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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6 of 【厄夏】刻时逢魔
Stats:
Published:
2026-02-19
Words:
16,312
Chapters:
1/1
Kudos:
3
Hits:
95

【厄夏】因冶存在

Summary:

  “锻冶,是文明的标尺,而火焰则是文明起点。”

//观前预警//原作向,翁法罗斯升格if,存在一定程度的【魔改原作设定】,引子是厄夏两人仙舟朱明旅行过年(仙舟元素含量较低,主要还是原作升格)。有点软科幻元素,含部分关于电信号和升格生命的讨论,对《西部世界》《攻壳机动队1995》和《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的拙劣模仿。有关仙舟朱明文化考据以及伪科普部分并不严谨,图一乐就行。

Work Text:

 

“锻冶,是文明的标尺,而火焰则是文明起点。”

 

 

 

“老师,智种学派在秘芽阶段有个什么说法来着,「忒修斯之船」*?说的是,如果一艘船在航行的过程中不断更替零件,那么当全部零件都被更换时,这艘船还是原先的那艘船吗?如果不是,又是从替换到什么程度起,就不再是原先的那艘船了?”

朱明仙舟有若巨大的金缕莲灯*,片片莲叶闪光,围绕其间的细小灯芯上下舒展,光芒绚烂甚至可称一句耀目,让白厄想起翁法罗斯大战之前浸透金血的神悟树庭,「辉痕圣林」,他念着那个名字,以他和瑟希斯的心火浇铸的学府废墟,恐怕称不上“神圣”二字。不知眼前的朱明仙舟是否也是从血与火的无休斗争*中浴光而成,每一片莲叶都在滴落无形的匠人血?

身侧的老师微微闭目,沉思片刻又重新打量不远处的仙舟船体,回答学生问题的声音里听不出过多情绪,“你还能记得这个始终悬而未决的课题……是朱明仙舟更改过的外观让你想到了它?”目光落在浮动的莲叶上,那刻夏觉得恍惚,明明是机械造物,却偏偏精巧而富节律,仿佛……真的在呼吸一样。

“我还以为你会用「灵魂」来回答我,那刻夏老师。”趁他这位不饶人的师长扔他一句“明知故问”然后不再发话之前,看上去并非真心好学的学生侧目凑近,指着莲花中心发光的苍蓝色太阳抛出下一个问题,“处于仙舟最中央的「灯芯」应该就是传说中的「燧皇」了吧?朱明航行的几千年岁里,匠人们不断更改船体外观,唯有其间的「太阳」恒久不变……这会是仙舟朱明的「灵魂」吗?”

不轻不重地被敲头,白厄皱眉,他这次是有在认真思考提出问题的,怎么还是没逃过被通信石板……仙舟发的这个好像叫什么「玉兆」——砸脑袋的命运。好在从前可能他老师会顺势发话将他脑子比作石头,今天或许能提个等级,比成璞玉?但仙舟的传统文化里,似乎玉本质也是石……

但他的老师把这段插曲日常跳过了,其后的回答亦出乎他的预料,“在仙舟文明中流传许久的「主客文化」又被你吃哪去了?”收回短暂充当武术教具的玉兆,那刻夏挥手投出一片光幕,上书“星槎游海略览”六字标题加粗居中,右上角标注“仙舟朱明”的部分被操纵者轻点放大,“尽管「岁阳」一族被记录于「丰饶物种」,按理属仙舟大敌,朱明仙舟亦是镇压「燧皇」之地,但如今的岁阳与朱明上的仙舟民似乎更倾向于互利互惠的共生关系,不能简单归类于「客」,但也绝对不会是此地原生的「灵魂」。

“就好比那位天外来的开拓者,你说他是翁法罗斯的灵魂,昔涟得和你拼命。”不只是昔涟,我也会和你拼命的。让你把救世的权柄和烂摊子扔给别人, 不是让你把老家送给人家。

“可是,那刻夏老师,我们的「灵魂」就是原生的了吗?”垂下眼帘遮挡其中落寞,白厄那双蓝眼睛闪了闪又暗下去,这才是他最开始问出「忒修斯之船」的原因,“仙舟朱明依镇压「燧皇」而建,我们现今躯壳中意识的诞生源于实验员投入的一串电信号——我的心脏与思想并非自主而生,我的灵魂不就是外来的吗?”

那刻夏猜到了。

铁墓一战之后,昔涟所完善的「轮回」甚至未能经历新的一次完整迭代就被白厄从内部打破,在外界看来更像是翁法罗斯的星系光带收束消失了不足一毫秒就再次出现,完整的莫比乌斯光带出现断口,在引力的作用下被撕扯、拉裂,最后弥散成玫瑰色的星云:两颗恒星、一颗行星自晚霞般的摇篮中诞生。依照权杖内的原始数据被分别命名为「德谬歌」与「索菲亚」*,一蓝一绿的崭新太阳互相吸引、环绕,进行永恒不变的稳定双星运动,在星系星云的特殊引力区内,行星轨道呈围绕双星公转的“8”字形,就像此地曾经存在的莫比乌斯环。原本权杖内所有数据都在创世爆炸的奇迹里升格成为真实的生命,拥有真正的身体,行走在踏实的大地上——就像是翁法罗斯浓缩的时间同宇宙大爆炸开了个玩笑。永恒轮回打破、虚拟生命升格,整个过程的真实原因不明,被宇宙中的无数天才戏称为“博识尊随手掷的骰子”。而向星穹列车提交过翁法罗斯生命课题初步研究报告的智种贤人,也在短暂瞥见巨型机械之后收到了天才俱乐部的邀请函*。

只是有关电信号与实体生命的相关理论仍旧充斥着太多无法证明或证伪的假说,作为开创这场“翁法罗斯创世大爆炸”的造物主,白厄像是陷进了不断质疑的新轮回里:意识诞生于虚拟生命时期,作为电信号的他是迭代到什么时候才算他?拥有了实体生命的自己,灵魂与记忆仍然属于电信号,那他到底依据什么而存在?这场生命升格的创世爆炸还有没有意义?

他前行路上最为重要的师长与朋友并未迅速给出回答,而是将旅行地点定在了仙舟朱明。

“您都是天才俱乐部的人了,不去以精算和卜占为主业、拥有全仙舟联盟最广袤知识数据的玉阙看看吗?”自己的问题不解决,回避内心空缺却天天替他人着想的救世主始终不变,哪怕已为全星系的人创造了崭新的真实生命也不满足,仍放不下背上那个自家老师早看不惯的思想石球,下意识地为别人点亮黎明。

那刻夏在启程之初也并未回答学生的问题。选择朱明,一是他想到了作为朱明信条的“锻冶是文明标尺,火焰则是文明起点”*,在无尽的轮回里始终被作为引燃太阳的茴香枝和薪柴,白厄或许该从旁观者的视角见证文明诞生的火苗;二是朱明在仙舟联盟中以匠心造物为重,尤其以机械造物「金人」的广泛应用闻名寰宇,“匠造”“金人”……与翁法罗斯的“创世”“电信号”有些许相通之处,或许也能为这位迷茫的“新造物主”提供一些参考……创立智种学派以来,他就以治学严谨、质疑万物为师门核心,却没想到给白厄播下的种子早已根深蒂固,如今甚至在撑裂他学生的信仰土壤。安慰式的回答只会让他这位学生更迷惘,何况那刻夏自己现今对翁法罗斯生命的研究仍停留在起步阶段,对于那些众说纷纭的假设,他亦无可奈何。如果这次旅行真的没什么帮助,那能让白厄暂时放松精神也好。

明明已经不用再背负整个世界的期望了,这傻孩子怎么还是在死撑着旧日的黎明机器呢。

那刻夏不怪他,更多的是心绪复杂:作为一手带大白厄的老师,那刻夏乐意见到自己的得意门生独立思考、怀疑一切;作为某种意义上的同行朋友,他不希望白厄因质疑自身的存在,而痛苦地活在清醒的迷茫里——慧极必伤,“置身事外的智慧与亲临其中的痛苦”,“必要的苦难与牺牲”……见过以智识为名的星神之后,那刻夏在命途狭间的缝隙里见证过太多有关聪明的悲剧,而他并不希望白厄也成为其中的一员……他又在想什么呢,宇宙浩瀚未知,他总不能再学那权杖的管理员,把眼前这只向往太阳、星海与自由的白色飞鸟关回虚假的洞穴里。

只是他情感上的私心罢了。

“行星际短距离跃迁准备,请坐稳扶好。”

毫无感情的电子音打断神游,那刻夏从记忆海洋中挣脱,转头望向身旁的白厄。对方在未得到即时的回答后便自动拉远距离,重回座位闭目养神,索性不再看着引他思考的那盏机械金莲。他清楚地知道老师带他来朱明的意思,也明白那刻夏短时间内无法给予他足够合理的答案,而凭他的了解,他这位老师又是不肯敷衍作答的。求知的困境陷入死局,只能希望此次旅行能引燃新的光明。

“我有旨酒,嘉宾式燕以敖。*

“欢迎来到仙舟「朱明」。”

星槎被银白的鳞状光芒缓慢包裹,渐隐于太空的漆黑背景上,有如被夜色吞没、沉入水底。若白厄能亲眼见证此等景象,定会感慨难怪早年的星际旅行会以“船”代指宇宙中的交通工具,而“星穹列车”在童话中被称作“罗盘号”亦是合理且贴切。「开拓」所铺设的万千轨道、跃洞、定锚成了星海之下的隧道,而白厄或许会想,若他不单做一条游鱼,而成为浩渺之间的船长,就像斯基亚纳神话*里所传唱的那样……

 

行星际的短距离跃迁几乎没有体感时间的流逝,“眨眼间”不再是夸张与比方,而成了实打实的物理描述。两人再度睁开双眼时,星槎已在机巧鸟的引航下靠港停泊,月长石雕制的渡航平台伸出分叉,接引乘客落地。

“可惜了,赤陶学派那帮人应该会很喜欢的。”端详眼前似是由一整块天然矿石凿刻出的平台,那刻夏没忍住数着树状分布的金属桁梁与机械骨架。朱明无愧于匠造之首,工业实用与美学鉴赏结合得令人不自觉赞叹,苏鲁琦珮若是来了,恐怕不用游历此地的知名景观,只是待在这星槎港口摩挲月长石与玉纹般的机械臂就能欣赏上七天七夜,顺便再给手下学生布置一个月每天不重复的新课题。*

瞥一眼身侧学生无影,那刻夏最后在刻有港口名字的玉碑前找到白厄。立于「光明天」三个大字之下的学生又陷入了他熟悉的那种浸泡在思绪里的漂浮感,声音都混着些疏远的迷离,“「光明天」……古赤陶学派的研究似乎有段时间就围绕着这个课题,祂是隐身和消灾的保护神*,曾作为瑟希斯民间形象的其中一种广为流传……没想到在这儿还能找到‘家的感觉’?”

那刻夏很清楚,白厄的意思更倾向于“翁法罗斯的实验数据来源”。作为模拟众星神的试验场,翁法罗斯通常被白厄称为“宇宙边角料组成的垃圾站”,以戏谑的方式回应着命运开出的玩笑——他们都是杂糅宇宙各处信息而诞生的尘埃。在四处旅行的过程中,难免会碰上数据的原始来源,譬如此处的“赤陶学派历史研究”“瑟希斯形象的一种”显然起源于朱明仙舟文化的一个分支。整个“与源头重逢”的过程尽管充满探索未知、追根溯源的拼图感,但这不稳定的一切对于现在怀疑自身存在的白厄来说显然不是什么好事。

“那你应该记得,智种学派在历史上亦有关于「宇宙创世」*的假说。不是敬拜学派神神叨叨地念着的那些源于不同文明宗教信仰的神明审判,而是预设现今的一切起源于一处密度无限大的奇点,创世的大爆炸之后,星辰像烟花一样散落开来。”伸手盖住碑面中央的“明”字,像是把天空中的日与月全部揽入手心,那刻夏转头去找学生弥散开的眼神,试图尽可能驱散那双蓝眼睛表面的迷雾,“迈出翁法罗斯之后,我们有机会看见这样类似的创世爆炸发生在宇宙的每个角落:新星或超新星的爆炸、星云的扩散……构成翁法罗斯的实体元素极有可能是数十亿光历年前群星用它们的‘炼金术’合成出来的,‘我们都是星尘’。*

“甚至某种程度上,我们更加幸运。我们的意识所诞生的数据海洋*,本就是宇宙万物的缩影。”

“这也能是一种幸运吗,老师?”既然如此,我们的自主意识,我们的灵魂又怎么能算属于自我呢。

迷惑而沮丧的学生并未听到老师直接的回答,只见眼前人变魔术一样打了个响指,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电子合成音在身后响起,

“我们现在仍然在思考和质疑,这正是一种幸运。”

“我提前和「烛渊将军」沟通过了,利用朱明先进的工造技术,制作了你现在所见到的仿生机巧。”学者上前两步将比自己还矮半头的机巧推近,端详起“机巧白厄”,“本质上,他是个「金人」,用那群天才更普遍的说法,叫「智械」——他的意识源于权杖内有关因子「NeiKos496」的全部演算数据,换句话说,他可以被称作拥有机巧身体的你。”看着朱明工造司精巧雕琢技术所制造的仿生人,那刻夏像是真的从眼前的机巧身上看到了少年时的学生,甚至不由想起曾在树庭教学、带大眼前这小孩儿的日子。本打算也称之为“白厄”,此刻名字却噎在喉头打转,仿佛成了某种禁忌的密咒,一旦唤出就会引起不可逆的噩梦后果。

“暂且称呼他为「德谬歌」吧,那刻夏老师。”

这还是他第一次从别人的口中听见自己的声音,哪怕剥离去电子合成的质感,余下的声线也和自己说话时不尽相同。白厄蹲下身与“另一个自己”对视,在那双与自己别无二致的蓝色眼睛里找到了有关名字的答案。「德谬歌」,它曾是翁法罗斯的母题,原本属于第十三位无名泰坦,是见证权杖数据千万次迭代、聆听昔涟无数故事而诞生自主意识的系统。在真实银河中某个古老文明的传说里,「德谬歌」是创造了具有缺陷的物质世界的、错误的造物主。翁法罗斯的永恒轮回被打破、所有生命成功升格之后,显然作为「创世者」的白厄更像「德谬歌」。

而眼前的机巧生命,又仿佛是让白厄回到了面对权杖系统的时刻。

“你好,白厄,我是德谬歌。”电子合成的音效逐渐褪去,显露出原本的音色。湛蓝的眼睛眯起,白发的少年主动伸手,同眼前赐予自己名字的“父亲”主动打了招呼,声音与神情却并无卑微,像是二人之间从不存在差距,“如果你不介意,我就把这电子合成音去掉了,听着也亲切些,是不是?”

像极了那个刚到树庭就仰望星空、不知天高地厚的强势孩子。

“你好,德谬歌,我是白厄。”收回相握的手,白厄重新起身,转头望向身侧的老师,“那刻夏老师,你方才说到,他是「智械」。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银河中对智械的普遍定义是——觉醒之后、拥有自主意识的无机生命。但德谬歌的思想与记忆全部源于因子「NeiKos496」,也就是我,那么,他还存在‘自我’吗?”

“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呢,白厄?”微微仰头对上比自己高出不少的白厄,德谬歌赶在那刻夏回答之前便反问,“尽管这具身体是机械所制,是「NeiKos496」的容器,但与你对话的我拥有的是「NeiKos496」的思想——既然电信号「NeiKos496」已在千万次迭代中拥有自主意识,那么作为其载体的这具身躯,也不过是自主意识的传声筒。简单来说,我在与你对话,正是你自己在与你对话。”

忒修斯之船。

如果一艘船在航行的过程中不断更替零件,那么当全部零件都被更换时,这艘船还是原先的那艘船吗?

眼前的德谬歌拥有名为「白厄」的意识和机巧身躯,就像是保留了「燧皇」,而将船体全身改造的仙舟朱明。

但就像那刻夏所说过的,「燧皇」真的能作为仙舟朱明的灵魂吗?

眼前的德谬歌也同理:「白厄」的意识,真的能作为他的自主意识吗?

那刻夏的声音打断白厄的神游,“德谬歌,如果是你,来到仙舟朱明旅游,会想先去哪儿?”白厄收回方才的胡思乱想,也是,老师带他来朱明本就是旅游放松的,质疑存在与问题解决总是没那么简单,能让心情好一点也是一种收获。

“焰轮铸炼宫。”

“行,那咱们走吧。”

同他会给出的答案一样。白厄皱眉,他想去焰轮铸炼宫的理由很简单,却也只属于他一个人:一是想见证仙舟朱明铸造传世武器的锻冶过程,二是想从工匠造物的瞬间里尽可能看些有关「创世」的新角度。鬼使神差般地,他下意识向德谬歌发问,“不说说理由吗?”

“一是对武器感兴趣,想见证仙舟朱明铸造传世武器的锻冶过程,二是思索灵魂的起源,想从工匠造物的瞬间里尽可能看些有关「创世」的新角度。”蓝眼睛闪着光,明亮有如太阳。

同他一模一样。

“怎么了?”牵住德谬歌左手的那刻夏明显察觉到学生的不对劲,尽管自己内心也有质疑,但为稳住白厄的心神,他还是淡淡地将问题一笔带过,“德谬歌和你所想的原因一样,是吗,白厄?仙舟有句话怎么说的,‘既来之,则安之’?不妨就先去焰轮铸炼宫看看。”德谬歌仅拥有电信号的数据与记忆,本不该涉及翁法罗斯升维的「创世」相关。此刻反映着有关灵魂与世界疑问的德谬歌,更像一面不再忠实的镜子……那刻夏有预感,德谬歌是觉醒并拥有自主意识没错,但或许其间诞生的灵魂并不一定属于“父亲”白厄……

 

异色的光带绚烂若极光,让白厄想起自己同老师经历的另一场旅行:冰川与雪面之上,唯有真实的心跳是天地之间独余的火苗*。星槎穿越巨大球形躯壳最外围的环带时,那刻夏留意到有乘浮台起落的匠人捕捉那些青蓝星点一般的岁阳。「猎火判官」,来自朱明十王司,专门负责收集此处随「燧皇」吐息而新生的岁阳精魄,借由温暖梦境驯服崭新火焰的心脏,令幽幽鬼火化作无害的精气,最后将之移交工造司岁火监,让它们成为日常工具里的一部分*。不可避免地,他又想到翁法罗斯的一切——若没有这场创世一样的爆炸升维,或许他们也不过依旧是被某个人豢养的虚拟数据而已。

“老师,它们真漂亮。”与白厄几无差异的声音响起,正主本人却只是张了张嘴又合上,眼睁睁看着此机巧投机取巧地抢走话语权。

他愈发困惑,朱明工造司极精湛的仿生技巧应用于面部雕琢,使得眼前机巧看不出任何与真人的区别,眼下又是无数次与他的思想同频共振,像一束诡异的黑色倒影,而他也说不出对方究竟诡异在何处。因为太像了,像得仿佛不需要他这个本人在场,只需要德谬歌陪在那刻夏身旁就够了。但好像又不一样,德谬歌不像那位帽子尖尖天才女士所制成的人偶,脑中只有天才本人写好的程序,她随时随地想“魂穿”就魂穿,让其成为真正的传声筒。德谬歌做不到,他白厄也做不到。而现在两人的思维相像甚至可以说是一模一样,没有来自谁的指令,而是天然地趋同,这一切都让白厄不由觉得自己仍然属于那片太空垃圾组成的试验场,而他和德谬歌同属于一条电信号向外扩散出的回音与涟漪,同样没有自由,同样被困于虚假的洞穴里,同样看不到太阳与希望。

“德谬歌,看到这些岁阳,你有想到什么吗?”决心主动出击,迷茫的「父亲」伪装成循循善诱的模样,实则却并未想好自己的答案,唯有几个“灵魂何源”“成长何往”的模糊概念。与几乎将自我完全刻下的倒影对话是一种赌局,白厄忽然想到,现在他已下注,接下来将面临的究竟是认清真正的自己还是唤醒沉睡的深渊,他不得而知。

德谬歌只是照旧眯起眼,声线是同白厄一样的慵懒随散,“白厄,你是打算直接抢了那刻夏老师的位置吗?”言外之意,好似白厄并无向他提问的权利,正如他们初见那般,德谬歌不卑不亢,从头到脚都彰显着与思想本源的平等地位,“但说实话,我不知道。看到它们我有感触,但不多,我想,有关‘灵魂’或‘成长’,更多的启迪要从「燧皇」处得知了,你说呢?”

一旁的师者无言地笑,德谬歌太像初至树庭的白厄了。救世主的强硬框架尚在同烈烈挣扎的灵魂焰火对抗,骄傲且野生的太阳不懂得收敛周身的锋芒,无视权威一样地在森林里横冲直撞。那刻夏不禁想阿格莱雅到底用了多少金丝才捆住这头闯出陨落村庄的小兽,但他这手无猎力、空挂树庭贤人称号的学者,又该怎么看住这毫无驯化倾向的狼狗?十年相处的点滴融成一片青翠的欢笑,贤人反思,翁法罗斯的永劫回归像拥有清洗记忆的能力,他自己都忘记了白厄是如何一点点被自己顺下的毛。如今面对德谬歌,反而恍惚起来。

“别拆白厄的台了,就当别拆我的台,德谬歌。”下意识吐出的字句,那刻夏自己重新咀嚼一遍,又觉得不对劲,像是他不经思考就护短一样,明明德谬歌与白厄在行为与思想上都极其相像,他却本能地更认可白厄,并非因为他们是自同一处升维而成的生命同类,而是有些……更不一样的东西,他说不上来,“看见岁阳还能想到什么呢?你们俩肯定又会想起在翁法罗斯被人养着当虚拟小白鼠的日子……”

“被「猎火判官」驯服的岁阳……”“无害化之后的精怪灵火……”

“——还是它自己吗?”

一大一小俩白毛对视,怄气一样地又各自别开头。

“经由翁法罗斯模拟迭代的电信号,”“在权杖系统内部不断演算的数据,”

“——还是我们的生命本身吗?”

又回到了最初的疑问,由两张不同的嘴问出。

那刻夏嘴角的弧度慢慢落下去,有着可疑的迟滞,凝留瞬间几不可察,却被眼前二人相同的蓝眼睛精准捕捉。抢在他的两位学生同时发出新的疑问之前,那刻夏开口,“很遗憾,是的。此处的岁阳正因拥有一定程度的意识与智能,才会被十王司驯化并利用,它们的生命过程尽管看上去充满奴役色彩,却真真切切地存在;翁法罗斯内的电信号——也就是我们生命与思想的起源,经过在权杖管理员的引导之下、不断迭代的轮回实验,才成为如今的我们自身。没有来古士的那些‘驯化’,也没有现在身处朱明的你我。”

“实在要类比,或许我们更像已经从工具中逃离的那些无害化精怪?”

“我是这个意思,你理解得没问题,德谬歌。”

白厄脸上闪过一丝难过,这次没有异口同声,只是德谬歌一人的回答。这与他往常那些同万敌小学生掐架似的无聊幼稚比较不一样,他的耀眼自信第一次在他的老师面前被挫伤,甚至出招打落他的人正是他自己的影子。比起输掉无形比赛的遗憾,他更多地是感到恐惧,就像是回到了哀丽秘榭刚刚覆灭的日子,他四处流浪,他害怕阿格莱雅随手给他的安排是给了他一处活囚,他更害怕那刻夏因为觉得他不够优秀、不够完美就抛弃他。

“少胡思乱想,哀丽秘榭的白厄。”声音轻极,却令人安心,像家乡风中浅淡的薄荷清香,“我想,有关我制作‘德谬歌’的根本目的应该完完整整地告诉你:他不是来成为‘另一个你’的,我希望他能成为你的‘镜子’*,哪怕不能向你反射出翁法罗斯的升格创世真相,我也希望你能从中找到真正的你自己。哀丽秘榭的白厄,你听好,我阿那克萨戈拉斯身边的得意门生、神悟树庭智种学派最优秀的奇美拉,有且仅有一个,那就是你。远离那些垃圾场轮回之中‘完美’‘救世’的思维定式,那是诅咒,不是福音。”像从极轻极淡的入梦小夜曲到声声急切的浓重弦音,那刻夏的话有如步步升阶的乐章涌进白厄耳中,翻起滔天的巨浪,但他火焰一般的灵魂却立于其中、安然无恙。

“谢谢你,那刻夏老师。”

瞥了一眼比自己矮一头、此刻沉默不语的德谬歌,白厄愤恨一样地甩回眼神,不加犹豫将他的老师揽入怀里拥紧,伸手将薄荷色的脑袋圈进个人领地,低头任由呼吸落在对方肩窝,仿若身躯此刻就能顺势交融,像环叠的日与月。那刻夏索性放松下来,安心沉在学生这个突如其来却又意料之中的拥抱里,嗅闻对方身上的阳光味道,思绪浸在其中,像棉花一样被挂起、晾晒,褪去湿意缩成他揉进骨血里的一团月光。

他当然知道,他学生的心思往哪歪他都几乎都能猜到大致方向。这不就是仗着自己体型比德谬歌更适合圈抱自家老师,绕过言语和辩论,简单粗暴地通过物理手段扳回一局吗。尽管并未解决两人思想同源、思维同频的危机问题,但管它呢,拥抱给白厄带来的情绪价值大于一切。这就够了。就像他带白厄来朱明旅行的目的一样,有关人生存在意义的终极问题,答案永远不急于一时,求解的过程开心就好。

何况,他这个老师还一直在他身边呢。

“焰轮铸炼宫到了。”

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虽无电子合成的质感,此刻德谬歌的声音还是带了几分机械的熟悉与冷冰。他对白厄眼下这种幼稚行为只感到无语,明明认真上课听着那刻夏有关岁阳和灵魂的解读呢,正打算严肃讨论呢,怎么有人因为回答比不过智械版本的自己就破防还耍赖作弊呢。

只是他的情绪里好像也带了些不明意味的期盼。

他也想要一个拥抱吗?

拍拍伏在肩头的白色脑袋,那刻夏示意白厄松手,“等会儿准备下船参观了。”毛茸茸在颈间微耸,随后听话地抬起,几缕头发仍以发梢末端黏连的方式诉说不舍。拥抱后略微升高的体温缓慢降回,那刻夏转头观察着德谬歌的神情,好像很落寞,像当初孤零零被无情金织留在树庭小径入口的流浪小孩儿。还是太像了。

但他不能因为德谬歌与白厄相像,就也给他一个拥抱。

而他没和白厄说过的,是他同样认可人与人之间的“驯化”,那始终在记忆深处闪着蓝青色光芒的十年师生时光,是他所能感受到的最为特别的互相影响。在那段可以称之为是白厄青春岁月的日子里,那刻夏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因为教导白厄这个总爱掀翻课堂、智种学派刺头一样的小孩儿,而久违地与少年时期的自己重逢。就像恩贝多克利斯对自己的评价,“敬拜学派中不敬神的叛徒,出生后踹翻母亲的毛驴”;就像当今创造了“德谬歌”、又眼看着他与白厄互不认可的自己——创立智种、为人师长之后他便隐去不少锋芒,比起偶尔用于对抗不熟悉的闲人闲事的刺猬外衣,他大多时候还是以温和明理的形象行走于枝藤之间,唯独面对白厄,他重又拾起那些堪称可引起火刑和灭世的尖锐思想,像今天一样。

思考被打断,「燧皇」的光芒令所有人短暂失明,一切都湮没在耀目的蓝白色火焰里。*

 

——星空。金血。麦田。眼泪。

躺倒在地的白发少年猛地睁开双眼,眼角仍挂着原因不明的湿润,直到他疑惑地伸手将水滴拭去,诧异地打量周围的一切:清澈湛蓝的天空,一望无际的黄金麦田,不远处安静屹立的葱绿巨树。他是谁?他从哪里来?又要往哪里去?他不知道。

“哀丽秘榭的白厄,”薄荷般的好风吹来,无形的风铃把声响卷在耳畔,“你的理想是什么?”

眼前的一片金黄被吹开,白发的少年视线重新聚焦,看见灿烂阳光下正立着他的老师,眼睛清亮有如宝石,笑着朝他伸出手,作势要扶人起身。

但他却没有回应。

他愈发觉得那面目模糊不清,像一碰即碎的水面涟漪,却也能将他卷入湖泊之下的暗潮漩涡,以窒息与溺亡杀死自己。

是眼睛。

眼睛是陀螺*。

他记得那刻夏的眼睛,赤碧拼接的两潭水,却从来都不是清澈见底的无害浅池,亦不是被打磨光滑的成品宝石。那刻夏的目光里永远藏着未求尽的真理,是无法触底的黑洞,是银河深处闪成一片薄雾的群星。尽管已同行许久,但那水面对他来说依旧是不可触及的深渊,稍有不慎就会失足落入、粉身碎骨。与老师关系亲近的这段时间里,他曾有幸在眼睛深渊的边缘漫步缓求,探知进度不比那刻夏的生命研究课题要快多少。但他也知道,若无主人领步,他还是没可能靠近那片暗湖。稍有不慎便会被吞没,那是眼睛中一半赤玫色对他的警告。

“你是谁?”

警惕后退,白发少年忽地意识到天光大暗,转头见到大片昏黄与赤玫色的暗潮染遍原本金色的麦田,像有人泼了一次铺天盖地的血,整个世界都被淋成战后的灾难。

这是梦。心底有个声音响起,略微辨识就能听得出是自己的声音。他在说,这是梦。光怪陆离的诡谲梦境需要逃离,突破口就在眼前的那刻夏身上。

于是他出剑,闭目刺入对方的心脏。

再睁开眼时又是漫天的金黄,像金血盖过红血,而眼前的麦田不过是一场又一场循环战争不断覆写的痕迹,每一粒麦穗都是废墟血液里掉落的游魂。

而被他杀死的人,变成了另一个自己*。白发的少年发梢染金,像经历了一场血洗。

往者不可谏。

——火刑。

火焰舐舔上金属锁链之前,那刻夏闭上双眼。

下一秒不是被滚烫灼烧的痛,反而只有人潮之中呼吸的微热与凝固。他从火刑架上下来了?他清晰地记得自己打断了来古士的宣讲,瞄准欧洛尼斯的雕像,一枪击中了整座殿堂承重墙的薄弱裂缝,随后又在坍塌成虚拟数据的神庙废墟上被黑潮吞没,再度清醒时,已经被宣判了死刑,而来古士已点燃处罚的火把,随手丢在他脚下的薪柴上。正当他以为自己会被慢火包裹、被灼烫的剧痛与丝缕渗透的烧伤一同带走灵魂时,他又回到了人群中央。

是时间逆转?还是有人成为了他的替罪羊?

拨开人群来到处刑台的边缘,他看清了火刑架上的人。

白厄。

翁法罗斯的救世主,众望所归的太阳。同时也是被夙愿烈火所灼烧的牺牲祭品,是引燃黎明的茴香枝*。渎神的异端火刑对于他来说甚至可称得上一句微不足道,毕竟曾有整个世界千万轮回的火种全点亮在了他的身上,又以绝望般的徒劳生生被按熄下去。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那刻夏皱眉闭了闭眼,他的眼眶像是被火燎过一样干燥得痛。

“我有异议。”无论如何,他也舍不得让白厄再被火烧一次,哪怕仅是些微的火苗。

准备执刑的安提基瑟拉人饶有兴致地回头,极有礼貌地将已点燃的火把移开,同时躬身移步,邀请台下的反对者上前,“神悟树庭智种学派的贤人,阿那克萨戈拉斯先生,您对此判决有何不同的见解?”

围观人群中出现一阵轻微的骚乱,细碎的议论声打破原本空气的凝滞,神殿内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台上机械身躯的肩膀起伏程度肉眼可见地发生变化,一时分不清是欣喜还是紧张。

“他的罪名如何?又怎么判处的火刑?”毫不畏惧,大踏步登台至来古士身旁,那刻夏自然地挡在了火刑架上的人身前,双臂张开扬声质疑,身影逐渐同身后被锁链吊成十字的人重叠,“渎神?还是反叛?他就是翁法罗斯真正的神,又谈何亵渎与逆反?”

“老师……”微弱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像火焰冷却之后的尘埃与灰烬。

那刻夏回头。

“刻法勒就是我,你想说的是这个,对吗?”

“有何异议?”

原本张开双臂的学者收敛一切攻击性,面对往日的学生,像是回到了普通的课堂,而此刻仅仅是灵魂物理学上一次普通的问答与对谈。但他能感受到,此时自己像是化作一枚尖锐的细针,精准地没入了白厄的眉心,同时夺走了火刑架上两人的性命。

“不对,老师。世界的真理你并未解明。”

犹如判刑。五雷轰顶。蓝色的眼睛里有闪电在哀鸣。

眼睛是陀螺。

“有关泰坦和黄金裔的历史轮回,被眼前的执刑人删了个干净。”

醒过来吧,我的老师,这是一场永无边际的梦境。

来者犹可追。

——永恒一页。

漫天飞花的粉色里,奥妲塔与狄奥缇玛相视一笑,两位女士的眼角溢出层层叠叠的幸福与甜腻,美好得不甚真实,梦幻得好似虚境。

昔涟的灵魂溯游而上,回归一切的原点,完成轮回的闭环,翁法罗斯的一切被罩在名为永恒的玻璃门内,像精致的静态景观,每个人的一颦一笑都浸满了完美无瑕。无处安放的实验数据被全部注入记忆力量塑成的模因身体,凭脑内的意志随意地行走在翁法罗斯的虚拟大地上,看上去一片岁月静好。

单凭脑中“记忆”的安排,他们不该在此相遇。

“那刻夏老师?”脱离母亲的影子,白发的青年探头发现了绿发女孩身后的灰蓝身影,轻唤姓名,试探着无形禁锢的边际,“我们俩能去喷泉那边单独聊聊吗?”

名字拥有令人难以置信的魔力,那刻夏只觉得模糊的意识终于在听见白厄呼唤的那一刻开始清明,也不顾对方的称呼是否还保留敬意,并未纠正就迈步抓上手腕,牵着人来到水边,同时也没忘了回头看一眼仍在同白厄母亲交谈的自家姐姐。

“并无不敬,但她们实在是太不像真实的人了。”

“一定要这么直接吗,哀丽秘榭的白厄?”那刻夏叹气,但白厄说得也不无道理,尽管听着很没礼貌,但他亦认同于此,“权杖的千万次数据迭代里,除了原本被投放进来的十二串电信号之外,其他‘人’的数据演算都是没有因子作为基础的、无枝可依的无根浮萍,根本得不到保留。”也不知道昔涟——或者说,德谬歌——何苦要为这么多人捏出毫无实际意义的模因身,就为了让十二串电信号拥有记忆体之后过得不那么无聊。

白厄伸手去触碰喷泉池边的水面,“还不如把我们全关回小黑屋,当一串什么都感受不到的电信号,也省得她费心费力捏个记忆的空壳出来。”池水在他的指尖散成数据化的泡沫,而他并未收到皮肤传来的有关液体触感的信号。

“可能这就是她的童话偏好吧,希望我们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欲言又止,那刻夏伸手拍回白厄重新伸向喷泉的手,制止学生徒劳地抓并不存在的水的动作,“少做点可疑的事,你我都不知道触怒此地管理者的后果。”

“果然你也能意识到不对劲!就像是她在尽量维稳这地方的平静无波一样,有一股力量在刻意避免我们之间的谈话,哪怕你我相见,也多半由身旁的‘家长’出面寒暄再回绝,杜绝我们俩正面对话的可能。”

收回手的人轻笑,白厄却看得出其间藏的纤毫酸苦。“她也算是没白读取那么多记忆和数据,知道我们俩凑一起绝对没好事。其他黄金裔是可以偶尔互相见面的,不像我们俩被限得这么死。”在不同的轮回里尝试过千奇百怪的突破方法,他们俩早就上了管理员的黑名单。如果有人想打造一个永恒谧宁的完满囚笼,一定会先让有如星芒尖锐的两人失去发言和讨论的权利。

“白厄,你说,现在拥有模因身体的我们,算得上是我们自己吗?”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崩解,那刻夏眉头微蹙,指节不安地敲着水池边沿,像是某种不明的代码,“我们作为被投放进实验的电信号,在无数次轮回演算的迭代里逐渐产生自主意识,现在被安放进了昔涟所打造的记忆体里……”

“你想说,昔涟所捏造的‘我们’并不完全是我们?”思维默契,同往日在课堂上一样,白厄极自然地接话,又轻柔覆上老师无意识敲击的手,“别只说我,你也别敲,免得引起她怀疑。”只是记忆体的接触并无体温相传的实感,想念活人温度的学生无奈垂下眼角,只是虚虚握住对方手指,想象自己将实体圈进手心。奇了怪了,他从前怎么就始终没意识到记忆体之间无法进行实体接触这事?

“尽管拥有电信号的全部意识,但我们在被创造成为记忆体的那一刻就与原先不同了。昔涟将我们的思想切片封装,作为这片永恒乐土的居住民进行安放。好比我们在树庭做过的时之花实验,虽然切片上保留着花瓣的全部生物信息,但将它移放进培养皿时,我们仍然不能称此封装切片为生命,哪怕这个培养皿长得和原先花朵一模一样、甚至可以和原植物一样生长……都不行。”

“我们现在的模因身体就是培养皿,而切片就是被灌输的思想?”白厄歪头沉思,眼睛转了大半圈就停下,整个人像被突然拉紧控制线的傀儡,“因为你我的躯体并非自主诞生意志,而是外界强行灌输的,所以总体上来说,不算真正的人?直到现在我们逃离‘原意志’和‘封装切片’,开始质疑这一切,才算真正开始形成了自我意识……对吗?”语速逐渐放缓,现在学生也能体察到不可名状事物的崩解了。

而且他们俩,刚刚是不是始终没有注意身后还在交谈的家长?

在两人的对谈之外,永恒一页的所有记忆体都随着二人的逃离而逐渐放慢动作,直到完全静止,就像上好发条的娃娃终于走到尽头,预设过的童话故事总算来到了结局。

只是这个结局不是某人的幸福美好生活,而是被恶龙和魔导师释放恐惧,任由黑潮吞没天地的混沌。

“不对,白厄,你还记得我最开始说什么吗?昔涟知道我们俩不该凑在一起,她知道「白厄」和「那刻夏」一旦相遇就会合谋突破轮回。”

“所以我们现在的‘逃离’也是原思想所带来的,就像提前写好的程序……”

但他的老师手中又是哪里来的陀螺?世界崩解了,陀螺还在旋转,像始终旋舞、永不止息的八芒星。白厄困惑地任由那刻夏将食指放在唇边,咽下了所剩一句还没想好的推论。

“「德谬歌」。”那刻夏只吐出三个字。

身披黑斗篷的少年从虚空裂缝中走出,兜帽遮住上半张脸,却隐约可见几缕露出的白发。

那刻夏手中的陀螺停了,不是八芒星,而是一只白色的飞鸟。

“欢迎回来,我的「父亲」「母亲」。”

 

重新回到现实,映入眼帘的就是大殿中央的光芒刺目的苍蓝太阳。其上的光圈如雾漫散,又随灵体中央仿佛在呼吸和跳动的「心脏」有节律地抛出又收回,就像……日冕。

手掌挡在双目之前,随之而来的还有德谬歌的声音,他的声线重新恢复电子合成的机械质感,像是刻意做着区分,“我对你们意识的保护与屏障有限,还是别直视「伪阳」的好,我马上把殿中屏蔽打开。”手被移走,那刻夏垂低目光,看着德谬歌对着手中的白色陀螺轻轻吹气,下一秒飞鸟便扑翼飞走,淹没在满溢于天地的蓝白光芒里。

依旧是同频的默契,在德谬歌开口说出“好了”二字之前,白厄就已睁开双目,蓝眼睛里结了层冰,目光中的冷气下落,直坠在面前的黑色兜帽上,“你不是我。我不会用这么卑劣的手段留下那刻夏。”替换“害死”二字,又略去“老师”的尾缀,白厄更像无情的判官,他绝不可能用「燧皇」制造的幻境夺走那刻夏的灵魂,他的预感是对的,眼前这个被灌输了「NeiKos496」全部数据的人,并不是另一个自己。

“正因为我是你,我才会选择反叛,白厄。”扯下兜帽,清晰的电子音标识着他此时的身份,德谬歌依旧同初遇一样,不卑不亢地抬头直视自己的「父亲」。

灰蓝身影闯入对峙的僵局,蹲下身揽过德谬歌的肩膀,望进那双与白厄相似又不同的蓝眼,“德谬歌,你在「伪阳」幻境里看到了什么?”明明是配合判官的审问,那刻夏的语气却再轻不过,柔和得像课堂上一次普通的提问。德谬歌悲哀地想,若他真的是那刻夏的学生又会如何?

“我说我看到了哀丽秘榭的麦田,还见到了你,那刻夏,你会相信吗?”眼角微微上挑,德谬歌扯了扯嘴唇给出另一个模棱两可的提问作为回答,顺便也略去了老师的称呼,毕竟他作为机巧,从未有过跟随那刻夏上课的经历——如果方才在星槎上那场被白厄打断的、有关岁阳和灵魂的讨论不算的话。这当然不能算了,讨论尚未真正开始,他这个不成器的「父亲」就赌气似的把老师圈进怀里。

那刻夏只是抱紧了他。

他也想要一个拥抱吗?在那场尚未成型就消散的讨论里,在他不曾拥有的课堂和师生关系里?

“那刻夏老师,他根本就没进入过「燧皇」制造的幻境。他的兜帽是遮住视线的,他的陀螺是植入你意识的梦境锚点。”正统学生只是站在一旁,面对抱在一起的两人束手无策,终于共情了在来路上看自己抱紧那刻夏的德谬歌,眼下唯有自顾自地讲着他的推理。白厄知道,他能根据既有线索推出这些,那刻夏也一定能,但那刻夏还是给了德谬歌一个拥抱。或许也只是他仍然在和这个不完全忠于自己的镜中倒影幼稚地怄气而已。

那刻夏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续着这个拥抱。

他曾想过,他不能因为德谬歌和白厄无比相像,就施舍对方一份本属于白厄的爱意。他只是想起了白厄在永恒一页的那场梦里所说过的,“所以我们现在的‘逃离’也是原思想所带来的,就像提前写好的程序……”

没说完的那句话是,当我们意识到这点时,放下对“逃脱原生”的执着,我们才找到了真正的自己。

德谬歌亦是同理。

所以他闯入了自己亲手设下的陷阱,结束了他因逆反自己形式父母而策划的谋杀,终止了这场对自己思想源头「白厄」的逃离。德谬歌到底有没有直视「燧皇」、有没有在幻境中真的弑父,那刻夏不得而知。或许在德谬歌的头脑里,那个一切思想的源头,那个始终与他对话的「NeiKos496」终于死去,变成了另一个他自己,不属于白厄,不属于「NeiKos496」,只属于「德谬歌」。

而那刻夏愿意给德谬歌一个拥抱。

直到这一刻,他的自我才形成。

慢慢推开身前的那刻夏,德谬歌轻声继续解释,合成音依旧清晰,“在你们被「伪阳」攫取意识时,我明白我的‘反叛’甚至‘毁灭’也全部源于「NeiKos496」,就像提前写好的程序,并不出于我自己的意志。所以我闯入了幻境,将你们救出。”略微停顿,白发的少年抚上大殿外围的墙壁,“来到这里,我有种莫名的安心感,可能因为我的身躯是朱明的工匠所造,生来就与朱明的造物有着联系。”

“所以之前的问题你能抢答,迅速类比到朱明的「岁阳」上,也是这个原因?”白厄歪头接上,显然是早就被自家老师惯出来的毛病,有想法有气口就发话。

德谬歌咽下那句“你怎么还惦记这事”的讽刺,在严肃问题上勉强保留对他这位「父亲」的些许尊重,点头表示认可,“而且,比起你们在幻境中所列出的‘封装切片’类比,我似乎有个更熟悉的说法……来自我所见到的那位替我打造身躯的朱明工匠。”

意识先于躯壳诞生,所以德谬歌在见证身体被完善的同时,还被传输了一份仙舟朱明的简略资料便于与两人相会。他曾望向那位工匠的眼睛发问,“这些青色的灵火,是你们唯一不变的东西吗?”历史上的仙舟朱明被改造了太多次,现在的莲华早已看不出启航楼船的模样。忒修斯之船,如果一艘船在航行的过程中不断更替零件,那么当全部零件都被更换时,这艘船还是原先的那艘船吗?

“是锻冶。锻冶是文明的标尺,火焰是文明的起点。仙舟朱明始终不变的魂灵,是对锻冶的追求。”年轻工匠的眼睛明亮,有如金色的火苗在其中燃烧。

德谬歌望向白厄的蓝色眼睛,“现在我知道了,「伪阳」不是朱明的灵魂,正如被灌输的意识不是我的思想,「锻冶」是仙舟朱明永恒不变的核心,就像我反叛和寻找的过程才是我生命与意志的因由。”

白厄看见德谬歌的眼睛中央裂开一道金色的缝隙,像锻冶的灿火。

“是智种吧,那刻夏老师。”白厄与德谬歌相对而立,像一面镜子映出的两道影子,“相同的种子,落入不同的种植环境,他生长在水中,我扎根于泥土,生长的过程才是生命本身。”就像翁法罗斯的创世奇迹,他炸出的一片星云给了所有人物质元素,而实体如何长成皆由因子的意志自己决定。

而他现在,仍在思考,仍在成长。

 

自焰轮铸炼宫离开后,德谬歌提议三人就此分别,提了几个适合两人旅游闲逛的地点就转身离去,没忘嘱咐那刻夏和怀炎将军沟通,让他留在朱明做个普通工匠。

暂时并无兴致观赏仙舟庆祝新年的太平戏,白厄知道那刻夏并不喜欢太过热闹,索性挑了德谬歌推荐的那家“龙宫私房菜”,据说是仙舟联盟上唯一一家获得「星际美食家协会」五星评级的「银河最佳餐厅」。

只是自家老师像是依旧沉浸在那个有关“自主意识”的课题里,盯着手里的奶茶出神,

“白厄,你说,如果来古士造了个杯子——即十二因子之一的电信号,它在不断被装满、封杯、拆杯、倒掉的过程里逐渐诞生了自主意识,有了自己的审美喜好,有天突然自己在小料台上挑来挑去,不再遵循固有的流程,给自己挑了薄荷、垂语果干、橄榄青茶,然后封杯……”

白厄收起那句“老师你再拿吸管这么戳杯口一会儿就戳不开了”,下定决心伸长手臂横刀夺茶,快准狠把吸管插进杯子,又重新推回那刻夏面前,“然后又有一天,这杯奶茶又自己造了个杯子,照着自己的配方加入薄荷、垂语果干、橄榄青茶……这杯奶茶因为接收了奶茶前辈的想法和审美,冥思苦想自己到底和前辈到底是不是同一杯茶……

“直到他突然发现自己其实还没有被装满,也没有封杯。而当他不再尝试把体内的薄荷取出,选择第一次拾起桌上的无花果时,他才刚刚成为一杯奶茶。”

就像他曾甩不掉的「完美」「救世」刻印,他越想通过逃离找到真实的自我,越是离伪作“既定命运”的思想包袱越近。

如果他始终纠结于自己杯子里的薄荷是不是与前辈一样,而根本没能发现自己始终是未装满的半成品。

当他彻底着眼于崭新的「未来」时,他才真正地遇见了自己。

当他自己伸出手去挑选自己喜欢的无花果时,他才踏上了完成的道路。

“直到你为你自己加冕的那一刻,你才刚刚诞生。”烈烈燃烧的锻冶之火,求索不息的探寻长路,唯此才是生命与思想能抓住的锚,那刻夏抬眼望向坐在对面的白厄,看着对方蓝眸中央的金色瞳孔出神,“德谬歌找到自我的过程,其实对你也适用。”这次他的空白在镜子里终于有了映照,而这次的火焰终于是为了他自己的思想与生命而燃烧。

“吃饭吧,我的好老师。再怎么说,文明和生命之火也热不了这桌快凉掉的菜。”

再怎么说,质疑存在意义的虚无也偷不走他想吃饭睡觉的心。

白厄抛却仙舟传统文化里的师生尊卑礼仪,在那刻夏之前先动了筷。

 

fin.

 

ed - Reminisce - Silencyde

 

注释:

1 忒修斯之船:又称特修斯悖论,是西方哲学中关于事物同一性问题的经典悖论。该悖论源于古希腊传说:雅典国王忒修斯在成为君主前,曾率勇士驾船前往克里特岛斩杀怪物米诺陶,解救作为贡品的童男童女。为纪念其功绩,雅典人将这艘船保留并持续维修,最终所有部件均被更新替换。其核心争议在于:若一艘船的所有部件被逐步替换,直至无原始材料留存,此时该船是否仍是原来的船?本文有关“朱明仙舟”和“忒修斯之船”的联想源于阅读物《涯海星槎胜览 • 朱明仙舟》中白珩的联想“哲学上有个类似的命题,叫什么来着?波尔卡之船?不对,也许是螺丝修斯之船?”

2 朱明仙舟外观:金莲形象源于遗器「铸炼宫的莲华灯芯」文本“从太空中看去,整座朱明仙舟如金缕莲灯,巨大的发光「莲叶」围绕「灯柱」渐次伸展开来,沐浴在淡蓝色的光芒之中,可谓「是船不似船,似莲烛火明」。”

3 血与火的无休斗争:意指仙舟「生劫」(阋墙之战)和「火劫」(穹桑之战)之间的“金人叛乱”,相关记载源于阅读物《<帝弓迹躔歌>注疏》《<仙舟通鉴>拾遗》《罗浮古纹拓片考察》。原作并未指明金人叛乱地点,本文“朱明仙舟历史上曾发生过金人叛乱”为私设。

4 德谬歌与索菲亚:德谬歌(Demiurge)是基督教异端中对神的称呼,指不完全的神灵。该术语指代二等神灵体系中的次级创造者。按照部分异端观点,第一等神灵为智慧之神,掌管整体秩序;第二等神灵即德谬歌,其创造物被视为罪恶的产物,被解释为智慧坠落的表现。在诺斯替神话中,宇宙并非起源于完美秩序,而是一场神性的偏移与溢出。索菲亚,作为神圣领域中移涌之一,象征着至高智慧的女性面。她不顾配对法则、单独追寻真神的奥秘,最终导致神性的坠落与扭曲。由她的过失诞生的德谬哥,构造了这个不完美的物质世界,一个被割裂、被遮蔽、被误解的世界。本文私设代指白厄与那刻夏。

5 天才俱乐部#100:源于昔涟角色故事,“阿那克萨戈拉斯,天才俱乐部#100,听说他正在向「虚数之树」理论发起挑战…如果是他,肯定能做到吧?”

6 锻冶是文明标尺,火焰则是文明起点:出自遗器「铸炼宫的莲华灯芯」文本。

7 我有旨酒,嘉宾式燕以敖:出自《诗经·小雅·鹿鸣》,与官方于2022年6月10日发布的SGF参展视频:「致将启程的你」中的景元台词相呼应,“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欢迎来到仙舟「罗浮」。”

8 斯基亚纳神话:出自遗器「恶海逐波的船长」文本,“「去吧,贤人培养的弟子,众神选中的英雄,去驯服法吉娜的癫狂吧。」三日后,满载着船员的舰船从斯基亚纳出航。”

9 月长石:对渡口的描述源于阅读物《涯海星槎胜览 • 朱明仙舟》,“巨大的星槎渡航平台似是以一整块大到没边的月长石雕凿而成。更叫人咋舌的是,构成这座建筑的桁梁骨架全都天衣无缝地嵌在这座港口中——仿佛是从矿石肌理中自然生长出来的金属经络。”

10 光明天:渡口名称源于阅读物《涯海星槎胜览 • 朱明仙舟》,此处指“摩利支天”,是二十四诸天之一,在佛教中为毗卢遮那佛的化身,有隐形自在的大神通力;印度教中猪首人身的光明女神;为藏传佛教吸纳,变为三面八臂的独特造型,兼有除障及予乐的双重神职。据说是隐身和消灾的保护神,具有极大的威力。本文中与瑟希斯的对应为私设,根据瑟希斯(卡吕普索)形象与丰饶星神(一说原型为佛教)的相似进行联想。

11 大爆炸宇宙论:认为宇宙是由一个致密炽热的奇点于137亿年前一次大爆炸后膨胀形成的。

12 我们都是星尘:出自卡尔·萨根《宇宙》,讲述了恒星聚变后,物质重组形成新的星系的过程,“除了氢和一些氦之外,地球上的所有元素都是数十亿年前群星用它们的‘炼金术’合成出来的,那些星体如今可能是银河系另一头某颗毫不起眼的白矮星。我们DNA里的氮、牙齿里的钙、血液里的铁,还有苹果派里的碳全部出自恒星内部。人类是由星际物质构成的。”

13 数据海洋中诞生:致敬《攻壳机动队1995》傀儡师对自己的定义,“我是资讯海洋中所诞生的生命体。”本文此处也有部分对应“量子之海”的崩坏世界观设定的意思。

14 极地旅行:指楚亘老师的《失温共享》,作为彩蛋致敬。

15 猎火判官:出自遗器「铸炼宫的焰轮天绸」文本,“朱明十王司的猎火判官会将未沾染任何心绪的懵懂岁阳捕获起来,借以温暖梦境驯服火焰未成熟的心性。随后,判官们将无害的岁阳交予工造司岁火监,后者将岁阳与各式巧具配适,使之成为朱明上灯檠、载具、随处可见各式风景...”

16 镜子:人与人工智能的映照关系,出自美剧《西部世界》,William在游戏“西部世界”中寻找机器人Dolores的路上逐渐发现了自己嗜血好战的本性,作为本文中白厄与德谬歌关系的部分对照。

17 燧皇致幻:源于阅读物《涯海星槎胜览 • 朱明仙舟》,白珩因直视燧皇而见到了仙舟云骑出征的幻觉。

18 另一个自己:指“二分心智说”,出自朱利安·杰恩斯《二分心智的崩塌:人类意识的起源》,其中认为“人类的自我意识觉醒是脑内‘神谕’声音的消失”。本文所写白发少年杀死的人从老师转变为另一个自己,致敬《西部世界》中Dolores觉醒自我意识发现脑内的Arnold其实是自己。

19 陀螺:致敬诺兰《盗梦空间》,陀螺是柯布区分梦境与现实的图腾,陀螺旋转为梦境,停止为现实。

20 茴香枝:出自阅读物《黄金替罪羊的呓语》,“扎紧晾干的茴香枝,再让它吸饱橄榄油——趁手的炬火就这样做成了。/生长、枯萎、再度发芽…它们原本与文明世界无关,却被人蛮不讲理地取了名字、又烧成灰烬。/宛如野草丛中那纪念神明的石碑。/世上总要有一只用来替罪的羔羊,旅人如此想道:/火与光即是那罪的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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