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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2-19
Completed:
2026-02-19
Words:
4,305
Chapters:
2/2
Comments:
6
Kudos: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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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its:
144

大海从远处看着我们

Summary:

环形时间中的影子剧场。2020年不二生日作。

Chapter Text

从一九九九年到二零二零年,不二周助仍然只是一个普通的天才中学生。他还没有正式升入高中开始新的学习,也还没能变成真正的大人、职业网球选手、自由摄影师,未有干瘪的员工胸牌拴住他的脖子,对外宣称早慧的终结。属于网球的夏天一天一天仍未结束,他继续闭上眼睛,仍然担当的是,青春学园网球部“难知深浅的二号人物”。

 

唯有成年人透过名字寻找梦想,在孩子的身上寄托伟大的希望。有那么一瞬间,短短几个音节所诵读和祈求的像铺天盖地的人工雪般纷纷落下,言语终于落实,他和他的名字相携从祝愿的雏形长成了难以变更的具象。他从一个婴儿迈入童年,从一个孩子变成青少年。无聊时刻写自己名字的汉字,从“不二周助”写到“富士周助”,富士是“高高青峰上,纷纷白雪寒”的富士山。他想到某人的名字写作汉字,既是苹果品种,又是远大前程,总而言之,是一只笼罩在肃穆里失了原形的果实。

 

不二周助在脑中构建手塚国光君的表情,不需要表情,需要的是,一种粼粼春水上稀松的浮冰。有的时候,本人也分明忍不住要笑出来了,却还当作无事发生,作出严厉的样子,这份掺水的老成实在分外可爱。脑袋枕在被太阳晒得发暖的沉重的字典上,他轻飘飘地想字典的主人。冰的消融只在瞬间,春天本来也是这样。生命本身能在齿列之间蜷曲成效力长久的咒语,有一个很重大的名字,生命的重量也要随之相配。他的名字更像是从高高青峰顶上、纷纷白雪中一跃而下的一粒,因和诸多雪片混在一起而得到幸福,即是周遭帮助。天才是从山巅倒转过来抛弃了高山与寒冷与天与地中所有沉重而融于人类相聚之热的一小片雪,而山的巨影落在手塚身上,使人看不清他本来该有多小。无穷的大让小变得看不见。如何搬离这片对方自视为己物的山呢?

 

阳光快活地扑进玻璃窗,直射入他衬衫后领,烤得向窗的脸侧发烫,不二随即把脸埋在字典摊开的硬壳之中,他的双耳也像回荡着概念的雪花,听不见外面的蝉声了。

 

“你的房间是影子洞穴”,假期手塚带着课本来他家里打算预习,结果不二不分昏昼地打开投影仪看电影,偶用来营造暗房的窗帘遮光效果极佳,被打乱计划的人如是评价。他们席地屈腿而坐,把连线的笔电摆在膝边,于暗中仰头看墙壁上五光十色的活动画面。手塚的话当然在打哑谜,不二答道,你怎么知道我们本来不是洞穴中的人呢?手塚问,今年是你过的第几个生日?不二说,第六个。手塚说,夏天还没结束。

 

不二正视前方,投影仪的光束正抖动着空气里的浮尘,他点了点头,是的,夏天还没有结束。 然而春天尚未到来,不二的生日以四年出现一次的彗星回访之姿,悬浮在时间的某一点,他无法指点给人看,也不能凭借日历的一页证明日期存在于春天还是夏天的某一天。

 

二零二零年的二月二十九日属于哪一年的哪一个季节?无穷的夏天之中,这个日期无凭无据,排列成文,会像鲜红的油漆字一样以强烈的自我宣告写在他们凝视的白墙上面。放映中的是,九三年夏天,首映于二零一七年,这之中流淌着无孔不入的、郁闷的绿,夏天跨越了国界和时间,沿着投影光束占满门窗紧闭的室内。

 

手塚看得很认真,虽然不二不知道他对呈现的童年情景怀有多大的兴趣,不二用一只手撑住脑袋,观察对方眼镜浮现的投影变化,没有被对方敏锐的眼睛盯上。他开始心不在焉地看着别人追想的九三年情景揣测现实,他想,导演所经历的二零一七也曾在此地发生过吗?

 

故事讲完转入片尾,演职员表随着音乐流尽了,投影亮起一片完整的蓝色停驻不动,是信号切断时的自动画面。不二周助突然忘记了此时是白天还是傍晚,久坐使人的四肢头脑乃至衣服都生出酸痛,褶皱起巨大的疲劳。观看电影的时间仿佛正从静止的蓝屏中重新涌出,视觉的反刍变成光的抖动,如同海浪。

 

手塚轻轻碰了碰他的右臂,问,下一部片子是什么?不二摇摇头,感到话语干涩,手塚隔着镜片的视线混杂着蓝色的反光,使不二觉得眼前模糊,然后他伸出双手,小心地顺着眼镜框架摸索,移开手塚架在双耳后的挂钩,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旁边。 手塚任由他这么做。不二动作的时候,有几根头发拂进左眼眼角,他连续眨了三下眼睛。除此之外,手塚看上去毫不吃惊,毫不因失掉眼前屏障而露出脆弱。手塚想,他的眼睛是蓝色的。蓝色无疑很美,但为什么是蓝色?手塚想,这很少见,但原因可以是我觉得蓝色很美。这种感觉中蕴含着自由,这是正当的,合理的,千真万确的蓝色。我看见蓝色,只是因为怀有同等程度的感情。手塚被自己说服了。

 

不二周助发觉手塚的表情停顿了几秒,像在思考他所猜测不到的事情。他突然厌恶起思考的必要。太阳重新灼烧他的后颈。他仔细读对方摘下眼镜后的褐色眼睛,想在其中分辨出一些大于对方本人的东西,比如,口头咒语所形成的山的巨影,过期的队长意识,过期的责任感。可是手塚看上去神态自如,也许在想更轻松的事。我意料不到的时刻,浮冰已经消散。这个时候,是春天吗?不二周助想,我们观看,我们被观看,我们所注视的是什么?人的概念之外,山的阴影,山的缺口,山中的空洞,死荫幽谷。凶兽的居所,早期智人的居所,佛像的居所。钟乳石,水晶,壁画中的牛与马,蜘蛛与飞蛾。柏拉图式的洞穴中映起火光。人与人各自注视这火光,而万火归一。

 

笼罩他们的电子蓝光涌流着电子海浪,也许来自异色的太阳。不二向前靠近手塚,像在仔细嗅闻手塚的气味,听他们二人不同程度急促的心跳。手塚读他呼吸中嘶嘶有声的话。他们在凑近的犹豫中品尝嘴唇上各自的滋味,试图用唇与齿作为接口,链接两种意识,两段停滞的生命和两片同样的影子。完整的蓝幕布之下,黎明伸出玫瑰色的手指,春水沿着河道汇流入海,日本暖流,北大西洋暖流,酒色的大海,黑色的大海,英雄穿过风浪回到家乡,衣服堆积成眼前的海。手塚穿过波动的衣褶触碰不二光滑的胸前,柔软的腹部和坚硬的肩胛,是用双手掬量爱切实的质地和热度,像在水中探火。他们互相推挤着倒在地板上,绕过脖颈、腹股沟和腰肢,皮肤在织物的摩擦中变得赤裸、发热,全身滚烫,伴着喘息和困惑将稀释的幻梦以液体之态和汗水混在一起。

 

静寂的蓝高悬于墙面,已渡过的海浪重新把落水者推回岸上。 许多情绪和话语像水里沉积的钙质停留在不二的咽喉处。这样的雪花不会融化于体温,而是沉积、重复沉积。他不能确定他们身在哪一种日历中。不论何年何月何时,唯有感觉的激流是真实的。笔电和投影仪的光已经熄灭了,一九九九年,二零二零年,第六次彗星回访。他闭上眼睛,细密的雨声和蝉鸣同时在遥远的窗外响起,也许又是新的一天。

 

这些都不重要。

 

手塚说,大海从远处看着我们,下一部电影,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