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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小老鼠的“邪恶计划”】
方小鼠从小生长在一个靠坑蒙拐骗为生的下九流门派里。
在他的师门，有深入山贼窝扛了钱箱就跑的飞天鼠，有在闹市走一趟就能淘到上百个钱袋的遁地鼠，有容貌千变万化的玉面鼠，有舌灿莲花的神棍鼠……
而他，却是只空有贼心没贼手艺的小老鼠。
师父师兄带他出去偷钱袋，苦主都大叫着揪他领子了，他的手还哆哆嗦嗦插在人兜里；给算命的师兄当托，师兄握着他的掌心问他来历，他没记住师兄捏造的家门，一着急就把自己是九流门弟子的事抖落出来了；去街上卖假货，也只会老老实实地把货递给人……
原先他是跟着师兄陆之泉混的。师兄发的假红包多，给他匀一些，长老睁一只眼闭一眼就能交差。
自从五年前，师兄晋升内门，方小鼠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内门不用发假红包，师兄接的都是更厉害的任务，渐渐的就照应不上他了。
方小鼠自力更生的第一年，因为当年梨园当红小花和朝中某大将闹绯闻，他跟着门内的师兄弟卖花间假逸事，好歹卖出去不少，业绩没有很难看。
到了第二年，他每天早出晚归，一共发出去十个假红包。
第三年有点起色，发了假红包十四个。但跟着师兄去大相国寺当托，骗到零个人，差点没把算命师兄的摊子搞砸了。
第四年，师兄急了，给他日夜加训，陪着他去街上骗人。
师兄教得苦口婆心，他学得也很认真，可他这个人，就像是下九流沟渠里的小石头，从小被泥巴泡着却仍然又笨又硬，始终掌握不了做骗子的诀窍。
师兄弟忙活一年，收效颇为愁人。
第五年，方小鼠发了十二个假红包，还因为扶老人家过长街被老爷爷家人坑走了零花钱五十文。
这可成了九流门的笑话，门里再蠢笨的弟子也不至于像他这样，在街头巷尾讨不着一个馒头，说不出一句谎话。
嘴笨到连假话都说不出口的方小鼠，在自力更生的第五年，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合适这条路。鼠生第一次有了一个连师兄都不知道的秘密。
他称之为——
“退堂鼓计划”。
一年……再努力一年！
如果今年不能发出去一百，个红包，他就退掉门派去百工坊做苦力，不给师父师兄丢人了！
***
一、【第六年秋，发红包进度：2/50】
秋风萧瑟，南门大街过客匆匆。衣裳单薄的少年拿着一沓红包站在街头边走边嚷：“红包——红包有人要么！老伯，不要钱的红包……哎，这位公子，红包拿一个吧，添添喜气。”
红彤彤的利是封，喜庆得不得了，但配上发红包的人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方小鼠一撒谎就挂相。
哆哆嗦嗦的手，无处安放的心虚眼神，一手拿着红包，一手还拿着个破碗，任谁也不敢轻易接下。
上一个被发红包的人避之不及，被方小鼠缠住，拉着推销好一会儿，忍无可忍地扬起手：“撒手，别缠着我！”
方小鼠向后退了一步。那人就此解脱，逃也似的飞奔而去。
方小鼠叹了口气。
师兄说了，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就算掌握不了手段，守在树下总能逮到兔子。
可……他每天都勤勤恳恳上街蹲兔子，不论是错题集还是假红包都没人要。再这样下去，兔子蹲不着，师兄打的兔子也不好意思吃了！
不行不行，方小鼠，打起精神来！
不要想什么兔子了，发出去一个就算胜利！
他暗自跟自己打气。揉揉被袖摆甩得通红的鼻子，转头又朝另一个方向喊起来：“红包——大吉大利咯！”
正在这时，忽听见一声嘹亮的号子：“嘿！吼！大侠要猛先流汗，不湿衣服非好汉！”
循声望去，只见街对面远远跑来一个高壮青年，步伐矫健，很快就到了近前。
浓眉毛，圆眼睛，高个子，大毛领……
红包有救了！
方小鼠欢呼一声扑了上去：“大侠！”
那天泉弟子反应很快，脚下一刹，两手往胸前一格，戒备地问：“干哈？！”
眼前两只健壮的胳膊比他的还要粗上一圈，蓝衫下鼓鼓囊囊，像是一拳能把人干倒。
聪明的小鼠自然不会硬碰硬，躬身抱住了天泉弟子毫无防备的腰：“好大侠！”
师兄说了，名门正派、重名好义之辈最抵挡不过“好大侠”三字，见面唤之，比什么迷魂汤都管用。
果然天泉弟子的手犹犹豫豫地从胸前落到了他头上：“咋的，小兄弟，碰上啥困难了？”
“好大侠，帮帮忙，收个红包吧…不要钱的！”
“不要钱？那你发它干哈？”
“……啊？”不想眼前这人在好大侠的攻势下尚有余智，方小鼠怔了怔，“因…因为……”
放在头上的手一重，天泉弟子满脸狐疑：“你不会是九流门的吧？俺们可不受九流门的骗！”
死脑子，快想啊！
越是关键时候，脑子越粘到了一起，方小鼠满脸焦急，嘴巴张了又合，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天泉弟子的圆眼渐渐横成冷眼，手从方小鼠的头顶移到肩窝，用力推了一推：“哼，我就知道……”
不知怎的，这一推没推开，反而按通了方小鼠的某个穴位，他突然福至心灵，大声道：“不是啊，我这是……替…替东家发的！这是福利！”见那天泉弟子仍皱眉不语，他急得不行，干脆抱着天泉弟子的大腿哭哭啼啼起来：“好大侠——我八十岁的婆婆还等着我发完红包回家吃饭，你就行行好拿一个嘛。”
财神爷在上，信徒方小鼠的演技比发红包时真了不少。
天泉弟子只觉得裤头潮湿一片，也不知道是眼泪还是鼻涕，再看眼前这小兄弟，虽生得是细皮嫩肉唇红齿白，头却好似鸡窝，衣衫破旧不堪，一看就是经常吃不饱穿不暖的，确实有几分可怜。
罢了，横竖就一个红包，骗也骗不到哪去。
就开口说道：“哦、哦……行吧，那俺拿一个呗……”
从他腿间抬起了一张感激涕零的脸：“谢谢，谢谢好大侠！”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才把别在腰间的红包双手奉上：“您收着！”
他接过了。
小兄弟高兴得不得了，拉着他的袖子，又鞠躬又道谢的。
他摇摇头，示意没关系。小兄弟抹了把脸，恢复了爽朗的笑容，转身向过往行人招呼起来：“大吉大利的红包！大爷们行行好，拿一个吧！”
看来真是被东家逼得紧了。
天泉弟子攥着破得起了毛的红包，对着寒风中衣衫褴褛的背影，越看越心酸，忍不住大步走了回去。
“那啥，俺瞅着你还拿这个破碗，要不……我再给你撒点币吧。”
小兄弟连忙按住他的手，说道：“啊！不用了不用了，您误会啦，这碗我吃饭用的。”可能是不好意思，小兄弟赶紧把碗藏到背后，神色惊慌地望着他。
啊……这也太失礼了！
天泉弟子脸红了，连连道歉。
“没事没事。”小兄弟笑着跟他摆摆手。
大约是怕再被塞钱，等天泉弟子走了没多远，再回过头时，发红包的小兄弟已经不在原地了。
他摸着后脑勺想，这狗饿了都上街咬人的时代，这小兄弟不肯受人钱财，真是人贫志不贫——
哎？
钱袋，俺滴钱袋——
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