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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2-19
Words:
19,532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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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Kudos:
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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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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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2

【善狯】借宿一宿

Summary:

*设定是表兄弟,因为家庭变故失去双亲被收养在善逸家的狯岳,总之是个因为这种原因导致对善逸的感情比其他时候要复杂的狯岳。姑且是个悲伤的温暖故事。我觉得也许写ooc了有点无聊,但是反正原作也没给过他完整的一生,那就怨不得我了。
狯岳的脑海里,没有男人不能和男人结婚这件事,没有表亲不能结婚这件事,没有还没来得及完成的项目,没有晚上要善逸请他吃一顿高级料理犒劳自己的计划,没有还没领到的薪水,没有周末一觉睡到下午的野心。他心中积攒的没有机会流下来的泪水,化作积雨云,雨水声势浩大地落下来了,像要滋润他这片干涸的稻田。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读幼稚园的时候,老师要小朋友们介绍自己的家庭成员。轮到我妻善逸发言,他说家里有很多人,有爷爷、爸爸、妈妈、哥哥和自己,奶奶在他快一岁的时候去世了。大家都姓“我妻”,但是奇怪的是,只有哥哥姓“稻玉”。全班哗然,想要追问善逸这是怎么一件事,老师意识到不对劲,把小孩子的注意力用别的话题迅速地带走。
 
下午放学回家,当妈妈问他今天在学校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善逸讲述了这插曲。在听到“只有哥哥姓稻玉”这句话的时候,妈妈的表情有一瞬僵硬。善逸不能理解这份微妙的心情,他的注意力没有集中在妈妈的脸上,他歪着头看着在一旁听着的哥哥。哥哥怔住,露出了善逸刚学会握笔的时候,在他的作业本上乱涂乱画的那时候同样的表情。然后哥哥转身逃走,妈妈叹了口气,对善逸说,以后不要再说这件事了,快去给哥哥道歉。但是,为什么哥哥不和我们一样姓我妻呢?善逸依旧不明白。
 
没有得到妈妈的解答,善逸追着哥哥,跑回他们的房间。哪里都没有他,善逸打开衣柜,他正抱着腿坐在里面,把头埋进腿间。自善逸懂事之后他就和哥哥共享房间,每次挨了大人骂,善逸就会跑回他们的房间缩在衣柜里,大人默默地守护着他们的房间的私密性,每当这个时候就默许他一个人呆在里面。看来,他也心情不好。善逸小心翼翼地问:“狯岳,你生气了吗?”
 
尽管不知道做错什么,说错什么,但善逸对于这种糟糕心情的声音异常敏感。然而,孩童总是在学会恶意的概念之前,遇见恶意,或者展现恶意,无意的恶意,称不上恶意的恶意。
 
以善逸的脑瓜和年纪,他无法明白太深刻的人际关系,只知道自己一出生,一具备记忆能力和思考能力的时候,爷爷、爸爸、妈妈和哥哥就和自己生活在一起了,所以他只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以为所有家庭都是这样的配置。到后面他开始学习自己的名字的拼写,善逸握着铅笔歪歪扭扭地练习自己名字的四个字,笔画太多了,总是写不好。哥哥握着他的手带着他写,同样的笔在他手里就那么听话,因此善逸非常崇拜他。
 
哥哥还握着他的手教他其他家人的名字的拼写,大家都是同样的“我妻”,只有他带着善逸写自己的名字的时候,是截然不同的。稻玉狯岳,善逸很努力地学习这四个字。哥哥比他高,懂很多东西,知识也好常识也好,家务也做得很利落,似乎从不贪图享乐,每当善逸哭着想买玩具的时候,哥哥总是平静地站在一边。然后爷爷就让善逸多学学哥哥,不要动不动就哭天喊地地撒娇。所以善逸很崇拜他,不管做什么,他都跟在狯岳屁股后面,他格外听狯岳的话,仿佛他的话比起其他人所说的更具有权威性,善逸叫他狯岳。
 
狯岳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一个人缩在衣柜里坐着,善逸连这一点也学习,也跟着他一同缩在衣柜的另一角。起初狯岳看起来似乎想把他赶出去,但是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默许了他。善逸钻进衣柜,把衣柜门合上,短暂闯入衣柜的光闭合起来。善逸问狯岳,他是否生气了。一片黑暗里,狯岳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是啊,你什么都没说错,我怎么能生气呢?”
 
怎么能生气,又是这句话。善逸不能理解这句话的文法,在他看来,开心就要大笑,伤心就要大哭,不高兴了就要生气,狯岳怎么会没有生气的能力呢?他那样厉害。在善逸刚学会握笔画画的时候,他想给狯岳画点什么,就在他的本子上涂涂画画了一番。那是作业本,被老师发现之后,一向优等生的狯岳第一次挨了一顿骂。得知狯岳因为自己挨骂,善逸很担心地道歉了,问他有没有生气。狯岳当时也说,我怎么能生气呢?
 
“但是,妈妈说,家人就该互相倾诉烦恼。”
 
“善逸,我跟你不是一家人。”
 
“可是你就是我的哥哥呀,你一直都是我的哥哥,我们当然是一家人不是吗?”
 
狯岳沉默了很久。“你自己也说了,我姓稻玉,你们都姓我妻,我跟你们都不一样,这很奇怪。”

“对不起,要是我也姓稻玉就好了。”

“……”
 
“狯岳,你哭了吗?”
 
“谁哭了。”
 
“对不起,我们去吃饭吧。妈妈做了很多狯岳喜欢的菜哦。”
 
出了衣柜的狯岳表情又变得和平常一样,五官淡淡的。
 
善逸家经常有一些他不熟悉的亲戚来做客,每次家里请客的时候会做很多平时很少做的好菜,还准许善逸能够多喝一点平时被严格限制的饮料。于是,尽管每次大人们的聊天他听不懂也插不上嘴,他也依旧喜欢家里来客人,他只顾着埋头苦吃就好了。相反,狯岳总是坐姿端正,吃相也很好看。善逸觉得他这辈子都没法像狯岳那样,因为他看见喜欢的东西就会忘掉正形。
 
然后,大人的话题转到狯岳身上:这孩子看起来真是规规矩矩的,多大了?八岁了?哎呀,当时发生那样的事情……造孽啊,这孩子那时候才多大?四岁吧,哎哟,转眼四年了呀,还是你们家发善心,把他接过来养了。
 
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大人讲话弯弯绕绕,狯岳听得懂吗?他那么聪明。善逸扭头去看狯岳的表情,狯岳什么反应都没有,静静地吃饭。妈妈在这个时候很不自然,很突然地把善逸的头扭过来,拿纸给他擦嘴。“哎呀,善逸,又吃得满嘴都是,学学你哥哥啦。”善逸心想,狯岳心里的声音变得很糟糕,是你们说了什么话,让他生气了吗?但是,但是不管怎么问狯岳,他都只会说他不会也不能生气。
 
狯岳放下碗筷,很礼貌地跟所有人说他吃好了,又静静地一个人回房间了。虽然自己还想再吃一会,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狯岳吃完,善逸就觉得自己也饱了,跳下对他来说偏高的椅子,去找狯岳玩了。
 
狯岳没有再躲进衣柜,他沉默着坐在书桌前,埋头做数独,他心情烦闷的时候总是重复做这件事。善逸想,狯岳总是做些他觉得很帅气的事情,数字在他的笔下按顺序排进格子。善逸小心地坐在狯岳身旁的凳子上,想必无论怎么问他生气与否,狯岳都不会回答。于是善逸直接地和他说:“狯岳,我们来说他们的坏话吧!”狯岳诧异地看他:“为什么?”“因为他们老是说让狯岳不开心的事情。”
 
“对待长辈应该有礼貌,怎么能说长辈的坏……”“所以,我们悄悄地说吧,用那个什么,唇语,这样就没有人会知道了。”
 
善逸动了动嘴唇,不发出声音。“你说了什么?”狯岳问。“我说,他们老是骂我坐没坐相站没站相,好烦。”
 
狯岳也动了动嘴唇,善逸问他在说什么。狯岳露出淡淡的笑意:“我说那你活该,笨蛋。”
 
他们的秘密语言自从这个时候被发明出来。
 
 
 
在升入小学之后,善逸认为自己和从前有了巨大的不同,他过了五岁生日。现在,他终于可以理顺亲戚关系,能够对于学年制度有所概念,能知道狯岳比自己大四岁,能和狯岳坐在一张书桌前写作业。他们连书桌也是共享。善逸总是绞尽脑汁地理解题目,做不出来的时候就走神去玩铅笔和橡皮,不亦乐乎,或者在图画本上胡乱画着自己的大作。在他和作业大战,其实已经不能说是在做作业的时候,狯岳总是能很专心地把作业全部完成好,然后按顺序收进书包里。
 
在他们共用的书桌上,有一道隐秘的分界线。狯岳使用的那一部分,无论大小东西全都按照固定的顺序排列整齐,而善逸使用的那一部分,所有东西胡乱地丢到一起,要用的时候就从其中翻出来要用的东西。善逸的东西太多,总是不自觉地穿过那道隐秘的分界线,跑到狯岳的地盘上。狯岳就会在这个时候很嫌弃地把他的东西丢回善逸的地盘,他经常斥责善逸应当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他光是看着桌上一团糟就觉得烦躁。
 
不光是书桌,两个人一起睡一张床,也有隐秘的分界线。善逸喜爱收集各种公仔陪自己入睡,睡相也差,经常在睡梦中一手臂把狯岳肘醒。久而久之,狯岳也习惯了下来,直接回一拳头在善逸脸上。两个人在床上枕头大战,狯岳战斗力显著优势更大,战况到最后都是善逸投降求饶。但是,善逸还是喜欢和狯岳共享一张床的,这样在他睡不着的时候他还能缠着狯岳说话,晚上上厕所也不会担心床底有鬼。
 
虽然,狯岳明令禁止善逸在他睡着之后把他弄起来陪他上厕所,不然就会直接揍死这个废物弟弟。和从前比起来,狯岳也有了巨大的不同,会直接地生气,善逸经常会挨他的骂。而在狯岳的骂声里,他已经被揍死了几百次。善逸也会试图向爷爷或者妈妈求助,但是大人总是假装看不见。爷爷经常摸着胡子意味深长地说,这样不是很好吗?我们教训你的时候你就会跑到狯岳身后躲起来,干脆就让狯岳帮我们教训你。
 
善逸哭着抱着妈妈哭诉,狯岳一定很恨我!他一定非常讨厌我!所以我做什么他都骂我!当然,这都是小孩子一方面的夸张说法,事实上,谁让善逸总是忍不住像只苍蝇一样围着狯岳转,围着他嗡嗡叫呢。妈妈说他小小年纪的,哪里懂什么爱呀恨呀的,她告诉善逸,哥哥绝不恨你也不讨厌你,在你刚出生没多久,还在当襁褓里的小婴儿的时候——你现在都已经这么大了!你哥哥当时和你现在差不多大,他问我,姨母,我可以抱抱弟弟吗?妈妈笑着回忆起来。狯岳很会抱小宝宝哦,你在他怀里一直冲他咯咯笑,你还是小宝宝的时候就相当喜欢哥哥了呀。
 
才不是呢,妈妈,你们根本就不懂,狯岳绝对很恨我,他恨我恨得要命呢!善逸瘪瘪嘴,踢踢路上的小石头,手被狯岳牵着回家。
 
“狯岳,我能买个小蛋糕带回去吃吗?”
 
“不行,你肯定又吃不下晚饭了。”
 
看,他果然超级讨厌我吧。
 
“狯岳,妈妈说我小时候,你还问她可不可以抱抱我。”
 
“哈?”狯岳瞪大眼睛看着他,“那种事情,从没有过。”
 
看,他果然超级恨我吧。
 
关于从前没能搞清的问题,善逸逐渐懵懂地弄懂了。狯岳是妈妈其他姐妹的孩子,四岁的时候家里出了巨大的事故,失去父母的狯岳被妈妈做主带回家里抚养。妈妈这样描述刚刚到他们家的狯岳:“沉默,不问他就不会说话,肚子饿了也不会说,吃饭也吃得很少,家里出了那样大的事情,也从没有哭闹过。”没有孩子的妈妈尽量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对待,而在狯岳到来的第二年,多年没有好消息的妈妈有了身孕,并生下了一个男孩,那便是善逸。妈妈拉着他的手逗善逸玩,她说,都是狯岳命里有手足,她才能有个这么可爱的孩子啊。善逸……狯岳,弟弟就叫善逸好不好呢?是个好名字,对吧?
 
然后,狯岳握着善逸的手教他写他自己的名字,善逸,一个笔画很多的名字。善逸问,那为什么,爷爷奶奶,爸爸妈妈没有血缘关系,却都姓“我妻”呢?妈妈解释,爷爷以前姓桑岛,后来入赘了奶奶家,就和奶奶一起姓我妻了。爷爷奶奶生下了妈妈,于是妈妈也姓我妻。后来爸爸也入赘到家里,爸爸也改姓我妻,而善逸是爸爸妈妈的孩子,所以善逸也姓我妻。
 
什么是入赘呢?善逸问。妈妈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能说,就是结婚,结婚就是一个人和另一个人变成家人,变成家人之后共用一个姓氏,然后生下新的家人,也就是小孩。善逸恍然大悟,所以,就像我和狯岳一样共用一个房间,一个书桌,一张床是吗?
 
其实,应该不是这样的概念,但是考虑到善逸的脑瓜和年纪,妈妈还是勉强点点头同意了。善逸高兴地为过去的问题找到解决办法:“那狯岳入赘给我吧,这样我们就可以结婚,共用一个姓氏成为家人了!”此番童言无忌让全家人都被震慑住,爷爷更是被茶狠狠呛到了。
 
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善逸疑惑地看着表情僵住的妈妈,狯岳敲了他的头一下:入赘是男人对女人,还有,男人和男人是不能结婚的,你这个蠢货。善逸说,太遗憾了,要是我是女孩子就好了。狯岳又敲了他的头一下:表亲是不能结婚的,还有,谁想跟你结婚啊?善逸捂着自己的头不准狯岳再敲他的头了。“但是,我是想要和狯岳一直当家人的啊!”
 
狯岳比他大四岁,光是这四岁,对于善逸来说就是一个极其了不起的时间段了,他的人生也才五年而已。所以狯岳约等于两个善逸。无所不能的稻玉狯岳大人,无所不能的兄长大人,幼小无助的我妻善逸童年的支配者,他最畏惧的人,所向披靡的优等生。当然,在得知这些评价之后,狯岳翻着白眼说,哪里会那么夸张,胆小鬼。
 
被稻玉狯岳大人亲封为胆小鬼的善逸,这封号也不是毫无缘由,晚上不敢一个人上厕所,睡觉必须手脚全被被子盖住,不然就会担心被床底的怪物吃掉,一听到鬼故事就会被吓哭。
 
善逸除了特别容易哭,还特别容易流鼻血,鼻血总是弄脏衣服,胡乱抹几下鼻血,手和手臂上便全都是脏兮兮的血迹。这个时候他总是会哼哼唧唧仰着头去找狯岳,习以为常的狯岳让他流鼻血的时候低下头,不然鼻血容易呛气管里去。善逸自己洗一把脸再拿纸塞着,把上衣脱了,傻乎乎坐在一边看狯岳帮他洗干净,紧紧抱着自己说狯岳我好冷。
 
关于为什么大发慈悲帮他洗衣服,毕竟看着善逸长大就该知道这家伙什么德行,离开了自己就会死掉死亡死翘翘。狯岳叫他闭嘴,不然把他淹死在盆里。善逸脑子里模模糊糊的,对很多事情都没有概念,只知道只要狯岳在这就什么都不算问题。狯岳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虽然每次这么说,爷爷和妈妈都会笑得前仰后合,但是善逸想,狯岳总是能把衣服洗得很干净,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把书架上的书摆得整整齐齐,课本上的名字写得规范漂亮,是他最崇拜的人。
 
他用唇语问狯岳:“你说,流鼻血是不是因为我要长高了啊?”
 
狯岳斜了他一眼,用手比划了一下他的高度和宽度,用唇语念道:“是长胖——”
 
等到被爷爷发现之后,两个人打得浑身都是泡沫,脸上也是。于是两个人各打五十大板,全都面壁思过,并且必须手牵手,直到和好如初。善逸和狯岳悄悄地较劲,两个人开始比握力打发时间。狯岳比他高一个头,依旧战斗力占据优势,善逸握不过他,痛得呲牙咧嘴认输。这是第九十四次败北,也是第九十四次善逸主动投降。
 
狯岳得意地用唇语问他,喂,服不服。善逸移开视线悄悄说,等我长大了肯定不会再输给你了。狯岳追求善逸的绝对服从,肩膀狠狠撞他一下,你这是什么意思,有本事你就赢过我啊。善逸回敬他一肩膀,两个人又点燃新的战火。
 
但是令善逸十分沮丧的一件事,那就是狯岳也过生日了,他总觉得狯岳长大的速度比他更快,照这么发展下去,他将永远追不上狯岳的生长速度,也永远无法战胜他。总之,为了庆祝孙子的生日,爷爷给狯岳买了生日蛋糕,有很多善逸最嘴馋的巧克力和水果。
 
为了庆祝狯岳的生日,善逸拿着很多蜡笔给狯岳画了个贺卡,上面画的内容有,狯岳本人,狯岳的蛋糕,一些装饰的背景,蓝天绿地白日,他自认为画得不错,很满意地送给狯岳。狯岳看着勉强能看出形状的贺卡,说你还不如去买一张生日贺卡。善逸为他解读自己的画面巧思,严厉斥责狯岳这种想法,这种贺卡当然是自己制作的最好,最能承载一个人的心意。
 
总之,狯岳的生日礼物,每一年善逸都要送上自己制作的生日贺卡,配上灵魂作画。狯岳几度想要把这些能辟邪的东西扔掉,可是想了想也不知道该怎么垃圾分类,只好随便地塞进抽屉,在抽屉整齐的物什里混进了这些奇怪的东西。
 
看到生日蛋糕的一瞬间,善逸就从沮丧变成高兴,有个哥哥真好啊,不光自己过生日可以吃蛋糕,狯岳生日的时候也能分到一口蛋糕。蛋糕上写着祝福的话,是善逸认知中任何一个小孩子都无法拒绝的标配。作为寿星的狯岳在点上蜡烛之后闭上眼睛许愿,然后吹灭蜡烛,做完这一切之后就拿着刀分蛋糕。
 
善逸拿着自己的那一份吃,奶油依旧是弄得脸上不堪,他一边咀嚼一边说,要是狯岳天天过生日就好了,我就能每天都吃蛋糕了。狯岳说,你怎么不想自己天天过生日?
 
“但是啊,感觉狯岳过生日的时候,爷爷就更上心呢。”善逸用唇语说。
 
“蛋糕都堵不住你的嘴。”狯岳回答他,善逸却从他的心里听到一阵幸福的声音,像把饲料撒进锦鲤池的水波纹。“每天过生日的话,三个月我就一百岁了,一年我就死翘翘了,我才不要变成那样的老头死掉。”
 
“所以我刚刚在狯岳许愿的时候许愿,狯岳能健康地长命百岁。”
 
“傻子,别人的生日,你许愿是没用的。”
 
“那么,狯岳自己许了什么愿?”
 
“我从来都没有许过生日愿望。闭上眼睛假装许愿大概是因为大人喜欢看我双手合十闭上眼睛的样子吧,就像假扮圣诞老人送礼物的时候喜欢看到小孩子被骗上当的样子然后等他长大之后告诉他其实一直以来我都是骗你的噢。”
 
“能别说长难句了吗……你知道的,我们的唇语不适合说长难句。”善逸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他:“狯岳,十岁的小孩子在这里装成熟大人真的好吗?”
 
然后他咀嚼蛋糕上的水果,橘子,狯岳的生日在秋天,正是吃橘子的季节。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人类不是唯一的狯岳。
 
 
 
四年级的我妻善逸同学创作出来的作文,广受老师好评,同学恶评的作品,如今大公开!
 
善逸清了清嗓子念起来——教室的角落有着专门给同学们放水杯的柜子,大家每次喝水的时候去那里拿,喝完了就放回去。直到有一天,老师发现有个很长时间没有人用的杯子,落了厚厚的灰,老师问大家:这是谁的杯子?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认领,大家的脸上露出微妙的厌烦,不知道是嫌弃突然引起这样关注度的杯子,还是嫌弃不在大家理解范围内的奇异。
 
本来待在角落里就已经够可怜的,如今竟然变成了无主的一个杯子,和其他同类格格不入,别的杯子被主人拿去喝水的时候,它只能孤零零地待在那。明明看起来没有任何不同,但是这个落单的杯子没有任何人要他,也没有人说“这是我的”。我觉得,这样很奇怪吧,如果它不属于任何人,那么它是如何被制造到这个世界上,又是被谁拿到这柜子里的呢?这个时候,善逸君于心不忍,举起手来认领了它。故事结束了,杯子再也不是没有主人的杯子,善逸君也拥有了两个杯子。故事就此美满地结束。

 

天气预报有大雨将至,但是他们都没看到,所以他们全都淋成了落汤鸡。读的是小初高一体的学校,十岁的善逸和十四岁的狯岳每天一块出门上学,放学之后再一块回家。狯岳骂他为什么出门不看天气预报,善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因为狯岳自己从来懒得相信气象局。“那你怎么不带两把伞!”“傻子吗你,我要带也只带我自己的那把,你就给我淋着雨回来吧。”
 
他们恶狠狠地在玄关对视着用眼神杀死对方,内心诽谤一句对方真是十足的傻子,再哼一声回同一个房间,脱掉被大雨淋湿的衣服,放进同一个洗衣机,再从同一个衣柜里拿出干净衣服换上——是一样款式不同颜色的睡衣,善逸的是黄色的,狯岳的是蓝色的,爷爷买给他们的,把情侣装看成亲子装,还好这件事他们两个人都不知道,不然肯定会捏着睡衣犯恶心地开始呕吐。
 
善逸和狯岳有个很恶心的特异功能,其实是日积月累下发掘出来的,同心同感,亲密无间的心灵感应。爷爷笑着说哪是什么特异功能,生活在一块的兄弟就该是这样的。那个时候,善逸因为内心诽谤了一句狯岳又抢了他的零花钱,然后狯岳就那么扑上来大喊着“你这家伙刚刚在心里骂我吧”,他也同样听到狯岳心里在想“这废物根本不配拿零花钱,家里的碗都是我洗的”,善逸大声为自己争辩着他明明昨天才洗了碗。爷爷经常说想不懂他们俩兄弟脑袋里在想什么。善逸想,你们都错了,狯岳这家伙脑子里想的东西很简单,狯岳在想冰箱里的布丁其实是他偷吃的,但是他要栽赃成是善逸梦游症发作吃了的。还有狯岳总是看他写题目,在心里冷笑一声又写错了,但是问他该怎么做,他却要他上缴零花钱才肯给他补习。
 
其实,他们并非亲兄弟。
 
同姓兄弟与异姓兄弟,人们总是把兄弟关系分类为这两种关系,从这方面来看,善逸与狯岳不属于最紧密的那一种。看名字长相个性,他们都完全不像兄弟,刚开始不知道他们那层关系的人还以为他们是青梅竹马,可是哪有共用过一个房间的青梅竹马,哪有会拿错辞典的青梅竹马,哪有回一个家的青梅竹马呢?在得知狯岳的身世之后,更多人抱着一种微妙的怜悯心态,那正是狯岳不想把他和善逸的关系往外说的原因。可是,他们却实实在在地就这样相处了那么久,久到善逸的人生有多长这时间便有多长。
 
在班上善逸也有几个好朋友,虽然伊之助是独生子,炭治郎家里却有好几个弟弟妹妹,善逸从炭治郎那里了解到其他非独生子女家庭的生活。在得知善逸与狯岳的关系和故事之后,炭治郎若有所思地告诉他:“严格意义上来说,善逸是独生子,但是在我看来,你和狯岳前辈的关系这么好,已经跟亲生兄弟没有什么差别了。”
 
谁和那家伙关系好了。善逸嘟囔着,下意识想要反驳和狯岳关系亲密的事实。有次不小心拿错了辞典,他还跟我吵架了,真是的,这么小的一件事情!炭治郎说,善逸,狯岳前辈他能和你这样打打闹闹的,说明他把你当作自己的家人了哦。
 
“那是肯定的吧,毕竟我们就是住在一个房间里的家人嘛。”
 
“话是这么说,但是,善逸,假如你也是幼年丧亲,生活在另外一个家庭,无依无靠地靠着别人的帮助生活下去,这家人还有别的孩子……当然,我不是在说你或者你的家人哪里不好。如果是你的话,你能够很自然地生活下去吗?”
 
不能够,自然地生活下去吗?那个狯岳?他明明那么的优秀厉害。善逸想。
 
“这就是寄人篱下的生活,到底是外人还是家人的身份认同问题。”
 
放学的时候,善逸的脑子里仍在思考这件事,他一直理所当然地觉得他和狯岳的关系是再普通不过的关系,直到有人来告诉他,这并不是太普遍的。那个狯岳,也会有这样的痛苦吗?妈妈曾经说过,初来乍到家里的狯岳,总是沉默,总是封闭自己与外界,从前他尚且没有理解这种情况的能力。而“那个”狯岳,此刻正和他一起搭乘电车回家,他在这个时候仍在看单词本。善逸难得没有缠着他絮絮叨叨他那些屁话,倒叫狯岳有种不安,他狐疑地看着善逸:“你不会又做了什么坏事怕我发现吧?”
 
“喂!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吗?”善逸看着他眼前的“这个”狯岳,脑海里那个年仅四岁的,失去双亲的狯岳应该有的脸与之重合,狯岳常很用力地皱着眉头,总是在很用力地努力,很努力地生活。善逸垂下眼神,“以后,我还是对你好一点好了。”他最终得出这个结论来。
 
完全不知道我妻善逸这又是在唱哪出的狯岳眉头皱得更厉害,“这家伙肯定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的预感越发强烈,他决定回去之后好好检查一下房间和冰箱。
 
不过,房间和冰箱自然什么问题都没有,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狯岳反而更加不爽,他又威胁了善逸一番,以后不准突然说些这样莫名其妙的话。
 
到冬天的时候,善逸和狯岳都裹上爷爷给他们买的冬装,当然,又是完全同款不同色的服装。两个人穿上之后,对方的眼睛就是穿衣镜,他们对视第一秒过后就开始扭头吐起来。到这个年纪还在和哥哥/弟弟穿亲子装,真是亲密得让人觉得恶心!狯岳跟爷爷说,下次不要再给他们买亲子装了,被学校的朋友知道了会很丢人。爷爷很伤心,善逸赶紧拉着狯岳的手说,狯岳跟爷爷开玩笑的,他可喜欢和我穿亲子装了,你说对吧,狯岳!两个人又在暗地里比握力。
 
这样的对话,却是最后一次。
 
爷爷年事已高,在没多久之后去世了,寿终正寝是喜丧,但是在小孩子的世界里,喜与丧是不搭边的,所以对善逸而言是悲丧。人一旦死去,就意味着再也不会回来,再不会有爷爷亲自挑选的写着祝福的生日蛋糕,再不会有被爷爷当作亲子装买回来的情侣装,再不会有“只要到星期五,就可以和爷爷一起去逛超市买零食”的习俗。
 
善逸觉得自己的身体里一直有个忘记关上的水龙头,眼泪哗啦哗啦地从水龙头里流出来,像瀑布一样理所当然地倾泻下来。善逸是一个洗完手就急急忙忙去吃饭的孩子,爷爷经常告诉他要节约用水,用完了及时关上水龙头。善逸是一个经常为了一点小事哭鼻子的孩子,因为他总觉得内心里藏着一个水龙头,不漏出来就难受。每次爷爷都变戏法一样地把饼干啊巧克力之类的东西塞进他的嘴里止住他的哭声,爷爷总是能替他把心里的那个水龙头关上,总是能包揽他的一切,为他善后。善逸心想,爷爷啊,我心里的那个水龙头,你能否再为我关上一次呢?爷爷被入殓师妆点过的面容,安安静静地躺在棺木里。
 
回应他的却是狯岳的声音,狯岳说:“别哭了。”这谈不上安慰,只是命令。他的侧脸其实应当是稚嫩的,但是在善逸看来是近乎冷峻的。
 
“狯岳,你不难过吗?爷爷对你那么好。”善逸用唇语问他。
 
狯岳沉默了一会。
 
“每一个人都有死的一天,每个人都有应该死去的时刻,你会有,我也会有。”狯岳用唇语回复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不过又好像回答了,狯岳总是有自己的说话习惯,让善逸无法跟上他的思维。但是他这句话并没有错误的地方。
 
唇语的发展是阶段性的。他们被罚两个人手拉着手面壁思过的时候,想要互相讲垃圾话,就只能说唇语。狯岳骂他,善逸也回敬回去。后来他们独创的唇语还能用于一些公共的场合要讲私密的话,又或者用于狯岳刻意要嘲讽他。而善逸只是想和他多说一点话,因为只要是唇语的话,狯岳就一定会回复他。善逸想,狯岳,拜托了,再多跟我说些什么吧,什么话都好。
 
狯岳和善逸肩并肩地坐在冰冷的长椅上,善逸像被爷爷一如既往惩罚的那样,和狯岳握着手反思。一整个下午,夕阳消逝在他们脚底的阴影里。
 
从那之后,善逸下意识地听狯岳的命令生活下去。狯岳从来都没有错过。
 
第二天早上,妈妈在床上找不到他们两个人,打开衣柜才发现,善逸和狯岳缩在衣柜里,睡着了。
 
 
 
高一年级的稻玉狯岳同学的日记,不是必须要上交给老师的文章或者什么观察日记,也不是实验笔记。他干练漂亮的字迹在本子上记录了很多并不痛快的事情,希望那些暗恋他想给他写情书的女孩子不要看见,也不要试图跟他告白。本子上的内容是这样的:
 
在双亲过世之后,他被姨母带回家了,这个家里有姨母的父亲母亲,也算是他的爷爷奶奶,还有姨母的丈夫,应该要喊姨父。他始终没能明白,姨母带回一个并非自己亲生的小孩,对她究竟有什么好处呢?姨母对他很好,她没有小孩,所以大约是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照顾吧。在他到来没多久,那位奶奶去世了,他短时间内又出席他人的葬礼,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情自处,简直就像他走哪哪就会死人一样。
 
第二年,姨母生下了一个男孩。她拉着他的手去逗小孩,姨母告诉他,小孩就叫善逸。他问姨母,是否能抱抱善逸。善逸在他的怀里,还没到会爬会走会喊妈妈爸爸的年纪,他想,以后姨母不再需要他这个“可以当作自己的孩子抚养的孩子”了。这个时候,善逸对着他咯咯笑,小手摸上他皱起的眉头,姨母说善逸肯定会很喜欢他,他会是个好哥哥。
 
他的身世并不是保密文件里的内容,只要发现他和善逸回同一个家,这件事就能很轻易地被人挖掘出来。那些感慨着,“稻玉君真是可怜”的人里面,有的是前几天红着脸跟他告白的女生,有的是和他一个社团的人,有的是说他仗着成绩好目高于顶的人。这是他的缺陷、短处、阴影,得知它的人全都能洋洋得意地轻易聊起。
 
他也想像姨母所说的那样,把自己定义为这个家里的哥哥,就这样简单幸福地生活下去。但是,“这个家里唯独他,只有他姓稻玉”不是吗?所以,人永远无法再变成另一个家庭的孩子,人只是一个人,永远只能一个人,人只能变成另一个家庭的一个人。
 

 

快到狯岳十六岁生日的时候,善逸的妈妈送了他一部属于他自己的手机,善逸哭闹着自己为什么没有,都是妈妈偏心,被妈妈捂着嘴哼唧哼唧。妈妈说,有点藏不住了,这个是提前送给狯岳的生日礼物。与狯岳同心同感的善逸感受到,狯岳的心里有一瞬柔软的幸福。自从爷爷离世之后,他们的生日都是妈妈为他们安排的,蛋糕也好礼物也好都是她悉心准备的。
 
善逸依旧坚持不懈地给狯岳制作独家贺卡,随着年岁增长,他的手艺得到显著提升,能够在画布里更加充分表达自己的想法。他和妈妈一样藏不住礼物,把他绘制的贺卡送给狯岳。狯岳捏着贺卡打开,上面画着他们两个,姨母,天上的爷爷。善逸说,爷爷在天上也会看着我们幸福的。
 
不仅仅是狯岳见证了他的人生,他也同样见证了狯岳的人生。狯岳感到高兴的时候也会大笑,难过的时候会沮丧,生气的时候会发火,作为了不起的人类,稻玉狯岳是鲜活地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是优秀地前进的,他不过是比他人认真一点,把很多事情较真地看待,才会时常皱起眉头,这让他想替这家伙抚平他的眉间。狯岳在他人生里的厚度,是抽屉里那一叠贺卡的厚度。
 
然而,善逸还是心心念念那部手机的事情,在他看来,能够拥有自己的电子产品,便是大人与小孩最本质的区别。当然,他就是想玩电子产品,于是趁着晚上狯岳睡觉,偷偷地把他的手机玩到没电。因为熬夜玩手机,善逸玩着玩着便呼呼大睡过去,都没想过给手机充上电。第二天醒来,狯岳自然发现手机被善逸偷偷玩到没电关机,而善逸本人却是美美地蒙头大睡,气得他直接把善逸拽起来揍一顿,两个人的大战就地展开。
 
然后狯岳更改了密码,看来设置成自己的生日实在好猜,他改成了善逸的生日,俗话说最危险的就是最安全的,狯岳这招可谓是风险虽高胜算却大。确实,善逸绞尽脑汁猜密码都没猜到这一层来。然而,兄弟的智商切磋仍有后续,且毫无下限,善逸挨个猜可能的数字组合,在多次失败之后,手机锁定了。玩完了……意识到这一点,善逸故作镇定地继续写作业,等到狯岳发现这件事的时候,他又挨了一顿打。理亏心虚的善逸大声说:“既然如此早点告诉我密码就不会变成这样了啊!”不过,狯岳始终没告诉他密码究竟是什么,善逸到死都猜不到其实是他自己的生日。
 
狯岳生日那一天善逸并没有分到蛋糕,因为妈妈说要单独带狯岳出去吃饭,善逸在客厅的沙发上大闹着撒娇,说妈妈越来越偏心了。妈妈死死摁住他乱动的手脚,说他这么大的人了,再这样可是很丢脸了。
 
“我把你和狯岳都当作自己的孩子看待,善逸,你要听妈妈的话。人一旦长到十六岁,就会越来越丧失撒娇的权利,所以我很想珍惜这样的时刻,但是狯岳已经没有可以偏心他的妈妈了,不是吗。”妈妈这么说,善逸才停止了大闹客厅。
 
但是,真难想象长到十六岁之后就不能再和家人撒娇这种事情,就算变成老头,善逸也想继续和狯岳打打闹闹下去。总而言之,善逸留守在家,期待狯岳至少能良心发现,给他这个独守空房的弟弟买点什么好吃的补偿一下。虽然,寿星不是他。
 
来接善逸的是工作向来繁忙的爸爸,妈妈和狯岳都没有回来,善逸坐在车上的时候还在疑惑,不应该是他在家里等着他们回来吗?爸爸就这样把他带走了,等妈妈和狯岳回家,就找不到他了啊?车驶向医院,等善逸被爸爸牵进医院之后,在爸爸和几个医生说过话之后,善逸被告知,接下来要做好充足的心理准备。
 
做什么心理准备?你们在说什么,完全听不懂啊。善逸的目光惊慌地到处寻找落脚点,最后停在狯岳身上,他一个人远远地坐在医院冰冷的铁椅上,安静得把气息都隐去。善逸跌跌撞撞地跑向他,在他身旁坐下,他很急切地问狯岳,狯岳,他们说妈妈出车祸了,妈妈去世了,妈妈死了,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狯岳什么都没有说。善逸急切地一张一合口型,唇语,告诉我吧,告诉我吧,说点什么吧,跟我说点什么话吧。
 
狯岳很干涩地回应他。又是只有我一个人活下来了……善逸,你说这奇不奇怪啊?
 
善逸才发现自己扯着狯岳的衣角哭了,上面沾着不知道属于谁的血迹。
 
对他们来说,给亲人吊唁就是最习惯的事情,可谓是葬礼的名人。不是寿终正寝,是死于肇事,想必是悲丧中的悲丧。入殓师想必用尽了能力,才让妈妈的面容勉强能安详地躺在棺木里。善逸意识到,如果直接让他见到车祸现场,比起悲伤,他应该最先感到恐惧,母亲的肢体会让他感到害怕,意识到这点,他犯恶心地感到痛苦,悲伤的情绪剥夺了心脏的血流,心寒不止。
 
善逸和狯岳到了身着严肃的黑色正装伫立在灵前的年纪,大人默认地把他们安排在一起,善逸却想,或许,这个时候,狯岳并不想和我站在一起。
 
妈妈的葬礼来了很多亲戚,很多善逸不熟悉甚至不认识,但是大家毫无疑问都认识死者。有的人不仅认识死者的儿子也就是善逸,也认识死者的侄子也就是狯岳。大家的话题从死者,到死因,话题转移到狯岳身上,不过大家不一定都知道他的名字。
 
“都长这么大了,那算起来都该过十多年了,养别人的孩子养这么大也是好发善心了,跟亲生父母一样的了,小孩总该哭几声吧,毕竟养了自己这么久,总该有感情吧,更何况听说当时还是为了保护……不过也许是吓着了吧,当时估计也确实很……不管怎么说,还是相当冷静啊,冷静过头了吧……”
 
讲这么大声,狯岳他根本就不是……善逸侧过头去看狯岳的反应,发现他正狠狠地咬紧牙关,他感到愤怒吗?他感到悲伤吗?他感到痛苦吗?
 
在这个时候,爸爸走过来,单独把狯岳叫走,在一旁说了会话。善逸远远地看着,不知道他们正在说什么,只看到狯岳的拳头攥紧又放松。等他们的谈话结束之后,狯岳又站回善逸身旁,他的五官变得空前的空白,善逸从未在他脸上看到如此表情。
 
他倾听着狯岳内心的声音,啊,为了妻子的意志,会一直照顾你下去,放心吧,事故也不是你的错,但是你要记住,我毕竟和你没有血缘关系,等到你到了该独立的年纪……善逸意识到再听下去就太隐私,便收手了。
 
善逸用唇语说,我觉得他们说得都不对。
 
“父母死于非命,然后自从我到这个家之后,奶奶死了,爷爷死了,姨母也因为我而死,家里只有姨父了,他忙得焦头烂额还要管自己的儿子和一个外人,我还真是……”
 
狯岳没有说完那句唇语,但是善逸听到了。
 
“我还真是太多余了。”
 
善逸的眼泪垂下来。你才不是外人!
 
狯岳自嘲地笑了笑,“善逸,你居然是我唯一还活在世界上的血亲啊。”
 
失去父母之后都没能掉下泪的狯岳,抬手,掩面,第一次在善逸面前静静地抖动着身体。“对我好的人全部在我感到幸福的时候死去了。”幸福,这个词第一次从狯岳的嘴里说出来,是在幸福被夺走的时候。
 
但是,你自己不也说过,任何人都有自己死去的时刻吗?所以这些怎么是你的错呢?
 
“善逸,你过呼吸了。”狯岳把手放下来,恢复到和平时无差的表情,出声提醒他。
 
 
 
我最喜欢我的哥哥了,很多人都说,你的哥哥那么优秀,喜欢他很正常。但是我觉得,就算他不优秀,就算他考不到第一名,就算他不能在运动会里拿到名次,就算他不会做好吃的料理,我仍然最喜欢他,喜欢就是讨厌他烦他的时候也想看到他,也想喜欢他。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我们血脉相连,我们有自己的语言,我们心灵感应。
 
但是呢,正因为我们心灵感应到一种出奇默契的程度,我才能经常感受到他的身体里发出的,不满的声音,压抑的声音,痛苦的声音。为什么都说他没有心呢?我的哥哥的心里,藏着个破了洞的箱子,和我心里那个的水龙头很像。我内心的水龙头,把悲伤都一股脑涌出来流干净。而狯岳,他心里的那个箱子的破洞,无数幸福的瞬间漏出来,盛不住。
 
我想,帮他把那个箱子的破洞,用手心拢住,就是把他幸福的箱子放在我的手心里,然后永远都不放开,要让他永远幸福。
 

 

时间的流速随着长大会越来越快,善逸觉得这应当成为二十一世纪最新的定律。在幼时,他的每一天都很漫长,能够做很多很多事。而现在,日子往往在反复做同一件事里飞速地消逝。
 
自那场悲剧的事故过去两年之后,狯岳毕了业,到东京去上学了。而在那两年里,狯岳开始打很多份工,给自己挣生活费。他的性格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虽然身边从没人觉得他有什么变化,但是他最后的血亲善逸并不认可,他该笑的时候就假笑,该悲伤的时候假装感同身受,生气的时候心平气和。狯岳对待他人的痛苦拥有想象力,当然,这是很多人都有的能力。但是,完全没有共情力和同理心,那次葬礼,很多人这么说着。狯岳觉得这样也无所谓,便也这么做着。明明他比过往任何时候都努力,善逸却觉得,狯岳这正是在以自己的方式自暴自弃。狯岳正在善逸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改变,狯岳所理解的长大就是包装成大人,就是包装情绪。
 
人总是要长大,不能逆行生长。善逸早就习惯了和狯岳一同长大,可是就在这个时刻,狯岳从他身边抽离了。他知道的,这只是成长路上必备的一步而已,他应当为狯岳感到高兴,本该是这样的。狯岳回来的次数不多,只有一些假期的时候才会回来,和善逸也没什么话题,他们甚至显得有点缄默无言。父亲的工作依旧很繁忙,大多数时候善逸留守在家,自己勉强地照顾自己,自己去上学。和狯岳面对面的时候才发觉,他们的血亲不多了,狯岳更是只有他这一个弟弟。善逸想,也难怪他这样,想必那次葬礼上的“等你能够独立”这句话,在他心里始终是一道坎。
 
善逸很想告诉他,狯岳,我变了很多哦,我会自己洗干净衣服,会收纳衣服也会收纳课本,不再害怕一个人起夜,不用缠着你说很多话才能睡着,在学校交了很多朋友,跟以前的朋友也还在一起,总之,这样算是幸福吗?你觉得我获得幸福了吗?你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以什么样的形式长大了?你觉得幸福吗?但是这些话从没从他嘴里说出来。尽管狯岳还是会和善逸在一张床上睡觉,善逸心里积攒的那些未能说出口的话,早在心里转悠了无数次的话,还是没法对他吐露出来。
 
善逸十六岁生日的时候,狯岳回家陪他过生日。知道这件事之后,善逸感到心情雀跃,在开心之余又猛然惊觉,从前习以为常的事情,竟然已经变得弥足珍贵了吗?他何时开始不熟悉狯岳?狯岳在他面前沉默了良久,最后说出一句不知道是问句还是肯定句的话。“你升上高中了啊,善逸。”
 
狯岳送给他的十六岁生日礼物,一部手机。善逸盯着他的眼睛,两个人用只有他们懂的唇语交流。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善逸记忆里,他还是那个斤斤计较零用钱的哥哥。
 
“还给你的而已。”然而,狯岳已经变成了自己给自己挣学杂费的大学生了。
 
善逸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狯岳的眉头如释重负一样舒展开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善逸和他一同永远失去了撒娇的权利。他也十六岁了。
 
狯岳的人生,他又少观测了四年。善逸为此感到悲伤,曾经,那明明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善逸问,今天晚上可以留下来呆一晚上吗?陪陪我吧。狯岳点点头。善逸的思绪又回到那个因为一点摩擦就会打起来的童年,他们两个人拿泡沫互相攻击,弄得两个人脸上都是泡沫,然后挨骂,然后再和好。
 
如今的狯岳,既不是那个个性鲜明的狯岳,也不是那个封闭的狯岳,是一个沉默着处理好一切的狯岳。善逸恍惚地想,原来如此,他已经不是少年了,他率先长大了,他变成他认为的大人了。
 
他鼓起勇气,在这一次又和狯岳背对着背睡在床上的时候,翻身从后面抱住狯岳。他的手搭在狯岳胸前,狯岳什么都没说,手搭在善逸的手上,貌似想要把他的手拍开,最终还是作罢。
 
“你变了好多哦,他们都说这叫长大,叫我多学学你。我当然想向你靠齐,我从小到大那么崇拜你,因为你优秀又努力,你从来都没有错过。但是我,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不太好,不太合适。狯岳,你真的不会再感到快乐,不能再感到幸福了吗?如果那样的话,人为什么要长大呢?”
 
狯岳的沉默告诉他,幸福的概念一开始就不在他身上。
 
狯岳第二天早上就走了,善逸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他有点自责自己不该睡太死,连再见都不能说。狯岳离开之后,房间仍旧和他未曾回来的时候一样,狯岳来不及带走的四年前留下的痕迹还保留在书桌上,没用完的水性笔,插着书签还没读完的书。
 
他离开了,像只是借宿了一宿而已,而借宿之后,便该明日就走。狯岳比他大四岁,迈入成年人的世界,而成年人与少年最大的本质区别,就是默认所有关系都是即刻抽身。
 
善逸不太明白,到底是一个人与另一个人的人生注定会发生倾斜,发生远离,还是他们的人生从什么地方开始有了差错。他想求助,于是他又去问炭治郎,开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问题有多荒谬:“为什么狯岳不能永远和我在一起呢?”说完这句话,炭治郎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再到理解,最后到宽慰。“善逸,就算爱上……”
 
“等等,谁爱上那家伙了啊?虽然我知道我这么说有点奇怪,但是,额,我不是说我要当男同的意思,我的意思是……”他要表达的意思是什么来着?善逸想,也许其实他并没有说错,他是发自内心地疑惑,为什么他不能和狯岳成为一种“永远一起”的状态,那明明是他们曾经再正常不过的状态。
 
“你的意思难道是,作为兄弟和狯岳一直在一起吗?”炭治郎理解了他混乱的言语,善逸充满感激地看着他。但是紧接着,炭治郎的话给了他当头一棒。“但是,这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事情吧?”
 
“不要……说出来……”
 
“狯岳他应该会毕业之后找到一份好工作,到时候你们就不会住在一起,然后也许会交女朋友,然后结婚什么的,你们肯定是没法一直在一起的啦。不过,作为弟弟偶尔去看望他不好吗?”
 
“那他就不能不交女朋友不结婚吗!”
 
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善逸意识到他方才太过激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语气开始变得这么急躁起来。“我不是,不是那个意思。”
 
炭治郎叹了口气,说:“善逸,你这样太自私了。就算是亲兄弟也会这样微妙地分开,更何况你们还是……”炭治郎没有说完,善逸知道他想说什么,表亲而已,还是个寄人篱下十多年终于能够自己独立出去,靠着自己生活下去,组建属于自己的家庭的人。
 
但是,没有人能接受吧?你能接受从小和自己共享一个房间,共享一张床,共享一张书桌的人,老是穿错睡衣的人,因为一点小事就打得不可开交的人,有独特的唇语的人,能够同心同感的人,共同经历生与死的人,有朝一日会离开你,变得不再毫无保留,有其他更重要的人吗?
 
光是想到这里,善逸就觉得受不了了,大脑要罢工了,情绪过载了。他反而明白了,他确实是个很自私的人,他就是不愿意被狯岳丢下,他害怕一个人前行,他需要听从狯岳的命令活下去,他就是不愿意,他就是很自私的一个人。我,无比地爱着狯岳。他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概念。
 
 
 
他们之间连着一条筋,一条血管,一条肋骨,试图打断也只能落得个血肉模糊的结果,什么都打不断打不死。可是他们并非亲兄弟,并非朋友,并非恋人。
 
他们确实是完全对照的半身,严丝合缝的半身。善逸是他血脉相连的,是提醒他身处另一个家庭的,是没有失去父母的他,是共同度过生与死的,是让他感到他属于这个家庭的。
 
但是有太多东西,和善逸是无关的。那个时候还没来得及为父母感到的悲痛,已经永远不会体验到了。那个时候还没来得及和爷爷道的歉,已经永远说不出来了。那个时候还没来得及给姨母的道谢,已经永远说不出来了。那个时候还没来得及为他们掉下来的眼泪,已经永远流不出来了。
 
他那歪斜的,悲哀的人生啊,想说老天无眼,然而,纵然是老天希望安排一场伟大的悲剧,天将降大任则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男主角的责任落在他头上也压得他实在喘不过气来啊。难道这个世界上整整七十亿人,偏偏就他一个人不配获得幸福吗?偏偏他即将获得幸福的时候就要失去吗?

他是不属于这个家庭的存在,所以这个家庭无法为他带来幸福。

 

 
善逸觉得,能够追着狯岳曾经的影子,考到东京的大学来,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的努力了。和狯岳保持着很平淡的联系,这令他饱受折磨。对于狯岳的了解已然不如对高中那几个狐朋狗友——对不起,炭治郎,伊之助!善逸只知道他最近在公司似乎混得风生水起,精装修的社交平台动态。他内心也会暗自诋毁狯岳,春风得意之后就把他彻底抛掷脑后,狯岳是全天下最混蛋的人。
 
上大学之后他租了一间房住,空闲的时候还考了驾照,不过,暂时没钱买车。他把这些事情发信息给狯岳,狯岳秒回“收到”,气得他隔着屏幕疯狂轰炸狯岳的聊天框,喜提狯岳的大拉黑一个。现实中的哥哥,聊天的主动方,可以随意拉黑弟弟,心情好了再放出来。
 
毕竟也是晋升为男大,善逸的生活自理能力还是基本有的,没有完全变成阿宅,放假只会缩在家里天天打旮旯给木,偶尔去遛个弯,买点菜回来自己做点勉强过得去的饭。真的是生命体征维持餐,仅此而已,每当这个时候他总是想,要是能够一直和狯岳生活下去就好了,他做饭那么的好吃!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啊!伟大的狯岳大人!
 
一天晚上善逸缩在床上看爱情电影,进行一个无谓的思春的时候,手机信息亮起,狯岳早把他放出小黑屋。狯岳言简意赅:过来。然后甩了个地址。
 
善逸看了看现在的时间,已然凌晨,狯岳甩来的地址是某高档饭店。他莫名情绪上头,打字发过去:你发错暧昧对象了吧?
 
狯岳说:公司团建,喝多了。
 
随后他又补充了一句,人过来就行,让你过来开车。
 
早知道不告诉他了,考了驾照这件事,让他大半夜来给人当司机。不过话虽如此,善逸的身体还是十分诚实地行动了起来,毕竟他怕以狯岳的人缘,狯岳最后要酒驾回家。而到了狯岳给的地址的时候,他正毫无风度地撑着墙拼命狂吐。见到善逸之后,把车钥匙甩给善逸,他差点没接住。
 
狯岳看起来真的很难受,坐在副驾驶上,表情难看,车窗摇下来,晚上凉凉的风吹进来。善逸瞟了一眼他的脸,红得不成样子,不知道被灌了多少酒,不过以他的个性,说不定是他上赶着一个个给领导敬酒,哼。善逸警告这个醉鬼:“你忍忍吧别现在吐了,这可是你自己的车呢。”狯岳捂着脸,回答得牛头不对马嘴:“车贷还没还完,房贷也是……老板,我敬您……一杯……”
 
这个混蛋,买房买车都不告诉我!但是,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番样子,真是豁出一切了啊,从那时候开始,狯岳就是个拼上自己的全部的人。即使如此,你的身边也没有其他可以信赖的人吗?所以你才来找我了。想到这里,善逸不知道自己是否应当感到高兴。不,看到狯岳这副样子,他的心里一点都不好受。
 
“回你家还是我家?”善逸这才想起来要问。然而,狯岳已然昏睡过去,于是善逸只能自作主张把他带回自己家。
 
停好车之后,狯岳依旧睡得很安详,虽然难得看到他能睡得这么安稳,但是还是得叫醒他吧……失败了,到底是喝了多少啊。善逸只好帮狯岳把安全带解开,然后搀扶这个几乎失去意识的人步履蹒跚地朝楼梯间走去。可恶啊,真的好重啊,要是是电梯房就好了,他是不是该去健身房锻炼一下了呢?随后善逸比划了一下他与狯岳,发现从前那个一个头的差距,已然相差无几。
 
在十多年前,这个人比我高很多,每次我都打不赢他,然而现在,我们两个人都长得那么大了。当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善逸拼命地回想他们成长路上的过渡阶段,却始终都找不到。他带狯岳回家。
 
把狯岳放倒在沙发上,善逸才如释重负,已然出了一身汗。随后他紧急搜索了“如何照顾醉鬼”,走进厨房为狯岳调制蜂蜜水一杯。然后他忐忑地拍了拍狯岳的脸,把他叫醒,非常心虚地把蜂蜜水端给他:“醒酒汤,姑且算吧,喝一点?”狯岳这才晃悠悠转醒,善逸扶着他坐起来,喂着他慢慢喝掉。天啊,过去他从没想到过他和狯岳会有这一天。
 
“狯岳,要是想吐的话跟我说一声哦,我给你拿个什么东西接着。”
 
狯岳白了他一眼。“你屁话真的很多。”
 
“喂!你可是第一个来找我帮你耶!要不是我正好没睡……”
 
“行行行,谢谢你了。浴室在哪,我洗个澡。”
 
狯岳在淋浴间冲澡的时候,善逸正在翻箱倒柜地寻找家里是否有多余的洗漱用品,在他和自己一团乱的柜子战斗的时候,狯岳已经冲完了。他推开门直接走出来,看了眼手忙脚乱的善逸,冷笑一声嘲讽他这么多年了还是没学会东西就该放在该放的地方。善逸扭头看见他直接走出来,吓得不知道该捂哪里,慌张地把浴巾丢给他。
 
“大哥,你倒是穿好了再出来啊。”
 
“衣服呢?”他理所当然地朝善逸招手。
 
善逸只好去给他找自己的衣服穿,拜托,他不想和大老爷们坦诚相待啊。于是狯岳成功换上善逸的衣服,善逸看着他忍不住说道,以前我穿错你的睡衣,你还会骂我来着呢。因为你欠骂,狯岳说。
 
熟悉的战意袭来,善逸又变成那个能因为一句话就和狯岳扭打在一起的善逸,他们现在体格和力气都相当,不再是小时候那样的战斗力悬殊。酒精的力量让狯岳落了下风,被善逸摁在床上。
 
“真是没意思,你还和小时候一样幼稚。”
 
“还说我,那你倒是别还手啊。”

“我又被提拔了,我高兴陪你玩几下不行吗。”狯岳得意地干笑起来。“请我吃顿饭?”
 
善逸脱力地和狯岳躺在一张床上,他鬼使神差地问起那个让狯岳喝成这样的原因:“为什么要拼命成这样?”
 
“那你替我还房贷。”
 
“……好啊。”善逸觉得自己的大脑也被酒精浸透了,才思维松弛地脱口而出。不过,这的确是他的真心话。
 
狯岳不可置信地看向善逸。“每天坐享其成地花生活费的小鬼,你到底懂不懂啊?”善逸继续说道:“我懂呀,我们一起,努力还掉房贷车贷,重新生活在一起,这样该多好啊。狯岳,你什么时候可以回来呢?回到我的身边。”
 
“白痴吗你,那种事情怎么可能?”狯岳的声音冷下来,他坐起身来。“我会走,我会离开,我会去别的地方工作,我要晋升我要高升我要比任何人都厉害。或许之后会找个合适的人结婚,组建新的家庭,反正我们也不是同一个母亲生下来的,这样的事情再正常不过了。”
 
曾经在善逸脑海里思考过的话被狯岳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善逸急忙抓住他的手腕,下意识地,当年的那句话脱口而出:“你就不能不交女朋友不结婚吗?”“啊……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幼稚,自私,自以为是。”

“对啊,我就是那么幼稚,我很自私,我一想到你可能会跟别人组建家庭我就崩溃得受不了,我自以为是我觉得我就该是你唯一最重要的人。”
 
“你还想霸占我的人生到什么时候?”
 
“为什么是霸占呢?我的人生是属于你的,我不会交女友,我不会结婚,我不会丢下你去一个新的家庭,我们一直都是这样的不是吗?你的人生为什么不能也属于我呢?”
 
“什么叫我们一直在一起,一直以来都是我在看着别人的眼色长大,现在我要一个人走了,我要去过自己的人生了,怎么就变成我抛弃你了?少看不起我了,你们全都看不起我,是,我就是这个家的外人,所以现在我这个外人要滚蛋了,你又要不满什么?‘这个家只有我一个人姓稻玉’,很奇怪,对吧?所以我和你从来都不是一家人。”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还在为那件事生气吗?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从没有那种意思。”人一急起来就讲话不利索,善逸断断续续过度呼吸的声音盖过了语言,嘴一张一合,“我没有看不起你,我也没有把你当作外人呀!求你了,女朋友不要交,相亲也不要去,不要结婚,不要离开我去另一个家庭好不好,像以前一样一直陪着我好吗?没有你的话,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以为我愿意一辈子给你当保姆吗?”
 
狯岳读懂了,他和善逸完全说不到一起去。然后,他大步地离开,拿上衣服就要走人。善逸急忙追上他,他问狯岳这么晚了要到哪里去,狯岳让他别来烦他,他要去个看不到我妻善逸的地方。
 
狯岳似乎真的相当生气,头也不回,就这么一路跑出居民楼,善逸在他身后拼命追着他。两个人在深更半夜上演你追我赶的戏码。善逸的声音也追着他,“至少,至少今晚陪着我吧,对不起,我不逼你了,狯岳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求你了,停下来,跟我回去吧!”
 
狯岳丝毫不理会,他们奔跑到黑夜的十字路口,他的身形摇摇晃晃。
 
“现在真的很晚了,你喝的又那么多,别跑了好吗?”

追上一个醉鬼不算太难,善逸气喘吁吁地拉住狯岳的手,试图抱住他。狯岳反抗得很厉害,情绪起伏太大,被酒精纵容着失态地发酒疯。善逸想,平时真该多健身,这样就可以把狯岳打晕拖回去,但是当下他无能为力。

狯岳仰面大骂他:“靠,我妻善逸你这个混蛋,你以为你是谁?”

“我才要问你,稻玉狯岳你这个傻X,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废物,胆小鬼,爱哭鬼,没了我就会死亡死掉死翘翘……”

“那真是对不起啊,你就当我爱你爱得太崩溃了吧!”

“你懂个屁的爱,你要是真的爱我,那你就滚吧!”

“但是不是你自己先来找我的吗?你明明需要我,我还怎么滚蛋啊?”

“所以现在,我不需要你了。”狯岳说。

他想,啊,为什么不能默认成年人的交往就是和“借宿”没有什么区别呢?有需要的时候见一面,借宿一宿之后即日离开,别拿走他的未来,别拿走他的人生,别拿走他的永远,我妻善逸,你以为你是谁。跟善逸在一起只会让他自己更痛苦,他从来都没快乐过,他从来都没幸福过,他是许愿就会被反向实现的人,他是走到哪就让他人死去的人,他是被幸福诅咒的人,他是这辈子都不配获得归身之所的人。

但是,每当他迷茫又自暴自弃地前进的时候,明明这样才是真正的正轨,明明这样才是他人生本来的路径,他听着他人对自己的褒奖也好诋毁也好津津乐道八卦他也好,每当这种时候,他总感觉,有一个四岁的我妻善逸扯着他的衣角,跟他用唇语说:我们来说他们的坏话吧。

而二十四岁的狯岳,拒绝了他:我要说大人的语言了,我要做大人的事情了,不能对工作和上级有任何怨言,我要一个人长大成人,把那些过往全都丢掉。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才不用背负任何责任,才不用变成多余的人,才不会被幸福伤害。为了这个,就算被迫喝一杯又一杯酒,就算因为一点过错就被一群脑残骂成狗,他也要坚持下去。

所以拜托,不管是哪个我妻善逸都不要来试图拉着他了,就算他可能会就此毁灭,也放手让他去死吧!狯岳用力挣脱开善逸的手,在绿灯下跑向人行道,那是否能是自由的柏油路。

背后传来善逸急促的尖叫,叫的是他的名字,一辆深夜疲劳驾驶闯红灯的车驶来。被酒精纵容着失态的狯岳忘记求生的本能,对着死亡得意地笑出来。从小到大,他从没有思考过“如果失去父母的不是我”“如果我家庭幸福我就不会变成这样”这种可能,因为这是无法逆转的事实,每个人都会死,都会死在他们应当死去的时刻。在经历这些之后,他依然“活着”,不曾死去,说明他还没到该死的时刻不是吗?

狯岳的心里开始唱圣歌,哈利路亚,能够天晴的话。原来,我该在这个时刻死去啊,这样倒也好,已经够累了。他妈的狗屁领导,他妈的贷款,你们都给我去死吧,然后我也去死——

善逸以刚好比车快一点的速度冲过来把他推开。

和善逸同心同感的狯岳,体验到撕裂的痛苦,体验到放心,昏迷,真正濒死的感受。

 

 
善逸觉得自己在做人生中最后一个梦。在梦里,有一些不认识的亲戚对着狯岳指指点点,骂他是白眼狼,骂他害死身边所有人,他冲过去骂回去。你们根本就不懂狯岳,你们都没有体验过他的人生,你们凭什么这样说他,你们也跟着我爷爷和我妈妈去吧。

然后是一些同学对着狯岳讲起他的痛处,用得意洋洋的语气同情着他。善逸给他们一人一巴掌,你们闲得无聊的话可以全去死。

然后是一些领导要狯岳来事一点,如果想进步就该多喝点。善逸冲过去拿高档红酒泼了所有人,这么喜欢喝你们自己喝去吧!这么大年纪了该死了吧!

最后是善逸自己。善逸对自己说,你放手吧,要还给狯岳自由,但是放手真的好痛啊,如果能够此刻永远死去的话,就能够永远和狯岳在一起不分开了吧。

他到彼岸来了,爷爷和妈妈就站在那。善逸说,爷爷,妈妈,狯岳他真的很恨我吗?妈妈说,哥哥绝对不讨厌你也不恨你,你是他命里的手足呀。你有多爱他,他就有多爱你。善逸又说,以后我要在天上看着他幸福,我要放手了。爷爷说,你不是说,要和哥哥结婚,要跟他成为一辈子的家人吗?狯岳他并没有放手。

当善逸睁开眼睛,看着陌生的天花板的时候,疑惑的情绪代替劫后余生的侥幸,他脱口而出:“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活着啊。”为什么没有死?如果没死的话,他就会舍不得死了,就会舍不得再放开手了啊。可恶啊,明明好不容易下定决心……

他的身旁传来疲惫的声音:“你个白痴,因为我叫了救护车啊。”善逸想扭头,但是脖子被包得严严实实动弹不得。狯岳坐在他身旁,他现在应该身处监护病房,貌似才脱离危险不久。他听到狯岳心里崩溃地舒了一口气,狯岳比他更加劫后余生,更加侥幸。

狯岳的眼球布满红丝,一向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他,胡茬都没来得及刮掉,身上还套着那天晚上的西装,布满褶皱。“狯岳,你还生气吗……”善逸下意识问他。

“谁让你救我了,谁准你救我了,谁准你昏迷这么多天了,你害我第一次跟那群臭老头请这么久的假啊,可恶,真是,你这个……”狯岳抬手,掩面,第二次在善逸面前静静地抖动身体。

你这个废物,胆小鬼,爱哭鬼,没了我就会死掉死亡死翘翘。

“你哭了吗?”

“谁哭了。”狯岳仍把脸藏在手下。

“狯岳,狯岳,你看看我好不好,有一些话我好想告诉你噢,爷爷和妈妈也同意了。”善逸轻声呼唤他,在狯岳眼里,他沐浴在阳光下,口型一张一合。善逸的脸和小时候什么都不懂的善逸的脸重合在一起:“我说,我们结婚吧,你入赘给我还是我入赘给你都无所谓,我们共用一个姓氏,一起还掉房贷车贷,共享一个房间,共享一个书桌,共享一张床,然后永远都在一起吧。”

“……你还没搞清楚入赘是什么意思啊,我们两个人都是孤家寡人了,到底怎么入赘啊?”

“那你同意了吗?”

狯岳的脑海里,没有男人不能和男人结婚这件事,没有表亲不能结婚这件事,没有还没来得及完成的项目,没有晚上要善逸请他吃一顿高级料理犒劳自己的计划,没有还没领到的薪水,没有周末一觉睡到下午的野心。他心中积攒的没有机会流下来的泪水,化作积雨云,雨水声势浩大地落下来了,像要滋润他这片干涸的稻田。
 
“原来,我该在这个时刻活下来啊。”他想,可恶啊,我倒要好好地活下去,看着你这个废物会在何等时刻死去呢。

“狯岳,你过呼吸了。”善逸也哭了起来。

哭太狼狈了。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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