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坐拥于雷克兰德山脉间的水晶塔,以那锐利的塔形自水晶都的圆顶间耸入天际,似是要刺破这无尽白昼的障壁一般,试图唤回诺弗兰特那被遗弃的无光之海,因而身处水晶塔腹地的观星室,犹如那静寂而安详的夜晚般,自昏暗的光景中缄默不语。任何有幸踏入此地的水晶都民众,都不禁惊奇的睁大双眼,任由黯淡的清爽滋润着被光耀干涩了的身心,也不约而同的屏住呼吸、放慢脚步,生怕扰乱了这恍如隔世一般的沉静。
异乡的猫秘族将此处作为自己长久的居所,蛰伏于此苦苦寻求救世之道。因由他的存在,近百年间的雷克兰德再次升起了白色的城墙,无尽白昼之下不再任由食罪灵肆虐。活着的人们由此集聚在水晶塔的周围,共同反抗着这仿佛永无止境的光。没有人知晓他的名讳,便以“水晶公”的名号,尊称这位伟大的猫秘族魔法师,赞颂他在流离失所中带来的,令人感激且珍惜的安定生活。
但是——他知道,这样远远不够。
观星室内的一侧房门无声开启。静寂之间,水晶公手持锡杖,缓慢而坚定的迈步走进。黑色的兜帽投下一团无从窥探的漆黑,只剩紧闭的嘴唇透露出沉默的端倪。他站定于通往异世界的道路前,即使置于镜面的左手只能触到晶体的冰冷。但由这扇门所连接的,不仅是拯救诺弗兰特之道,更是一份诞生于第八灵灾中的期望。它犹如无尽黑夜间的篝火,于战乱的风雨中飘摇明灭,却依然指引着加隆德炼铁厂与诸多协助之人,托举起被寄予厚望的皇血魔眼继承人,投入这光芒的根源。
哪怕为实现这份期望而粉身碎骨。
水晶公也早已做好了赴死的觉悟。
如今算来,那位英雄已经斩断了诺弗兰特的四处无尽之昼。一直以来,为了避免暴露身份,水晶公故意与英雄拉开距离,但在昨夜听闻琳的叙述后,依旧被内心的忧虑驱使着,拜访了他下榻的居所。开门后的故人模样与先前并无二致,吸收了四只近百年的强大灵光卫后依然还能保持形体,令水晶公暗暗称赞的同时,也极力掩盖自己越发加重的焦虑——他知道,眼前这幅肉体的极限将至。倘若再吸收珂露西亚岛的灵光卫,即便是拥有“光之加护”的暗之战士,也将不得不遵循光之泛滥后的定律,异变成这个世界上最强的灵光卫。
暗之战士是第一世界光之泛滥的唯一解法。他的到来,不仅是为劈开诺弗兰特那停滞似的白昼,归还星夜于这片土地,更是能彻底化解威胁原初世界的第八灵灾,斩断曾由自己亲眼目睹的绝望与悲恸的未来。水晶公依然能记起,当比格斯三世向曾经的自己阐述他们对拯救世界与那位英雄的渴望时,那些闪烁在眼中的光芒,璀璨得犹如摩杜纳偶尔退去硝烟的星空。
通常来说,一个人的身体仅能容纳这一副躯体的以太,但那位英雄所拥有的“光之加护”则会使他的身体拥有超越常人的极限。而这所谓“极限”的万能之处,不仅运用于看到过去或战斗辅助等其它各种方面,于那位英雄本身而言,亦能极大程度扩充他身体的以太容纳限度。以至于意识到这强烈的偏光属性以太可由那位英雄的身体来承担时,水晶公已在诺弗兰特居住了许久。
可是,诺弗兰特的偏光属性以太强烈得需由五只灵光卫共同分担,即使是“光之加护”所带来的肉体增幅,也无法肯定在承担整个世界的光之力后还能存活。而这时的水晶公,已然习惯了绑定于水晶塔的生活,在水晶都安居会的运作逐渐步入常态后,他将更多时间投入于研究召唤异世界之物的术式——如何让那位英雄到来,并安然无恙的返回,曾是困扰这位秘术研究者的最大难题。
水晶公后退一步,为手中的锡杖注入魔力,借由杖头的水晶挥开隐于镜面的术式。加隆德炼铁厂初代会长 西德·加隆德,在垂暮之年写下的救世理论中,提到了名为“时空狭缝”的空间,于此刻展开了它充满黑紫色以太的入口。解法已不言而喻——虽然自己只有这半身水晶的躯体,容纳五只灵光卫的偏光属性以太的结局必然是死亡。只是为了不再污染诺弗兰特,需要立刻传送到时空狭缝内自行泯灭而已。
三年前,当身处深虑室的于里昂热独自得知了水晶公的计划后,曾难以置信的询问道:“这样真的好吗?”
——这样献出生命,真的好吗?
许久以前,还被称作“古·拉哈·提亚”的水晶公也曾自行询问过类似的问题。
他闭上眼睛,想起了百余年前的过去被唤醒时的光景,想起了那份不属于水晶塔的幽寂梦境的呼唤,遥远、陌生,却满溢欣喜。自告别英雄一行人,由魔科学所凝固的时间终于被赶上与打破,可时过境迁,曾经诺亚调查团的同伴都已被时光的洪流冲向遥远的彼方,独留他孤身一人面对战火连天的艾欧泽亚;黑玫瑰的阴影跟随光之灵灾已在大地肆虐横行二百余年,世间仅剩被加隆德炼铁厂所苦苦支撑的希望。手捧西德·加隆德与尼禄·斯卡艾瓦所留的救世之论,看到自己的名字与水晶塔被清晰写入其间,那时的古·拉哈·提亚突然想起了自己沉睡前的誓言。
——无论如何,我都要拯救指引我的光芒。即便为此献出生命,也是我的殊荣。
此时的水晶公抬手勾起帽檐向后掀开。鲜红的发色已被百余年的心力交瘁染出雪白的末梢,堪堪遮住如匕首般刺入面颊的结晶,只有覆盖脖颈的晶体恰到好处的遮住了贤人纹身。他缓缓睁开双眼,火焰般赤红的双眸即使于暗淡的观星室也熠熠生辉。那分外清澈、透亮的眸色,仿佛百余年的洪流也不曾磨损他体内那赤诚而热切的灵魂。他注视着面前的洞口,深邃、虚无的黑紫色涌动如死神的邀请,令他不由得想起那亘久之前的黄昏,柔和的金光洒落晶蓝色的始皇宝座时,自虚空张开的通道也曾连起两个平行的世界。
如今来看,在他漫长一生所经历的诸多悲伤与喜悦中,最耀眼的时光,早已停留在了那于摩杜纳的平凡一日:年轻的自己伪装成神秘人物留下灵砂的线索,躲到暗处又被英雄的飒爽英姿所捕获。这大概就是整段执念的缘起之处吧。水晶公禁不住弯起嘴角。他庆幸于自己此刻也能回想起那最初的相遇与短暂的旅途,并使它们化成了指引自己的光芒,引领自己,直至今日。
即使甚至不会被那位英雄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与姓名。
那又如何呢?他反问内心涌出遗憾之感的自己。
远在第八灵灾的原初世界依旧有诸多为拯救英雄与世界而献出生命的无名之人,踏着他们肩膀才来到第一世界的自己又怎能包揽全部的功绩,独留自己的姓名令人铭记呢?
水晶公闭上眼睛,似是要杂念从思绪中扫除一般摇了摇头。他挥动锡杖,关闭了时空狭缝的入口。一次性传送所固定的“锚”已被设定在镜面的入口,当自身承担偏光属性以太到达极限时便会自动开启传送。况且,在昨夜告别暗之战士后,水晶公敲响了于里昂热的房门。相信在他的协助之下,无论是旧日逝者的希冀还是今时生者的祈望,都会在此落下圆满的帷幕。
——没有人需要记得“水晶公”。这具如今只是水晶塔的衍生的躯体,以消耗肉体为代价所获得的长久生命,只为实现背负的百年期望与仅由皇血魔眼继承者所能施展的奇迹。
水晶公转过身去,拉起兜帽,一步一个脚印,走向观星室的门口。
走吧、走吧,奔赴决战之地,颠覆既定的命运,抵达两个世界共同抗争的终点。
斩断充满悲痛的莫比乌斯环,完成——此身存留之意义。
悬挂公馆内,暗之战士关切的向前来探望的水晶公问道:“打倒最后一只灵光卫后,你的愿望会实现吗?
——是啊。我最深的愿望,就是希望你能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