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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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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2-19
Updated:
2026-02-20
Words:
15,333
Chapters: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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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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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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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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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8

【图苏】蜜露熟时之计

Summary:

蜜腺期,食肉的植物分泌蜜露吸引昆虫的时期。
十五岁的王子殿下在将熟未熟之际,引诱刚刚接任父亲官职的年轻朝臣为自己所用的故事。
预警:王子是cuntboy,本文含有未成年性行为,为方便写作,采用小说原型“达玛拉”为王子命名,同时也使用“印舒希纳克”的名字。

Chapter 1: 夜宴

Chapter Text

王都的落叶捎来一纸崭新的任命令,世代身为侍奉君主的近臣,年轻的阿尔图自然也是烜赫一时的新生权贵,无数贵族巴结的领主之子。在父亲的提携下,阿尔图作为家族唯一的继承人,前程似锦像藏春而熟的果实,尚未到季候甜味却已显露,只待风向转定后便唾手可得。

最先让阿尔图品尝到权力的滋味便是随着任命令一同送至府邸的邀请,传令的卫兵小心翼翼凑拢到耳边,告知他老苏丹在王宫大肆举办夜宴的目的。至高苏丹的子嗣众多,而其中风头最盛的一个便是年仅十五岁的小王子,他骁勇善战,在青稚的年纪便已为老苏丹拨得城池,令御案前的地图如同巨兽一般吞没着周身的版块,领土直接拓张半大不止,因此赢得一些称颂其勇武无双的美誉。这次王宫发来的邀请便是为凯旋的王子举办一场盛大的庆功宴,王将亲自表彰他耀眼的功绩。

阿尔图毕恭毕敬送走了这好心的传令兵,随后安排奴仆为他准备入宫觐见的礼服,父亲已经卸任朝廷的职务回到领地颐养天年,他即将头一次彻底由自己来应对一切辗轧向身后家族的暗波涌流。

夜宴的消息如同吹得簌簌作响的风声一样在王公贵族间迅速传播。天色尚早,仆从们立即为主人的需求忙碌起来,替新任的家主送来贵族间近来流行风尚的衣饰,阿尔图站在廊下,听见他们压低声音絮絮不停地讨论那位年少的王子。有人说他是纯神选中的宠儿,王子的母亲虔心信奉崇高的纯神,在王子出征前亲自为他的身体描绘华美的金纹,将其称作神明对王子降下的赐福。也有人私下讥讽,王子是被老苏丹推至前线的一把匕首,左右不过是一件足够趁手的工具,锋利却易折,毕竟被王宠幸的妃嫔似流云过月,王的子嗣一如天上的繁星一般诸多,饶是熠熠生辉的王子也不过是其中微小的一粒星尘,他再耀眼,不容忤逆的老苏丹也如笼罩在臣民头顶上遮天盖日的苍穹,王子的光芒又岂能挣脱那天穹的铁律?

诸如此类的评价纷杂而矛盾,却都指向同一个事实:今夜的主角,并非年迈的老苏丹本人,而是这位传闻中的王子。

阿尔图并未参与这些谈论。他并非对王室的内部关系知之甚少,父亲临走以前便细致交待过王宫里错综复杂的关系,再加之从小便扎根在王城这座权力的漩涡中耳濡目染,敏锐地察觉到今晚的宫宴并不简单。这或许是阿尔图能够自由作主后,即将面对的第一个挑战,而父亲早已教过:不要过早判断尚未站到你面前的人。比起王子数不尽的传闻,他更在意的是这份邀请本身。新官上任的第一场夜宴,地点在青金石宫殿,名义上是庆功,实则是对他的一次无遮无掩的检阅,合格之后阿尔图便能真正顺利地接过父亲给他留下的重担,成为青金石殿又一炙手可热的新宠。

到底有谁会被允许出席,又有谁被刻意忽略?每个人都会找到自己的间隙,一切都在无声地标注着各自在这场宴会的位置。至少目前看来,在父亲卸下职位之后,他的家族仍然备受君主的青睐。

夜色如釉,渐渐沉坠在偌大的城市间。马车沿着王城纵横交错的主干道缓缓驶向青金石宫殿,星星点点的灯火一路沿街铺陈开来。权力的最中心,统驭整片绿洲与四海的主人所在之处,宫宇高耸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冷硬庄严,像一头蛰伏的怪物,随时会张开血盆大口将靠近的人们吞噬入腹。阿尔图踩着阉奴的肩膀充作台阶下车,晚风轻轻掠过衣摆,带来冰冷石阶上残存的凉意。他徐徐抬头望向殿门,心中并无多少惶惑之意,隐隐约约的预感悄然爬上心头——今夜所闻所见之事,或许会比那一纸任命令,更早地教会他什么叫真正的风向。

果不其然,宫宴一如阿尔图的想象中那般充满明争暗斗。老苏丹高高盘踞在宝座之上,左右两边有几位娇艳的宠妃宛若莬丝花一般依偎在他身侧,其余受到倚重的王嗣则散坐在朝臣的席间,与群臣们喁喁私语。这些流淌着金血的孩子们实在太多太多,阿尔图缓慢地扫过他们的面庞,与父亲留下的情报一一对号入座。

而传闻中的王子还未到场,首先被老苏丹注意到的只有一张拘谨的新面孔。

他居高临下打量着接替父亲世袭的职务入宫觐见的阿尔图,似乎在评定这位新人是否值得让他继续器重。诚然阿尔图的家族世世代代都在侍奉苏丹,但谁又能保证阿尔图会始终如一,像他父亲一样恪守本分,如同老苏丹手中把玩的棋子一样甘愿放入棋盘上最恰当的位置,为王所用呢?

阿尔图接受老苏丹检阅的目光时,感到鼻尖都冒起一层细密的汗珠。昔日父亲的谆谆教诲在耳膜里突兀地响了一下,像一粒微小的石子砸进一潭幽深的池水,泛起阵阵涌动的涟漪。要镇定,阿尔图,今晚的主角并非是你。他垂下略微弹跳的眼皮,将额头的重量全部交付给地毯,任由那精美的织物汲走额间所有冰冷的湿意,以平生最标准的姿势向老苏丹跪礼。

长袖善舞就是为观众送上一场精彩纷呈的表演,接下来阿尔图无比衷实地称颂着苏丹的伟大,帝国的繁荣昌盛,又提及父亲因身体缘故无法再侍奉苏丹,只能退居领地而遗憾不已,于是将唯一的儿子送进宫里,希望能够为至高无上的主人一效犬马之劳。

这番说辞早已在心中预演多次,老苏丹并未过多刁难看似忠心耿耿的臣子,赏了一盏美酒就叫他退下,让他纵享这场奢靡的宴会。宫宴照常推进,已行过数巡,殿内的丝竹乐与人群刻意抬高的欢笑汇聚一堂,阿尔图也染上浅浅的酒意,双颊浮现出淡淡的红晕,却认为宴会始终不曾真正热闹起来。因为靠近老苏丹王座的最左侧,一张铺着暗红丝绒的席位被绰约的烛火反复照亮,那处一直空悬的位置未有就座,而桌上酒盏满溢、菜肴丰盛,时不时有侍女前来撤换冷却的珍馐琼液,如此也都不曾有人胆敢沾指。

更遑论群臣的目光即使在那一隅短暂停留,立马就会匆忙地移开,仿佛多瞟一眼便会犯下失礼的僭越之罪。只有丝竹声在殿内反复回旋,让人分不清是为谁取乐。

老苏丹对此只字未提,但群臣都在静静恭候王的施号发令。他靠坐在宝座之上,像是在等待着谁人的到来、亦或盘算着什么帝王心术,屈指缓慢地敲击扶手,节奏与乐声并不合衬。不长眼的贵族青年从座下起身殷勤向尊贵的君主敬酒,话音才起,便被不悦地抬手止住。殿中随之静谧了一瞬。

就在这短暂的空白中,沉重的宫门豁然推开。

无人通报,也没有唱名,璀璨的光影瞬间坍缩为一粒焦点,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约而同汇集到一处,只有一串清晰而缓慢的脚步声叩击地面,像是刻意踩在乐声的间隙中。觥筹交错间,灯火飘忽晃动了一下,拽曳出一道鬼魅的幽影。不知是谁失神地摔落杯盏,铜制的酒杯与案几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响音,却并未惊扰到众臣注目来者的视线。

那人没有立刻向居于高位的老苏丹行礼,而是停在大殿中央,立得挺拔而笔直,犹如一株郁郁葱葱的桫椤树。阿尔图抬眼的刹那,恰好瞥见一截绣着暗纹的衣摆横掠过明晦,金色的纹样与蜜色的肌肤顺着布料的褶皱显露出来,又在下一瞬掩匿于垂落的乌发,仿佛从皮肤下游走的火焰。

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一种摄人的沉默压低了。

夺目的焰色几乎吞噬阿尔图全部的视野,引诱着他举目看顾,渐渐连呼吸都一并忘却。情不自禁将目光黏着在王子稚气未脱的脸庞,金粉涂就的纹样蜿蜒,像花一样从面颊一路绽放至赤裸的上身,他竟衣衫不齐,肆无忌惮地展露未熟的肉体,行走时宛若步履优雅的猫,稠如浓墨的黑发恣意地舒卷,发梢划出惊心的弯度,迎枝招展、摇摇欲坠,狷狂从不落地。

上位者的视线发难似的投掷在来者身上,像是在酝酿着某种危险的气压,久久地审视着,重新衡量一件原本熟悉的器物。

“瞧瞧我这可爱的小儿子!阵仗大得真是叫我一场好等。”

老苏丹容色阴沉,却洋溢着如蜂蜜般的喜悦嗬嗬开口,根本探不出晴雨。

“你来得太迟了。”

君父仿佛在掂量一头砧板上待宰的羔羊,而王子顺着他的目光,不疾不徐地俯身行礼,动作稳稳当当,似乎已经相当习惯来自于生父不善的威压,尽显游刃有余的模样。他抬起头微微一笑,语调却轻得出奇:

“父王既未派人前来催促,想必并不会介意。”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满室乐声戛然而止。

阿尔图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屏住吐息。因王子的出声才迟来地倒吸一口冷气——而那空着的席位,已然不再需要任何解释,又有谁能大张旗鼓地敢在盛大的庆功宴上姗姗来迟呢?唯有本该被众星拱月般拥簇着入座的、这场宴会的主人公。没有人知道为何王子身为主角却缓不济急,在为他而设的宴会翩翩晚到,年龄尚小又心性高傲的殿下不屑开口向闲杂人等解释其中缘由,他连面对自己的父亲也并不温顺,昂首与王对峙的姿态,犹如花萼下的尖刺,只是狂野地悬停在此处生长,就会扎得旁人眼目锐痛。

“好,很好。”老苏丹拍手称快,下一秒变换将近和颜悦色的口吻,如若忽略掉冰冷的眼神,想来也能与王子演绎一出父慈子孝、其乐融融的戏码。

“达玛拉,你可是我最疼爱的孩子啊,我又怎么会舍得责怪你的过失呢?”

古怪的亲昵令御下坐着的阿尔图脊背生寒,忍不住暗暗担忧起眼前这位王子的命运,看来他还是太过年轻气盛,不懂如何收敛锋芒,初生的幼狮只是稍微亮出稚嫩的爪牙,恐怕都会被老迈的狮王视作一种充满威胁的挑衅。

王子并未言语,冷漠地仰视高居王座的老苏丹,虽未有更多动作,依旧秉持着一副从容的模样,纹丝未动,却莫名让阿尔图无端觉得,那具身躯的每一寸骨骼与肌理都绷紧了,像骤然拉满的乌德琴,弦丝在静默中颤动出不易察觉的锐音。

“达玛拉,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座上的王久久凝视王子那张肖似生母的脸庞,恍如要从中打捞自己年轻的影子,追忆起曾何几时,他也这般率领铁骑破入前朝的宫门,如今流淌着与他相同血脉的幼子,竟也年纪轻轻就为帝国立下赫赫战功,威名远扬让周围的城邦部落闻风丧胆。

他当场赞誉王子为“先登的冠军”,那是须从尸山血海中挣出的名号,是在箭雨风息中率先攀登敌人的城门,以血肉之躯抵挡锋刃之人;而王子无愧深受神明的眷宠,斡旋于生死的间隙,正是那道劈开血色、在万箭所指中孤身登上城堞的疾雷。侍立一旁的书记官应声,提起饱蘸朱砂的笔,在铺展开的羊皮卷上慎重记录,此后史书的一页中亦会传颂王子的美名,王亲赐的名字“印舒希纳克”,便正式烙进汗青的纹理,注定随着子民的口口相传,流颂千古。群臣在御前顺从王的心意开始咏叹调歌颂王子的丰功伟业,一声交叠一声更加高昂,回荡在万间宫阙,仿佛王子是明日新启的太阳,“殿下英武!”、“我朝之幸!”、“真主庇佑!”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阿尔图也不禁为如此盛大的场面心潮暗涌,随众臣跪伏在地,称赞着君主的圣明。他仍用眼角余光悄然窥探着王子,此时此刻,他由衷希望王子那张华美的面孔能够展露盈盈笑意,想象细细描绘于他身躯之上神赐的金纹,会紧随放肆的笑容漾开流转迷离的碎光,那应该多么迷人?

王子似有所察,伫立在殿中轻嗤出声。

“你为我开疆拓土,我当然应该嘉奖你,我的孩子。”然而老苏丹将话锋一转,欢乐的群臣又即刻噤声,惴惴不安地等待王的下一句金口玉言投落掷地。

“但你也该知道,王室的子嗣,生来就应该在战场为你的父亲流尽每一滴血液。”

阿尔图闻之怔愣,现在的情况似乎跟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难道不应该顺理成章地奖励战功显赫的功臣吗?心脏的跳动裹在胸腔里急剧加速,一种不安的预感太过明晃晃地昭示,简直令他喘不过气。不要轻易判断任何局势,大意只会让你人头落地。父亲的告诫如同萦绕不散的幽灵一般钻进耳中回响,他的额头沁出几滴冰冷的汗珠,下一秒便随着老苏丹的话落地。

“你只不过在做你应当做的事情,这是你身为王子的义务,达玛拉。”王在御座上重重叹息。

“所以,我尊贵的父亲。”仿佛锐利的箭矢命中靶心,王子倏然打断父亲装模作样的腔势,他无畏地仰起脸与王座上的老苏丹四目交接,阿尔图看见他的唇角撇开一抹薄凉的微笑,如肃杀的秋叶转瞬即逝。王子一字一顿询问。“那么,您要如何犒赏为你厮杀搏命的将士呢?”

老苏丹当然不会给予王子任何实质性的奖励。没有封地、没有仪式、没有赐物,看来连最基础的军饷都不打算兑现,只是高高在上地为王子新增一段风光无限的唱名,但尊贵的名号不如沉甸甸到手的金银,可以扩招军队、赎买马匹,就算王子愿意接受父亲的恩赐,手底下的一众追随者和为他卖命的士兵也不会答应,恐怕会背叛这位无法为麾下争取利益的主人。老苏丹狡猾一笑,像极了一匹老谋深算的狐狸,仿佛在为自己更胜一筹的决策洋洋得意,慢悠悠补充。

“我天真的儿子啊,你不需要更多的奖赏,倘若连这一点都要与我斤斤计较,你便不配流有我之金血,不配享用万民之供奉!”

殿内气氛再次沉寂,随即有见风使舵的大臣率先应声,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声音叠了上来,接下来群臣们争先恐后地附和王的意志。阿尔图暗中为王子捏了一把冷汗,不得不顺着激情澎湃的人群点头称是。

“臣等附议。”
“陛下英明。”
“王子殿下年纪尚轻,当以磨砺为重。”
“正是该为帝国流尽每一滴热血,历经多番生死,方能担得起功臣二字。”
就连最受老苏丹倚重的维齐尔也站起身来,捋一把花白的胡须,颤颤巍巍为君主补上最后一记狠刃。
“这对殿下而言,也是一种恩典。”

“达玛拉,你可接受朕的奖赏?”

王的威仪裹挟着众臣的应声,如同沉滞的潮水般铺天盖地向王子倾轧而下,权势的倾斜令每一道目光、每一次呼吸都放大化作无形的重量,一寸一寸堆砌在王子的肩头,让人生疑这份量太过隆重,是否会压垮他挺拔的肩脊。

偏偏就在此刻,一道尖利的嗓音从席间夺声而出。

“父王,您怎么可以如此对待达玛拉,将他的功劳视为无物?”容光出众、盛装打扮的漂亮女眷匆忙跪至御下,护在王子身前。

“他为缔造您的伟业流下的热血,难道还不够多?从两年前开始,达玛拉那时身量才堪堪长至我胸前,还只是一名稚嫩的孩子,就已经征服西边的那片肥沃的绿洲,为您掳回无数牛羊与美人…您怎么能够质疑达玛拉?”

这不是一次深思熟虑的发言,甚至称不上礼数周全,她甚至来不及起身,从席间猛地站起时,衣摆带翻了酒盏,深红的酒液沿着案几边缘滴落,在地毯上晕开暗色的痕迹。阿尔图注意到那张脸与王子过分相似,猜测她的身份或许是哪一位高贵的公主,或许与王子私交甚笃才出言维护,阿尔图心中很快就有了答案,又摇摇头否定了它。无论她是谁,这种时候站出来,都只会让王座上的老苏丹更加不悦,如火上浇油。更何况老苏丹向来漠视亲情,并不允许王嗣之间互通有无。看来公主情急之中失态了,阿尔图叹气。

公主提起被酒水浸湿的裙裾,已经意识到自己在关心则乱之下的失仪,只好兀自顶着父亲愠怒的目光,未曾停顿。

“他才十五岁。”

她的声音发紧,像是被激动的情绪勒住了喉咙,带着一丝绷至极处的颤音,目光死死落在高居王座的那个身影上:“两年前他随军出征的时候,连战盔都还嫌重。”

群臣纷纷垂首,没有一个人敢去看王座的方向,生怕卷进这出王室争斗的大戏,一个不留心就会掉了脑袋。

她对那些骤然冷却下来的呼吸声充耳不闻,语速越来越快。“他为您赢回城池的时候,伤口还没来得及结痂——”

“够了,姐姐。”王子终于开口,没有看向那道挺身而出维护自己的身影一眼,他再度微笑,最终还是风度翩翩向王座俯身低首,优雅地折下腰脊,替王姐把那句未尽的求情彻底按回喉咙里。

“父王对我殊恩厚渥,这是我的荣幸。”他淡淡地谢礼,接过生父对他的一切安排。

“很好,达玛拉。你长得像你的母亲,你的母妃很漂亮,她亲手为你描绘的纹式也很漂亮。”老苏丹虽是夸奖,视线却惊疑不定,在自己的两个孩子之间来回打量、盘旋,像是嗅出蛛丝马迹的豺狼,古怪地笑了,“可别让人误会,你因美色而赢得胜利。”

公主脸色苍白,惶惶不安地瞟了一眼王子,而后者始终保持得体的微笑,对父亲探究的目光无动于衷。

这下所有人都明白,这场所谓的庆功宴,对于王子来说将成为一次彻头彻尾的羞辱,不仅未有实质性的嘉奖,还试图抹除他的累硕功绩,眼看书记官又将记载新的史页,无情的笔锋会如实地称赞王子的美丽,再给他的战功泼上污名…这将会给年轻的王子带来一场多么大的打击啊!阿尔图感受到那无形的催促,像一只按在后颈的手,促使他硬着头皮站起身来,先向老苏丹行礼,姿态放得极低,语气温驯而恭谨。

“陛下的教诲,令臣等心服。”

然后阿尔图小心翼翼,将话锋极轻地转向殿中那位真正的风暴中心。

“王子殿下能在这样的年纪,为帝国夺回如此疆土,已然证明无愧于出自陛下金血的天赋。”微微一顿,语调旋即抬高,“只是——”

阿尔图无法替王子辩驳,也不敢质疑君主,只能顺着老苏丹的心意,尝试圜转一线余地。

“达玛拉殿下确实是在履行王室子嗣应尽的本分。”

他面上浮起恰如其分、近乎谄媚的笑容,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应该如何将场面话说得更漂亮一些,这句话仿佛完全在迎合帝王心意,可他并未就此停留,就着话头继续往下讲述。

“也正因如此,”阿尔图语气不疾不徐,缓慢续道,“王子作为「先登的冠军」,其中的意义才更显得不容忽视。”

他低眉顺眼,目光恭敬地垂落老苏丹身前的地面,只有自己心里知晓,此刻后颈实则寒意森然,仿佛刽子手的刀刃已经贴肤而立。

“诸位或许都知道,王子并非唯一去往前线的王嗣。但能在短短数年内,以最小的代价换来最大的疆域者,唯有殿下一人。”

“微臣以为,正因为这是殿下身为王室子弟的义务,所以才更值得被记住。不是所有履行义务的人,都会活着回来,为陛下赢得数不清的战利品。”

“而陛下并非吝于赏赐。”他环顾左右战战兢兢的群臣,倏然沉声,起身时衣料轻响,而那几句被打磨得毫无棱角的辞令,将先前对王子的折辱化为贴着皮肤滑走的刀背,“只是早已将王子殿下视作无需仰赖奖赏,便能昂然自立之人,这是对殿下的宠爱啊!”

阿尔图在谏言时看似游刃有余,天知道实际上他紧张得冒汗,藏进袖中的指节都被掐出青色的月牙,现在有些刺疼。他在心中暗自懊悔,一时冲动唯恐会让家族失势,也不敢抬头去看王子,忧心这样会引起老苏丹的猜疑。但他清楚地知道,那双被浓密的乌发遮掩住大半、摄人心魄的眼睛,正在直勾勾注视着他垂首时头顶的发旋。王子会以何种神色看待这位唯一替他出言的臣子呢?阿尔图不容深思,只是隐秘地期许着,他会将流转的目光停留得更久、再久一些。

王子的视线没有刻意寻觅,只是在殿中极短地巡视了一圈,便自然地停留在阿尔图身上,仿佛早就知道他在那处,像是敏锐的野兽在辨认气味,确认这一次偏移轨迹的风源自何处。

他颊边混杂金箔的涂料在阿尔图的余光中微微一烁,随后,王子轻飘飘挪移开视线。

于彼此之间,答案已经心照不宣。

筵席还未结束,阿尔图借口散散酒气,独身前往宫殿后方的花园,那处只有极少时候会向贵族们开放,因为穿过郁郁葱葱的花园,便是后妃与王嗣的居所。

宫灯一盏一盏悬挂在回廊间,扑朔萤火般的光晕仅能隐约照亮前路,阿尔图仿佛身处一座庞大而诡异的巨兽体内,走过蜿蜒盘旋的羊肠小道,又在杜鹃花丛中绕了几圈,他不知道自己是否通过了老苏丹的检阅,只记得这场闹剧到最后,御座上年迈的王意味悠长地向他投来一瞥,王子获得了一些聊胜于无的赏赐,之后就不见踪影。阿尔图被其余的王公大臣们簇拥着劝酒,一杯又一杯美酒下肚,到最后连打嗝都带着一股酒味,但他的意识还算清醒,回绝了盛情的同僚们,就独自出去透气。

杜鹃花丛中特意修葺的小路将他引向一处幽深隐秘的庭院,阿尔图拎着一杵宫灯,烛火轻轻摇晃,周身浸在馥郁芳香的花海当中。夜风吹拂过面颊,如同柔软的绢帛,将残存的一丝酒气温柔拭净。就在此刻,他撞见眼前不知何时伫立着一位少年,对方显然等候多时,阿尔图先是瞥见一缕飘扬舞动的黑发,然后是一张足以让他永生难忘的脸庞。是王子殿下,金粉在他颊边颈侧浮影轻曳,眼中闪烁兴味盎然的眸光,悄然将这自投罗网的猎物一并捕获。

阿尔图看得失了神,恍惚间吐出不成语句的呢喃,原本圆滑的舌尖仿佛不听使唤,在齿关徒劳地打着颤。他本想说今晚夜色真美,可话语跃然至唇畔,竟然脱口而出另一句。

“殿下……我倾慕您。”

话音甫一落地,阿尔图顿觉天地倒悬,瞧瞧他都说了什么,竟然唐突地吐露如此失仪的话,僭越了高贵的王子!他甚至想立即钻进花丛中找到一处地缝钻进去藏着、掖着,把自己的双耳牢牢捂住,以避免听见王子残忍地下达让他掉脑袋的命令。

王子似乎早有所料。他唇角弯起轻蔑的弧度,喉咙间溢出一串肆意的哼笑,丰艳的双唇在阿尔图朦胧的视野当中一启一合,说出口的净是一些凶戾威胁的狠话。

“夜宴上你便一直盯着我看…目光真够放肆,倘若放在平时,我会叫人剜出你不知分寸的眼珠子。”

“究竟在看什么?”

阿尔图神色一正,撩开衣摆,郑重地半跪在王子跟前。湿润的泥土沾满裤腿,弄脏布料昂贵的衣物,他全然不顾,只仰起脸,目光清澈而恳切,一眼就能望到底的眸中全然只剩对方盛气凌人的倒影,赞美自心底如泉流涌出。

“尊贵的王子殿下,您如此瞩目,本就不应被尘世的目光所度量…私以为,无人应该苛责您的美丽。”

“你倒是胆大妄为。”王子居高临下睥睨他,抬脚又将阿尔图踹进花丛中栽倒。枝梢震颤,惊起一场纷乱的花雨,无数从枝头挣脱的嫣红花瓣高高扑起,又急速坠下,逶迤洒落阿尔图满身。视线被乱红遮掩住的刹那,他无法窥清王子的举动,却感觉到身上骤然传来沉闷的重量,压得他险些喘不过气,那十五岁的少年竟然分开双腿跨坐在他的腰腹,阿尔图拨开落在脸上的杜鹃残瓣,只见王子冲他微微一笑,连同脸颊的金纹都在瞬间邪肆生辉,天啊,阿尔图无声尖叫,这恶劣的小混蛋,甚至恍然未觉地俯下身凑拢在他耳边轻言细语,毒蛇般吐出猩艳的信子,一寸一寸舔舐他的耳畔,令他耳根烧红。

“你猜,父王说我靠这身皮相取胜,是真是假?”

阿尔图的舌尖抵死齿关,把那些正在胸腔里充盈、横冲直撞激荡着的情绪牢牢锁住,不敢多言。自然是真的,但那样会玷污您的伟迹,阿尔图多么想告诉王子殿下——您的美,本来就是最锋利的兵器。可他只是垂下眼睫,任由夜风把呼吸吹拂至凌乱发颤,他太清楚眼前这具裹着金纹的躯体里,蛰伏着能轻易折断脖颈的力量。倘若冒犯分毫,精通十三种剑术流仪的王子随时可以让他人头落地,小命不保。

“殿下明鉴,”阿尔图呼吸稍缓,终于开口,“无需动用您举世无双的武力…”

他的目光细致地描摹王子颊边微微闪动的金痕,脑海中浮现出一副久远而温存的画面:年幼的王子伏卧在母亲膝头,任由纤纤细指蘸取虔诚与祈愿,将繁复华美的赐福绘入每一寸肌理,为心爱的幼子披上一件饱含祝祷的甲胄。庇佑他百病不侵,箭矢避让,从战场平安归还。

指尖诞生自己的意志,他情不自禁伸出手,缓慢地,抚过王子温热的面颊,沿着金纹隐入颈间的绵亘曲线,一路触碰至微微凹陷的蝴蝶骨。

“从您踏进殿门的那一刻起,我便已被殿下的超凡魅力俘获,成为您光芒之下的囚徒了…”

后者安静聆听,没有斥责阿尔图大胆的举动,仿佛洞悉到阿尔图的心思,问:“你喜欢这个?”

拇指蹭乱颊边的金粉,王子将那抹残金顺势涂在阿尔图的鼻尖,细碎的金箔中似乎掺和某种甜腻的香料,撩得他鼻腔发痒,竟不由自主吐出舌叶舔弄递送过来的指尖,贪婪地吞咽一切王子身上浮动的暗香。对方凝滞在他唇畔的目光晦暗不明,双颊涨出奇异的潮红,幽幽地注视阿尔图许久,唇边悬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微笑。阿尔图被那抹笑容震慑住了,心驰神往中,觉得自己仿佛是被纵容的,他被允许触碰怀中那具炙热饱满的身躯,殿下赐予他一道以下犯上的恩典,可他却不敢轻举妄动。

“我狡猾的阿尔图卿呀,你当真很会撒谎。”似是察觉到他的迟疑,王子在耳边低声哄笑,温热的吐息全然喷洒在敏感的颈侧,热气氤氲中,阿尔图颈间蓦地一凉,锋利的匕首横架在他肩膀上,刀刃只需轻轻宛转,便会顷刻划破他脆弱的咽喉。

阿尔图吞咽骤然涌起的战栗,顿时那些不见天日又缱绻悱恻的心思全都荡然无存,上下滚动的喉结最先体会一抹冷诮的寒意,险些从肌肤渗透至血管,将他从里外豁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这翻脸无情的小娼妇!他在心中腹诽,面上故作镇定,迎接王子的目光。

“或许,您现在杀死我,会让我们的陛下、您的父亲开怀大笑,赞赏您为王之骄子的杀伐果决…但这是您需要的吗?是您想要的吗?”

“为什么不是呢?”王子浑不在意地反问,指尖在刀柄上一叩,像是在试一件精美乐器的成色。“像你这样巧舌如簧、把忠心说得比蜜还甜的臣子,宫闱之中从来都不少见。向我示好的投机者太多了,你以为,你和他们又有什么不同?”

阿尔图忽然斗胆握住那柄仍然紧贴颈边的刀刃,从颈间轻轻拨开,掌心瞬间被尖锐的刃口扎破皮肤,鲜血顺着银亮的刀身蜿蜒流淌,他却浑然不觉痛楚,无暇顾及伤口,只定定凝望王子琥珀般的眼睛,那里燃烧的欲望毫不掩饰,赤裸得令人心悸。

“达玛拉殿下,您需要我。”他声音沉静,每个字都像浸过血般笃信,“您比任何时候都需要我…但您并不需要一位能臣。”

血珠滚落,洇进两人重叠的衣物,乍然绽开一朵暗色的花。王子的面孔在摇曳的烛光中明灭,一簇火星迸裂,阿尔图终于看清,在他如明镜的双眼深处,照见了孤注一掷的自己。

“您需要的,是心甘情愿把自己拆解,用来填满您贪婪的胃口的奴仆。”

阿尔图捉住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执意落吻。

“您需要的,是明知会被您如朝日般绚烂的光辉灼伤双目,也要坚持直视太阳的疯子。”

王子停顿,那双琥珀色的双瞳像兽一般紧紧盯梢阿尔图的面孔。

阿尔图以为自己一番动人肺腑的剖白会打动王子,却不想下一秒,坐在他怀中的、扼住他全部心魂,流淌着金血的小恶魔就立即哈哈大笑,像是顽劣的孩子成功进行一场充满戏谑的恶作剧,笑得险些弯了腰肢,然后靠在他身上半晌才停止放肆鼓动的胸腔。这让阿尔图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被捉弄了,这时的王子哪有先前游刃有余熟稔操纵情欲的模样,他现在只是把这当作了一场有趣的游戏!

好在阿尔图没有难堪太久,王子的姐姐就在远处呼唤着达玛拉的名字,将无所适从的阿尔图解救出来。

公主寻来时,王子慢条斯理从阿尔图怀中起身,破碎的花瓣在他丰饶的黑发里零落成泥,碾出猩红的腥汁,他浑身散发出甜蜜的花香,而身份高贵的公主没有理会阿尔图,先是踮着脚为王子轻轻掸去发间挂着的花瓣,然后用戒备的眼神无声驱逐着在场唯一的外来者,犹如护崽的母狮。

“达玛拉,你该回去了。”她声音很轻,不太友善的目光射向阿尔图,话却只对着王子说,“你在这里逗留得太晚,母妃会担心你。”

王子不咸不淡轻轻“嗯”了一声。

“微臣无心打扰两位殿下,先行告退。”

阿尔图知道自己应该适时地退场了,他折回几步,却感到始终有一道幽深的视线令他如芒在背。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