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0月 华盛顿特区宾夕法尼亚大道西北935号胡佛大楼 9:15 am.
「资料上传成功」已核验 堪萨斯废弃谷仓案中DNA残余同通缉对象迪恩·温彻斯特与萨姆·温彻斯特的DNA比对成功。已确认该处多具无名死尸死亡时间约为2020年。除此以外,检测出同同年当地入室虐杀、儿童失踪案件受害者匹配的DNA。现怀疑温彻斯特曾参与2020年堪萨斯入室虐杀悬案。现存温彻斯特档案显示其于2018年被捕入狱后因不明原因心脏停跳,并确认死亡。
「邮件送达」申请重启温彻斯特档案调查。
申请人:埃里克·亨里克森
“亨里克森探员?亨里克森探员?”他抬头时不太熟的同事僵硬而友好地笑着,“Boss喊你。”
他不知道自己被咖啡因侵入的神经节是否也只能做出这样僵硬的回应,但他还是礼貌地笑笑:“谢谢。我现在就去。”
埃里克·亨里克森还没推开门就知道上司要说什么,于是借着反光的玻璃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向他父亲曾经的工作照学习。向他在2008年警署爆炸案中去世的父亲维克多学习。
他给出的仍旧是那些理由,听见的也是那些回应。最后他只是说:那我申请休年假。
“你想单独调查温彻斯特?”
“我不反对这种做法。”
埃里克将他的车开出华盛顿区的时候,想起来上司沉默片刻后说:
“你和你的父亲一模一样。”
2008年,FBI探员维克多·亨里克森、史蒂文·格罗夫斯、凯文·里德前往科罗拉多州蒙纽门特郡追捕在逃犯温彻斯特兄弟,随后因警署起火爆炸身亡,爆炸原因不明,推测为煤气管道爆炸。
维克多·亨里克森死亡前最后一次回复中心频道,称温彻斯特兄弟已经在直升机上因爆炸身亡。
2024年10月 密苏里州 圣路易市 5:55 pm.
“瑞贝卡·沃伦是吗?”埃里克试图放缓语气,他面前的女性显然刚刚从律所下班回来,还带着工作的疲态。噢——律师,天杀的他最不喜欢打交道的律师,他并不想在任何可能上激化对方的情绪,“很抱歉打扰你,女士。然而我们找到了关于迪恩·温彻斯特的新线索,我们希望不错过任何能增加对他的了解和辅助我们破案的可能。您能再讲一次当时的细节吗?”
他注意到瑞贝卡的脸色变得很奇怪。起初他以为这是某种应激创伤反应,然而他旋即发现那更像是听到了什么与真相截然不同的传言的别扭,又像是背负了什么秘密走了太久欲说未说。
“我不记得了,”她最后只是说,“我那时候太害怕。”
埃里克沉默了一会,他换了个角度问:“你想谈谈萨姆·温彻斯特吗?”
“你的社交平台上有晒出过和他的多次合照,你们在斯坦福时关系还不错?”他尽可能地摆出更加温和的身体语言,“你有任何关于萨姆·温彻斯特有参与这场案件的记忆吗?迪恩·温彻斯特接近你,是否是利用了熟人作案的优势?”
他所得仍只是沉默。
“女士。这是温彻斯特的第一起刑事案件,从犯罪心理学的角度,这对于我们研究他们的作案动机和行踪有极大的意义。想想那些其他的受害者,想想那些还有可能继续受害的人!”
“他们不是那种人。”这句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快,好像被积雪压重的枝条连自己都没想到的发出咔嚓声碎裂。接着她反应过来了什么,眼睛里浮现了奇异的光彩:“他们还活着?”
该死。埃里克意识到自己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让一个受害者得知逃逸的罪犯还在人世?他试图安抚面前颤抖的女士——瑞贝卡在这时候抬起头来。她泪流满面。
「联邦调查局温彻斯特档案-2006年圣路易入室虐杀绑架案 受害者瑞贝卡证词 2024年」
……不!这不是什么应激创伤导致的幻想,我很清楚我看到了什么。探员,如果你再说一句这种话,现在就从我家门出去!……
……变形者。我看到餐馆的录像就知道不是他们。那些你想象不到的怪物都是存在的,他们一生都在和这些阴影处的怪物斗争……他们值得最高级别的奖章。
萨姆是个善良的、正派的人。我从刚认识他的时候就知道:他是个奇怪的人,几乎是狂热地汲取知识,每门功课都是最高分,你没法不注意到他。全额奖学金、专业第一,还有那双真诚的眼睛,他成了我们私下聚会避无可避的话题。我先鼓起勇气去邀请他加入我们的派对,出乎意料地,他很爽快地答应了——我们还以为他是那种只会学习的nerd呢。他对美国各个地方的风情如数家珍,他一直在被我们灌酒,但是一点也没有要醉的意思。我们想要了解他的家庭,于是一直往这方面聊,可他始终守口如瓶。最后我们只知道他的父亲从事需要在全国各地跑的职业,还有“我哥哥总喜欢把饮料换成酒来捉弄我”。
他适应环境适应得很快,那时候我们一起去社区做志愿服务,有需要时无论什么样的人他都能接近和搭话。他有一种神奇的敏感和敏锐,只要不是故意的,永远不会让人感觉有一点冒犯:他是那种会在你刚开始泛滥情绪的时候就察觉到的人。我们喜欢一样的书和电影,很快就变成了好朋友。但和他玩了几个月以后,你总能觉得他身上有种抽离感,好像习惯了在任何环境中离开。我邀请他来我家过圣诞节——那时候他和我哥哥也成了朋友——我们和父母请了一次圣诞节的假,在我们的公寓里搭好圣诞树。我们三个人一起烤出了还不错的火鸡,萨姆的饮食健康得吓人,那天晚上却主动烤了一个苹果派。那苹果派太完美了,他说他是第一次做,那他一定已经研究了好久。我们一整天都在电视上轮播电影,有时候争辩起来又完全忘记了去看情节。我在槲寄生下向他告白了——这是可以理解的吧——我那时候还是有些情结的。他如我所料的那样温柔地拒绝了我,给了我一个坚实的拥抱——直到我哥怪叫着从厨房出来。我们喝着酒玩游戏,他一直在犹豫着反复地看邮件页面。我看到了,那是一句存在草稿箱里的Merry Christmas,还有一个那时候我不认识的名字。迪恩。
最后我和我哥拉他玩猜拳游戏,逼着他把邮件发出去了。我们这次都喝醉了,讲着胡话迷迷糊糊地倒下去,睡着之前我看见他捧着手机笑得很柔软。我知道他收到了谁的消息。也许是我自作多情,但我和扎克都觉得那一天之后他和我们真的走近了。
抱歉打断一下,女士。我理解你和萨姆·温彻斯特有过真挚的友谊,但是人是会变化的,而且,他大有可能对你有所隐瞒。
不。我知道他是怎么样的人。就像他当年知道我哥哥是什么样的人一样。
杰西走的时候,我们都很担心他。但谁都没有见到他。他回复我的消息,说是和哥哥在公路旅行。直到他和迪恩一起敲开我的家门。分别的时候我和他说期待再见。但我再也没见过他,再也没接到他打来的电话。
十九年了。
……我只和扎克说过这件事。十九年来只有他。我本来也担心他会有所怀疑,可他最终相信了。他只是遗憾没能在那时见萨姆一面——我们都没想到再也没有机会了。2012年的餐馆杀人案爆发时,我正在筹备婚礼,尽管知道他不可能来,我还是给他发去了电邮……接着就是他们在爱荷华警署死亡的新闻传来。
我在律所查阅过他们的卷宗。我知道你们在想的,“一切都从这里开始”。每次我回想起他们和我挥手道别的那个下午,我总在想,一切是不是从这里开始,让一个善良的人被打上罪犯的名号……他们值得更好的一生。
扎克很爱他那时的女友,那也是他第一次面对死亡。他消沉了好长一段时间,那时候家里每个人都在咒骂迪恩·温彻斯特,我一边担心扎克,一边背负着好像栽赃他人一样沉重的负担。扎克后来只好借自己的痛苦为由,把温彻斯特变成家里永恒的话题黑名单。只有我们独处的时候,才有机会回想起他。
「Hey萨姆!我刚刚回到家。我听小贝基说了你们的事,这实在是太……让人震惊了。我得花一点时间消化,但是兄弟我当然会相信你的。我现在感觉不太好,还是很恍惚,有时候会怀疑这一切是否都是真实发生的。不敢相信我们居然都经历了这样的事。你还好吗?我们都很想念你。」
2006.3.24 4:20 pm. 发送自:扎克
「圣诞快乐,萨姆!真是艰难的一年。但我想扎克已经走出去很多了。你现在怎么样?如果有机会,真想再聚一次。(希望是圣路易斯没有怪物的情况下」2006.12.25 9:23 am. 发送自:瑞贝卡
「圣诞快乐,萨姆!希望提起这件事不会让你感到冒犯,但是你还打算回来加州继续学业吗?你的教授前几天还向我问起你,你可是他最看好的法律界“冉冉升起的新星”。我想他教过你以后对学生的标准又提高了,哈哈,希望你过得还不错。」2006.12.25 10:34 am. 发送自:扎克
「扎克坠入爱河了。他最近看起来蠢得可怕。但这也好事,不是吗?你最近情况怎么样?仍旧想念你。」2007.5.6 1:36 pm. 发送自:瑞贝卡
「圣诞快乐,萨姆!她同意我的求婚了!你现在在哪个州呢?如果你明年6.20号有空闲正好经过一下圣路易市,不要错过我的婚宴!:)你知道这里永远给你留了位置。」2008.12.25 8:25 pm. 发送自:扎克
「很高兴收到你的消息扎克,我听瑞贝卡说了你的情况,希望一切顺利。我还好,不用担心。hey buddy,虽然我也许没有资格这么说,但是相信一切总会好起来的。」2006.3.25
6:40 am. 发送自:萨姆 发送至:扎克
「圣诞快乐,小贝基!我还好,不用担心。我正和我哥在加油站里。他正在和他最爱的苹果派斗争。哦他过来了。圣诞总要有苹果派的。←这是迪恩加进去的。我替扎克高兴,希望你们都幸福愉快。如有机会再聚」2006.12.25 11:45 pm. 发送自:萨姆 发送至:瑞贝卡
「圣诞快乐,扎克!我过得还不错!但是我大概短时间内无法回来了,谢谢你的关心。希望你一切顺利。」2006.12.25 11:50 pm. 发送自:萨姆 发送至:扎克
「这是当然是好事:)我也为他开心。遗憾不能看亲眼看见他现在的样子。我一切如故。」2007.5.7 2:52 pm. 发送自:萨姆 发送至:瑞贝卡
「真心为你感到高兴,兄弟!希望你们一切都好。非常遗憾地为不得不错过你的婚礼先道歉了。再次祝你们一切顺遂幸福。」2008.12.25 9:45 pm. 发送自:萨姆 发送至:扎克
「我度过了我最幸福的也是最痛苦的圣诞节。我不知道明年这个时候我会怎样。」2008.12.26 4:36 am. 发送自:萨姆
「我不该说这个的,我喝醉了。请忽视它吧。」2008.12.26 6:20 am. 发送自:萨姆
「发生什么事了?你随时可以和我们说任何事!希望你现在还好。还记得你说的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兄弟。」2008.12.26 8:54 am. 发送自:扎克
「hey萨姆!天呐我们好久没联系了。拜托回个消息告诉我你还好?虽然我知道你大概率没时间,但是我决定在今年9月份办婚礼,你知道,在我的婚礼上永远给你留了位置。而且我们当时说好结婚一定要告诉彼此是不是吗?:)」2012.9.12 9:47 am. 发送自:瑞贝卡
「我很抱歉。但是我们以后不再适合联系了。你值得拥有一切都完美顺利的生活。替我向扎克问好,他也值得一切。新婚愉快。」2012.9.12 10:25 am. 发送自:萨姆
2006年,斯坦福学生爱丽丝·史蒂芬被残忍折磨后杀害,案件最初主要嫌疑人为其男友扎克·沃伦。后主要嫌疑人变为迪恩·温彻斯特,该嫌疑人同时涉嫌另外两起入室绑架虐杀。迪恩·温彻斯特自此逃逸,并经历多次入狱、越狱、重复犯罪,数次被认定为死亡后重新出现,属于一级危险通缉对象。
2012年9月,迪恩·温彻斯特及其弟弟萨姆·温彻斯特在加利福尼亚银行枪杀三十九人后转移至密苏里州圣路易市一家餐馆,杀害二十三人并强迫受害者留下死亡影像。
2006年 密苏里州 圣路易市 6:23 pm.
“该死,”迪恩扒着英帕拉的车窗露出无法理解的表情,“你是说我甚至不能下车给自己买个派?”
“很遗憾,是的。”萨姆挡住车门,“考虑到你的脸还没从电视屏幕上撤下来。”
“噢,我因为英勇地解救了两位斯坦福学生——是的,包括你,sammy girl——而被通缉了!”迪恩故作夸张地砸了一下方向盘,接着停止了下车的尝试——而萨姆知道他根本舍不得用力。
他的哥哥就像一只龇牙咧嘴的猫。萨姆没把这话说出来,自14岁以来大概是第一亿次警告自己在某条线边停下。他垂下眼睑对上迪恩还带着不满的视线:“我待会会给你都带回来的。双层牛肉汉堡、芝士粉薯条还有苹果派,对吗?说真的迪恩,你真的该改善一下你的饮食习惯了——”
迪恩把摇滚乐拉到了车载音响的最大值。
抛去一切通缉的麻烦官司、一身疲惫和酸痛的肌肉,这其实算得上温彻斯特式完美的一个晚上。他们很快找到了合适的旅馆,前台沉迷于新出的肥皂剧根本没抬头对清人脸,打包的食物还热气腾腾,旅馆看起来灯火通明的没有一点要额外加班的闹鬼预兆。萨姆在石头剪刀布里赢下一局,获得今晚电视的点播权——迪恩边砸吧着嘴边遗留的苹果糖渍边对这部法语文艺片指指点点了一番,打着“在下水道看见自己样子的皮横尸当场太恶心了”的理由洗了半个小时的热水澡。他带着被热水蒸腾出的热烘烘的、香皂的香气亲密地挤到了萨姆的身侧。萨姆甚至能感觉到水汽氤氲着渗入他的细胞因子里,带着另一个人不可忽视的气息,在他的血液里像化学试剂一样引发哗哗炸开的气泡,堵塞他的心室和血管,让他呼吸困难,无法溶解氧气——让他头脑昏沉飘忽、让他几乎控制不住想要靠近——“我先去洗澡了,”他忽然站起身,“你要是愿意,可以先看二十分钟的短斧杀手。”
“你在开什么玩笑?”迪恩因为床垫弹了一下一时失去平衡晃了一下,不满地撇撇嘴,“用二十分钟看短斧杀手是世界上最没品味的人才干的出来的事。”
电影的拍摄手法和镜头美学几乎是炫技之作,故事倒是简单得出乎意料。女主借着诗歌朗诵的机会对着心上人一字一顿地念诗:
你的眼睛永远明亮
她念完一行,微微抬起头来,露出一双充满纯净到透彻的憧憬的眼睛。迪恩眨眨眼,那句话就像无意识间从唇齿间滑落:“她的眼睛有点像你。”
萨姆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在他哥哥那双漂亮得惊人的眼眸上——屏幕上连片的盛夏热烈的花朵倒映其中——他听见:
闪动着初夏蓝眼草的绿色
那被春天洗涤过的碧绿的野水芹
电影从她心上人的眼睛上开始往外拉远景,直至画面只剩下金黄花丛中渐渐变得像两只作伴的蝴蝶的身影。故事就此落下帷幕。
二十岁时,没错:我们以为自己将永远活着。
他们都没说话。
“哇哦,你没告诉我女主这么辣,”迪恩咂咂嘴。
你明明也看进去了。萨姆皱着眉,试图弄懂迪恩突兀的、突如其来的补偿话语源出何处。
“你们,我是说,你和你的斯坦福漂亮朋友们,”迪恩没有看他,“你们不会平时聚会就都看这种电影吧?可怜的小书呆。”
“噢是的,我们都看这种,”萨姆小小地翻了个白眼,“无聊的、探讨三人行和人生意义的电影。迪恩,你到底想说什么?”
“也许你还是可以和他们联系联系……”他在萨姆上挑的眉毛和不解的神情里停下来,“当我没说。”
他在萨姆的追问里依旧保持缄默。可怜的小萨姆,他不知道他有多久没有露出这样的笑——温和、羞涩、文静,像一个普通的、出色的大学生。当他站在他的朋友身边,好像又回到了自己在英帕拉被雨打上一点的模糊车窗里看到的那个有点陌生的让他骄傲的小孩。加州的冬天夜雨带着一点寒意叩开他的窗缝,他浑然不觉,直到视野里高挑的大学生渐行渐远才开始搓有点泛红的手背。他每见一次这样的笑容,就无法不想起来萨姆被剥夺了多少可能的的未来。
他准备起身回到自己床上时萨姆忽然问:“dude,你还好吗?”
“有什么不好的?”迪恩晃了晃他的扭扭糖。
“我是说,被通缉、被登上罪犯名单,之类的?”
“噢我们的大律师Smantha,”迪恩满不在乎地扑进他的被子团里,“很遗憾你要有一个通缉犯哥哥了。认真地?干这一行本来就是一辈子轮着换假名,多了一个黑户身份难道不活了吗——虽然他要是抓到的是Dick·Lee这种名字的我会更开心一点。”
“你难道没有想过,也许有一天,”萨姆感觉自己简直是从心脏最深处把这番话再出挖出来——考虑到上一次他们讨论这个的第二天迪恩在他包里意外发现了斯坦福的录取通知书,接着他们爆发了有生以来最严重的一场争吵——他不想在此刻有任何他要再次从迪恩身边离开的暗示被传送出去,“等我们找到了杀害妈妈的凶手,也许我们还能过上正常的生活?”
迪恩陷入了一阵沉默,接着他嗤笑一声,从隔壁床伸过手来拍了拍萨姆的肩。“等你被淹没在三个孩子和白栅栏绿草坪里的时候,别忘了还有个可以打电话的哥哥,”他望过来的眼神柔和得不像话,“我们sammy十六岁的梦里都是最爱的苹果派生活和文学课本吧,我就不掺和了。”
他不知道萨姆在想什么。那双眼睛里盛放着比野水芹幽深太多的东西,他不敢去探究。于是他只是在宁静和专注的眼睛里说:Good night,Sammy.
萨姆在灯光熄灭之后没有合上双眼。你不会想知道我十六岁的梦里是什么。他带着这样的念头进入了难得没有鲜血和大火的一场梦。
「Hey埃里克!你真的欠我一百次的汉堡外带了!我为你加班了两天把所有能检索到的信息库里提到或者出现温彻斯特的都挖出来了……你找台好点的电脑加载吧,文件有点大。」2024.10.24 6:14 pm. 发送自:米尔寇
2024年10月 爱荷华州 比尔戴夫 3:25 pm.
“上帝啊,我不敢相信是你来了,哦,去他的上帝。”贝基侧过身,好让门口高大的男人能进去,“我丈夫和孩子们正好出去了。你是路过这里?这附近有案子吗?噢你甚至换了辆车?”
她不好意思地把桌上的同人本合上推到一边,倒上两杯热茶,坐到萨姆对面:“噢我真的不是每天都在看这种——迪恩呢?”
2024年10月 印第安纳州 西塞罗 9:42 am.
“本杰明·艾萨克·布雷登。”埃里克微微向前探了探身子,以便观察这个被怀疑是迪恩温彻斯特孩子的大学生,“很抱歉打扰你的课程,你能简单谈谈你和迪恩·温彻斯特的关系吗?”
“就因为我推特照片角落里的一张?”本不停地交叉摩挲着手指。
他沉默的时间和瑞贝卡一样长。埃里克试图对他进行肢体语言分析——他焦躁紧张,展现出一定抗拒交流的意愿,但他几次试图开口,似乎有什么秘密正准备像蝴蝶一样飞出喉管。他有想说的话。
「联邦调查局温彻斯特档案-本杰明·艾萨克·布雷登陈述 2024年」
……他不是我的父亲。尽管我曾经幻想过他是。他只是经过我的生命,我已经十三年没有见过他了。但无论你想问哪一宗的罪责,我只能告诉你:我一无所知,而且迪恩·温彻斯特不会做那种事。
……说到底,我妈妈也不知道谁是我的父亲。我也不在乎到底谁是。直到迪恩忽然出现,他具有那个年纪的男孩所憧憬的一切品质,我没法不产生一点向往……我还记得那个笼子,那栋废弃房的地下室味道很难闻,最开始有很多小孩哭闹尖叫,后来所有人都安静了,我以为我要死在那个地方了。迪恩就是那个时候闯进来,把锁打开,让我们一个个跑出来。他让我们捂住眼睛,自己把窗玻璃砸烂。我逃出去之前看见他和那个抓走我们的怪物搏斗,我以前只在武打片里看过这样的场景——他被狠狠砸到桌上,我以为他要被制服了,根本呼吸不过来,但他只是抓住一块砖重新站了起来,大声地喊着让我快走。
他很快就离开了,直到2010年末再次敲开我家家门。那时候他太糟糕了,我很害怕,不是害怕他会伤害我,而是当你看到你认为世界上最坚强的人崩溃时候那种害怕——就像孩子第一次发现父母也会恐惧。他把自己关在楼上的角落房间里日日夜夜地喝酒,但他清醒时有时候会走出来,用一个下午把前院的草坪修得整整齐齐、给我和妈妈做一整桌完美的菜。晚餐之后我和妈妈都会拥抱他,希望他会好起来。
他很快就好起来了——至少在我看来很快。几个礼拜以后他就出门找了一份修车的工作——感谢他的教导,我到现在都没花钱修过车。他做了更多各式各样的菜,那时我最期待的一件事就是放学回去又是一顿什么晚餐。尽管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做一百种通心粉,但那实在是让人难以忘怀。他会给我拼各种玩具、买最好的游戏机、听我讲任何在学校发生的事、为我在学校的美食会提前两个小时起床烤苹果派、开着超酷的车载我在镇上兜风——那就像拥有了世界上最酷最贴心的爸爸,你会赢得所有同学的羡慕。半年以后我的表妹被寄养在我家两个月,我看着他哼着歌哄她睡觉,那时候我开始想象我也许会有个妹妹,有世界上最好的父母,就这样生活下去。
……我还记得那天他回到家忽然很紧张地和妈妈说了什么,我只知道有怪物要来寻仇。我们连夜搬到了别的地方,那天他走之前拥抱了我们,叮嘱我要守好盐圈。不知道为什么,我那时很不想让他离开,尽管他承诺他会很快解决掉怪物然后回来。他回来了,但没多久他就和妈妈发生了争吵。我知道他的弟弟回来了,朦朦胧胧之间,我感觉到他又要回到那种远离我们的生活里了。有天晚上他忽然翻窗回来,看起来很绝望、又很脆弱,我想靠近他,他却把我吼走了。但那时候我还不懂为什么一切不能两全。妈妈找到新的约会对象,我甚至编了个谎骗他回来。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撒谎的惩罚——后来真的有恶魔来了……不要再拿那种看妄想症病人的眼神看我,这不是什么轻飘飘的事。
那是我至今的噩梦……她当着我的面捅了自己一刀,我现在还能记起血的触感。我没有时间感到伤心,完全被恐惧淹没。迪恩来了,他救出了我们,可我那时候还是恨他。我喊着让他离开我和妈妈的生活,我真的再也不想看见他……然而他站在病房外解释那个编造的车祸的那个瞬间,我知道我舍不得他离开。我把家里所有有关他的东西都在妈妈回家以前收在了楼上的箱子里,只留下了最后一张照片,夹在我的学生证背后。有时候我会幻想他有一天开着车路过小镇,被我远远地看见一眼。也许他那时候没有被恶魔和怪物追杀了,我就能问问他最近过得怎样。直到一年后我打开了新闻。他成了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秘密,没法在任何人的回忆里核对他曾经存在过。我发那条推特是为了在上大学前感谢所有我生命里重要的人,我不敢让妈妈看清,所以把照片放在了最角落,但我必须要放在那,因为他曾经存在过。
……这就是我要和你说的,所有关于迪恩·温彻斯特的故事。这是他留给我的所有部分。他就是那样的人,经过谁的生命,都会留下远超那段时光的扰动。我毫不怀疑他即使被转化为怪物也会在伤害世界以前自尽。所以,无论你想问什么,这就是我的回答。
2024年10月 爱荷华州 比尔戴夫 3:45 pm.
“……我真的很抱歉,”贝基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放下一盘苹果沙拉,“我不知道,天哪,我是说……我真的很抱歉。”
“不要再说更多的抱歉了,”萨姆露出一个依旧温和的微笑,而贝基不敢去确认其中是否还有更深的情绪,“我会再找到他的。只是需要一些有点长的时间。”
“该死的恰克。”
“……他确实已经死了。”
“什么?哦,我是说,太好了,”贝基把叉子放下,深呼吸了两次,“他怎么能莫名其妙跑到我家,在我好心好意给出作家交流意见以后把我全家一起塞到异次元黑隔间里!”
“说到这个,呃,”萨姆向装帧精美的书页瞥了一眼,“你现在还在坚持创作吗?”
“严格来讲不只创作这个,还有,啊!”她不小心碰倒桌上的盒子,一个圆滚滚的松鼠迪恩正好滚到他们中间。她绝望地闭上了眼:“我真的很抱歉。”
萨姆沉默了一会,贝基心惊胆战地向所有书里写到过的善良天使祈祷,该死的上帝,她还是没忍住继续骂了。而萨姆只是说:“我能带走它吗?”
“哦,上帝啊,去他的上帝,当然可以。”
“所以你是怎么忽然来这了?”贝基放下两杯鲜榨的苹果汁,无法停下乱飞的思维——最愚蠢的道歉方式——如果再这样下去,她光顾的苹果销售商就该上市了。
“我的妻子带着孩子去她朋友家过一个周末,”萨姆眨眨眼,“我昨天有事,所以比他们晚一天出发,而我路过这里,看到你放在院子里的,立体人偶,哈?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是你。”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漂亮——停下吧贝基——她讪讪地笑了:“周围没人知道,我只是想展示一下,花了我两个月呢。”
她顿了顿:“你结婚了?噢,你都有孩子了。”
她觉得自己说了蠢话,可是结婚和孩子听起来离温彻斯特实在太远,她在这时候才感到一种细密的疼痛,好像这时候才意识到迪恩的离开,让她没法再开口。
“对啊,”他笑了笑,“你也结婚了不是吗?”
贝基还是没答上话,她沉默着点点头。她想说这命运并不公正,无论是作为故事的读者,还是一个遥远的朋友,可她只是路过那一段故事,就已经被这巨大的悲伤压垮,因而更加说不出口。于是她又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地摇摇头。
萨姆站在门口道别时忽然瞥见一本随意放在书架边上的新书,带着浓烈的层层叠叠的红色,张扬得让人难以忽视。他念出那个有点熟悉的名字:玛丽·安德森?
她是今年新热的奇幻作家,哈哈!也是Supernatual的狂热粉丝。我们在网络社区里认识,我真为她高兴。贝基还没走近就认出了那本书。有人说她写得太天马行空,但是我还挺喜欢的——她把Supernatrual写在前言里了。
「……我会走上这条道路,需要感谢一本也许许多人没有看过的书,Supernatural,也要感谢两位FBI特别探员。他们中的一个告诉我要坚持写下去。如果你能看到这本书,我想让你知道,我因此走下去了。」
贝基在拥抱结束后抬高手拍了拍萨姆的肩膀,她把一种复杂的酸涩压下去:“再见,萨姆。”
她把一个同样圆滚滚的麋鹿萨姆塞到对方手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接着他听见萨姆说道:再见,贝基。
她站在门口处一动不动,看着那辆陌生的黑色汽车从立着玩偶的草坪前驶离,一点点消失在视线里,像在看故事的结局。
事实上,即使萨姆和迪恩大概率会极力反对,她仍旧会觉得Supernatural的问世是恰克所做的最好的事(也是为数不多的)。她确信他们留下了些什么,无论在那些他们确切经过的人群里,还是偶然触及纸页边缘的读者中。以轻薄的、浓厚的方式爱着他们、为他们流泪的人在世界上会永远存在——今天,有一个人经过了这里。她在晚餐后这样写下。
2024年10月 南达科他州 苏瀑市 5:53 pm.
萨姆敲响门铃时艾利克斯和克莱尔正在为分别多买的菜拌嘴,佩欣斯和凯雅从文件堆里分出点神来听她们的你来我往,而乔迪好笑地推着走到客厅:“女孩们,有只大角鹿来了,不用再为了这个烦恼了。”
“噢,”克莱尔惊讶得卡壳了半拍,反应过来后棋差一招一般叹口气,“可是我买了两斤肉。”
艾利克斯把她的羽衣甘蓝袋子提起来,挑着眉摊了摊手。
你怎么能只是跟我们报个平安就一点消息也没有了!这几年我最担心的都不是每天在外面跑的克莱尔!乔迪边把牛排放到餐桌上边不可置信地问着。克莱尔——她宣称自己为了追一窝吸血鬼已经一整天没吃饭了——大口嚼着牛肉一直往他这里看。萨姆半举起双手向她们道歉,试图换到下一个话题。乔迪看了他一会,试图从他的眼睛里找到些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于是他带着一点得意的笑成功了。
他在大家即将起身收拾餐桌时把那个盒子推了出来——仍旧像以前推出一份关键线索一样。他在大家猜到里面是什么以前就打开了那个盒子,开盖、旋转、抽拉,直到那个刻着古老六芒星的钥匙出现。萨姆几乎能感觉到周围的气氛都凝固了一瞬,克莱尔疯狂地给乔迪使眼色,用口型问艾利克斯怎么办,艾利克斯掐住凯雅的大腿,凯雅吃痛地往右一倒撞到了佩欣斯的头——他好笑地澄清:“Heyhey,放轻松,我没想要自杀。”
我,克莱尔卡顿了一下,她往四周扫了一圈以试图获得支持,我们不能收这个。
萨姆只是温和地注视着她。我已经退出这一行了,你知道地堡里的东西有多重要,它们能挽救多少人的性命。
“我们都不是记录者。”她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种时候找准音调会这么难。
“相信我,”萨姆笑了笑,“我接到这个钥匙要比这更措手不及太多。”
克莱尔由于一心投入地干了好几年猎魔在家庭会议表决中被递交了钥匙保管任务,她并不知道这个关乎人类文明的核弹引发按钮应该放到什么安全的地方,最后只好把它锁在了保险柜的最深处。柜子被她塞在凌乱的衣柜里,旁边除了女孩们和乔迪的礼物,还摆着一只呆头呆脸的暹罗猫毛绒玩偶,一本陈旧的天使之书,还有一盒疯狂高尔夫的光碟——来自一些有点自以为是的、温柔的大人们。
这一切都太荒谬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认识这个世界……昨晚那个带着英国口音、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坐在我旁边,说出那些荒谬绝伦的话时,我竟然也像被那些证人的话说服了一样脊骨发凉地想要拔枪杀死他——而他竟然只是打了个响指就把我定住了。我无法对此加以分析和思考,只能把一切原原本本地记下来。如果我十六年来所仇恨的都是虚假的,我该怎么办?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我又应该向哪里寻仇?
他就像一个死而复生的幽灵。说:我只是在重返地球和我母亲处理家产纠纷的事情之余觉得这个世界有点无聊了。而你又刚好是难得的还在找他们的人。你坐着听完就好,不要再动。
我就是在那时候认出他是那个在温彻斯特档案里和他们千丝万缕联系着的神秘的商人。他听了这话大笑起来。我竟然有点怀念他们了,尤其是那只小松鼠,还有会给我找麻烦的大麋鹿。平凡的生活?我从没想到萨姆会步入那个。不过他们也许真的适合这个:庸碌到死的苹果派生活——我说过我在成为恶魔前也这么想过吗——不过我还是会适合更富贵一点的。穿着法兰绒拯救世界,那是他们才能干得出来的事。萨姆·温彻斯特能学会放手,我更没想到,我以为他们会死在一起,和迪恩最爱的英帕拉一起。噢,他可能不太高兴。等哪天这种事发生了,我要先办三天聚会,然后带一份苹果派去他们坟上嘲笑一番——如果萨姆没有在死之前给我的生意来一刀我会给他也带一份沙拉的。当然我再等个几十年也可以。
埃里克写完最后一行时,一杯调好的酒被推到他面前。一位橘红色卷发的女士坐在他对面对他眨了眨眼。Oh,dear,她无奈地笑笑,你昨天有看到一位穿着黑大衣、有英国口音的男人吗。我没想到他的叛逆期这么长,我们明明可以坐下来聊一聊一起好好统治地狱的。噢,我忘了,你不是猎人,对你说这个是不是有点太超过了?别担心,我对你没什么坏心。我只是在找费洛斯的时候注意到了你。真是可惜小萨姆现在大概不想见我,有一个会变魔法的阿姨对孩子来说多酷啊。我也有点想念他了。虽然你也不会听我的,但是别伤害他,他可是世界上最值得一段不被打扰的、正常生活的人了。顺带一提,以防万一我给你下了个小咒语,只要你不破坏他现在的生活——任何方面的,什么事都不会有,放轻松,好吗?我还没对任何人说过呢,我给他也下了一个小小的保护咒,够他好好生活一辈子了。Little boy,他要是当时跟着我好好学点魔法也不会什么也没发现——真是遗憾,我一直觉得他很有天赋来着。
埃里克踏进那家快餐店就不可避免地注意到了那对极为不和谐的男女。面对着他的女士看着年长得多,穿着和整个环境格格不入的丝绸长裙,还有夸张的宝石项链——她没抬头看过周围一眼,只是专心地吃着那盘新鲜出炉的奶油蘑菇意面。而她对面的小男孩看起来还没成年,一直在好奇地盯着店里各式各样的东西。
埃里克发誓他没有特意去听他们的对话。他只是对那几个音节太敏感了——所有疑云的中心——他听见那个男孩说:萨姆和迪恩总是因为薯条和汉堡发生争吵,以前萨姆还和我说要控制吃膨胀麦片的量,但是我想现在我可以无条件支持迪恩了。这实在是太好吃了,而且我也不需要担心胆固醇和肾脏了。说到这个,卡西以前说他花了一点时间才适应人类的食物,我昨天还在担心自己只能尝出分子了,但看起来我人类的那一部分还记得它们,感谢它们。
人类最伟大的地方就在于他们发明了奶油意面、冰淇淋、SPA、还有温泉。那位女士接着说。这就是我为什么更喜欢迪恩。虽然在宇宙边际漫游很棒,但是我还是更喜欢回这里玩乐一下。
“打扰一下,”他冲动地侧过身靠近那一桌,天呐,他讨厌自己这么想,可是他们是否也不是人类?“你们认识的是萨姆·温彻斯特和迪恩·温彻斯特吗?呃,我不是故意听你们讲话的——”
那个小孩在他尴尬得想转身离开以前就露出了一个友善的微笑。是的,我认识他们。你是他们的朋友吗?你要找他们帮忙吗?
他于是继续在理智打开以前问出口,你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吗?
噢,我没法告诉你。他们以前告诉我他们的消息不能随便告诉别人,会吓到其他人的。
这听起来就像一对通缉逃犯会做的事。埃里克这么想时好受了一点。可他无法判断这个小孩和他们关系——他谈论他们就像谈论全然信任的家人。
“没有冒犯的意思,但是我刚刚听见你们好像从什么地方回来?”
我们刚刚是从很远的地方回来。可是我还是想见见他们——我没想到发生了那样的事。我刚刚离开时对一切都还不熟悉,只好先把祈祷的接受端关掉了一会,我不知道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重要的时刻。阿玛拉说我即使回来了也不应该干涉一切的发生,我想她是对的。但是我现在还是想见到他们——但我不能去打扰萨姆。
而我还没决定原谅迪恩。被他称为阿玛拉的女士接上。我们暂时还分不开,所以再等等吧。
他们好像并没有对这番话里的信息做出解释的打算,小孩对他笑笑,又开始全神贯注地吃起汉堡来。过了一会阿玛拉对他说:“杰克,你是时候更有大人样一点了——你现在看起来还像是他们和卡西迪奥的小孩。”
杰克思考了一会,认真地说:“我会调整的。”
阿玛拉露出一点为难的神色:“不是那个意思,哎,你还是当个小孩就好。”
他们就此安静下来,直到埃里克走出店门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埃里克一路向堪萨斯开去。一路都十分顺利——即使某次在公路上抛锚,也正好遇上了一个自称出镇给孩子买生日礼物的瘦小男人帮他修好了。他惊讶地赞叹那人的修车技艺,出于礼貌询问那个人的姓名。他自称盖斯——这都是我一个朋友教我的,他笑着说,他也说我学得很快来着,我一直觉得他才是世界上最天才的修车家。
埃里克开入堪萨斯州后没花多少功夫就找找到了那一对在谷仓绑架案中幸存的兄妹。他们和母亲生活在一起,其中的哥哥已经十六岁——他带着无奈打开门时埃里克仔细地观察他。这个家庭看起来并没有从那种创伤里完全痊愈,但也没有消沉下去——青年衣着整洁,精神尚可,他的妹妹在客厅的桌上写家庭作业,时不时看一眼靠在沙发上的母亲播着的肥皂剧。他们还在继续生活。
而面对他的询问,他只是摇摇头说:“你们能相信的版本我已经全部告诉警察了,你还想要的别的信息我说了你也不会信。”
埃里克沉默了一会。这是他所能找到的有关温彻斯特的所有案子里的最后一件,他在一个月里听完了恶魔、吸血鬼、变形者、狼人、各种稀奇古怪的半神,甚至可能不幸偶遇了几位非人生物,于是他只是说:“Try me.”
「联邦调查局温彻斯特档案-2020年废弃谷仓绑架虐杀案幸存者里昂·布兰登证词 2024年」
……我非常、非常害怕。但我和妹妹抱在一起,我不能让她觉得我害怕,我只好一直告诉她我们会得救的,但其实我自己也不信……他们拿到割开我的手,然后像啃食一样喝掉流出来的血……他们就是那时候闯进来的。我听见骚乱的打斗声由远及近地传来,他——萨姆说他叫迪恩——他先靠近最里面,和那个领导这里的吸血鬼打起来……他们那时候看起来太痛苦了,我其实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是我也不敢发出声音,只是一直盯着那个方向。直到迪恩垂下手,我才反应过来。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害怕没法向他们求助了,原谅我,我只是想回家。而且他们只是这样突然闯进来,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我就只是太害怕了。
我太紧张了以至于我现在还清楚记得每一幕,萨姆闭上眼睛亲吻了迪恩的额头,我看见他在哭。接着他缓慢地、小心地把迪恩抱了下来,好像迪恩还会感到疼痛。出乎我意料的是他把迪恩安放好以后马上来帮我们松绑,温柔地把我们扶了起来,把我们送回家。他一直在流眼泪,我还记得那种令人心碎的表情,只要一看就会明白他失去了很重要的人。我和安娜后来谈起这件事,我们都觉得,那时候应该给他一个拥抱的——尽管我们都知道那样也无济于事——但我们当时真的一动也没法动。即使这样,在我们下车以前,他还是和我们说那样的话。他说,尽管听起来难以置信,但是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们会挺过去的。
这就是我们还在坚持生活的原因。警察没有信这个关于吸血鬼的故事,他们想要找到见义勇为的人,但是他们已经无影无踪。但是我没法忘记有人为了这付出了生命,我没法忘记那些话。我和妹妹每周做礼拜都会为他们祷告。我不知道有没有人和萨姆说那些他和我们说过的话。我希望他一切都好。
埃里克在第二天上午收到同事发来的关于温彻斯特姓名的全国搜索——他们竟然搜到了一个迪恩·温彻斯特。就居住在堪萨斯州的黎巴嫩市——年仅三岁。
他在下午抵达那个社区,在那座温馨的房子外面等了半小时。黄昏时刻他看见了萨姆·温彻斯特——他老了,比他这么多年日日夜夜盯着的那张通缉犯的照片要老了很多。他抱着一个笑得很开心的小孩,拎着一大袋子的菜,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父亲一样回家。
埃里克从那栋房子出来时才感到一种天地颠倒般的恍惚感。他能感觉到更深的更浓重的感情还没有彻底涌上来——他还可以保持一点最后的冷静,给汽车加好油。也许他能坚持到哪个酒店睡一觉,然后消化好这一切,回到华盛顿特区的家里。他在此刻无比渴望见到家人。他在那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在被盯着,职业病让他立刻绷紧地往那家咖啡馆走去。而那个穿着卡其色风衣、打着有点歪的领带的男人似乎并不在意被他发现了。
他落座后把手伸到后腰,谨慎地开口搭话。那个男人身上有一种他难以理解的坦诚因子——像是那个他在餐馆里偶遇的小孩,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联想。
——我不是本地人。只是来看一个朋友。
——为什么不直接去找他?
他似乎犹豫了一下,最后他说:“我不能打扰他的生活。他现在不能再跟这些……的东西扯上关系了。而且我出现大概会让他想起另一个人。”
他把那个单词咽得很快。埃里克并没能听清。
“所以你就在这一个人等着吗?”
“不,”他摇摇头,“不止我一个人在等他。”
2019年 华盛顿州 西雅图 17:35
“Hey,Sammy,醒醒!”迪恩推了推往他身上靠的脑袋,顺便揉了一下弟弟依旧光滑漂亮的头发,“你要错过这个了。”
萨姆刚在一轮吸血鬼盯梢中熬过一轮,困得眼皮打架,迪恩原本是不舍得喊他的。但一是英帕拉已经停在汽车旅馆门口二十分钟,二是——嘿,这种大雪落夕阳的美景对于清洗糟心的生活兼职太有用了好吗——他好笑地看着萨姆模模糊糊地醒来,以一种他没意识到的温柔仔细望着。
他就是那时候发现了那根白发。低调又不可忽视地存在在那,让他愣了一下。而萨姆已经清醒过来,注意到车窗前的景色。纷纷扬扬而下的雪花被遥远的夕阳烘上暖黄色,铺就松软的一整个世界。他们一言不发地看了一会,享受那种无言的默契与温情在他们之间流动。大雪好像能覆盖尽所有关于天堂、地狱和异世界的忧愁,直至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他们转过脸,缠绵而深入地亲吻彼此,将手搭在对方的脖颈上,感受跳动的血脉与生机。
他们喘着气分开的时候,雪已经盖满了英帕拉的前窗。迪恩准备打开雨刷清理一下,萨姆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住他的手,摩挲过他的指根:“也许可以再留一会呢。”
迪恩好笑地看了看他,反过来抓住他的手,凑近萨姆的唇边落下一个轻吻:“还是先上楼吧,小女孩。”
话虽如此,他们谁也没动。而迪恩就是那时忽然说:你有白头发了,小萨姆。他爱怜地亲吻弟弟的脸颊。我们都老了。
他喃喃地问:等有一天我们离开这个世界,我们会留下什么呢?
萨姆·温彻斯特,与迪恩·温彻斯特,于2020年堪萨斯废弃谷仓案中同另一伙犯罪分子发生血拼,已确认一同死亡。
确认最终封存温彻斯特档案。
埃里克·亨里克森最终这样写下。
萨姆·温彻斯特在他的38岁和艾琳在教堂举办婚礼。那时艾琳刚在当地养老院入职,他幸运地在社区大学里找到了一份教职工作,用一点存款买下一套带着白栅栏和绿草坪的房子。第二年春天,他们的孩子即将出生。萨姆那时提出给孩子起名迪恩的想法,艾琳笑了笑,告诉他她早就猜到。她同意了,只是说:不要把这个孩子当做第二个迪恩。萨姆沉默一会,回答:没有人能成为第二个迪恩。
孩子两岁的时候狂热地迷上了汽车玩具。萨姆在某天下午打开车库的门,把英帕拉仔细地清洗了一遍,把迪恩抱上了车,看着他傻笑着摸那个歪歪扭扭的刻字。他似乎很喜欢这个凹凸不平的地方,萨姆说不出那是一种什么心情。那天晚上他收到克莱尔的短信,她遇到一桩难解的案子,最终决定打开地堡。萨姆知道她和她的朋友会看到那张木桌上的刻字。
他在四十三岁时因偶然的机会和社区大学里的神学教授熟络起来。某天他下课后去对方办公室闲聊跑了个空,正要走却被一个冒失的年轻人拦住了,装作对神话感兴趣的学生问他某个半神。他没有拆穿,也没有澄清神学教授这个误解,轻车熟路地翻到了对应的章节。最后他还是没忍住说:“一切小心保重。”
他四十五岁的某个下午,迪恩心虚地走到他的书房里,向他坦白自己从他书桌的抽屉里发现了一张可以刷的信用卡。
——好了,这两张卡能刷一辈子。以我的名誉保证。她笑着拍拍萨姆的肩。没有我你们可怎么办啊。下回见!
萨姆把从迪恩手里把那张卡拿回来,郑重其事地放回了抽屉的同一个角落。
五十二岁时他参加了唐娜和乔迪的警察退休聚会。他拥抱了这两位英勇的女士,坐在那听女孩们聊最近的生活,笑着发出一些关于衰老的感慨。四年后他带着即将成年的儿子到一家纹身店里给他纹上了那个陪伴了他将近一生的纹章。——是家族传承。他笑着对店员解释。想起来某个不知道还没有机会见到的小孩。 五十七岁时孩子带着激动把斯坦福的录取通知书放到他桌上——烫金的花体印着迪恩·温彻斯特。他站起来拥抱了他的孩子,在开学季和艾琳开车送他来到加利福尼亚。
他的孩子大学毕业时,他们一起去了大峡谷。岩石带着层起的纹理,像是千万裸露的时光矗立在那,轻轻地看见一段掠影似的人生。
萨姆·温彻斯特三岁时,用稚嫩的语言拖长音喊他的哥哥,问他衰老是什么。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是个在猎人里相当稀缺的概念。迪恩那时候也才七岁,思考了一会后告诉他:就是头发都变白的时候。
萨姆十六岁的时候在文学课上被要求选出一首最浪漫的情诗,他犹豫了一下,填上叶芝的《当你老了》。课后邻桌的朋友来好奇他的答案,他想着跟着约翰出去猎魔了三天没回来的迪恩,还没编织好的话就这样滑落:我想有机会把这首诗念给某个人。于是被起哄了一整顿午餐。
他在三十六岁被发现第一根白发,在七十二岁最后一根发丝也被银霜攀上。他在那天最后一次把英帕拉的防尘罩打开,坐进驾驶位,一路开到地堡背面的一座坟丘前。他大声放着迪恩最嗤之以鼻的柔情音乐,想起迪恩大言不惭地说敢在英帕拉里干这些要回来闹鬼治他的话,笑了一整路。他坐在坟前,就和墓碑一样高,就好像一场真正的谈话:
当你老了,头发花白,睡意昏沉
倦坐在炉边,取下这本书来
慢慢读着,回想你过去眼神的柔和
你柔美的神采,和深幽的晕影
多少人爱你昙花一现的身影
爱你的美貌 假意或真心
唯独一人爱你那朝圣者的心
爱你哀戚脸上岁月的留痕
他在风声呼啸而过中静默着,像在等待一种回答。
忧戚沉思,喃喃而语
爱情是怎样逝去 又怎样步入群山
怎样在繁星之中藏住了脸
萨姆八十一岁时参加了乔迪的葬礼。他和已经生出白发和皱纹的女孩们一一问好。两年后艾琳病倒,很快衰弱下去。萨姆在医院陪着她走到生命最后一刻,他在那时候看得出她有话要说,但她那时已经无法用手语,只好一字一字地写在萨姆干燥的掌心。她说:晚点见。然后笑着离开了。
萨姆在他八十五岁的某个清晨站起来时忽然踉跄了一下摔倒在地。他被送进医院时非常平静——他知道时间到了。他在一个汽车旅馆慢慢醒来,带着熟悉的陈旧气息,出乎意料却并不惊奇地看见自己的摆渡人:“Oh,death.”
“我已经退休了。但是你的指引我还是愿意来的——虽然这还是不合我的口味。”死亡骑士从沙发上起身,不紧不慢地向他走来,“萨姆·温彻斯特,你度过了伟大的一生。孩子,干得不错。现在你可以放心地享受永久的休息了。”
萨姆·温彻斯特就此走入白光之中。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