平稳地滑入夜色，穿过光幕，窗外骤然雨雪交加。拉塞尔靠在舷窗边，看着下方被人工光源照亮的城市轮廓，像一张巨大的、脉络分明的网。
人类就被困在这样一张网里，享受着科技所勉强支撑起的苟安，于是理所当然地奉承、信仰创造这一切的所谓神明。
那么，神明会愿意有人撕破这张安全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