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风雪撞仙白马渡悬河
千年如常一夜。
夜里,那雪下得狂,不消片刻满地覆白,大风吹过,窗户一把被掀开,只有掉色的门配着门闩还能苦苦支撑。
“哐啷、哐啷”,寒风灌进来,吹得那几根尚未碎裂的窗棂,发出让人牙酸的咯吱声,外头风一转,就狠狠关上,往复如此,无休无止。
往复如此下去,这个矮小的,没什么人气,却被江晏拿来藏身的荒庙,也会变得和外头一样冷了。
江晏将破庙里的几块木板,抵在了窗户边。好歹窗子不会再被风吹开了,寒气仍透过缝隙死死往里吹。
今年是他丧母流浪的第一年。
过了这场冬,就是第二个年头。
丧母后,一直在外流浪,和年纪差不多的乞儿们一起抱团求生,做些跑腿的活计。挣来的钱,要提防被地痞抢走;找到的藏身处,也随时可能被别人占据。
江晏一直是一块犟骨头。今年冬日,遇上流氓理直气壮地挤进他们藏身的屋檐下,嘲笑这群孤儿。江晏火气上来,那流氓还故意瞟他几眼,见他不服气的样子挑衅更甚。
那流氓得寸进尺,吊儿郎当坐在屋子里唯一一张桌子上。
在他想上去理论,而身后的乞儿抓住他的衣服后摆,小声说:“等这阵风雪过去,他就会走的,忍忍吧。”
他就转过头,看见他们眼中的忍让,一群摸爬滚打靠自己活命的孤儿,受着受着就习惯了。他并不意外,只是垂下眼,唯独那天不想露出这样忍让的目光。
“晏哥,你先忍忍,至少等这阵冷过去。”扯着他衣服的孩子,挤出一个讨好的笑。
他们都知道他爱出头,算是个好人,热心肠,也知道江晏好说话,受过江晏的帮助,只是忍耐惯了,能不起冲突就不起冲突。
可是……江晏忽然想到,母亲对他提过一个天泉。
对于记忆里毫无面容的父亲,他的事迹却从母亲嘴里听过无数次,许多许多事,侠义,忠诚,热心,耀眼若冬日,一个典型的天泉。
脑海里,一个顺从本心,开朗的侠客形象,那个侠客没有脸,却遥遥为他指了一个方向。
那日的天,在记忆都有些发灰,像拿冷水洗后,还没干的灰色薄布,被风扯着,悬挂在空中。他顺着心念里侠客指的方向,转过头去。那里的门本拴着挡风,不知为何自己半掩着开了。
他捏紧了从出生起,就随他一同行走的剑,那是父母为他所作,赠予他的木剑。
他毫不犹豫地说:“不可与其共处一屋檐下!”
霎时间,风像鼓励似的,把门直接吹开,这些人的身影连同当天的风雪一起在他眼中模糊,冷风里,蒸腾的泪气,是这几天意外得到的,唯一暖意。
这温度于无可诉说的无奈、委曲求全、屈居人下的日子中,给了他莫大的勇气,哪怕外面风雪大作——他如脱缰之马,身后的人喊不住他。江晏大步往前跑,头也不回,奔向那白茫茫、一望无际的雪地。
最后,他一个人进了山,孤身走入入风雪,随后,大雪封山。
满目黑枝挂雪的山,唯有一处,得月光指路,江晏顺着月光跑,有些破碎的阴影骤然出现在他眼前——在一座荒废许久的庙,静默地、看着他,等着他。
于是,他走进了这里。
庙外狂风仍作、天地间,却静下来。
是一片要把人吞没的黑,树都没有影子,没有云也没有月亮,只听见雪落在地上的,像下雨,比下雨沙哑些的声音,吵得荒芜一片,黑得孤寂难忍。
他发烧了。
这里太安静,太黑,他一直紧绷端起的戒心,在这一刻突然放下,抬头,看见空间上方的无名神像微微垂下来一只手。
江晏眼睛烧得通红,意识渐渐模糊,他仰起头,去蹭视线里那个宛若抚摸他的手。
无言坐在此处,干等风雪结束,于山里找些药,再回城中去。
他的眼睛随着高烧,越烧越亮,水雾细细密密覆在他的瞳孔上,睁着眼睛,他突然想起他还在不会说话的时候,被模糊的母亲抱在太阳下面,温暖地晒太阳,她给他讲了一个又一个故事,祈求孩儿平安、望风调雨顺、寻仙问道飞升成仙、神话传说、精怪志异。
窗户,被他关上,因久年失修,窗纸破碎,仍显现一点缝隙,透过这个缝隙,看到外面一如既往的黑,他想起听母亲讲过的山神显夜。
会想,会望,母亲死后,一定要去一个幸福的世界,江晏便勉强相信神仙真行于世间渡苦渡难。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盘算着这个冬日该怎么渡过,直到烧出泪气,眼前模糊,视线扭曲一瞬。
恍惚间余光见神像恍若倾去,余釉裂落,木眼蒙尘,晦明闪烁。
是一道银光投在神像垂下的眉目上,似流星的白芒入它的眼中,江晏顺着它的视线看去,那道光——从窗外来,一只手轻轻搭上外头的窗沿,骨节分明,清晰可见,好似白玉。
江晏不可置信,望向窗外,眼睛在一瞬间瞪大。
“叩,叩。”
窗子被敲响了。
“咚、咚……”
江晏的心脏开始狂跳了。擂鼓一般,不明言说的喜悦若骇浪,席卷了他的全身,他的手指捏得紧紧,用力到指节发白。
空气里,微弱的白光蚕丝般、一缕一缕,落到江晏的脸上。
他的眼睛盯着那扇窗户,外面浓稠如墨汁的黑夜,被不知名的光照亮,窗纸散发着陈旧的黄色,薄薄地透过来,风一吹一吹,像飞蛾透过火光的翅膀,一颤一颤,也像蛾的腹部,一呼一吸。
风停歇,雪驱散。
那手的主人,停在外面,问:“可以让我进来吗?”
声音是意外的年轻,却让江晏觉得熟悉,发自灵魂的熟悉,他细细想着,到底是从何处听到过这个声音。
外面的人等了一会儿,温声细语,又问了一遍,再次耐心地敲了敲窗子。
“等一下,”江晏回应:“窗户被木头抵住了,我给你开。”
他手脚并用爬起来,冷得四肢有些不协调,站起来时像幼小的猫摇摇晃晃。
顶着烧得通红的眼睛,用冰冷的手搬开那些木板,江晏听见外面的人用一种,说不清的语气,耐心地回答:“不着急。”
江晏三两下就把挡住的木板搬走,而后站在窗户前面发愣。
望着那扇窗户,窗户上映出一个模糊人影,听上去和他的声音一样,年轻、头发披在肩头、佩剑也映在窗户上。他的大脑晕乎乎,似乎无法处理眼睛收到的画面。在漆黑黑的夜里,因着他那么一个一闪而过的念头,一个微不足道的困惑,真的有人冒雪出现,江晏甚至怀疑这是不是他发烧后的一个幻觉。
江晏把手心贴上那层窗纸,站在外面的东西离他很近,似乎只要抬起手,就能和他手贴着手,江晏甚至感觉到另一道心跳与呼吸。
外面的人很耐心,他似乎也看出了江晏的纠结,对在他面前还是小孩的江晏,他忍不住笑起来。他仿佛可以看穿这层间隔,隔着窗户,在江晏的目光下,把手缓慢地抬起——江晏看见影子贴了过来,虚虚地和自己触碰在一起。
有体温,江晏猛地收回手,他听见窗户外面的人又笑了一声,还在问他,甚至毫不心虚地骗起人来:“还不能进来吗?外面雪还挺大的。”
江晏这才想起来,外面不久前还在刮着凛冽寒风,他拉开窗户,说:“可以。”
“呼————”
窗户打开,冰天雪地里,一阵花香扑面拂过,卷着大团大团、发光的雪尘和红色花瓣涌入,江晏话未尽,已然呆愣。
从哪来的花香,他松怔抬头,看见红梅,一株巨大的梅花,黑色树枝蜿蜒着攀月亮。
一个模样约十六七岁的少年还维持着敲窗的动作,对上江晏愣神的眼睛,忍不住得意笑起来,江晏被他笑得脸红,又忍不住再看一眼。
他的周围好像一切都静止了,啸风骤柔,细雪悬停,欲降未降,这些尘雪浮在空中,一颗颗珍珠似的发光,随着少年人动作带动的气流而起伏,在地砖上跃动,随后消失在空中,犹如从莲花花瓣上滚落的一珠水,无影亦无踪。
这个敲窗户的人,带着奇异的出场方式,以话本里神仙的样子出现——遇仙照尽夜中雪。
少年人翻窗户进来,行云流水,动作流畅,不知道是翻过多少次才这么熟练。
他一进来,就把窗户关上,隔绝内外的瞬间,那不知名的、如同行走在雪上的月光,忽地消散,又回到漆黑一片的样子。
他们俩就坐在庙中的垫子上,少年人曲着腿,晃着晃着,江晏听见他清了清嗓子,雀跃着,江晏甚至能幻想到在暗下来的环境里,这个人脸上带着的笑。
“你从哪里来的?”少年人问。
江晏答:“山下。”
江晏把他来此地的前因言简意赅地回答了。短短几句话,说得少年人兴冲冲,扬起的眉毛一下子低下去。
江晏感受到对方的失落,便转移这个话题,问道:“那你又从哪来?”
少年人回答:“不从哪来,我一直守在这里。”
轮到江晏惊讶了:“你一个人吗?”
“是呀。”
江晏不可置信,说:“这庙看上去都荒废了许久,还能住人?”
“嗯。”
少年人点了点头,又想起江晏应当看不见他的动作,他站起来,跑到殿后歪歪扭扭,倾倒的柜子里翻出来几支油灯,还有几根蜡烛。
黑暗里,轻轻发出“哗”的一声,火折子吹灭,烛光幽幽地从这个人手中亮起,影子随着烛火晃动,在墙上跟着摇。
他端着蜡烛,转过身来,走到用来给无名神像摆供品的供台边,让烛泪落上几滴,再摆上去,蜡烛就稳稳立起。
微小的光照亮了江晏的眼睛,两个人的面容。
“只是看着荒废,勉强还是能算一个容身之处,而且我每次睡醒之后就会打扫。”少东家过来坐下,强调了:“我真的有在打扫哦。”
这个疑问解答了,江晏问下一个问题:“那你一直守,一直是指多久?”
少年人垂下眼睛,做着思考状:“很久……记不清了。”
“可你看起来很年轻。”
“是吗,”少年人笑起来,说:“我也听好多人这么说过。”
江晏看到少年人山眉水眼,笑意盈盈,那双笑起来月牙似的,灵动的眼睛,想到刚见面时,这双眼睛只差把“好久不见”这四个字写眼睛上。
江晏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到底是什么时候见过面的,他也有种,再次重逢的喜悦,嘴角实在压不下来,他看见对方笑,他也想跟着笑,他想,是自己把倾盖如故,错认为久别重逢吗?
江晏抬着眼,那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少年人,认真地报了自己的名字:“我叫江晏。你呢?”
“吾辈游侠客,不畏风尘多。守这个庙前,我一直在外游历,很久没人叫过我的名字,现已经记不清了,即是无名无姓,叫我游侠便好。”少东家说。
他一副熟稔的样子,自然而然地凑过来,几乎要和他挤在同一张垫子上,江晏眨着圆溜溜的眼睛不说话,听见少东家念了几遍他的名字:“江晏,江晏,真是个好名字,想必取自河清海晏吧。”
江晏恍惚一瞬,又眨了眨眼,熟悉感太强了,被叫名字的瞬间,他的骨头、从第一节脊椎往下,都像是在外面雪地里冷透后,往上浇了一捧热水似的,喊到他心里去了,奇怪的很,犹豫片刻,他问:“我们之前见过面吗?”
少东家想了想,还真不好回答,对于这个时候的江晏来说,应当是没见过的,于是反问:“你觉得我们之前见过面吗?”
江晏先是点了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头,道:“应当没有。”
“但是总觉得,很熟悉。”江晏补充。
少东家没答话,笑望着江晏。
他走到江晏边上,和他挨在一起坐着,烛光罩着两人,橙红色的光倒像是盖头,少东家托着腮,不满意哼哼几句,心里学着江晏正经的语气,实则阴阳怪气,重复念了一遍“应当没有”,眉眼又耷拉下去,想:这也怪不了江叔。
是以久别重逢,错认倾盖如故。
江晏不明白少东家为什么心情又低落下去,刚刚听见他的遭遇就不开心,现在听见他的回答就更显得郁闷,可怜兮兮的,他甚至有点好笑,一时间分不清到底谁才是大人。
安慰的话刚在嘴边打了个圈,还没说出去,反倒是嗓子里的痒意再也忍不住,咳起来:“咳咳……”
“江晏,你怎么了?”
烛光本就是红色的,江晏的脸色在烛光下红得还挺好看,直到少东家担忧地凑近,才看清楚江晏的脸都烧出水汽。
少东家:?
他刚开始还疑惑不解,伸手过去还被江晏躲了一下,但两人靠得很近,根本躲不掉,少东家的手覆上去,一摸,吓了一大跳,端着大人的样子一下消失,急急忙忙地把身上外袍脱下来,往江晏身上披。
“你怎么烧得这么烫!”少东家惊慌失措,少东家手忙脚乱,少东家连忙把江晏搂在怀里,江晏的手脚冰凉,额头倒像个炭烧得旺盛的手炉。
江晏被他扯过去的力度弄得晕头转向,哪怕少东家已经是轻手轻脚。
有些难受地蹙起眉毛,在少东家面前忍了半天嗓子里的痒意,一下子反扑,咳得惊天动地。
咳着咳着,呼吸变得急促,保持脑袋清明的空气进不去肺里,江晏感到自己渐渐控制不了躯体,只有眼睛能朦胧地睁开,看见那个身影模糊地在眼前晃来晃去,少东家的呼叫落在他耳朵里尽数成了乜乜些些。
他想说:没关系,没事。
本来烧着烧着,思虑就不清楚,他想到刚刚还孤身的处境,难以忍受的安静和黑夜,此刻他却能舒展着眉头,身体上承受痛苦,心中却笑。
空中,白色的雪尘浮动般的光点,他伸手去抓,这些光点四散而逃,手一个没力,收不回来,抓到少东家的发尾,那头发并不长,只到肩上,少东家没让江晏松手,俯下身子,把他在空中还要挥动的手握住,往自己的胸膛一塞。
小孩和少年都是气血最足的一批人,少东家用自己的体温给他暖着,江晏的手变得热乎起来,身上也渐渐烫起来,这便是发烧冷久了的反扑。
江晏伸着手,圈住了少东家的脖子,他身上已经烫得不行,可他觉得冷,冷得发抖,下意识往对他来说是个大人的少东家怀里蹭。
“冷……”
少东家抱着江晏,紧紧抱着他,眼眶有些红。
“冷。”
江晏在他怀里,又开始喃喃地喊冷。
半晌,他听见少东家在他耳边低声地叹息。
“…小江叔,怎么办呢。”
少东家抱着江晏,发了好一会儿呆,好在自己的医术还没忘干净,脑子虽没反应过来,手对着那几道穴脉按了下去,习武之人的内力透过皮肤,一点一点摸索着手下那脉络,将寒气一点点逼出去。
他抱着江晏时,坐得端正,稳稳当当,内力从里到外散发着,把盖在江晏身上的外袍理了理,之前江晏没窝热乎的地方,好歹是让他暖起来了。
少东家把手放在他额头上,看看温度有没有降下来一些……他低声回应江晏的每一声意识不清的字符,还顺着他的头发,从上往下摸。
很轻的力度,却让江晏闭着眼,忍不住啜泣起来,他似乎梦到了什么,眼泪大滴大滴往下流,忍不住地颤抖,细细密密地抖。
让少东家以为江晏是冷得抖,或许这两者都有,江晏不再喊冷了,他咬紧牙关,只在眼泪冲出来,不得不半睁眼时才发出一点模糊声音。
闭着眼是没有办法流泪的,眼泪流出来会把眼皮挤出一条缝,少东家地看着江晏,而江晏在朦胧一片中,看见有个人在守着他。少东家便听见,江晏那不清晰的字符,渐渐成了重复的一个词,他凑近去听。
听了好几次,才听清江晏在喊什么。
江晏的脸靠在他手心里,在喊:“妈妈。”
少东家手一顿,嘴角扬起一个微弱的笑,他倒是第一次见这样的江晏,这样毫无防备,甚至显得有些脆弱的…这个笑还带着一丝苦涩的意味,同样丧母,少东家被寒香寻和江无浪捧在手心里养大,他笨拙地回忆过去。
回忆中,闪过的身影,都是江无浪雨夜里离去的背影,腰间永远挂着一把剑,一去不复返,他以为江无浪是无坚不摧,一剑可当万师。
……原来你也会哭,也会有这样脆弱的一面,少东家想。
而后,哼起小时候江无浪给自己哼过的曲子来。
就像江无浪曾经抱着他一样,手在背后拍拍,他原本沉默,一动不动的坐姿动起来,学着记忆里江无浪的动作,轻轻地摇,像一只舟。
等江晏醒来,外面的风雪已经停止。
天光顺着破庙的残瓦,像一层纱一样轻柔笼罩在他的手上。
江晏动了一下,发现被抱得很紧,只能把头转过去,刚好对上少东家垂下来的面庞,阴影下,他的面容很柔和,眼睛下面是一块薄薄的青,少东家背靠太阳照着,破瓦缝隙能透下来的光并不多,一块一块,只能看见几缕翻翘的发丝像浮空的金线似的…光尘顺着这段光掠上天。
江晏顺着光尘往上看,久违地,遇上一个无风无雪的冬日天晴。
他转头的动作没把少东家惊醒,反倒是边上不知道从哪来的火堆,火星子“噼啪”跳动一声,把少东家弄醒了。
哪来的火堆?
江晏下意识去找自己的木剑,发现还好好地揣自己腰上,有些不平整的地方被人好好修整不少,甚至剑柄上还挂了一枚剑穗,他才松了口气。
少东家眼睫慢慢颤抖了一下,半睁着眼,睡得还迷迷糊糊,手就往江晏额头上放。
江晏怔怔地,没有闪躲,看少东家摸上来,还仔细感受了一下,才发出一串,梦到哪句说哪句的梦话,这一串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但是仔细听,又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少东家挥舞了一下手,睁开眼,应该说,他的眼睛努力地睁开,因为太困,只能把眼珠子往上翻,试图用这种方式,达到一种“我已经睁眼”了的错觉。
看起来很好笑。
少东家闭着眼问:“嗯?怎么了?”
江晏把额头往他手里蹭了蹭,他的额头,刚好被少东家的手心包住,像一只猫在蹭。
翻白的眼珠子往下掉,恰好对上江晏的眼睛,迷糊笑着问:“你醒了?”
“嗯,”江晏点了点头:“你醒了吗?”
少东家也学着他的模样,点点头:“嗯。”
这么一问一答,好歹是清醒了些。
少东家把江晏松开,又是翻箱倒柜了好一阵子,才翻出来一个能烧水的壶来。
走到窗户边,外面的雪已停,一片白,有些耐寒的植物倒是在太阳下,微微露出点颜色,甚至在这雪迹中,见到了几只出来觅食的鸟。
雀自然而然地飞到少东家的窗前,少东家的指节只是微微弯曲,它就蹦蹦,蹦到少东家手指上,尖嘴自然而然地啄他的发丝。江晏这时真信了少东家的话:这个人似乎真的,在这里待了很久,以至于鸟雀都认识他。
少东家接了点雪,融成水,简单洗漱了一下,主要是他倒腾江晏,又是擦脸,又是擦手的,还盘腿坐在江晏身后,哼着不知哪来的调子,给江晏扎小辫。
江晏瞟了一眼少东家,被眼神警告后,少东家一秒严肃,拆开给江晏编的麻花辫子,换回了江晏原原本本的发型。
梳完后,少东家恍惚了一下。
这张脸虽未脱稚气,神情与未来缺并无两样,少东家的手无意识就摸了摸江晏的额头,鼻子,眼角。这些地方还是完好的,干干净净,也没有什么疤痕。
两个人从窗户翻了出去。江晏本想走门,但少东家一下肌肉记忆,熟练到直接翻窗出去,然后双手张开,在窗外就要接应江晏。
江晏没动。
少东家叉着腰,又开始凹造型,他说:“既然你进了我一直守的庙,我就要对你负责,不能真看着你这么一个小孩在大冬天饿着吧。”
哼哼哼,被这可靠的姿势、宽宏的气魄震撼到了吧,小小江叔,拿下拿下。
江晏还是没动。
递了一个疑惑的眼神,少东家就看见小江叔露出一个很熟悉很熟悉,无奈的表情,和他小时候被鹅咬了还不悔改,继续在鹅背后捅它皮燕子后,继续被鹅追着打时一样。
少东家:?
他露出一个略显懵逼的表情:“怎么了?”
是我这翻窗翻得不帅吗?
江晏:我说这窗户怎么坏的,原来是翻窗翻的。
“没事。”江晏还是纵着,把手交到少东家手中,一起从窗户翻出去,少东家给他打包票,说以他的实力打只兔子啥的轻而易举,雪地里,留下一深一浅,一大一小的两道足迹。
冬日,实在是不好找什么吃的,好在少东家真如他所说,剑术了得,在林子里听风辨位,找了许久,猎上了一只鹿。
江晏捏着剑,还在屏息凝神,刚打算靠近时,余光只见寒光一现,鸣金振声,少东家点剑而去,恰似一贯白虹。
那是真正开刃饮血的剑。
剑出瞬息人后至,刹那封喉,自在顺意,如风扫枝头雪,若白花顺水涌。
待江晏回过神,鹿已然倒在地上,只有一小摊血流出来。
他的外套给江晏披着防寒,自己一身劲装,收剑止势,利落得像飞隼收翅。
好俊俏的剑法。
江晏眼睛一亮,小步跑过去,问:“你这是什么剑法?”
少东家拔了剑,握着剑柄,往边上的树上一刺,它并没有直接刺入树中,而是扬起一片雪,沾着血污的刃,就顺这雪落下的势,擦干净了自身,露出闪着白光的剑芒,
他答:“无名剑法。”
“好厉害,怎么练的?”
少东家好笑:“怎么?你想学啊?”
江晏点点头。
少东家伸手,发现自己的手上还是沾染了一点鹿血,恶从胆边生,本来想顺手把血也蹭一点到江晏脸上,而江晏眼睛亮晶晶的,用一种略带崇拜的目光看过来。
桀桀桀……少东家感到巨大的虚荣心得到满足,恨不得叉腰仰天长啸。
他嘴角狠狠上扬,要不是想装高深,怕是要笑到天上去,故意问:“帅吗?”
江晏快速点头。
哦呵呵呵呵…江无浪你也有今天!
少东家在心中狂笑,选择性失忆这剑法是江无浪本人亲手教的。
在江叔这难见的目光下,少东家便不做缺德事,沾了血的手在江晏的脑袋上画了一个圈,收回来,往鹿皮毛上擦擦。
江晏:?这是又要闹啥,等等,为什么要说又。
电光火石之间,他的思路一下子对上少东家的脑回路,瞬间察觉到少东家是刚刚想把血擦在自己身上,面无表情,收回刚刚那昙花一现的神情,眉头一皱,瞪了他一眼。
“……你之后会自己悟到的,”少东家被发现,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装作无辜的样子转移话题,“我的剑法不一定适合你,但我可以教你一些基础的招式,带你入门。”
江晏带着些傲气,说:“我之后当然会创一套自己的剑法。”
但又忍不住心痒痒,问什么招式,怎么入门,少东家理直气壮即答蹲马步。
江晏:?
他睁大眼睛,盯着少东家,试图在少东家脸上看出一点心虚。
少东家睁着眼睛,故作无辜。
没办法,我也是那么蹲过来的。
可见睁眼睛装无辜这件事上少东家已经炉火纯青,江晏被他看着,无言。
片刻后,后不死心继续追问一句:“除了蹲马步之外呢?”
少东家沉思片刻,最后诚恳地告知对方,其实自己的武学是养父所教。
江晏以为是什么私学不外传,刚打算不再追问,就听见少东家说:“我养父给我教的时候,我悄悄偷懒,忙着抓蝴。”
江晏:“……”
不知道为什么,手有点痒,应该拿个什么东西,什么树枝啊,小石子啊,对着这个脑袋丢过去。
少东家心虚,江晏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明明还没腰高,但这个姿势一做出来,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加练的马步、作业……
少东家立马说:“但也不是这个原因!我后面游四方时,学了很多东西,百家武学,各有所长,等你先学一些基础的武学技巧,锻炼身体之后,你要是还想学无名剑,我就教你,你要是想学其他的什么,我就教你什么。”
他伸出手数着:“我还学了三更天的双刀,孤云的九剑,天泉的陌刀……”
“武学相生相克,诸如拳甲对无名,无名对陌刀,陌刀对双刀……”
诸派尽学。
江晏的眼睛随着少东家说出来的门派一亮又一亮,他问:“你还会天泉的刀法?”
“天泉的嗟夫刀法,山河绝韵;斩雪刀法,霜天白夜。”少东家说:“天泉的陌刀注重格反一瞬,唯怒斩马之势,唐横刀博弈出鞘无悔,拨雪寻春之机。”
少东家说:“这天泉门下的武学,和天泉门派弟子的性格倒是很像。”
“你很了解天泉?”
“当然,我家长辈之前就是天泉弟子。”
江晏问:“那你知道天泉在哪吗。”
他说着,一下子顿住:“…我的父母,似乎都出自天泉。”
少东家也停下,眼神放缓,虚焦落在注视着江晏的发顶,这个时候的江晏本来年龄就小,长时间营养不良让他显得瘦弱,还套着自己给他搭的不合身外套,显得衣服下空荡荡,跟着自己在雪林里穿梭,耳朵边的发梢都沾上雪。
“我知道,”少东家蹲下来,他捻掉江晏发梢的雪,说:“我知道。”
给他把发梢和衣服上蹭到的雪擦掉,柔和的,动作带着怜惜的意味,发觉他的脸被风吹得冷冰冰,便拿温热的掌心帮他暖一暖,少东家说:“天泉总驻地在雪山上,我太久没离开过这里,有点记不清了,让我带你去,一起找,好不好?”
江晏点了点头,少东家把他搂到怀里,安慰:“我认识天泉的师兄师弟,他们都很热情,会带着你吃炙肉,我也可以带你一起……”
他的衣袖被江晏抓住了。
少东家说:“我先带你去找点吃的,吃饱了才有力气去找天泉驻地,好不好?”
“嗯。”
鹿角可以卖给城里的商贾,多余的肉也可以拿来换些钱与米面,尤其在冬日,生灵踪迹难觅,一只鹿吭哧吭哧地被少东家从城外拖进城,稀罕物就被眼尖的商人或是酒楼伙计盯上,众口相争下,少东家还能有余钱给江晏换上一身保暖的冬服,虽然不太美观,一层一层像裹肉饼儿似的。
少东家住的惯那荒废的破庙,但他担心江晏这样一来一往折腾又继续伤寒,干脆留在城里,也方便他做些活计,凑点去天泉的路费。
要说赚钱,少东家到还挺有经商头脑的,光是酿酒的手法,就够当个老板了,但若是要赚快钱,无外乎不是些仇杀越货的手段。
他一边牵着江晏的手,在路上找落脚地儿,一边用余光瞟着附近巷子里,不起眼的角落,江湖人有一套自己的联络方式,墙上有不明显的刀痕。
少东家还在盘算自己要吃多久的赏,就看见前面那条街被人围了一圈,人群里还有流浪儿窜来窜去,他看了一眼江晏的表情。
哦,应该是认识的。
“哒…哒…哒……”
像鼓点一样的马蹄声从人墙那边传来,带着甲胄磕碰,清脆的金鸣,耳尖的他听到人们讨论,说这支军队。
少东家没有动,他神态静和地看着那处,周身人群纷纷往那里走去看热闹,他停下来,驻足而望。
一群流浪儿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浑水摸鱼,没发现那喘着粗气的高头大马们已然到了自己身后。
“……”
手中好不容易暖出的温度骤然脱离。
少东家看着江晏灵巧地擦过纷纷往后退的人群,往里钻去,去扯那些马上要和这将军列队撞上的流浪儿们,有些没能躲开,被他一下护在身后。
隔得稍微远了点,少东家没有听清江晏说了些什么,只是看见他像一只兽,哪怕尚未成年,已自然而然地露出傲气的爪牙。
破空一声长吁,缰绳被有力的手一把拉起,用力攥住,磨得那将军茧子发红,黑色军马仰头而起,前蹄在空中落动几番,油光发亮的皮毛,随着肌肉紧紧收缩,像一块光滑丝绸,受所驭之人的牢牢掌控,随着马背上将军的气息起伏。
随后,列队整齐停下,马蹄重重落在地上,金戈之声止住,唯有为首披甲的战场生灵上前一步。
江晏甚至能看见战马逼近时所呼出的每一口热气。
烈马的喘息像缭绕的烟雾,在光下成帘席,自下而上,挡住江晏看将军的视线。
只有模糊的影,浓墨的眉,可在雾中窥探。
……雾里看花花不醒。
王清大抵是知道有几个小孩差点被马踩踏到,便下马查看。
少东家察觉到王清看到江晏的一瞬有些许失神,大抵是他也寻了江晏很久。王清的师弟江远,曾为援助王清战死,留下的一子下落不明,那一子就是江晏。
少东家站在原地,王清和江晏开始谈话,王清身后的马没了缰绳控制,通人性地把人群的目光挡住,人们似乎被这些军马身上带的肃杀气吓到,慢慢开始往后退,就退到了自己的身边,他在人群里发了会儿呆,然后想:大抵是不用他带江晏去找天泉了。
他没打算过去,想着要是江晏等会儿过来,该做什么反应、他现在才察觉到一点冷,他走的时候把庙里的窗户关紧了吗,他也记不清了…江晏应当是会去往天泉的。
朔风吹过,少东家没察觉,被风迷了眼睛,再睁开眼,发现王清那艳丽的眉眼像雪地里突兀窜出来的一枝梅,漆黑的眸子和他一瞬对上眼,然后笑了笑。
江晏向他的地方跑来,牵住他的手,和他解释了一下王清的身份,少东家心说我当然知道,然后又说了一大堆,最后问:“你去天泉吗?”
“……不去。”少东家慢吞吞回答。
“为什么?”江晏问。
其实有很多回答,比如他已经去过天泉,比如他早就学完天下武学,再比如,他要回去守他的庙,就像他自己说的,他已经一个人在那里守了不知道多久。
少东家嘴唇微动,低声说:“我家…窗户没关。”
江晏笑了一下,他知道这个家指的什么,他说:“关了,我翻出去顺手就关了。”
“……”少东家当哑巴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
但是江晏在拉他,他就顺从地走过去,没走两步,王清快步走来,他腰上的唐刀刀鞘随着步伐,和铁甲相撞就会响。
周围人多,议论纷纷,当然,加起来都没他的嗓门大,一手搭在江晏肩上,一手搭在少东家肩上,推着两人就往边上走,明明算得上有磁性好听的声音,愣是被他喊得像个锣哐:“大家别围着了,散散,散散!”
群里有人问:“这两孩子是你谁啊?”
“是我师弟家的孩子,之前走散了,可算是找回来了。”他揉了揉江晏的头,也没收着劲,江晏被他揉了几下,差点打个趔趄。
人群说,那就好。
弄清军队进城的原因,人们也不再担心地看热闹了,纷纷散去,能找到走失的孩子,没有打仗的消息,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跟在王清身后的时候,少东家都还在梦游,一副走神的样子,王清转过头去,故意放慢脚步,少东家一个没注意差点就要撞上去,脚下一顿,身子因为惯性就要往前栽,被王清轻轻扶住,站稳。
他有点好笑,对少东家说:“你这年轻人,怎么这般魂不守舍的?”
少东家没回答,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阿晏说,你会天泉的刀法,有长辈是天泉弟子?”
“嗯。”
江晏牵着马走在王清边上,把头探出来,王清的头发天生微卷,不长不短,落在胸口心脏附近,少东家本来在抬头和王清说话,顺着这头发一路往下,和江晏的眼睛对上。
他带着点轻松的笑意,被少东家裹了里三层外三层,那标志性的发尾有不少都被裹在衣服里。
江晏空出来的一只手被王清牵起来,王清还去牵少东家的手,发觉他有点僵硬,便打算松开,结果手刚打算抽出来的时候,就被反握住。
他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少东家,而少东家正看着江晏,眼神有些闪躲,不太敢看他。
他握的这只手里,只有很薄一层茧子,不是短期练剑形成的薄茧,而是很久之前练了许久的剑,又放下握了很久的剑,四季交替多次,像见骨的伤痕一样,愈合、慢慢淡化,却再也不会消失。
可以出现在隐世的江湖客身上,可以出现在从战场上活下来的老兵身上,唯独不可能出现在一个模样年轻的少年人身上。
“会喝酒吗?”王清问。
少东家说:“会。”
王清似随口一说:“晚上喝点,再和我过过招,如何?”
“望不吝赐教。”
他们回到军营的时候,王清松开他们,走在后面,安排跟在他身后那列人马各自散开。
江晏牵着马,已经一步踏进军营,他转过头,看见少东家踟蹰不前,松开缰绳,两步并作一步走,抓住少东家的手,自然而然走了进去。
什么也没有发生。
江晏回头,却看见少东家瞳孔微微颤抖,放大,震惊又迷茫。
王清给他们安排了住处。
晚上江晏和少东家睡在一起,躺在同一张床上,少东家很快就闭上眼睛。
江晏听见他的呼吸平稳,但自己完全做不到像少东家那样,他有些忐忑,流浪了一年,不算久也不算短的日子,他不太能随意信任别人,但在一个雪夜闯入他世界,疑点重重的隐世游侠,能让他放下所有戒备;甚至就连刚遇见的王清,对他伸出手他就下定决心,意愿追随他。
他很难说这一日的感受,就像命定之事,他遇上了冥冥中、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人。
王清把他们安排在一起,说要收他做义子,和少东家过了两招,还要和人家结莫逆之交。
少东家倒不像第一次遇见王清似的,晚上王清拉着他喝酒,少东家连王清的酒量都知道,在一堆酒坛子里,好整以暇地数着数,没过一会儿就把王清喝晕了。
喝得他自己也脸红红的。
看还只到桌子高的江晏望着自己,少东家心像被猫挠了一下似的,拿个酒碗,倒了点没什么酒味的清酒,放在江晏面前,说:“行军中若遇大寒,可以喝酒作暖,酒也可以当粮食用,你想尝尝吗?”
江晏想也没想,接过去灌了一口。
甘洌的液体划入喉头,驱散一切过去的雾霾,江晏忽地明白,为何有些人对好酒追寻得如痴如醉。
惊得少东家一把抽出酒碗,说:“咋喝这么猛?”
“…也没什么味。”江晏说。
这话引少东家笑,捂着肚子趴在桌子上笑。
王清在边上直夸江晏酒量好,小小年纪就颇具大侠风范,说:要当大侠走江湖都要有好酒量,不然就会在不清醒时被仇家往酒中下毒云云……
说了一大堆,头是偏的,对着空气讲了大半天,连江晏的位置都没找对。
夸来夸去,也没把真正把他喝晕的少东家捎上,这就冒犯了酒友的酒量。
“怎么只夸着江晏,我小时候也挺能喝。”少东家给王清面前的酒重新满上。
“…好了好了。”王清喝一碗漏半碗,看少东家还在给他续,一点混江湖的直觉让他连忙说:“你也厉害,成吗?”
连连摆手,甚至合十告饶,毫无白日将军威风之气,到像个被后生灌酒叫苦不迭的长辈。
少东家笑了,不给他继续倒酒了,王清以为逃过一劫,下一刻看他顺手拎了坛酒,直接被这小子怼到嘴边灌下去。
“哎、哎……”
灌到最后一口,像失去支架的皮影小人,“哐”一下,拍了桌子,一下趴倒——王清这下是真的被喝趴了。
少东家在边上哈哈大笑,坐在边上,也不似来时般拘谨,也寻了酒,抱着坛子喝。
江晏看到有不少酒液沾到了少东家的脖子上。
江晏想:他寻得这酒大抵是真烈,到了现在,即使他们已经洗漱换了衣服,清洗干净,也像闻到了那沾染的酒香。
侧躺着,就躺在少东家身边,凝视着他,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他已经在做梦了,江晏想,在梦些什么呢,梦里有你身上所携带秘密的答案吗。
那些不安和对未来的疑虑,少东家无意识转身,和江晏面对面,将手搭在江晏身上,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拥抱、在怀抱,江晏被少东家揽在怀里,不必深嗅,身上有一种淡淡的溪水潮湿围绕,拥抱的人就像一条河,一直在潺潺、潺潺,永不停息地,缓缓流淌,蜿蜒过草木山石、四季风雪,而后穿过暗夜,独一流盛月光粼粼之悬河。
观水望水,寻潮听潮,谁都可以进入这条河流,谁都难寻这条河流。
江晏闭上眼,趟进了这条发着银光的河流,顺着水,往后走,他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踩在大片大片,毫无尽头,似乎要将人淹没的竹林。每片叶子都不一样,生的不同纹路。
他低头看这些叶子。这里的竹子长得遮天蔽日,一根挨着一根,细细密密,竹叶交错,像是生长了许久,江晏没见到过这样的竹林,层层叠叠,像重叠的青山一样,把脚下这块地压着,下面的叶子也不会腐烂,没有太阳就一直存在那里,直到随着时间流逝,下一片竹叶盖上来。
唯有一条间隙,似乎很难看出它本是一条小路,只有稍微露出的黄白色泥土,很久很久才有人造访的足迹,像是尸解后的牙齿,难以被忽视和磨灭的东西。
江晏顺着这足迹走,往前,一直往前,忽得天光大亮,他走到一处悬崖边上,偌大的观音神像,巨大的藤蔓,很长,很粗,弯绕在一起,野蛮而放任地生长,从勉强作为一个支点过路的独木,变成一座枯枝所搭的桥。
江晏愣住了,他觉得这有些熟悉,顺着这些桥走过去。
一座,一座、一座……接连不断的废墟荒芜,断井颓垣,什么样的都有,以一种扭曲的姿态重重叠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名为燕北盟的遗址,名为中渡桥的断桥……各种可猜可见的战争遗址挤在这里,孤零零的城岩上,斑驳褪色的血迹,被枫叶盖住。
然后又是一大片,没有尽头的竹林。
他回头,望向桥那边的来处,那边,也是一汪、一汪,随着风而摩挲着,似涌动的竹潮。
一只燕子从竹海里飞出来,掠过他的头顶,往前面的竹海飞过去,江晏跟在它后面追,追,追到梦境主人幼年所生活的地方。
鸟飞得快,他跟着跑得很快,看见那只燕子往一个小屋飞去,一个翻身就藏进里屋檐下面。
那屋子似乎被修缮了很多次,瓦片的样式都有不同样子,参差不齐。
其中一片看起来最老,也是裂痕最多的瓦片无雨而滴水,一滴一滴,落到墙下,那里盛开着一大片纯白的燕巢花,落进燕巢花里,就像按照定好的频率落下,许久不曾变过。
外面放的一大堆散落的药材,瓶罐,有些积灰许久,有些像是近几年才放上去的。
还没来得及停下步伐,前面从哪根竹子后钻出来一个人,江晏躲闪不及,一下撞上:那是一个与他一样大小的孩子。
“哎哟!”
那孩子捂着脑袋,痛呼一声。
江晏也被撞得晕一下,捂着脑袋,但自知是自己先跑撞上去的,迅速低声道歉。
他抬眼一看,愣住了。
和他一样年岁的少东家捂着脑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上去好不可怜,他要哭不哭,看着人问:“你是谁啊?”
他说:“我叫江晏。”
江晏和少东家跟着王清跑了不少地方,也去了天泉门派的驻地,少东家确实如他所言,教了他剑法,王清经常跑来看他给江晏做示范。
这将军何等眼力,一眼便瞧出还握着木剑练招式的江晏是武学奇才,直接倾囊相授。
王清的招式是实打实从战场里杀出来的,要说移经易武,少东家还是摸着他留下的心法过河。他和少东家的招式不太一样,江晏听少东家的剑声,如凝固的冰下暗河,王清的剑声却是激烈。
折梅燃夜,烈烈作响,烈火中的花被烧出红橙的光,随着一剑舞动而在空中肆意地飞。
一招一式,江晏两种剑法都学得味了,少东家每日教他的时间不长,江晏便没事儿就跟在王清身后,一口一个义父,义父教我这个,义父教我那个。
江晏就像吸水的苔藓,一切晦涩难懂的武学心法在他面前就立正站好,呼吸般简单。
循循转转,度年如日。
从小孩长成少年,江晏已有名气,别人见了他都得称一声江少侠,年纪轻轻就招惹了一圈武林前辈,各路人士,其中不乏记仇的,等人摇了亲友找上门来要说法,江晏嘴里还叼着王清给买的糖葫芦。
人家说,江少侠,这回对面可把江湖中那个谁谁谁,这个谁谁谁叫来了,这谁谁可厉害可厉害。
若是对方有理,有意化解干戈,便请王清来,讲和即可,纵着江晏的人虽偏袒他,但在为人处世上总是细细为他打算,让江晏狂也狂得正直,认错也认得利落。
无意中打死几只鸡鸭鹅,那更好办,将军少喝几坛便可。
有时一个月打死的多了,在少东家的笑声下,将军强撑着笑容,无情地把江晏的酒钱也扣掉,买下牲畜,军中炖汤加餐,也刚好给这半大的小子补补身体。
若是无理之人,便应了给江晏下的战书,约贴,待到约定之日,再打一场!
寻仇之人那树下总会站着一个人,模样年轻,比江晏大不了多少,抱着剑,对他们臭着脸,似乎是撑场子来的。
报仇之人几乎只有一个下场:被将军的义子,天泉门派的首徒狠狠再揍一顿。
当然,寻仇来的大多并非善类,以多欺少,下毒,耍诈,各种下流手段层出不穷。这时候,臭着脸等待的少年人就会拔剑而出,那剑术不难看出,和江晏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两人合在一起,给对面打得嗷嗷逃窜,连狠话都不敢再放。
所以,别人时常会拿江晏和他对比,说都是将军从外带回来的两个人,怎么一个活泼拆家到处乱跑的马驹,不是招惹那个就是祸害这个,一个老实闷葫芦王八,谁找都不搭理。江晏是眼高过天谁都不放眼里,他是除了江晏这种天才以外的都不搭理,双标得很,一副动也不动的样子。
倒也挺搭,性子底色也像。
这种私下流言也曾传到过江晏和少东家耳朵里。
江晏觉得这流言也就一句“挺搭”符合实际,剩下对少东家性子的描述,没一句沾边。
哪里闷葫芦?哪里老实?
江晏不由想到,王清教给他的无名枪后,他私底下练了许久,才敢和少东家练手。
少东家应了砺兵台邀请,他只拿着那把无名剑上阵,问的第一句话就是:“将军给你教日月反了吗?”
“日月反是什么?”江晏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
少东家憋着笑,连忙摆手:“没什么,没什么。”
江晏心中哼了一声,想,他果然会问这个,传言中的老实,到底老实在哪里?
装出生疏的架势,故意卖了几个破绽。
“怎么回事,不就拿了把枪,这都能被抓?”
“这都没卸上?”
“不行啊,还得练。”
闷葫芦在哪?江晏有些郁闷地想,自己放的赛前赛中赛后狠话,根本比不过这个聒噪的人,小嘴一张叭叭叭能说个没完,偏偏一边说,还一边谨慎地试探,让人不得不严防死守。
少东家看见几个挺有逻辑的破绽,逐渐放下心,拿起剑直接猛猛进攻。
呼吸间,细密连绵的招式,都说对手之间最是惺惺相惜。
剑横,挡住江晏的唇,他的下半张脸已经模糊,唯有那一双眼睛,似流星;剑面,少东家在上面,看见了倒映着的,自己的面容。
他听见江晏沉稳又年轻的声音:“继续。”
锋刃之间的碰撞,鸣戈声,剑柄相撞的铜铁声……对屏气凝神,不敢让气息出错的好战分子来说,简直是以另一种方式,释放暧昧的喘息。
漫天乱出的剑光,似相吻后扯出的银丝,下一秒,又狠狠相撞。
面对实力强劲的对手,任何一个破绽都像是把自己的归属权拱手让人,切切磋磋,白刃不见血之间,心跳加速,何尝不是一种能触摸对方思想、灵魂的相知。
十三岁的江晏已经很难缠了,他和偏爱后手起势的少东家不一样,年轻,气傲……年龄把少东家给他教的剑法扳正了,和原来的,江无浪教给他的轨迹越来越重合。
江无浪…已经很久没想过这个名字了——自从他踏到这个时间里。
少东家用剑回应时,不由有些分神。这恍惚频率越来越多,甚至让江晏都察觉到他的走神,故意做了一个明显的易武动作。
不许分心。
对于他们这种打得热火朝天的人来说,是一个值得注意的信号,要么对方是失误,要么是对方故意嘲讽,要么对方是要开始一肚子坏水打算阴人。
不管是哪种,果不其然,下一秒,江晏看见少东家目光凝聚,不再神游,而是看过来,认真地注视自己。
他低声道:“看我。”
少东家格住他的一枪,秒格、反:“在看了。”
屏气、凝神。
又是几个回合,江晏握着无名枪,疾步冲过来。
少东家迎过去,见江晏一个抬手,心下了然,乾坤定被目闪,下一秒,少东家的剑反身刺来,密密的剑招像蛛网,江晏被粘得用不出什么招。
殊不知少东家躲过他的乾坤定,松了好大一口气,手心都汗湿了。
江晏这种,又快又狠,战斗中超出人的选择,不需要思考就能做出大量最优反应的对手,和无名枪近身博弈需要耗费大量心神。
不过累也快乐,少东家满意地,看江晏不可置信的样子,得意扬扬:“真得回去再练练。”
似乎是这句话刺激到了,一个空了乾坤定的可怜人,几个你不让我,我不让你的僵持回合下来,江晏被抓住闪避后摇。
少东家心中狂笑,想道:没有日月反,没有乾坤定你怎么打!
觉得自己会赢的人,脸上是忍不住笑的。
全是对自己欺负新手成果的满意,论剑场上输赢必争,少东家乐得出畏之执讯连连,老鼠进米缸,沉浸在自己的连招里,没发现边上那是只装睡的猫,少东家忙得没看见江晏忍不住勾起的嘴角。
“?!”
日月反一显,轮到少东家被阴。
“你不是说不知道日月反吗?”少东家不可置信,少东家高呼不服,少东家痛心疾首:“好阴!”
“好阴啊!江晏,没想到你是这种人,你居然骗我!”
江晏不管少东家破防的嚎叫,直接反抓,他似乎早料少东家会说他阴,直接反驳:“之前是谁用燕返转破防的?”
少东家本特别大的声音,一下小声了。
“……没、没这回事吧。”
“哦。”江晏点头。
“那教我卸骑龙,结果一上来就骑龙转破防的,也不是你了?”
“应该不是……吧。”
声若蚊蝇,直至噤声。
江晏挑了下眉,似笑非笑,不回答。
他也没急着出招,而是等少东家的反应。
少东家的路子实在野,江晏和他打了许多场,没怎么赢过,武学学了不少,心法也传了不少,受益颇多,当然,最多的还属少东家说多也不多的心眼子。
作为吃一堑,吃一堑再吃一堑才能长一智的少东家,遇上能举一反三,做得很好的江晏,落于下风。
江晏看少东家脸上飞速闪过的憋屈、不服、讨好、卖萌…直到转变到一种故作天真的无辜:“小将军,我错了,你放我一把,我们堂堂正正用剑打,都别用将军教的阴招了。”
江晏觉得实在好笑,所以那个传闻,谁传得他俩一个招猫逗狗,一个安静如兔的,这人,才是最吵的那个,也是最会耍赖的一个。
何况……
自从他们俩遇上了江南来的陈子奚,三人一见如故,相逢恨晚,招惹的挑衅环节,都是少东家和陈子奚打的头阵!
学着江晏眼比天高,是真的,也就亲近之人想和他过过招,他才愿意拔剑。
吵不过,耍赖也耍不过,在江晏他们面前撒泼打滚,从来没有失败过的少东家。
想要再打一局。
他眼巴巴地望着江晏。
少东家想要,少东家得到。
江晏颔首,退后几步等少东家出招,两人打着打着,距离贴近,互相博弈,江晏全神贯注。
不得不说少东家的剑法确实老练,他的剑法刁钻诡谲,不知哪个是假动作,哪个是真。
眼花缭乱,江晏防得额头沁汗,有些招架不住,看少东家忽然抬手挥剑,江晏以为他要横剑抓人,侧身闪避,殊不知少东家虚晃一招。
无名剑白龙出水,一点剑明起尘雪,剑身、剑柄、手腕与手臂一条直线,少东家的剑已立于江晏喉间。
剑气成风,扑向江晏,发丝撞上剑锋,易断,几根乱落,这股吹来的风,心随风动。
扑通。
少东家收剑,开始笑:“哼哼,又被假动作骗了吧!”
江晏看着少东家,也不恼他的阴招,这怎么能算阴招呢,少东家说,这叫把对手代入到自己的攻击节奏里来。
笑容实在是晃眼,视线被模糊,听力就被灵敏地放大,江晏又听见他自己的心跳:扑通。
他放松下来,坦然对上少东家:“你赢了。很厉害。”
与少东家每次作战,都会给他教很多东西:或强或弱,或多或少,循循善诱,某种程度以身示范,毫无保留。
江晏走近一步,少东家仍是笑的,很明显的笑意慢慢变成淡淡的笑。
他知道有时候,少东家并不是真心实意在笑,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在他面前,总是不曾露出什么负面的情绪。
他也知道,这淡淡的笑才是他现在,最真实的表情,没有什么特别的喜悦,激动,就像现在这样。
在江晏不主动寻他讲话时,他就常常带着这种,略带空洞,平和,平静的表情,像倒影一样,注视他。
河流常是安静的,唯有对他投下什么,哪怕是细小的石子,他才会泛起一圈,一圈,荡漾开,以小呈大的涟漪。
所以,当一条河流,一直一直,不曾停歇地为你奔涌,为你流淌着数不清的时光,永远在怀念你。
江晏的呼吸差开一拍,他又听见自己的心,扑通,加速一跳。
不动声色走过去,他们差一点就要贴上,这种过于亲近的距离,对面这个人毫无察觉。
他拍了拍江晏的肩,发现江晏已经长得很高,再长一两年,就能与他并肩。
与他第一次见到的瘦弱无助的样子判若两人。他说:“你以后也会很厉害的,我可能再过段时间,就胜不了你了。”
江晏握着剑的手,紧了紧,他毫不避讳地询问:“你怎么一直笃定,我未来很厉害。”
这个问题被提到很多次,少东家低着头,温和地看着他,回答一如既往:“因为我梦见过,很多次。”
江晏笑了一下,看着他,心里想:又骗人。
我早在七年前相遇之时,就踏进你的梦里,那里只有你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
那是一场近乎与现实平行,却又像永远停滞的梦。
和他差不多年岁是少东家时常一个人,在梦里,大多数时间也是像江晏所认识的那样,发呆、等待。
初次见到江晏时警惕,次数多了,也慢慢活络开来。
偶尔他躺在房子里睡觉,江晏在外面听他的呼吸声,有时候在屋顶坐着等,有时候靠着窗户等,有时候就站在窗户边,看着等他睡了许久,呼吸声变轻,醒了后,才敲他的窗户。
少东家打开窗户,露出毛茸茸的脑袋,眨眨眼睛,欢快地翻窗出来。
他本来就是一个单纯的小孩,由于每次江晏都是从竹林里钻出来的,肩上沾竹叶,少东家甚至问江晏,为什么每次都从竹子里来,是不是竹子成精了。
江晏好笑:你想象力真丰富。
少东家自豪:那当然,我江叔都夸我一天一百个梦呢。
江晏说:“那是在夸你吗?”
少东家疑惑脸:“不是吗?”
江晏说:“是在夸你。”
一天一百个梦也是真的。
少东家可以拉着江晏在芦苇荡里一直跑,芦苇被他们撞开,听见衣袍和毛茸茸的芦花相擦,白色的风吹来,地上就升起白尘,芦苇荡里有鹿,偶尔撞到一只,吓了两人一跳,麋鹿也被吓一跳,呦呦叫着跑走,那鹿角有些大,被近距离怼脸,少东家被那麋角吓得说再也不走这条路了,过几天还是带着江晏在这里乱逛。
而后又看见一直飘在空中的巨大风筝,拉着江晏去找风筝的绳子,虽然他们已经找了很多次,还是忍不住感慨:这看起来也不是很粗的绳子,居然可以牵着那么大的风筝,那么多的风筝,飞那么远,那么高。
尔后,他们去寻找风的来处。
顺着白色的,和刀光一样,像脱落针的白线,划在现实里的风,走,走到这块土地的尽头。
走到悬崖边上,悬崖下的风直直往上吹,溪水从悬崖的缺口处流出去,刹那就被吹上天,一时风生水起。
水雾一大片,溅了少东家和江晏一脸水,让他们连连避开。
“咳咳咳…”两人都吃了水。
江晏眨了眨睫毛,勉强睁开眼,看见少东家疯狂眨眼,还在和脸上的水做斗争,忍不住一笑,嘴刚张开,又吃了一嘴风刮来的溪水。
他闭嘴了。伸出手,用腕边干燥的袖口给少东家擦了擦,让他勉强看得清路,耳朵一动,听见底下的风“呼——呼——”,存心想泼这两人玩似的,吹得更大更用力,往上刮来。
少东家也听见了,他“啊”了一下,对着江晏比了个嘴型:风来了,快跑。
江晏比他更快,他还在那傻乎乎地张嘴,而湿润的、带着茧子的手,早已经用一种不容挣脱,不容抗拒的力度,完全地包裹、握住他的手。
江晏拉着他跑,被风追着跑,被水追着跑,少东家被他扯得踉踉跄跄,却一直在哈哈乐个不停。
少东家和他说,那是神仙渡的水,每次不羡仙酿酒了,都会把离人泪放在水里冰镇着,可好喝了。
离人泪,不羡仙。
这些梦外的少东家已经和他说过了,离人泪甚至在前年就喝上了,那酒入喉,连王清都觉得,之前所得世间名酒,离人泪也是要在酒史上流芳千古的。
而这时的他还没成功酿出那么好的离人泪,少东家就说,等我养母回来了,一定请你喝她酿的酒,她的手艺是神仙渡最好的!是天底下最好的!
或许他酿的酒现在未有离人之意。
可他此刻却比任何时候都鲜活,江晏想:这么高兴吗?
江晏在前面,往前跑带起风,而后面又有其他的风在追,两者相撞,他的衣袍和头发都吹得猎猎作响,他的头发学着天泉的师兄师姐,扎着丸子头,此时倒是有些跑散了,几缕叛乱的发丝从丸子里翘出来。
少东家在后面,风吹得他自己的碎刘海遮住眼睛,只能看清前面人的背影。
他听见自己用很大的声音,问:“你可以一直来找我吗?”
“我会的。”拉着他的人承诺。
于是,少东家开始等他,不再是发呆,睡觉,而是坐在窗前,理着大片大片,都蜿蜒到屋顶的白色燕巢花。
他发觉了,这等待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太难捱了。
那高高悬挂的白日似乎永远不肯落下,他的世界似乎离了江晏似乎一直静止。他想去找江晏,去芦花的深处,去不羡仙的周围,他翻遍了不羡仙,竟也找不到任何一个能与他说话的人。
只好又一个人回去,踩着叶子,慢慢拖着步子,似乎想着,要是走慢一点点,是不是转眼间,又能在竹林的路上看见江晏。
脚下的叶子沙沙作响,少东家忽地疑惑,为什么这里有这么多叶子,他似乎察觉到自己世界的不同寻常,便带着一种隐秘的忧心,不敢再想、再探索,又安静在竹林小屋附近等待。
只等江晏一来,他就翻出窗子,像一只小鸟撞过来。
江晏也渐渐地,不再由少东家带着他走,而是反过来,像一匹马,没有形状的马,带着少东家往前跑……江晏和他说,外面下雪了。
“外面是哪里?”
少东家问。
江晏失言,于是他抬头望天,少东家跟着他一起抬头,那只有高邈而无法攀升的天。
那里对于江晏来说是外面吗?少东家想。那一定是很远的地方吧,他触摸不到,只听说过天上都是神仙住的地方,江晏也是从天上来的吗?不然为什么会和神仙一样,总是突然出现,又突然离开。
江晏和他在竹林下并排坐着,他们一起酿了一坛酒,就用穿过不羡仙的溪水,刚刚落于不羡仙的梨花。酒坛被埋在地底下,江晏说:“大雪之后,酒的味道会更冽。”
“好啊,那就等它酿好了,我们一起喝。”
于是梦境开始变化。
一成不变的绿春茂竹,居然开始下雪,于他记忆里存在了许久许久,都不曾变过的地方。大颗大颗、鹅毛般的雪,忽然就像往日的风一样,平凡、普通地,落在少东家的肩头,发梢。
少东家瞪大眼,他慌乱地扑腾扑腾,想把落在自己头发的雪抖落,拍掉——直到江晏也白头。
直到江晏也被雪染上白色,他安安静静地站在少东家面前,任由风雪降落。
少东家抬起头来看江晏,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像江晏第一次在梦中撞到他那样,双眼含泪,眼睛都红了,要哭不哭,带着点颤抖的嗓音问:“怎么回事?”
那样简单的,不用考虑任何事,只要等待就好的地方,仅仅是因为自己的一句话就要改变了吗?他惶恐地想,甚至有些后悔。
“别怕。”江晏说。
他握着他的手,去接从天空落下的雪,那冰冷的、透彻骨头的寒意,让少东家往后缩了一下手,将雪丢出去。
江晏看着他,就用那双,少东家认为的,比月亮还明亮的眼睛,看着他,语气认真:“看,下雪了。”
从未有过四季变化,昼夜变化的地方,少东家深深颤抖了一下,像猫一样,“唰”一下绕过江晏,一头钻到竹林小屋里去了。
“出来。”江晏说。
“……”回答他的是少东家的沉默,带着压抑,像小狗呜咽,是他难受,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声音,江晏知道他在哭。
他就在外面站着,站着看着那扇闭上窗,直到太阳终于动了,不再高悬空中。
过了一会儿,一股寒意,这永远温暖的梦里,出现了不可忽视的冷,那是风雪,他站在屋檐下,伸手去接那雪。
雪化在了他的手里。又是一股风声,他仰头,周围婆娑的竹林,那翠绿的竹叶上也积上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他再次敲了一下窗户,说:“出来。”
“不出来。”少东家带着鼻音,他知道江晏站在窗外,说:“你也进来吧,也许明天就不下雪了,屋子里还有一床被子,我们可以一起盖着,就不会冷了……”
江晏没等少东家把话说完。他强硬地掀开窗户,就像撬开一只蚌壳那样简单,他看见少东家有些红的眼睛,坐在窗户边上,软弱的少年人,一点都没有现实中那样冷静,波澜不惊。
江晏却笑了,明明自己也是个半大的人,却凑近过去,给他擦眼泪,越擦,那湿润的眼下肌肤就越红,他不再用袖子擦了,转为柔软的手腕,那脉搏凑近在少东家最脆弱的眼珠边,给他把眼泪擦掉。他温和地,对少东家说:“不哭。”
“你干嘛?”
“都说了,下雪了,”江晏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捧着他的脸,“要拾柴薪,烧火过冬啊。”
逆着光,少东家能感受到,在江晏跳动的脉搏。
“可是我不知道,我好久没遇到过…要怎么做?”
“我知道,都说了,别怕。”还是少年人的嗓音显得真挚,认真,带着点鼓励。
少东家犹豫地伸出手,顺着自己的脸颊,摸到江晏的手,他的指尖和江晏的不一样,他的指尖没有日复一日,坚持不懈练剑的茧子,所以是柔软的。
他感觉到这手毫不在意他的触碰,还坚定地回握他。
江晏耐心施着力,像拔一个脆弱的萝卜一样,把他从那竹林小屋里带出来,踩着雪去捡柴火。
这茫茫白雪,只有他们两人的足迹。
在地里翻了许久,捡了不少柴火的二人,被风雪吹过,少东家冷得抖了一下,江晏把他拉过来一点,给他挡了大半的风。
少东家低着头,跟在江晏后面走,有点想哭,他也不知道怎么的,他把抱着的柴用一只手揽住,空出来一只,扯着江晏的衣角。
江晏回过头看他,然后也空出来一只手,把那只扯着他衣角的手牵住,往竹林小屋走。
少东家跟在他的后面,低着头,泪水模糊他的眼眶。这普通再普通,平凡又平凡的事,他已经很久很久没做过了,他也不知道是多久,他忽地想到了已经模糊记忆里的一个人,那人和江晏一样,都这样耐心等着他,拉着他…他心里低低地,无意识喊了一声,却怎么也喊不出自己对那人的称呼,兜兜转转,喊了一声江晏的名字:“江晏。”
“嗯?”
少东家说没什么,若有感应地抬头。
天上的太阳在他们捡柴的时候,慢慢掉到下面去了,那厚厚云海,在悬崖下面苍云渊海,渐渐吞没光亮。
一轮少东家在梦境里从未见过的银月悬起,偌大一轮,比得上一座大大的宫殿,也像天的眼睛,似乎下一秒就会眨,离得很近,似乎很想凑近,看看这梦境的主人,都快垂下来,垂到地面来,碰到他。
少东家害怕地握紧了江晏的手。
于是那亘古不变的梦境,那对他而言永远停留的时间,重新流淌了:细雪降于河面,冰块在河溪上,风吹着起伏沉落,于是月亮洒在那条悬河的光,就此开始闪烁,无名的马也染上银光,淌着水,用比河流更快的速度,往前跑去…白马渡河。
屋子里摆着火盆,那里面柴薪燃烧,原本漆黑的竹林小屋,从闭上的窗纸透出温馨的暖光。
少东家坐在火盆边上,伸着手,他的指尖都是白的,看上去就冷。
江晏往里面又添了点柴,坐到他边上,他的体温偏高,坐在离火边稍远的位置,看少东家手都快伸到火里去,皱了皱眉,把他的手拉过来,果不其然,是凉的。
少东家看江晏把自己的手握住,离火隔了一定的距离,双手夹着他的手搓起来,温暖的温度,他手里的冷一点点被搓走。
如果说,梦外江晏对少东家视为知己,相游江湖,说话都带着好友间调侃的味儿,那在梦里,江晏则对他怀有自己都不明从何来的温情。少东家看着江晏,那一闪一闪跳动的火光,在江晏的眼睛里,把他的眼睛照出浅浅的褐色,那一圈在夜晚才会放大的瞳孔,正专注地看着他手心里暖的手。
那是自己的手,少东家心弦忽然被拨动,他怔怔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
一只蝴蝶,从外面的雪夜飞了进来,颤颤巍巍,似乎被冻得不行,正要往火里撞,少东家拦了一下,蝴蝶惊得翻了个身,无规则地在小屋里乱飞。
江晏微微站起来,一手捞住它。
而后把手伸给少东家,少东家顿了顿,凑过去,问:“抓住了吗?”
他的眼垂下来,睫毛在火光下忽隐忽现地扇动,和手中的蝴蝶似的,那蝴蝶在他手里,微弱的,又不可忽视地舞动翅膀,江晏的心快了一拍,和那蝴蝶一样。
蓦地松开手,那只蝴蝶飞了起来。绕着屋子飞了一圈,发现这里比外面暖和多了,安安静静落在少东家脑袋上。
“唔?”少东家眼睛往上瞧,什么也没瞧到。
那蝴蝶扇着翅膀休息,休息一会儿后,蹭着墙边,又飞出去,落到燕巢花里,忽地,不见了。
从没有蝴蝶。这梦里从未出现过蝴蝶,它突然冒出来又突然消失,就像江晏那样。
“……好冷。”
少东家坐在原地,他对着窗户发呆,蝴蝶刚从那里飞出去,不知道在想什么,又变成了江晏之前见到的样子,呆呆的。
江晏看他伸手,那手被火光照着,染上淡淡的暖红,他把他的手又握住,薄薄的茧子,比握剑轻柔,问:“现在还冷吗?”
少东家摇了摇头,未了,他突然凑过去,几乎是上半身直接扑到江晏的怀里…为什么他的心忽然寂静了一下,后脑勺发凉,直到恍惚间全身的热源都只有一个来处,和江晏相触的地方,他问:“你会一直握着我的手吗?”
“会的。”
少东家看着他,他明明还那么年轻,又那么认真。
若要问是否愿意一直握住对方的手,与其共同进退,做永远的知己?江晏想,从那遇仙雪夜开始,他就已经这样打算了;少东家想,从遇见江晏的那一瞬间,从很久很久以前,就答应无数次了。
江晏醒后,少东家还躺在他边上,没有醒,但泪已经打湿他的睫毛,顺着鬓发流下来,安静地哭,江晏看着他,伸手擦了一下他的眼角,就像梦里那样。
他的样子和梦中的很像。梦中的他更为稚嫩,就像同为十三岁的江晏那样,梦外的他沧桑却不老,已过七年容颜不变,是一个守了许多年荒庙的少年人。
一切都有痕迹可寻,为何看上去年纪轻轻就学了如此之多武学,了解天下如此之多事,还时常弄混年号,问如今是多少年。
此身非此世行走之人,历代君王所求长生羽化,这千百年难见一次奇遇,就这样让江晏知晓,甚至江晏觉得他根本没遮掩,就这样把反常之处露出来,像一朵无谓的、随波逐流的落花,流到他的面前。
天地无情使人世间尽数生死分离,又放命途多舛尽苦后相逢,江晏想,万古苍云下,掠掠生人不可数,唯有他们人间相故。
他把手盖在少东家的手上,扣在他的手心下,才感受到少东家细密的颤抖。
不管对方从何而来,是什么致使他梦中成现在这副断井颓垣,可江晏既见过那鲜活的,能握在手中,对自己欢笑的样子,便是一片落花,一捧尘土,或只是悬悬未落的河,他也会接住。
江晏本来以为,会这样一直下去,不管是被称为救命之恩也好,知己之交也好,一直握着明了心动之人的手,走到他生命的尽头,走过对神仙来说也颇为长久的一百年。
直到他过十六岁生辰时,他一如既往在竹林里醒来,只是那条竹林的路上,没有少东家,只有一个背影和自己很像,半扎着头发的人。
他看着前面的他转过身来,那人一看就是绝世顶好的高手,身姿提拔与周围的竹子一样,可真正看清那张脸时,江晏瞬间瞳孔震动——少东家没骗他,那就是他的未来。
那人发现了他,向他走来,江晏看着和自己近乎一模一样的脸,不同的是那脸上被岁月拂过,还布满伤痕。
心中惊愕随着距离的拉近反倒渐渐平息,他对上了那一双,和他一样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他自知完全看不懂的情绪,许多遗憾、尘埃落定的平静……许多情绪一闪而过。
最后叹了一口气,对江晏说:“我是……你可以叫我江无浪。”
少东家发现自己发呆的时候频繁走神,走神,意思就是,他不能好好地发呆,甚至也不能好好睡觉,他那放空的脑袋,在他打算放空的时候,开始自己转动。
简而言之,他开始动脑子。
他觉得茫然,似乎是身体里的一部分出现了问题,缘由是,发呆乃为他漫长复漫长生命里必不可少的事,不得不做的事,无师自通的事。
只消一闭眼,再一睁眼,梦过无痕,落在流水的梨花从上游到下,太阳从这头落到那头。
他从来都记不清梦中的内容,也或许是长久的日夜梦见过太多,便是梦见了什么事,什么人,为了避开往事回首而不可追的悲哀,就当一页一纸揭开而过。
而他现在似乎沉溺在梦中梦里,哪怕那里他认为什么也没有——他在一千余年的时间里,反复确认了这件事,除了后悔,懊悔,发狂,痛恨,像蜘蛛抽丝,把全部情绪全部抽完、发现那头什么也没有,只好因肚腹吐尽而空亡。
唯有凌厉的剑锋划长空,致使梦醒。那也仅仅是因为声音而醒,就算是击落一块雪,扰到他,也会醒,仅仅因为他的脑子一片空白,空白到懒得分清到底是什么在吵。
而现在,他现在,抛去大好的空白时间,还有心思摸下巴回味前几天的美梦。
梦里似乎有人在给他舞剑看。
就像现在,他看见江晏拿着剑,在他面前舞着,身姿重合。手腕翻动,漂亮凌厉的剑招划风铮铮,剑气涌动,为水波荡漾空中之势往前拨出。
白光、月光、剑光,少东家就坐在腊月盖雪梅花下,和十六岁的江晏对上眼,江晏那圆圆的眼睛蓦然一亮,调转脚步,似龙驹狂驰,一剑袭来。
破空一声“铮——”。
刹那间上挑停剑,立在他的眼前,剑身微微颤抖,就像扬身踏空而起的玉狮子。
肆意而为,肝胆冰雪,以为自己可以拿手里这把剑丈量山河沟壑之苦,天地不平之义。
这剑法真好,人也晃亮。
就说不清是月亮耀眼,还是江晏耀眼…
抑或者是月的光芒落在江晏大半张脸上,眉眼模糊,导致与记忆中毫无区别,仿佛两千年只是一瞬,那个曾有万人崇尚的江大侠,千年百年间如泡影,他仍然存在。
“如何?”
“很好。”少东家说。
“好在哪里?”江晏哼了一声,顺手挽了个剑花,收剑归鞘。
少东家还在神游,身边放的离人泪被江晏用剑挑起来,接到手里。
江晏评价:“夸得敷衍。罚这酒当添头,我给陈子奚拿去。”
“陈子奚回来了?”
“嗯,连夜,听说你的酒酿出来了。”江晏不知想到什么,笑了一声,“估摸着,我的信上午送到青溪驻地,他中午就往这儿跑了。”
从江晏拜于天泉门下后,中原皇帝连换,又逢契丹扰中原,王清一直忙于军中,时常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倒是陈子奚总爱跑来活络活络,偏生这个年纪的江晏也不是个消停的,只要行伍,途径何地,那方圆百里有名的前辈都要被“切磋”个遍。
两人名头越打越大,自家门派都很是骄傲,他们行至哪里,就免不了被自家门派“薅羊毛”。
如住在此地的青溪,便是这月上旬把人拉去,治病救人,陈子奚往日再怎么一个唯恐天下不乱之性子,在正事上也不曾乱过。
而现在他忙完了,又有江晏书信一封,美酒等候,立马走出千里加急的气势,往他们现如今待的地方,天泉分营里来了。
不呆军营呆天泉也是有原因的。
当时他们随军行至此地,天泉们一听见王清收的义子兼弟子活人版来了,都稀罕得不行,打着“说什么也要让江晏给师弟师妹们混脸熟”的借口,把人逮驻地里来,一大群抡着陌刀的天泉师兄师姐就涌了上来,嘴里喊着“江师弟啊俺可稀罕你了”、“江师弟请教一下”、“江师弟,王清师叔有没偷摸给你教了些啥”……
那段时间,少东家都不敢回想,营里全是陌刀捏上隔反清脆的“叮”声,和“我要打十个”、“秋风扫落叶”、“石中火”、“破!”……还有山河劈下去,裂石横飞,却一个人都没砍上的破防声:“江师弟你跑忒快了吧!”到底是和谁学的当跑狗!
那段时间,陈子奚在天泉完全混熟了,天泉容纳好人的速度快得很,对医师更甚。毕竟总有小倒霉蛋,面对那几十斤的斩马刀,没跑及时,那手上劲儿稍微大点的,没受着力,只能堪堪往不要命的地方一错,指不定就砍到哪了,在场唯一一个青溪,被薅去治病乃人之常情。
那段时间,天泉见到了王清把头的私授武学,刚开始看着江晏冲上来还以为是送嘴边上来了,结果拖着刀靠近,冷不丁被一个乾坤定,打得大喊师弟给一把,后面排队打的天泉,一见江晏把唐刀换成无名枪后,秋风扫落叶扫一半,落荒而逃。
那段时间,争锋二对二场上,拿着唐陌的天泉们和拿着双扇、唐无的陈子奚江晏对上,被打得那叫一个服气,最开始不服的也给打服了。恐怖如斯,猛攻流唐无江晏的强度,恐怖如斯,拿着双扇招式一道比一道阴的青溪大夫。
总之,等到一群战斗狂打了个爽,好酒好肉摆上来,和和气气又是一家人。
江晏对他伸出手:“去里面坐着。”
少东家借力起来,一只手理了自己的衣服,另一只手和江晏牵着,他晃了晃,江晏被他带着晃了晃。
低着头,避开反射月光的雪坑,牵着手在雪里走,晃晃悠悠,不紧不慢,远远瞧着,就是两个天底下最常见的同游少年那般。
驻地里生了很多火堆,大大小小,年轻的少男少女,三五成群围着火圈坐着,江晏牵着他进去。
少东家往里走,路过的天泉们见到他,都笑嘻嘻地和他打了个招呼:“少侠回来了?”
“少侠你的酒什么时候酿好啊?我师弟吵着想喝,他说如果喝不到他的人生就不会完美了…”一个年轻的天泉说。
说完,就被他身后的人狠狠锄了一拐:“滚啊那明明是你说的!”
又路过一个篝火,一个天泉转过身,朝他挥了挥手,示意他看自己怀里的宝贝唐刀,那唐刀被他粘了几朵腊月梅花,像个秀气媳妇似的,被他抱在怀里:“少侠又和小江师弟过招去了?哪天和我一起过过呗!我也学了唐刀!你瞧,我这刀好看吧!”
“还真…挺好看的,”少东家憋笑,说:“可是师兄你前几天不是还说,你不会对威威始乱终弃吗?”
隔壁的天泉师姐看热闹,嘲笑得好大声:“哎,你小子上次还说不会抛弃威威的!咋就和威威分了?”
一个更小的天泉小师妹,凑到她师姐耳朵边问:“和师兄分手的薇薇是谁啊?”
天泉师姐笑了一下:“当然是咱们裂石威。”
她装模作样,擦了一下眼泪,说:“好师妹,我们可不做负威人。”
“嘿,我这叫保留了威的一部分,”他和师姐反驳:“再说了,我用我们天泉强势刀法,有何不可?”
这唐刀天泉又转头对少东家说,少侠下次来约架,一定不要推脱。少东家乐得笑,点了点头,话都不自觉带了他们的口音:“行呗,哪天和你的宝贝唐刀过几招。”
走着走着,走到里面一个角落,陈子奚和一个天泉背对着他们,不知在讲些什么,听见脚步声,陈子奚回头看,眼睛一亮,手里的折扇自然而然不忘打开做做潇洒样,他打趣道:“哟,江大侠和游侠都来了?”
回答他的是江晏一声颇为愉悦的轻哼,下一秒,带着香味,沾了不少风雪的离人泪就丢到他怀里。
“嗯!”陈子奚一把接住,夸张地做一个陶醉样:“就等这一口了。”
他挪了挪位置,少东家一屁股坐他边上,江晏跟着少东家坐下来。
篝火边上立着小木棍儿,棍上串着肉,一块铁板架在火上,平铺着薄薄的鹿肉,烤得滋滋冒油,肉香无孔不入,勾得人馋虫大发。陈子奚把酒放下来,对着边上那天泉说:“把香料撒上,准备吃吧。”
火边上还温了点奶,奶带着寒性,冬天温着吃那奶香醇厚,再倒点在不放香料的肉上,细细炙烤,陈子奚拿了几副碗筷,给他们分了,少东家连忙夹了一块尝尝,那鹿肉浸泡了奶香,吃到嘴里爆出烫嘴的鲜香汁水,好吃得让人连连赞叹:“嗯…!嗯嗯!谁发明的神仙搭配,老吃家了…烫烫烫嘴!”
陈子奚看着他吃那么香,被烫的样子也怪让人好笑的,手中扇子痒痒,往他头上不重地敲过去:“吃慢点,不说给我留,也得给边上这位天泉兄弟留吧?”
“知豆了……”少东家叼着肉,被打得“哎呦”一声,然后转过头看那边上的天泉。
……
少东家左看看右看看,那天泉大大方方地拱手:“少侠、江师兄。”
陈子奚介绍:“听闻燕北异动,边境恐生事端,不少能人侠士纷纷北上,在途中遇见这天泉小兄弟也是往燕北来的,就一起来了。”
“怪不得此处之前未见过你。”江晏打量了一下他,拱手回应:“既是侠士,又是同门,那便志同道合。”
“久闻江师兄武艺高强,”那人带着一双狗狗眼,高高兴兴地说:“明日同门切磋时,望赐教几招。”
陈子奚打断:“吃饭,吃饭。”
他把离人泪倒上,美滋滋地嘬了一口,幸福地眯眼,在一群天泉里,活像只白毛狐狸,惬意地趴窝:“好酒好菜,不提打打杀杀了。”
这快活的陈子奚还不忘酿酒人,给坐在自己边上的少东家夹了一筷子菜:“游侠,多吃点,多谢你的酒。”
四人痛痛快快喝了一杯,一饮而尽,再续上。火光下,江晏出名的冷脸都被暖热了。
眉眼柔和,品着这神仙好酒。
唯有坐在好友身边,他们才难得这般放松,江晏瞄了一眼少东家,发觉他有些不对劲,问:“怎么?”
少东家摇头,还在打量着那天泉。
这时陈子奚也察觉到不对劲了,他也问:“怎么了?”
天泉有些茫然地摸了摸自己脸,从头发,摸到额头,脸颊,发现自己脸上也没东西,更迷茫了,思索着摸了摸自己下巴,也打算问怎么了。
结果少东家突然大喊:“别动!”
给三人吓得一激灵,乖乖坐着没动。
那天泉遮住下巴的手也没放下来。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少东家心道:我嘞个豆,还能怎么,他从没见到过的姨父年轻版。
他也察觉到自己反应略显大了点,心虚咳了一声,说:“忘了问这位…兄弟,姓甚名谁?”
“褚清泉。”
褚清泉笑,说:“还以为啥事儿呢。”
“哦哦,褚兄。”少东家给他倒了杯酒。
褚清泉狗狗眼圆圆的,说:“游侠就和江师兄一样,叫我师弟就好。”
少东家打了个哈哈,心里给自己说别慌,不就是辈分又双叒叕乱了吗,这么多年也不是乱了一次两次。
只是这么年轻的褚清泉倒是第一次见。
他坐回去,慢慢品了一口自己酿的离人泪,缓了缓心神。
倒是褚清泉连喝几口,发觉这酒的味道越品越熟悉,不由得说:“这酒的香味真独特。”
“那当然。”少东家笑眯眯地说:“这可是我养母的手艺,有道是离人一饮,不羡神仙,这酿酒的手法,也就传给我了。”
褚清泉就着酒与炙肉,说起他的见闻:“途经清河一带,路过黄河之水,我遇到过不少自北而下避难的人。”
他回忆着:“其中竟有一奇女子。”
“哦?”
陈子奚问:“有多奇?”
“流逃的人们大多没有地方住,乱世之中,她倒是收留了他们。”
江晏晃了晃杯子,颇为赞叹。
褚清泉闻了一下手中的离人泪,说:“我只是有幸遇见过她一次,那时散了些钱财,与她擦肩,恍惚间闻到一股梨花的香。”
三人不约而同闻了一下离人泪。
“莫不是同一地方的梨花?”褚清泉说。
少东家笑着点头:“应当是了。”
这酒实在香,坐在边上的好几个天泉闻见了,都故意在边上晃悠晃悠,不经意间路过,江晏假装看不见,什么意思,都来抢他的酒喝?
“小褚师弟……”“小江师兄……”“少侠……”“陈大夫……”
陈子奚扇子扇得哗哗响:“和大夫抢酒喝?”
“去去去,沾点味道就走吧!”把酒给他们倒上,“没有第二杯了!”
酒过三巡,带的一坛离人泪根本不够分的,天泉们各自拿出自己的好酒,酒交替着喝最容易醉,等到火慢慢熄下来,大家都喝得差不多,脸上一个比一个红。
月亮高高挂,这把酒言欢的筵席散去,大家还能点头的就点头示意,还能走路的就把喝成泥的同门带回去,陈子奚摇了摇扇子,自己都困得不行,还颇有江湖气地问好友:“你们俩还能自己走吗?”
江晏点了点头,少东家摇了摇头。
少东家似乎是喝醉了,看见坐在他边上的陈子奚起来,还拽了一下他的衣角:陈叔…咋跑路了,不喝了?
“哼哼。”陈子奚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给他脑袋上又敲了一下,而后轻轻伸了个腰,对江晏眨了眨眼睛,语气轻快说:“那你俩自己回去吧,我就自己回去了。”
看着江晏点了头,吃好喝足的白毛狐狸眯着眼走了。
江晏轻轻拉了一下,蹲在他脚边半天没爬起来的少东家,说:“走吧。”
少东家拿着吃完的签子,扒拉一下火堆,被江晏拦住,教育:“晚上不要玩火。喝醉了也不行。”
“哦……”
他显然有些醉了,抬头,看着江晏,似乎不明白为什么他还没醉。
江晏那什么酒量?酒蒙子酒量,遇到些啥烦人的事儿,都一副“人生如此,拿酒来”的模样,不被王清管着能喝一天。
只是酒气蒸人,熏得他眼睛比往常亮……少东家想,他实在是想不到,要怎么形容江晏,用亮,用白,用发光。
好像一切阴霾晦暗的词都和江晏搭不上边。
他站起来,有些摇晃,向江晏走过去,其实只走了半步,因为江晏看他不清醒的样子,主动走过来。
十六岁的江晏已经窜得很高了,和他并肩。少东家才想起来,自己现在也是一个十六岁的模样,这模样已经很久很久没变过了。
江晏步子沉稳,一点也不虚浮,伸出手,牵起少东家。
感受到这醉酒之人把自己的手扣得紧紧的,生怕被放开,笑了一下。
他学着少东家爱摇他手的动作,也摇了摇,手臂就轻轻甩起来,少东家身子也带着动了动,说:“哎哟,别摇了,别摇了,好晕。”
江晏说:“只是轻轻地摇。”
少东家两只手都握住江晏牵他的手,露出一个不自知撒娇的笑:“那就是我喝醉了。”
他装委屈:“我真的走不动道了,你牵我回去吧。”
江晏就牵着他走。
喝酒的人多,不喝酒的人也有,驻地边上,那里有好多梅花树,树底下全是落下的花瓣,一两对天泉同门内部消化的小情侣,就站在树下手拉着手,唱小曲儿。
天泉都会唱这些小曲儿吗?好耳熟,是不是已经听谁唱过了?
少东家听着那些曲儿,无意识地跟着哼。
颇为欢快,哼起兴致来了,江晏说什么,他也不回去,还要拉着人往外跑。
你刚还说不要晃手,摇得你头晕,江晏无奈地想。
踩着雪跑,松软的雪跑起来实在是太让人畅快了,少东家不由加快速度,撒欢地跑,他回过头,笑眯眯地大笑,对着被他拉着跑的江晏,唱起那小曲儿。
江晏脚步顺着他一道,节奏也跟着他一道。
耳朵发红,脸也发红,他心生喜欢,又担心少东家跑这么快风吹得他冷。
他听见少东家还在唱,跑到没人的地方,唱得更大声了,生怕他听不见似的,这时,就算江晏再怎么冷面冷心,再怎么冷静沉稳,他也不由开始羞了,他的脖子都红了,甚至手尖都在发红,不恼,纯羞得。
你到底知不知道这曲儿是小情歌儿?江晏放着他唱了一会儿,想,还不停?再不停就捂你的嘴。
可这调调儿就是好听,就是顺口,就是让每个小情侣儿都喜欢的歌。
少东家跑累了,唱不大声了,就小声地哼哼,他喝了酒之后,脸红扑扑的,眼睛像小狗一样看着江晏,露出白色的牙齿,笑嘻嘻,不同于往日在外人面前端着的笑,笑得江晏刺挠,像往衣服里揣了几十只蝴蝶。
“江晏?”
江晏忽地握住了他的手,双手紧握,少东家看他,十几岁的少年人带着羞涩,红着耳朵,接上了他没能唱完的下一句,小情曲儿。
小时候五音不全,唱得鬼哭狼嚎,江无浪都不敢轻易作评价,就连以养母爱我之深,也未曾让他多唱三首。天地本不全,何况是五音,就是不知道那么多年过去,五音能不能全点?看江晏这个样子,应该唱得不是很难听吧……但小江叔,应该能唱得好听。
少东家骤然安静,眉眼低低地,温顺地垂下来,细细地听他唱。
他听见江晏唱,然后江晏握着他的手,摇了摇,他就对上江晏认认真真看着他的眼角,那是青涩的笑,却总是把他们之间相差的千年沟壑一瞬填平,江晏唱:我活着是你的人儿啊……
这曲儿不是严肃的歌,这调儿也是常人都能唱的调,可是他的眼泪一下子就落下来了,很大,滚烫的一滴,落到他们相握的手背上。
他忽然想起,在哪里听过这首歌。
小时候,褚清泉托着他给养母送东西,送完了,看见寒姨笑了,就不知道从哪个旮旯里冒出来,晚上就给寒姨唱,有时候寒姨也会和那个天泉一起哼这首歌。
江无浪不会唱什么哄孩子的歌,就只会几首天泉的歌,幼时睡不着,江无浪就给他唱过。
就算是将死分别,因分别之事,大吵一顿,他都给他唱过……
他都忘记了,差点忘记了。
他只记得小时候那温暖的回忆,而往后长大了,错综复杂风云诡谲的生死里,对江无浪复杂的感情,未尽之言,未许之情,近乎要磨灭在时间里。
他喃喃地问:“你会记住我吗?”
“会的。”
“你会一直握住我的手吗?”
“会的。”
梦过无痕,他凝视着江晏现在的样子,他想记住,眼泪不自知落下。
江晏柔和地看过来,问:“为什么哭了?”
他说:“我好累。”
少东家又觉得累了,他已经很久没那么累过。
他一想到如今现在是多快乐,而往后还要遇见江晏的十九岁,他就为此畏惧,多少恨,昨夜梦魂中。
江晏又给他擦眼泪了,少东家想,为什么要擦掉我的泪,你擦不掉的,你擦不掉这些。
自古皆死尽,死归闭骨泉里,分肉磨骨,顺黄泉而流潺潺不绝气者,泉弃不收,余独一饮长恨。
就是吃百家饭,哭百家坟。
他没给他们哭多久,因为江晏笑着,捧起少东家的脸。
“我还当是我唱的歌把你难听哭了。”
他捏了捏少东家的两边脸颊,都没什么肉,他想,然后略带引导地把少东家的脑袋掰过来,道:“看我。”
少东家蹙着眉,于泪眼中看他。
江晏说:“我答应了,我死了也做你的鬼,那你呢?你要答应我什么?”
“…我要是死了,”少东家顿了一下,许是这个年纪的江晏,总有种一往无前,话也真诚,眼睛也真诚,做事也真诚,他没什么好顾虑的,就冲着这个当下许诺将来,少东家不哭了,他被江晏简单的一句话哄好了,“也是你的鬼。”
江晏说:“你要好好活着。”
少东家低下眼睛,说:“好。”
他一直在做这件事,江无浪也这么和他说过。
然后,他听见江晏极轻地笑一下。
“但乱世何来贪生一说。”江晏摸了摸他脑袋,颇为安抚。
“长命百岁也好,一掠蜉蝣也罢,你自己想怎么样,都成。”
少东家无意识地蹭了一下他的手,发觉他的耳朵更红了。
他摸少东家头的时候,像江无浪,脸红的时候,又是他自己。
江晏…江晏,他想,其实都是一个人啊。
所历往昔不可追,少东家听过很多人说过这段历史,但说的人,往往只囫囵提起一嘴,那个朝代的名字后被命名五代十国。
一个悲剧的,不愿教给少年学生的朝代,提到它,唯有想到让王清、江晏…乃至处于那个时代所有人的隐痛,燕云十六州。
滹沱河,江晏见过,就在少东家杂糅的梦境里,一条血色的,寂静宽大的钝河,他到了十九岁时,随着王清来到滹沱,彻底明白了,少东家梦中的场景到底是什么意思。
也明白了江无浪和他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而明白是明白,做和不做是另一回事。
江晏的眼底映着火堆的暖光,他擦着剑,这是一把新剑,神色专注,不知道在想什么,少东家拎着酒,坐到他身边。
“在想什么?”
江晏回过神,把剑递给他:“义父给你的。”
“我也有?”少东家有些意外,江晏现在的剑是王清所赠,少东家没想到自己也被王清送了吧。
“嗯。”江晏点头:“义父说,咱们的剑用的同一块铁。”
剑尖镂空,舞起来有特殊的音调,很好辨认,江晏和他随同派剑法,细枝末节总有不同。
江晏静静听着他舞剑而鸣的乐声。
剑光寒寒,一大片寒光,变成眼中的秋水。
少东家想到,江晏之前的那把剑。
那把剑是十二三岁时少东家和王清一起送的。大抵是他惯会惹事,又爱与江湖人打架,剑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少不了王清的助力、陈子奚和少东家的起哄,但还算顺手。
直到十万契丹压境,战火纷纷延绵,秋叶早就掉在地上,被马蹄踏成一摊泥,混着血水。
江晏拿着它斩了太多人的头,在骨头和血肉进出间,缺了口。
少东家笑他,问,怎么还不换一把,江晏把剑上的血水掸去,说:“勉强还能用。”
结果,说完的第二天,和少东家外出巡防北营,又遇到抢掠的马匪,想着顺势就清掉好了。
杂乱马蹄声之间,江晏纵马靠近其中一个,抽剑,对准要害,一剑砍下去,正中要害,没入那匪脖子一大半深,砍得极重,压着血都没溅出来几滴。
反观江晏没什么表情,平静得,就像把剑随手插在地上那样轻松。
匪徒当场咽气,尸体随着马像抽搐似地狂奔。江晏像往常那样,收势一拔。
“嗯?”
再一拔,还是没拔动。
江晏:“嗯……”
少东家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剩下的两三个马匪举着刀,瞅见他剑卡住,想趁机偷袭,少东家刚想来解围。
只见江晏一个漂亮的翻身,像鸟燕一样轻盈,躲过第一把横砍来刀,随后,挂着自己身下的马,顺势一脚踹过去,被马匪躲过,倒也不算躲过——江晏那一脚本就是踹那死人的,随着骨骼发出咔嚓咔嚓的摩擦声,和砍猪骨差不多,那死人和沙包一样,被踹下马,江晏拿回了剑。
不出意外,那缺口处,直接扩大到卷刃了。
他通常会砍下对面的脑袋,和少东家美其名曰,当滋润此地来年开花的肥料,当然,这略带文雅气质的话,不用猜也知道是和谁学的。
这次只好勉强用剑尖,把剩下几个简单解决掉,血滋啦啦溅了一身。
江晏颇为无语,他在这之前并非没杀过人,从清河北上,不乏遇到些落草为寇,或者干脆就是穷凶极恶之徒,也是这样杀的。
他想:难道是两地人脖子长得不一样?
少东家纵马跟上来,幸灾乐祸地笑:“嗯?勉强…还能用用?”
富公哦,还给刀做卷边设计。
不讲不讲。
江晏扭头瞪了他一眼,从鼻里哼了一声。
他对少东家说:“能不能用,你不妨过来看看?”
他说得信誓旦旦,少东家疑惑:“难道真的还能用?”
他们挨得很近,走得也慢,少东家不设防,几乎大半个身子凑过去,看了半天,仍然不解,看上去确实不能用了。
彻底松懈的瞬间,江晏一抬手,把他整个人往怀里抱紧,狠狠往人脸上蹭了一下。
“——江晏!”他大喊:“放开放开!”
“……呵。”江晏笑了一下,没放开他。
两人两身血糊糊地回到军营,江晏的马颇为嫌弃,他从小养到大的爱马,打了个响鼻,不满地颠了一下他。
也是,毕竟是从小没被主人狠心抽过,和主人一样心高气傲,全身上下没有一根杂毛,无瑕玉琳琅,当如照夜玉狮子的琳琅雪。
江晏翻身下马,安抚地拍了拍马脖,轻声道:“别急,等会儿带你洗洗。”
王清恰巧在军营,牵着黑马又要出门,见了他们俩这副模样,仔细检查他们没受伤后,哈哈大笑,说:“也不怪马嫌弃你们,毕竟连我这个长辈的,也受不了这邋遢的样子。”
连王清的马都略通人性地点头肯定。
没办法,少东家只好和江晏去河边洗洗,顺便把自己的爱马也洗干净。
少东家和江晏骑的都是匹白马。谁让他俩由衷喜欢这显眼又通人性,还有自己小性子的马,能并肩作战,多好玩呢。
他们的马匹皆来自清河,江晏驯那匹琳琅雪驯了许久,从一人一马互相熬着,谁都不服谁,到现在作战默契十足。
少东家的那匹,和琳琅雪近乎一模一样,就是个头大了一圈,应当是成年的马驹,性子异常沉稳。
它并非受少东家所控,也不和琳琅雪一样,在军中登记名册。
说起来,他们第一次遇见,倒像奇遇一般,少东家本是陪江晏去不伏马场挑马,结果在自己异常熟悉的地方,遇到了它。
竹林故居以东,清河百草野。
它站在一望无际,人高的野草中心,风涌着浪潮,露出一抹银白,像月亮落到地上,若隐若现,银白的鬃毛恰似丝绸,一丝一缕,起又落。
它并非停在那里,而是像被风,从某个时间吹来,为少东家驻足。
少东家看见了它,它也看见了少东家。
于是,它就从他的视线里,慢慢走来,像被风吹动的雪河,雾气而磅礴,天地间似都褪色,只有这白河缓缓向他流来。
在将他送往江晏所在的驻地后,那一泓清泉的眼睛,平静地看了他一眼,便转身走向山林间,消失。
之后,就像天地在少东家视线中放置那般,每次少东家需要,它就出现。虽无羁绊于姓名,终成了只有少东家能乘的马。
王清之前说他俩少年意气,就爱些白马,而王清的,是一匹和他本人很像的马。
黑色的马匹,眨着黑色的眼睛,纵容而温和地看着少东家。
马的一生也就二三十年岁,这马有些老了。
王清出生于清河,它也在清河的不伏马场奔腾过,直到被王清挑中,驯服与被驯服,随着王清踏遍各地,还和王清一起捡到流浪的江晏。建功立业有它,把酒言欢有它,周游四海有它,功成名就有它……
它轻轻拿头抵了抵少东家,推着他去洗洗。
大抵是那一次,两个血淋淋人把王清吓了一跳,回来后对着江晏那把卷刃的刀做了最后通牒:不许再用。
后送了一把他亲手挑的好剑。
王清送予江晏的剑,愿其能为他护一生周全。
他在营中,光是听剑招所刺的破空爆鸣,就能听出他的义子,军中杀剑,收拾着不知是兵痞、野匪之流。
那将军送我的呢?少东家想。
每次都能在梦中,王清都能认出我来,他又认出我来了。
可他从前,于梦中,从未给我送过剑。
拿着将军所赠的剑,挥舞了一下,新剑鸣叫,手感恰似一枝凌厉的梅。
他恍惚想到未来…或被称为过去的,一个遇仙黄昏。
少东家是长生之人。
所有和他相关的人,时间到,皆死尽,独留他一个人于世间游荡。
慢慢地记忆变得太多,堆积着,就像雪山顶上永远不消失的雪,一层一层的,叠加。新的记忆会慢慢像雪,融化成半透明的冰水,然后再附上一层新的,扒不到底,后开始模糊。
先是一百年后,梦不到并肩作战的朋友,再百年后,梦不到家养的小猫小白,再百年后……梦不到江无浪他们。
那是刚无梦的第一个一百年,也是长生的三百年。
一个普通的黄昏。
他和江晏说过,他是一个守庙人。
这是真的,他百年间,不知道给那庙缝缝补补多少次。
砍柴上山野,遇到两个下棋的老人,路过,观棋一局。
他其实下不太懂,并非顶尖棋技,那两老头见他只看不吵,观棋不语,下完了,夸少东家真耐得住性子。
夸得少东家不好意思。
便笑着问他:“小友是哪里人士?”
“清河。”
“哦,”那老头呵呵笑着,摸了摸长长的白胡子,“我看小友很是面生啊。”
少东家跟着笑了一下,说:“我不怎么出门,一直在守一个庙。”
另一个发间插着树枝的老头问:“谁的庙啊?”
“王清将军的,我养父也在那里。”
树枝老头掐着手指,垂着眼睛,往指节上一点一点摸索,少东家不知道他在摸什么,白胡子老头乐呵呵地招呼他坐下来。
“哦!”树枝老人一拍手,说:“我知道是哪个将军了。”
白胡子老人没想到他真能说出个人来,询问:“谁啊?”
“他也是清河的人,不久才见过,你记性真是糊涂了?”
白胡子老人一脸恍然大悟:“抱着个桃的那个?”
“是啊。”
“那我怎么能一下想起来,他就路过一瞬,要不是你夸了他的桃,我还不一定有印象哩。”白胡子老人揪了一下树枝老人头上的叶子。
少东家看他们交谈不似作伪,有些恍惚:“你们,真的见过?”
白胡子老人笑眯眯,他颇爱抚摸自己那把胡须,道:“是啊,当时瞧见,可俊一后生,看着就是个会下棋的,不是什么臭棋篓子。”
“臭棋篓子说谁呢?”树枝老人不满敲桌。
白胡子老人说:“邀他下一局,不过被拒绝了,他说,他还有事,下次再来。我和他说,他有劫将渡,下完这局,劫难自消。”
“他说,命中之劫,避了就是天下之劫,”老人家絮絮叨叨:“好久没见这等人物了。”
“他还要我们照顾下个来观棋的小辈”树枝老人摸着鬓发,突然恍悟:“那小辈就是你啊。”
“他……为什么,会这么说?他怎么知道我会来?”少东家问。
他是真的有些恍惚了,三百年间,再次听见故人消息,甚至还是那么年轻的故人。
“那桃子是个好宝贝,他也是个好宝贝,两个宝贝撞在一起,可窥未来,所以,他应当是在未来看见过你,看见你遇到我们。”
树枝老人从兜里抽出一大把树枝,然后分开挑,挑,挑了一枝,递给少东家:“拿去种着吧,算他念念上化,下渡众生,给你们攒的福报。”
至于种后有什么用,他没说,少东家也没问,全当故人留给自己的一份念想。
应律之人,可以听见天地万籁,拿着金桃,可见往前往后应律持有者的经历平生。
王清曾于他少年,在雪崖魂梦间赠他红梅。
三百年后,又有一枝梅花木递给了他。
下山,少东家又恍惚了,世事迁移,沧海桑田,给他干哪来了,他经常打理的庙已经荒得不成样子,再一看自己的斧子,已经烂掉。
他自己,愣了许久,然后“哈”了一下,算得上自嘲,也是让他遇仙当烂柯人了,可惜不管过了多久,终究是没有人等他。
只好一日复一日,过着一个人的生活,待把庙打理得差不多,道路清理出来,种上梅花枝。
直到梅花开了,院子里多了很多鸟雀动物,鹿啊马啊,全不怕人似地来了,晚上生火也赶不走,还颇为享受地烤火。
他惆怅,以往都是他吃它们,虽说长生已经辟谷,但他的口腹之欲还是有的,这么直直撞上来,他反倒不好下手。
而后他发觉,这些动物,只有腊月梅花开时才来,像是约好来陪他过冬似的。
腊月,还来了只纯白的老虎。
山君就懒洋洋地窝在庙里,不肯挪窝,白日不见踪迹,少东家就跪坐在亲友师长的像前,他不会念经,所以什么经都念,有时候也就纯发呆。
晚上山君就从窗户外,一跃进来,纯阳热乎的猛兽和少东家挤在一起,连火都不用烧了,但他还是烧了很旺的火,给一院子的动物取暖用的。
于是十年转眼而过,山君老了,它一生没有伴侣,也未曾抚养什么幼崽,遥遥地,站在梅花树下,望了一眼少东家,随后消失在白霜的山林中。
也就是山君走后那一年,山下渐渐有人居住,有贪玩的小孩误入这山林,进了庙。
扎着垂髫的小孩站在供奉的神像前,一字一字念,他认了几个字:“将军王清?”
还有好多一排排堆在下面的往生碑,碑上已经刻满了名字。
最前面,也是最用力刻,但已经被人摸得表面光滑,字迹模糊。
“江、寒、陈……”
和垂髫小孩一起来的小女孩蹲下来,细细地认字,她年纪看上去更小,认得就更吃力。
少东家进来就看见这两小孩凑在一起,对着立着的神像像小老鼠似的瞧,大人教导他们要对神像怀抱敬畏,所以看一眼,就缩一下脖子,看一眼又缩一下。
“没事儿,看吧,”少东家靠在门边,说:“他们人很好。”
于是他们大胆着去看。
“燕云…”小女孩说:“是圣上收复的燕云吗?”
小男孩指着王清的像问:“这个将军,也是收复燕云的将军吗?”
少东家似是没听清般,又问了一句:“圣上?收复燕云?”
小孩点头,声音软软地:“对呀,我记得,娘说,叫燕云十六州。”
“…什么时候收复的?”少东家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小时候就常看到皮影人演大将军呢,”男孩说:“让我想想,我娘说过,在我出生前九年收复的!”
“哥哥今年七岁,那就是十六年前了!”小女孩笑得眼睛弯弯。
少东家道了谢,给他们送了许多摘来的果子,把他们送下山,让他们不要再往山里跑了,他们拿过果子,谢过少东家,拉着手回家了。
十六年前……他回到庙里,木塑王清神像的眼睛一直向下垂着,好像什么都能看见。
他的边上是少东家亲手刻的,江晏的像,少东家没敢给江晏像点上眼睛。
太平兴国北伐时没能把燕云十六州收复,而后四百年,在一个孩童口中,忽闻。
他没能参与到收复其中,那个时候,他还在观棋,王清借仙人之手,送予他第二枝梅。
劫难…他忽然听见自己身体里刮过一阵大风,诸天炁荡荡,他的命运又被改变了,他是不是,本该死在这四百年后的战场中?
他又活下来了,王清和江晏于四百年前救了他一命,四百年后,又再次被救下来。
他跪在他们面前,一动不动,数百年未曾修剪的长发垂落,挡住了视线,他垂眸望着石板…一朵梅花飘了下来,似顺着空中一条看不见的河。
百年复百年,故人长绝。
生苦、病苦,爱别离,五蕴盛,若火焚身。
从种下梅枝四百年后,他没怎么做过梦。少东家又开始做梦,这是他的第九百年。
梦中偶会重回孩童时期喜乐。
他还牵着寒香寻的手,走在回竹林小屋的路上,江无浪在前面拿着离人泪,陈子奚一开一合,摇着扇子走。
他的视线很低,只能看看寒香寻对他伸出的手心,他牵着寒香寻,一步一步,追着前面的人跑,他还不太会说话,但乐呵呵,叫:“江…江酥,陈…酥,等等窝哇!”
这个时候,二十刚出头的江无浪,就会转过来,蹲下,一手托着腮,一手对他招招,就像逗小狗那样,圆圆盛着天光的眼睛,带着鼓励和柔情,看着他:“慢慢走。”
陈子奚摇着扇子,走到他面前,晃着扇穗,引得他伸手去抓,然后嘲笑:“哎嘿,抓不着?”
寒香寻瞪一眼:“嗯?”
然后老老实实,把扇子给他啃,走到江晏边上,一样蹲下来,说:“小宝走快点!”
然后,牵着他的手停了一下,寒香寻蹲下来,女人柔和好看的眉眼,对他露出妈妈的笑,她把他抱起来,难得来了逗娃兴致:“寒姨把你抱着追他们,追到了就扣他们酒,好不好呀?”
“好!寒姨,追,追!”他被抱起来,视线变得高高的,开心地伸着手,要去抓他们。
前面两个人光速般站起来,跑路,江晏扭头对陈子奚道:“陈子奚。快点跑。”
陈子奚痛苦哀号:“江大侠,等等我!”
梦中偶会重现故人长绝痛苦。
北伐时,江无浪和他一起,都想收复燕云,又怕对方真死在那里,他们吵了一架。
少东家说:“我的剑,是义父所授,燕云是你的所愿,那即使我真折在那,又何不可?”
江无浪说:“我教你剑,并非让你送死!”
“不是送死!”少东家反驳,他说。他说了一大堆理由,一大堆必须和他去的理由,他看着江无浪的眼睛,越说越激动,甚至哭了出来,他揪着江无浪领子,说:“如果我不去,你也不许去…”
他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但怒目圆睁,他的眼睛里全是火焰,他说不出,不让江无浪去的理由,他喘着气,翻腾的血气,在江无浪抱住他的时候,彻底冲上脑门,他说不出话了,只能哽咽:“呜……”
少东家听见江无浪在他耳边说:“我之前说…望君救世。”
他深吸一口气,少东家觉得自己的后颈也湿掉了:“可是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孩子,我不能让你,和我的义父一样都死在那里!”
“我想让你好好活着,长命百岁。”
他们大吵一架,但那天离别的夜晚,江无浪坐在他床边,给他哼了小曲。
少东家背对着他,又于歌里转过身来,妥协了,他看着江无浪那双眼睛,想:好。
江无浪没有死在战场上,他也没有,甚至归林回家后,还真开始酿了几坛酒。可是战场上留下来的隐伤会让少东家发抖,让江无浪也发抖。
江无浪会把他抱在怀里,就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样,但是他身上已经沾木石之味,他的生命在一切尘埃落定后,急速地流失。
他对少东家说:“好好活着,万一有重逢的那天……”
可什么是尘埃落定。
是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改变的东西了,遗憾,释然,所有都将被一捧尘埃掩盖。
江无浪是乱世杀剑,他继承王清遗志,近乎为此透支了生命。
所以是最先离开人世的那个。
江无浪嘱咐他,好好活着,别做傻事。
然后是寒香寻,她把不羡仙给少东家留下来,说:“打理得好也罢,不好也罢,开心就好,自己的手艺别忘了,不给别人喝,也可以自己酿着喝。”
离人泪渐渐只在书上记载,成为失落的几大名酒,他只会自己酿着,自己喝。
陈子奚虽医者终成病号,但好好养着,是陪少东家到最后的人,他给少东家留了好多方子,然后把一封信给了他。
那是江无浪的。陈子奚摸着少东家的头,活得久的医者,都颇有神仙味道,少东家低着头,摸着他脑袋的手,就像小时候一样,总爱让他摇头晃脑。
陈子奚笑了一下,说:“你要是实在想不通,就打开吧。”
那信里,少东家都猜得到,他知道江无浪不可能就这样,放任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活下去。
那信必然是写了,若撑不住,便下来寻我之类的话吧。
他的泪打湿过那封信无数次,却没有拆开过,他想,如果他活得久一点,江叔会不会开心一点,如果他活得久一点,供奉江叔,寒姨,陈叔……久一点,是不是来世他们就会好一点。
毕竟他曾溯洄过时间,穿过河西,悟空悟我,又以身经历中渡桥,观天之道,执天之行。他还收到了王清给他的梅花……
他真的相信,他们会有来生的。
梦中喜乐,梦中哀痛。
终会变为醒时痛苦,欲望渴求、苦恨悲哀;白日地狱、炽烈焚身,若能平息愤恨,只有一切归于空亡。
寂静神灭,三魂皆销七魄斩断,无因不得种,凄怆赋悔皆悉归,成不绝不悲溪河。
终难平长恨,脉血长燃。
少东家握紧了这把无名剑。
黄巢裂唐,朱温篡唐,山河九裂五十年,天失律健,地丧理德。饥民粥妻孥,溃兵食同袍,肉身之苦,人心之死,枯槁残灰。契丹窥隙而来,长驱直入。
中原父子相噬,主将相戈,未遇明主……
他横剑于身前,那火燃燃,烧了他坚定眼底,那剑寒寒,照了他灵清眉眼,他终要守住中渡桥,他不想再让任何一个人死去了。
总归,这只是一场梦。
这梦太真实了,他甚至遇到了年轻的,来到滹沱的自己,也遇到了无数的,无名侠客。
天南地北,侠士往中渡桥来了,他所认识的天泉师兄师姐也来了,哪怕王清并不想让他们来,他们一看见军中的王清,就欢快地跑过去,喊:“王清师叔——我们来援你了!”
来援助王清的,大多数都与王清相交相识,而更年轻的这一批人,还有不少是学过王清的陌刀刀法。
之前讨少东家酒的天泉师兄就被王清手把手教过,那时他还小,还没长到王清的胸前,王清还是天泉的把头,看到他练习刀法时,姿势发力不对,就站在他身后,像他的爸爸妈妈那样教他。他的父母都是天泉弟子,算着,是王清的师弟,一个随江远援助时死去,一个行走江湖间仗剑死去,留下他在天泉,被像王清这样好的天泉师叔、师伯、师姑养大,然后,等他长大,就成了他们一辈里最大的大师兄。
承门派恩义,为师叔挥刀,这就是他来战场的道义。
那个和他比画过唐刀的,一来就和少东家说,等这战赢了,就再打一场。
天泉是笑着说的,他身后还是那个爱呛他的天泉师姐,她呵了一声,说:“就你那唐刀,连我都打不过,还得再练练。”
他们是一群来的,少东家都眼熟得很,师姐、师兄,还有小情侣们,在驻地唱歌的那个,两对,其中一对没结伴来,只来了一个师兄,问起来,他有些羞涩说:“我洗衣粉儿怀孕了。”
哦,少东家记起来了,好像还吃过他们的喜酒。
看了一圈儿,少东家随口问抱着唐刀的天泉,之前那个问你微微是谁的师妹呢,怎么没来?
本还笑着的天泉师姐沉默下来。
“…中途遇到点情况,”唐刀天泉扯出一个笑:“师妹她,来不了。”
师姐从她的马上取来两把刀,一把是她自己的,一把只剩一个残缺的刀头,声音轻轻:“她的刀我带来了,在军营里融成铁了,补补刀剑什么的,或是重新换个刀柄。”
晚上,他们就像之前那样,围着火,谈天说地,看见王清从军营里出来,硬要拉着他喝酒,军中不让喝,就围着,扯王清的头发。毕竟都是前任把头看着长大的,真揪掉几根,只得讨饶叹息,用那张带了些皱纹,却依旧凌厉美艳的脸,说:放了我这把骨头吧。
他们嚷嚷着你现在是天泉师叔,不受朝廷管,丝毫不管王清已经退出天泉,王清只好喝一口,叮嘱一个,喝一口,再叮嘱一个,说:打不过就赶快跑,发现情况不对也跑,哪里有生路,就往哪里跑吧。
一群上头的小鬼,围着将军,借着酒劲在他边上发疯,说,自己闯进来已经是九死一生,哪有临阵脱逃的可能,尤其是那一路上略显沉默的天泉师姐,她端着两碗酒,到王清面前,说:“师叔,这是两个人的份。”
说罢仰头,一口喝下。
王清忽地流泪,抱住他们。他的酒量本来就不好,少东家轻轻松松就把他喝趴下,他可是喝酒了,抱着时九歌不撒手的人。
少东家坐在边上,忽地想到王清也那么抱他的那晚,也就是前一晚。
那个时候,江晏外出,他一个人找到王清。王清的军帐里点的蜡烛很暗,见到少东家来,他很放松,看见少东家那凝重的表情,他倒是先笑出声了:“怎么板着脸来?”
“唰”一声,剑抽出来,一眨眼间,那剑稳稳立在王清面前,少东家说:“我的剑,能守住中渡桥吗?”
王清摇了摇头,一指将剑推开,寒光下,他仔细端详着少东家的脸,末了感慨一句:“你这小子,怎么这么多年脾气不静反躁。”
少东家收了剑,走到他边上,闷地生气,又直言不讳:“你能别死吗?”
这照拂了他多年的将军,把江晏视如己出,也把少东家视如己出,这和江晏一个性子的、咔咔一顿的单刀直入,让他满腹韬略无计可施。
颇为无奈,只得弹了一下少东家的额头,说:“中渡桥总是需要人去渡的。”
少东家说:“那我不可以吗?”
那我不可以吗、如果必定要偷天换日,换江晏生,换我生,如果一定要将军这样的人为此献祭,那千百年后,和将军一样的他为什么不行。
“你不是都看见了吗?你三百年后托人家照拂我,那我的事,你不是应该都清楚吗?”少东家说。
他的嘴唇发白,看着王清的眼睛很是坚定——他不知道自己在王清眼里的样子。
一个十六岁,从来都没有变过,倔强得要命的孩子、现在想来替将军赴死,他的声音都在抖,眼神是如此明亮,可泪却在他的眼眶里打转。
王清想,叹息一声,摸了摸少东家的脑袋,又摸了摸自己的眼下。
因着连夜的博弈决策,他的眼下都是一片青乌。他的眼睛不止被一个人说是下三白。
上三白长辈缘浅,下三白晚辈缘浅,虽然他不太信相术,可这似乎一语成谶。
他的后辈,师弟师妹,连带着他的义子……总是抱憾终身。
少东家问:“你听见了吗?”
又想到他们刚见面那时,在人群里隔着老远,隔着冬日下他战马的烈气白雾,这个孩子也是这个神情,他让江晏来接他时,他还愣怔怔的,一动也不动。
少东家望他是于熙雾里看花开,王清观他是于神台上见众生。
王清想到他所窥见的未来里,这个孩子小时候的模样,那和阿晏,也和自己太像了,他会踮着脚去够那梅花,而自己已经是白发苍苍,他把梅花折下来,送给这个孩子。
他窥见了少东家的未来,也看了自己的未来。
未来闪烁着跳动。
那时候,想必自己已经身死……自己就看着少东家在自己的雕像前,长久地跪着,无事便抄写经文,或只是那么跪着。
他孤独了太久,活像什么无知的风雪,总是沉沉睡去,然后不自知泪流出来,活得很糟糕。
而王清如此死守中渡桥,往里投入如此多的心血,甚至他自己的生命,仍被出卖,他所靠近的燕云,最后流落在外数百年。
百年间皇帝换了一个又一个,猎户,或者过路之人在这庙里歇脚,上炷香。
少东家偶尔会问他们山下的情况。
问到了当时的圣上将再次收复燕云,甚至开疆扩土。
那晚夜里,他拿上保护得很好的无名剑,打开大门,一人闯入雪中,再也没回来。
大抵是死于燕北。
现在能好好站在自己面前,应该是渡过那造孽了。
他现在就站在自己面前,控诉:“我受够了日复一日毫无止境的梦了,为什么每一次醒来都只剩我一个人,我受够了,你们替我背负的,做出的选择。”
他抖得好厉害,王清想,我的决定会是错误的吗?
少东家还在说,他说了好多,然后愤怒地发现,王清看自己的眼神,就像江无浪看他的眼神那样,带着歉意,又带着对一个晚辈的疼爱担忧。
他至安静了,静静地看着王清,身体气得又开始抖,恨不得给他来一拳似的。
王清拉着他出去走走,他默不作声,又老实地跟着王清走。
这不是挺乖的?王清想,就像十年前,他让江晏牵着他过来,他就乖乖过来,让过过招,就过过招,瘦了让多吃点就多吃点,天冷了让多穿点就多穿点。
走到朔风吹的营外,王清的那匹黑马甩了甩头和尾巴,它解开拴着自己的马绳,哒哒哒地走到他们两个人的身后,这黑马轻轻拱了一下少东家,哎哟,气性真大,怎么又是这副模样。
它顶顶少东家的肩膀,这还没它个头高的人,突然顿住,一滴泪砸在雪里。
他哭了。
王清转过身,按着他的肩,拢在自己怀里,甲胄搁得他骨头有些痛。
噼拉吧啦的,泪珠砸在甲胄上,响。
“实在不行,我就慢慢地,把他们一个一个、都杀光。”少东家擦了一下眼泪,慢慢地说。
他
“好啊。”
他听见王清这样说:“这才对,不用替我去偷天,应该是把这天杀穿。”
“不要哭,好不好?”
将军身上的血腥味,腊月梅花的味道一起来了,少东家听见他长长的,叹息。
这回答似是意料之内,也是意料之外,少东家想过,反正这是他的梦,在他的强烈意愿下,故事的轨迹会尽可能地产生偏差……但又太不像他做过的所有的梦了,所有发生改变的时刻,都一定是他痛之又痛,哭之又哭,恨之又恨,悔之又悔的时候。
而王清就这样答应他了,选择完全不一样。
静静地,睫毛氤氲着泪气。
朔风,又是朔风,是不停歇的冬河。
吹散观花雾的是它,从骨头孔窍穿过的也是它。少东家听见声音不一样了,王清的声音……王清的籁不一样了。
他猛地抬头,将军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低垂着眼看他,就像他往后百年所见,神像的神情。
心脏狠狠往下一沉,这还是梦吗?
腊月,初三。
风又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少东家想,他实在是太熟悉这些风了,他伸手去摸,那些混着命运的金色丝线只能在他眼里看见,就像摸一条透明的河。
忽得…那河起伏波动了一下。
少东家看过去,江晏回来了。
他一眼就看见了少东家,随后穿过人群,走到少东家边上,顺着他边上的位置坐下来。像往常一般,伸手烤火,先是烤暖了自己的手,然后五指张开,伸出来。
“手。”
言简意赅。
少东家就把手放上去。
他的手一直冰冰凉凉的,总是被江晏握住,在夜里的火光下看这个少年人,总是觉得江晏长得很帅。
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形容了。
多水灵一个少年人。
少东家眉眼弯弯,不自觉地勾起嘴角,又好看,又重情义,又信守承诺,对外冷情对内柔和,就像酒一样,闻起来冽,喝起来冽,入了肚腹,百转千回,酒劲却柔和得一团,把人包裹起。
他觉得江晏今天似乎有话对自己说,安静地等待。
过了一会儿,江晏说:“我今天看见你了。”
“哦,你见到我了。”少东家应。
江晏捏了捏他的手,纠正道:“是另一个你,叫我侠兄的那个。”
朔风吹下,但有江晏在身边,少东家的手总算是裹着点暖意。
“嗯。”他轻轻发出一个鼻音,然后眨了眨眼,看着江晏:然后呢?
活像只啥都不懂的狗崽子似的,江晏有些想笑,又没好气,他想,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同时出现在战场上,还是太匪夷所思了,亏他还脑补了一大堆帮他遮掩的门路,感情这人根本就不在乎。
但思及路上偶遇的那正儿八经,年纪十六的游侠,他轻轻一瞥,就被自己震惊得嘴都合不拢的痴样。
一口一个“侠兄”,乖乖跟在自己身后。
回味一下…还挺可爱的。
江晏又用力捏了一下他的手。
少东家抬头看来:“嗯?”
江晏说:“天下之义士皆援中渡桥,我总觉有不对之处,想听听你的看法。”
…少东家垂下眼:“我能有什么想法,不就是守着你和将军?把中渡桥打完了,你不是说还要去江南寻陈子奚吗,反倒是你,一路守了这么久,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你们好好活着。”江晏答得很干脆。
他曾经以为自己能平天下不平之事,可后面的,比他多了许多阅历的江无浪,把一切始末和未来告诉了他,他起初是恍惚,后面是一种偌大的,空虚和无望,他知道了未来的事,哪怕做了许多努力,好像也改不了历史既定的事实。
可终究是少年人,他只是听着未来他会走的路,会挥的剑,会流的泪,然后问:“那我能改变什么?”
“既然我已知晓,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少年人在乎的,无外乎不就是,恩仇、理念,与心念念之人。
他承诺过,要保护义父,便问:“我能救义父否?”
他承诺过,要守住燕北,便问:“我能救燕北否?”
他承诺过,要相伴不忘,便问:“我能守他否?”
江晏从衣袋里掏出一枝梅。这一枝上,花开两朵,一朵大一朵小,红得似血,紧紧相依,花蕊中带着点雪,还有被江晏体温暖化的露。
少东家乐了,问:“你还有心思摘这个?”
江晏笑,他摇了摇头,道:“是义父,见营外侧难得开了一枝花,让我折来送你。”
少东家顿了一下,而后带着点开心,晃晃脑袋:“将军在指点你呢。”
江晏一手递梅,另一只手还是紧紧握住他,眼里情绪直白又青涩:“这是赠予心上人的。”
少东家笑了,他捏了捏江晏的手,接过来,说:“我守的庙里也有梅花,如果有机会回去,送你一大把呀。”
他把梅花放在剑边,和江晏一起拿起剑,将军送的剑,因为近乎一模一样,他俩都有些分不清是谁的,干脆就混着用。搁在腿上,江晏握着剑柄,少东家拿着剑鞘,将剑抽出九寸,映出眉眼盈盈。
十九岁的江晏,将用这把无名杀剑,渡过他的及冠之岁。
少东家能感受到,江晏拔出剑时,带的杀意。
那杀意不是对他,而是对着,所有该死之人,所有该杀之人。
江晏的剑很快,天下应该再没有比他更快的剑了。
而他的心中,也澎湃着一股杀意,那汹涌的杀海中,恨涌拍礁。
他扯了扯江晏的衣袖,和江晏说:“好侠兄,能帮我杀一个人吗?”
似要抚平这杀意般,江晏轻轻拿指尖点了点少东家的额头,低声问:“杀谁?”
“——杜重威。”
“好。”答应得干脆利落,少东家定定地看着江晏。
半晌,他迟缓地开口:“他迟迟不肯表明北上立场,一拖再拖,想必事已生变,他的营帐必然重兵把守,你若要潜伏进去…”
他的话被打断,江晏伸手,一朵不知从何而来的梅花,顺着风河,几零飘落,落在他的手心,江晏食指将花抵在少东家唇边,轻轻按压了一下。
“初六,我提他的头来见你。”
江晏作杀剑出鞘,而他,则守于中渡桥。
来人,皆杀之,杀,皆杀尽。天生天杀,道之理也。人生人杀,剑之理也。
战场上的风很快,很急,若是往日,王清常散开的头发必然会糊他自己一脸。
今日,大抵是有些不同的,他扎上天泉的头发,在一众拿着陌刀的天泉子弟,江湖侠士,和他的亲卫中,像……像什么呢,少东家想,他莫名地想到了,他于腊月风雪中所遇到的那只白虎。
那微白发鬓,白虎胡须,带着杀意的眼睛,唐刀横握,正是山君暗吼时。
王清见他发愣,问:“在想什么?”
少东家想了一下,说:“将军像一只白色的老虎。”
像山君那样。
“是吗?”他笑了一下,摸了摸他的脑袋,那厚厚的茧子,就像老虎带倒刺的舌头一样,给他的额前发呼噜到后面去。
“怎么是白虎,又说我老?”
少东家被呼噜得摇头:“唔,没有。”
逗完这少东家后。
他对着远处燃烧的火光,那是战争火掠草地般卷来,大笑一声,握着刀,振臂一呼,便使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前赴后继。
他身后还跟着那么多天泉的弟子,还有王清所带领出生入死的亲卫。
少东家想,这时候,又不像山君那样孤寂独来独往了。如若真要选一个什么动物形容,王清定是一匹,战功赫赫,青史留名,泼墨浓笔,永远跑在最前头的军马。
就像他自己的黑马。
燕北盟义士随他前去湖中岛,立下义战碑,用命去填,用命去拖,拖到王清身死偷天换日。
箭雨寒芒,拖曳着燃烧的尾,划破长夜,白光闪烁,荧惑过心。
只有火光燃夜,映出他们的脸。
他们被契丹人所杀,契丹人亦被他们所杀,血水顺着地面流淌,蓄成血洼,步伐带着血和黏腻,剑破甲直入。
这个时候,天泉师兄还在和他的对头吵,威威打架顾头不顾腚,他一个突进至对头身后,横刀格挡,给她挡住了背面砍来的一个契丹,唐刀处决饮血,他说:“哼,还得是我们唐威吧。”
师姐回头冷眉瞪了他一眼,又肘击他:“滚蛋。”
大师兄焦头烂额地给他们挡暗箭,还有打架不要命的师弟,深入敌人内部,压根没发现自己被包围了,他只能杀过去把他拉回来,还有那小情侣,打架打得尚好,就是肯讲些腻人的情话,杀完这群人就回家过年,见家长,等到杀到天亮是不是算携手看日出……
大师兄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这些比他小的师弟师妹,他让他们不要过来,却一个个偷偷摸摸全跟来了,现在真上了战场,一边焦虑得要讲些话缓解,一边又兴奋地颤抖。
那过人长,几十斤重的陌刀,握在手里的瞬间,不再闻到天泉身上天天泡澡的香味,而是血锈味和铜铁气,因为太重,所以慢慢地,绵延的一刀往上举起来,接着狠狠往地下锄,完完全全,字面意思上把敌人种进地里,一刀下去血肉横飞,甚至拦腰折断,血溅在脸上也懒得擦。
有人说天泉像小白狗,会软软地拉着人手,把喜欢的人牵到家里,每个天泉都这样。
而上了战场的天泉倒像是食人之兽,他们没把自己当人,也没把敌人当人,像狩猎那样,若有弟弟妹妹不懂怎样精准地杀敌,他们就会亲身做示范。
砍在腰上,砍在脖子上,砍在膝盖骨上,脚关节上…哪里会让人死,哪里瞬间失去行动能力。
拖着刀,似乎走不远,但脚下有他们所杀已死,或者拖着半截身子没咽气的仇敌,那痛苦的呻吟声,夹杂着跳动的烈火霹雳。
天泉养出来的马,和军中带着军纪的马不一样,常年和斩马刀厮混在一起,便能不惧这向它斩来的刀,跨过重围,撞出一条缺口。
任由陌刀插入仇敌腹部,飞溅的血顺着她眼角流下,无泪流泪,她骤然想起,她牵着师妹的手,教她陌刀,师妹甜蜜蜜地说,师姐最好啦。
她像握着师妹的手,高高举起,而后斩下那一刀。
……战况焦灼,而分明被他们杀死,胸口中插着剑的契丹,有些居然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面如土灰,俨然中了毒,竟还能红着眼向他们杀来,有些甚至是无差别厮杀周围一切活物。
那还是人吗,那还能被称为人吗?拿着刀的侠士们被震撼住,随后怒血涌上心头,从未如此清晰地明确一个念头:阻止这不人不鬼的东西南下。
少东家在这呼吸间便死了许多人的战场上,杀红着眼,湖中岛被围剿,四面八方皆是死路,他独守一门。拖到辰时,战至天明。
如何处理傀毒,没有比他更懂的人了。
梦傀之毒的源头便是长生虫,曾有长生者巴悟,以“体内天音”控虫。天音,就是声音。现在少东家挥剑,镂空的剑身刮出剑风。
风吹孔窍而成籁,少东家听见自己的剑在发出鸣叫,那声音颇为熟悉,所中梦傀之毒的契丹忽地停住,一动不动,他一剑刺去,恍若朔雪吹过。
风吹动他的头发,他看见剑上映着王清的样子,年轻的王清握着唐刀,站在他身后。
挥剑,血溅成梅,零落成泥碾作尘。他挥了不知百次、千次、万次。
只要头颅不被彻底砍下,便能死而复生。要死多少次,又活多少次,胸腔被捅穿多少次,才导致心口的衣袍彻底碎裂,胸口空荡荡,正往里漏风。
往年腊月,他应当是冷的,他应当是缓的,他该一个人站在红梅庙下的夜里为至亲往生祈福。
他应当像江晏第一次见他那样,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如若人间仙。
黄土重、三尺命忙如火,青天近、人间尘不再升。
他挥剑,也听见王清在挥剑,他死去,也听见王清的万籁忽隐忽现,忽大忽小。
他的血都要流干了,他从来没流过那么多的血。
死死生生万万次,梦中回首人鬼影深。手部裂开,面上全是割伤,他尽力保护自己骨头和头部的位置,像个干枯的稻草人,直直杵在那里,一时间,尚未有人敢上前。
将军折梅赠我,我承将军明志。
将军名剑送我,我杀将军敌仇。
主将无德——杀主、杀将,人鬼祸心——杀人、杀鬼,杀开红梅毕血尽,风雪一河剑酬仇。
他就立在那里,剑锋直指,对峙着契丹,直至天边一光而落——风雪中,又是一朵梅,沿着某轨道,从天上,绕过无数死尸,落到他的剑上。
那天边,金色的河流此起彼伏涌动,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一重又一重,不只是天地何物所发杀意,似闯入河中溅起涟漪,荡漾水圈那般。
他的耳畔浓烈的呼吸,与难受鼓胀的耳鸣。
低着头,可以看见自己的内脏碎裂,又随着动作,扭曲着慢慢修复,骨骼间的皮肉往彼此牵扯,想要修补。
无穷无尽的空虚,洞穿他的身体。
忽得一声,银瓶乍破,身后传来烈马嘶鸣——
…从哪来的马匹?所有人,不是都去将军那边了吗?
少东家回头看,在血模糊的晃荡视线中,是他自己的那匹无名白马,带着江晏踏着血河而来。
军中杀剑,腰间别着答应为他取来的人头,压着眉,驾白马奔来。
恰如…王清一样。
马鸣萧萧,冽炁荡荡。
契丹根本没反应过来,这江晏,策马把前排一圈,直接抹脖子杀尽,属于契丹的大刀“叮——”一声,飞到空中,随后从半空中落下,狠狠插进地里。
这断刀在他们眼中,成了一块过之必死的碑。他们看着白马高高仰起脖子,马蹄踏碎倒在地上的死尸脑袋,像史书一直有记载的少年将军,每每外族侵入中原,总会有这样的人物,把外族杀退至草原。
他们听见杀意腾腾,若魔星下凡的威胁:“过此刀者,死。”
他的眼睛越来越亮,紧紧握住剑。
江晏停到他身边,眼中是说不尽的杀意。
少东家想,他刚刚分不清的天地杀机,那金色的涟漪,是江晏撞出来的吗?
好厉害。
江晏于高大的马背上,对少东家伸出手。
少东家握住江晏的手,被他拉上马。说是拉也不准确,少东家在看见江晏的那一瞬间就脱力了,拉不住。
也握不住,手上全是血,已经干的,和新流的。
江晏咬紧牙关,看上去有些生气,揪着他衣服,想给少东家拉上来,然后看他衣服都碎成条,和血肉黏在一起,就拎着他后衣领,给他拎上来,放自己身前。
少东家没力气了,趴到马上,他听见野马吹息,又看见自己身上的血蹭到白马的鬃毛上,伸手擦了一下,发现越擦越脏,忻忻收回手。
这批契丹,本就被非人似的少东家吓怕了,又被杀剑这骇人的气势逼退一步,彻底不敢轻举妄动。
江晏“嗤”了一声,驭马带少东家离开,前往中部汇合。
少东家好笑,他眼睛亮晶晶,有些崇拜这样的小将军,他想夸这样的江晏,但是喉咙受伤,只能沙哑着嗓子,握住江晏的手,摇摇:“侠兄,真是厉害,杜重威的头真让你弄来了。”
他窝在江晏怀里,耳畔就是江晏的气息:“杜狗贪生怕死之徒…哼。”
路途颠簸,哪怕白马再怎么温和地跑动,也给少东家颠得忍不住咳几声,江晏一手驾马,一手检查他的伤,发现自己怀里这个人,真像个破了,被掏空的稻草人,哪哪都有孔,若不是不死之身,这么不要命得打,怕是死了不下八百回。
又惧,又恨,又恐。太不要命。
江晏喉头哽咽一瞬,本想骂少东家的话,责备的话,全部咽下,只抱紧了他,道:“援军一会儿就到。”
“从哪来的援军?”少东家意外:“我们不是应该悄悄接将军去吗?”
中渡桥一战,王清服下的毒会让人发狂,甚至丧失理智,但完全完美,保留着死而复生与长生的少东家身上,带着足以暴揍所有毒素的长生虫母,他割了一大碗血,和王清说:“保证把这毒上勾拳下勾拳,打得它爹都不认识,使劲造,不心疼,多的是。”
被王清拿唐刀刀柄狠狠敲了头,敲得梆梆响:“没让你放那么多的血,我是解毒,又不是当什么精怪饮血吃人!”
将军年轻时美艳还脾气好,老了虽说风韵犹存,但这脾气和个更年的老头一样,敲得少东家“哎呦,哎哟”叫。
将军服毒,半生半死,偷天换日,而和他一样的应律之人,这千年后的少东家,虽说死的地点不一样吧,但好歹也死了这么多回。
死死活活,仰卧起坐,坐标不够,数量来凑,别说是偷天换日,这么一个剂量下去,就算老天是醒着,也要捏着鼻子认了,然后生一个新的应律之人出来。
至于援军,自是换了脸皮的“杜重威”发号施令。
江晏解释:由于太过匆忙,各种军中手续并不完备,连军需都一空二净,只能调动一部分军队来援,但他和王清商量了,借着这掩护,将保留大量军队生机,转入清河,寻合适时机,再来反扑。
若没有主将背刺,一直被中原按着打的契丹,虽有威胁,但不会造成生灵涂炭的局面。
“停停停,换脸又是?”少东家大为震撼,虽然他也在蒙江晏,但那也就是事关少数人,怎么江晏给他蒙了个更大的。
半晌,他才听见江晏有些沙哑的声音,说:“我去不羡仙找寒香寻了。”
少东家又大为震惊,想了半天,寒香寻,那就只有……一年前了。
十八岁的江晏和陈子奚,曾跟着少东家去清河逛了一圈,慕名那里的酒,每个路过黄河弱水的人,都把那传得神乎其神,说那神仙渡的酒楼老板是传奇女子,还有什么黄河仙人的传闻,什么神仙之酒……
每个游客都赞不绝口的酒,把他俩兴致勾起来,说什么都要去看看,去尝尝,这酒和少东家的离人泪哪个好。少东家则是和雷劈了一样,说那肯定是神仙渡的酒好喝。
好说歹说,推脱不过,他和江无浪陈子奚还是跑去喝了,还顺带带了一个,说是闲来无事要一起去的褚清泉。
他们四人就坐在小客桌上,褚清泉老老实实喝,江无浪品酒自爱默不作声,少东家当埋头鹌鹑喝,陈子奚就是想说话,没人陪他说,也说不出什么二五一。
这酒入喉,除了少东家以外的三人,均眼前一亮。
“这酒,怎么那么像你酿的离人泪?”陈子奚摇了摇酒坛子,对着少东家说,这酒坛子上也没写名字,想来是老板还没给这酒起名字。
而“离人泪”一出,少东家浑身一僵,他一下感受到某道看来的视线,差点一口酒喷出来。
一个女子的声音,从他边上传来:“哦?离人泪?客人也会酿酒?”
……也不知道江晏什么时候和寒姨扯上关系的,怪不得褚清泉近年总感觉谈了一样,感情是真谈了。
少东家想想,总觉得不对劲。
江晏盯了他一会儿,把自己披风解开,将少东家这破破烂烂的血肉之躯紧紧裹住,抱入怀中。
思绪瞬间被打断。
他的眼睛,鼻子,皮肤,均被裹住,视线被剥夺,嗅觉也是,少东家只能张着嘴呼吸,他只剩下了听觉,听江晏的心跳,还有紧紧与他相握的手。
只是被握着,那手心传来源源不断的热源。
一放松下来,少东家确实很累了,还有点困,他听见江晏在他边上说:“之后,你会去哪?”
少东家说:“不知道。”
江晏说:“之后,将军和我们应会往南边去。”
“你的庙还回去吗?”江晏问,他轻轻摸了一下少东家的脸,那脸上全是血痕,问。
“……去吧。”少东家笑了一下:“不去那,能去哪呢?”
他的手,忽然被江晏捏了一下,力度轻轻的,也不敢用力,怕把他手捏断。
江晏又有什么话要和他说了。
每次一些纠结的话,或者是要他认真听的话,江晏都会这么捏他一下。
而这句话,无疑是一个坦白局的白日霹雳。
“我之前一直没告诉你,我在你的梦里待了很久。”
“?”
什么东西?少东家想,随后反应过来。
“……我的梦里?”少东家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大。
心脏哪怕受伤,也猛得跳动起来,他超出江晏近乎千年之时间,从不过于干涉事的发展走向,而此时若火水交融,他的疑问剧烈且真实。
“你的梦里就只有你一个人。”
似乎是说出来后,压在心里的话,就好说开了。
江晏慢慢地,把少东家过往数百年的梦讲出来了。
他孤寂的,没有梦到过江无浪、寒香寻、陈子奚、神仙渡不羡仙的梦。
江晏说他在梦中陪着小时候的少东家一直长到十六岁。
之后便遇到千年后的江无浪。
他一夜听闻未来的变故,尚没有二十几岁、三十几岁、四十几岁江无浪那样,经历亲友别离,经历亲手弑杀义父的苦楚,他只是听着,那些他未来可能会经历的。
江无浪说,自己并无太多憾事,大仇得报,也亲手杀了仇人,就连燕云也会随着历史收回,天下大势也。
江晏问:“那你遗憾的是什么呢?”
是未有青史写你?未有江湖记你?还是岁月误你?
江无浪本无焦虑,无期许的眼中,瞬间变得柔和,那眼神落在江晏身上,似乎穿过他,落在少东家身上。
他慢慢地,希望江晏听清楚他的这一遗憾:“我有一子……”
我有一子。
自幼抚之,生失所怙,遂兼父兄师长之责,朝夕在侧照拂。他襁褓之时,可一臂抱起,年岁渐长,后渐与我比肩。
他身负救世之任,但我亲手养大,无忧之声仍在耳侧,岂能忍他涉险?故他十三岁时,恰逢故人故事之变,一身而去,但终不能免其堕身江湖。
既寻我数年,不知何日,已能并立,情愫潜滋,然我们之间,不止相隔十九年岁,更复积仇满襟。
我若为兵器,尽身染血,平生冷硬,唯愿孩儿康健寿永,百岁无虞。
天公怜我,大仇得偿,却未能与他互通心意。
“较长生寂守,我更望你快意逍遥,若无我难捱,死生随你,上有青天,下有黄泉,等你共赴。”
留有一封信予他,但他太能忍耐,始终不曾启缄,听我的话,一直一个人活着。说至此处,今乃悔恨,唯独后悔教他如此爱我,尽听我话。
平生所憾,殆此一端矣。就此随我一同吧,无论死生,免他更历孤苦。
平生所憾,殆此一端矣。
“他一直在我身边吗?”少东家想。
他的眼泪突然就落下来,少东家被刀砍没哭,流干血也不哭,唯有在江晏等人面前哭,哭过太多次了。
少东家扑到江晏身上,哽咽地隐声哭泣。一用力,他的血肉崩开,血哗啦啦又流了,这流得很慢,他真的快把自己熬干在这中渡桥里。
血从江晏的披风渗透出来,湿润他的手,带着薄茧的小将军手足无措,把他牢牢抱在怀里,安抚他:“不哭,不哭。”
“我也一直在你身边,你再想想,”江晏依旧没放开他的视线,“你再想想,你那些没有我的梦中,是不是突然出现我了?”
他那些孤寂,苦闷的梦里,爱别离,五蕴盛焚心烈焰,通通迎来了一场雪,六岁,十三岁,十六岁…不同年龄的江晏,对着一个人发呆、一个人睡觉、一个人沉默沉默复沉默于消亡的他,伸出手。
顺着果,爬向因。
那只洪武年间从山上下来,陪伴十年,为他避祸的白虎,真的是王清。
除却江无浪,那几位亲人都曾转生来看过少东家。
王清还化身成他说过的,一只白虎。
而这带着他越过他以为的,一个普通而又漫长梦境的江晏,真的是江晏。
千年后,荒庙残破,屋瓦散烂,只有半根房梁,勉强能让人分出来哪是屋内,抬头就可见遮天的黑色梅枝,白色的雪纷纷落下来,落了满屋、落了满院。
今年又是年底,梅花开了。
他入梦之后,这里有过一次天翻地覆的地震。
地震使得少东家入梦时的位置变化了,他本是靠坐在梅花树根,而今滚到了梅花树下,一大团雪和红梅将他盖住,紧紧闭着眼,整个人冻得发白也毫无知觉。
庙的墙已经倒塌,往生碑、雕塑,全部被雪掩盖,他亲手雕刻的江无浪的雕像,白雪落在那尚未点睛的眼珠上,竟像活了一般。
江无浪本被他葬在神像的底座下,后因着那场地震移了位置,又随着这巨大梅树需生长树根,七移八落,移到了这梅花树地下。
少东家躺在他的墓上面。
江无浪自愿困于他身边千年,就为这一场梦。
一时十年,魂梦相授。
梦中人皆有感应,他没有把年纪定在二十岁,三十岁,四十岁…而是定在了他流浪将要结束的那年。
魂相感召,他会带着记忆;少东家应律而来,改变过去,重写未来。
抛却年岁与日复一日养育之情,他相信年轻的自己依旧会像他未来那样,心念少东家,会为救世而闯出一条生路,会敢于放手一搏。
江晏仍然抱着他,问:“你还想长生吗?你还想好好活着吗?”
少东家听见江晏笑,他明知故问:“或者…和我这样的人,蜉蝣人间,或许下一秒便死,也可?”
少东家拼尽全力,握住他的手,他大喊:“我要和你在一起!”
“说好了,要一直握住我的手。”
若青天焚我,就化为长奔不停无物无我之川河,以悬河注火,驭川消火。
少东家这条千年来没什么动静的命河,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上面覆盖了一层又一层的白色初雪,还有零散的红梅,顺着飘下。
它突兀得、出现在江晏眼前。
渡过这条没有风浪,平静柔和的河,那边就是等着他们的将军,与未知的未来。
那里是连应律之人都听不见的命运,无穷无尽,没有回声,但所有人都在那里,等着他,等他过去。
河面那些红梅和雪,要流去哪里?江晏不知道。
青天低垂,这些红梅,顺着这条河流,流往这个世间,顺着天地万籁的命运,顺着空中无形的河,落到少东家手心,肩头,发尾,他的剑上,他的脚下,他的眼中。
往后千千百百年,不同时间里的少东家,捧起、拂去、拾起、剑挑、踩过……那一朵朵梅和雪。
少东家被蒙着眼,他听见江晏答应他:“好。我带你走。”
忽地、耳朵边潺潺流水声,他遗弃了许久,放任它生命孤寂流淌的悬河,被撞开一道又一道水纹。
在他梦中长河狂奔,洗去腿上的尘血,又带着他和江晏往前跑。
风雪撞他,白马渡他。
“轰隆隆——”,一声霹雳雷惊,梦外,地动山摇。
十年后,此地迎来一次毫无预兆的地动。
地龙翻身咆哮,山上滚落巨石,土涌扭曲,狮虎齐吼,万兽涌土下,山崩地裂。
那偌大的梅树也被摇得乱颤,厚盖的雪大团大团,全砸在庙内,屋瓦皆坠,它扎在土地里的根须翻出来,几百年过去,庙的底下都被它掏了个空,现在一动,连着往生碑,神像,包括地下的墓穴,全部被翻个稀巴烂,全部都垮掉了。
它和少东家,待地龙平息,这一切,都被盖在尘土和漫天的大雪下,白茫茫一片。
“江远——”
一个挽着发的女人,蹦蹦跳跳,她踩着雪,头发上也沾着白雪,时间不算晚,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手指伸出来有些模糊,但还看得清轮廓。
她打着手电筒,昏暗的傍晚,那光亮照耀着雪落的痕迹,风雪霏霏。
她看着埋在雪中的残墙,对着跟在她身后的男人,招了招手:“那里怎么有房子?”
“洗衣粉儿——!”他高高地回应,晃了晃手电筒,加快步伐跑过来。
“你别乱跑,我听说这儿前不久还地震了。”江远跑过来,抱住他媳妇儿。
洗衣粉儿摇了摇他的手臂,往那远远一指,江远顺着她灯光,看去,“嚯”了一下。
巨大的梅树,连着粗壮的树根都翻出来,倒在地上,似乎前几日的地震,让它一下子枯萎,原本漆黑似炭的树枝,脆脆地,碎了好几个洞。
他颇为震惊:“咋那么大一株梅树啊,这树得多少年历史了?”
女人捏紧拳头,用力捶了他一下,两下:“你啷个!听不懂人话!我喊你看那个墙,你待这儿看莫子?”
“嗷嗷嗷!看了,看了,这里怎么还有这样的墙?媳妇儿,这树这么大,这树下埋的,不会真是啥保护文物或者遗迹吧。”
两个人交头接耳,嘀嘀咕咕,没敢靠近,怕这没露出全貌的遗址坍塌。
风雪中,他俩凑在一起,江远问:“媳妇儿,你说要不给王清师兄打个电话,报备一下?”
“…我觉得行,但会不会麻烦他,大忙人的,这几天儿他不是又调到哪去出任务了吗?而且,这文物保护啥的,也不归他管吧?”
“哼,他那是自己想跑出去旅游,申请是他写的,章是他自己盖的,垒起来的活儿是我一个人干的!”江远哭唧唧,说:“管他部门管不管的,咱可得给他多找找麻烦。”
忽地,两个人同时顿住。
“……等一下,江远,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洗衣粉儿,我好像听见了……”
“轰——!”
一声巨响,地面剧烈抖动,吓得两个人以为地震了,抱着一起抖抖抖…也不敢大叫。
“……?”
“江远…你看。”
女人把手电关掉,扯了扯江远,让他把手电筒也关掉,她小声地说。
失去光源,他们能见度很低,只能顺着月光的反射,看清带有雪的地面。
粗壮的梅花树分裂开来,碎成一地,地中翻涌出一道墓穴洞口,一半埋在土里,一半露于青天,墓门半合,里面一片漆黑。
太阳落下去,新月升起,月光莹莹。
照亮此间的,不止一轮月亮。
一匹浑身雪白,无暇琳琅的白马,从墓里跑了出来,在夜中散发着淡淡光芒,缓缓照亮着这一小片雪地。
它似乎发现了江远两人,远远地看了他们一眼。
立在月下,踏雪无痕,它的鬃毛在空中飘动,呼出的气像霜雪般,活像神话传说中的仙马。
它没有停留多久,踌躇了一会儿,奔向月亮下的暗夜。
随着它开始跑,升起地风,地上散落的红梅雪尘纷纷吹起,顺着白马的方向涌去。
“哗——”
是白马入水的声音,奔流东去而浓烈的爱与哀愁,如长长流水、往它身上泼来,溯洄至无穷无尽川河源头。
————————
“啊…啊。”
冬天里,白雪上落着两道脚印,一个大,一个小。
燕北的梅花树下,刚从爬,学会走路的小孩,伸着手向面前人的头发抓去,阿巴阿巴叫着。
这是他十九岁随军死守中渡桥后,王清不知道从哪抱来的一个小孩,让他带着。
说来也巧,十九岁那年,他的琳琅雪带着他,追着一匹白马,恰好撞见晋军主将杜重威勾结契丹,倒卖军需的计谋,而他们提前做好准备,粉碎了这阴谋,成功守住中渡桥,那最后的反攻一日,是腊月初七。
而这个孩子降生在反攻的前一天,初六。
孩子被江晏轻飘飘弹了一个脑瓜嘣,“呜呜”一声抱头,像小狗还不会走路,跌跌撞撞,身子几摇,一屁股摔到地上。
“哎哎……咋还带碰瓷的。”江晏蹲下来,伸出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随后插在小孩腋窝下把他拎起来,晃了晃。
小短腿随着他的动作摇啊摇,像面条一样。
手还紧紧扒在江晏的手上。还没自己虎口大,江晏想。
江晏打量他,挑了挑眉,想了想,做了一个比较凶的表情。小孩啥也不懂,抓着他的头发就往自己嘴里塞。
这个凶凶的表情瞬间变成真黑脸,他又摇了摇小孩,低声恐吓:“吐出来。”
“嗯?”小孩疑惑地哼唧,倒是把头发吐出来了,江晏稍有欣慰,放松了眉眼,夸:“真棒。”
下一秒,小孩接连打了几个喷嚏,眼巴巴地看向江晏。
江晏如临大敌:“嘶,不会感冒吧?”
他立马站起来,把孩子举过自己头顶,向军营里跑,一边跑,一边大喊:“义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