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跳吗?跳吧。跳吧!
廖三民蹲窗台上往下望了半天,还是一狠心,跳了下去。六七米的高度,草坪上卸力一滚,咕噜一下从路边的两簇小叶栀子之间钻出来,只听得耳边“呲”的一下刹车声,差点就往黑色轿车的前轮上撞。男孩扒着引擎盖爬起来,正要道声抱歉,来人已经摔了车门怒气冲冲跳下来。
“哎呦,李涯——教官。”廖三民拍拍西裤上的草屑,见李涯一身藏青哔叽料子的中山装熨得棱角分明,脸上却一副气歪眉毛的表情,不由得咧开嘴笑得颇为灿烂。李涯暗骂一声臭小子,却没法对着廖三民发作,扬起的眉毛也放了下来:“哟,少爷,这上课的时间是要急着去哪儿?不走正门,多危险啊。”廖三民见李涯咬着牙加重了“正门”二字,心里知道逃课被逮个正着,免不了被此人阴阳怪气一番,却也忍不住带着刺地回敬:“唉唉,辛苦您下午不上班来指导后学,我去买俩锅盔回来孝敬您。要山楂还是红糖哇?”还没等李涯答话,廖三民就大摇大摆跑开了,脸上仍是一副笑嘻嘻的神色。李涯豹子似的,狠狠盯着这个拿不住的小混蛋,一想到只消一刻钟还得继续供着他,咬牙切齿挤出一句“馋猫!小心摔坏了脑袋!”
李涯三六年进入青浦特训班,三七年就参加金山卫战斗,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竟只折了一条胳膊。余乐醒很赏识他,将他带在身边干了三年,直到沦陷区被汪伪的76号监控得紧了,不得不撤出来,才舍得把他送去重庆的军统本部。
又是一番广阔天地,不说心高气傲,满腔热血总是有的,李涯总想干出点成绩来。怎料唐纵先以“陪都防谍缜密审慎之要,暂宜熟稔规制,再议任委”,支他去挂了个情报处训练科副科长的闲职,专管些案牍编撰、学员督导之务,不过两月,又说第五军22师的师长廖耀湘调防云南,借机护送一位亲侄由汉口来重庆。“廖师长是黄埔同侪,戴老板尚且要给几分颜面。这次托我亲自督办这孩子来渝的事宜,把他交给你管教,我很放心啊。”话里话外,无非在说廖耀湘如何如何重视这位少爷,又把私事抬到军统和22师的交情上,明里暗里要他把人伺候好了。李涯被一番漂亮话绕得无可推脱,只得咬着后槽牙,接下来这吃力未必讨好的包袱。
早料到本部大多是复兴社的老资历,初来乍到未必好过,却也想不出有这么欺负人的法子。一转头,忍不住打电报找余乐醒告状。哪晓得余乐醒竟很高兴地为这位小同乡说话:“这孩子虎头虎脑,很活泼,你会喜欢他。”又是安抚李涯开展工作不可冒进,又是说诸位青年才俊都是刚到重庆,多交流一下是好的,不要总待在办公室里加班嘛。
后来李涯才知道,余乐醒当时正被戴笠揪着拉帮结派的辫子,正自顾不暇。他不可能眼巴巴地等着这小子大驾光临,很快便摸清了这人的来头。廖三民,十七岁,安置在南山的汪山31号,一楼一底的独栋洋房带前院,厨子佣人管家教师围着这位少爷转,就是为了“免得他乱跑”。每周一三五,有法文教师来授课,周四周六则是李涯下午的两小时“全权督教其思想教化、体魄锻练及行动诸技之教习”,局里为此特批他固定休两个半天,好带人多出去走走。
哼,陪读陪聊陪玩,托班保育员做派。
二.
无论如何,面子上还是把事做妥帖为当。初次见面,李涯搭了一身薄呢的深灰细格纹西装外套,衬衫领口扣得严丝合缝,被早春山间的潮气浸得发沉。来应门的是一个年轻人,个子瘦高,但脸蛋仍很有些肉,短袖的棉质白衬衫扎进西装短裤里,并不短的发茬仍直愣愣地杵着,李涯看他很像一个俊朗的海胆,不可不谓虎头虎脑。微微颔首:
“廖公子好,我是……”
“李涯……教官?”听得李涯浑身一激灵
“叫我三民就成,楼上书房请吧。”
廖三民给李涯拉开椅子,又端来两杯茶,自己才从从容容到书桌对面坐下。还挺客气,李涯心想,结果屁股刚沾到板凳,廖三民就很不客气地问:“您也是廖师长派来盯着我的?军统的人,不是最擅长这些吗。”
“军统公务繁忙,只盯着日伪、内奸等之辈,怎么会来盯着您呢,少爷?”李涯往椅背上一靠,刻意把少爷二字咬得重,但廖三民的眼睛仍含着笑似的,又问他:
“那,您都教些什么?”
“伪装、勘察、通讯,所有我会的你想学的,都可以教——哎,少爷不用找纸笔,没人要给你考试。”
“我知道。”廖三民继续拉开抽屉,从里面掏出个印着“冠生园”的小木屉子,揭开盖,整整一盒桃酥小饼。“这么说,你很会偷偷盯着人了?我就学这个。”
一直在挑衅。李涯解开两颗领口的扣子:“伪装的第一点,要喜怒不形于色。我们的工作最重要的是保持好奇,但不能表现出好奇……像您这样一直笑着,也蛮好的。”廖三民听了,只是往嘴里塞了一块桃酥,眼睛弯弯冲他一笑,心想你李涯也没有很喜怒不形于色,你像个猫。
“上课不许吃桃酥。”廖三民挨了训,把小盒一盖,腮帮子仍在咀嚼,又就了一口茶咽下去,嘴里这才有空:“教官,那我上课能不能提问啊?”
“叫我李涯就行,什么问题?”
廖三民把盒子往前一推:“您喜欢吃甜口咸口啊?”
第一堂课七成斗嘴里穿插着两成打岔,以及多达一成的伪装知识,终于熬到了收场。最后廖三民把李涯送到大门口,还笑嘻嘻地说多谢您赐教,使生活增色不少。李涯开出半里地才琢磨出味来,这人原来是解上闷了?!
三.
经过廖三民半个月的观察,他决定比起法文老师还是更喜欢李涯。原因有三:第一,法文老师是个无聊的老头,但李涯能和他斗嘴,很好玩;第二,这人也不大情愿来上课,两个不情愿上课的人总是能同病相怜;第三,李涯在甜点上的品位相当不错。少爷嚼着李涯给他带的江津米花糖,作出了这一重要论断。
李涯知道廖三民嘴巴很厉害——吵架如此,贪吃也是如此。两人渐渐熟稔起来,廖三民胆子就大了,敢逃课去四五里外的黄桷垭买零嘴,把李涯一人晾在书房看了一刻钟公文,才从从容容提着两包粗棉线捆着的油纸包溜进来
“大少这是上哪——体能训练去了?”李涯慢悠悠地说,眉毛先扬起来,眼皮才懒洋洋抬起来斜睨着人。“这家糯米糍粑好吃,红糖花生馅,”廖三民把油纸包放到李涯手边,“还热乎呢。”一番察言观色,见李涯还沉着脸,又小声补上一句:“以后我跑快些嘛。”李涯难得见此人低眉顺眼,只觉得好笑,不接他的话,拿过提包把文件装了,廖三民以为他要被气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说你就在这看,我在旁边读读洋文书,这下我跑不掉的。
两人安安静静各干各的事时,难得一片和谐。书房里只余下纸页轻微的翻响,廖三民半趴在摊开的约翰克里斯夫朵上,夕照斜斜淌过窗棂,被一层白色薄纱窗帘滤去了烈色,薄纱被穿堂风拂得轻轻晃,金辉也跟着游移,从李涯的袖口流到他的书页。
“发呆呢?饿的?”李涯主动把油纸包拿到两人面前,解开棉绳,熟黄豆面撒落出来,“就为了这口,你也真能跑。”
廖三民难得说出一些李涯看来通人性的话:“总是留到这个点,耽误你回家吃饭吧。”
李涯抿着嘴摇摇头:“一个人,好解决。”
“哦——一个人住……”廖三民是在套他话吗,李涯想不通他心里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带了一段时间特训班,李涯发现训人和训狗一样,精力越旺盛的刺头越要溜,成天关屋里算半软禁的日子肯定不好受,便借机把话题引开:“后天下午我有半天假,出去走走吧?最近海棠开得很好。”
廖三民当然很高兴,一口答应下来,马上说要拿出攒下的零用请李涯去馋了好久的燕市酒家吃饭,给他赔礼道歉。少年人对生活的想象如此天真热情,在万顷太平楼庇佑之下似乎缺乏痛苦,此时对李涯也还毫无保留,那双总是含着笑的圆溜溜的眼睛,真正笑起来却是弯弯的。
李涯想,这样的廖三民和他梦想中党国的孩子很相似,连缺乏痛苦的那部分也相似。进入青浦班以来,已是第五个春天,他终于想起来或许与人出游比在办公室里加班更有意思。
四.
从海棠溪渡过长江,照廖三民的话来说,这才算一脚踩进了 “人的世界”。江风裹着挑夫扁担吱呀的颤响、船工绕指烟圈的软雾,一窝蜂地,热热闹闹漾在岸头。廖三民远远朝一个叫卖的报童招招手,便自顾自扎进人堆里去,李涯慢悠悠踱着步子跟上时,俩人已经说完悄悄话。小孩攥着一张十法币,颠颠地跑开了。
“一份中央日报出这个价,大方啊。”
“这都要审我,”廖三民拿着报纸在他面前晃了晃,“我俩吃糍粑认识的,这个理由行不行?”
还是没话说。李涯已经习惯了这种拌嘴,夹枪带棒起来恨不得把枝头海棠都打掉。两人漫无目的地闲逛,廖三民跑在前,李涯插着兜跟在后。前者要拉人一起喝酒,后者说喝酒误事,我只喝茶;后者邀人一起进戏楼子,前者又推脱道那些都多老了,我看雾重庆才时兴呢。拉拉扯扯,很快到日暮时分,踩完了青石板上一路粉雪覆阶,又绕到江边无人的野地。廖三民兴致缺缺,海棠树下草皮上一躺,报纸盖在脸上,枕着手臂。李涯跟过来,把扣得严丝合缝的西装外套脱了,倚着树坐下,眯着眼开始哼曲儿。
“追韩信。”报纸底下传来闷闷的声音。
“你知道?报上也写了这段?”
“报上……八路军在冀中打了胜仗,22师已经到了昆明,什么黄花岗的纪念大会,捷报、号召,差不多吧。”
“啧,你很关心这些。”李涯把廖三民脸上的报纸揭开。
“读读报纸、捐两笔钱,”廖三民的声音还是闷闷的,“从上海撤到汉口之后,大伯就管得很紧了。”
“上海。”李涯轻轻地跟着说。
“我在那儿上过几年学。”廖三民翻了个身,往李涯边上凑,“你去过上海吗?”
“三七年淞沪会战,在金山卫打过鬼子。”
“我爹也在,”廖三民一下支起身来,“八字桥,教导总队军需官!”顿了一下,又躺回去,“你真厉害。可惜你俩也不认识。”
八字桥打了四天三夜,很惨烈,李涯知道。他没往下问,只是侧过头,微笑着捏捏廖三民的手臂。原来李涯有温柔的时候,这让廖三民有些恍惚,他听见李涯说:
“你怎么从来不和我聊这些。”
我想和你聊,如果你也知道,我们就聊聊上海,可是太多的思绪,关于安静的、热闹的、在空袭警报的蜂鸣中尖叫着的城市,该从哪里开始。报纸上沸沸扬扬的家仇国恨具象化到一个人的身边,总是重得使年轻的灵魂难以承受,活下来的人反而更无法开口。我想和你说,可是:
“不聊。聊了会有点想哭。”廖三民又往李涯这边挪了挪,并不是因为安全感,将秘密告诉给军统的人很难说安全,但李涯仍使人想要靠近。
“你害怕哭?”李涯依然笑着,让廖三民觉得不大舒服。
“我怕会变软弱。”过了一会儿,又补上一句:“上了战场,会要命的。”
李涯的笑容收敛了,依然看着他:“三民,你当然可以哭,这就是我的工作。”
廖三民想起李涯的工作,肯定离不开跟踪、投毒、暗杀云云,他的心脏不舒服地扭动起来:
“你那些什么工作,和我哭不哭有什么关系?”
“等到胜利了,孩子们可以选择笑,也可以选择哭,如果选择软弱一些也没关系,不必为此害怕。”李涯看着廖三民的眼睛,用他惯用的慢悠悠的语气,“这就是我的工作。党国现在很困难,但我们走在正确的路上。我们会一直走下去。”
廖三民没有再说话,坐起来看着李涯,而李涯转过头去凝视着长江。江上的雾还没起来,夕阳挣开云层,把宽阔的江水泼成一片暧昧的赤金,慢腾腾地,一刻不停地涌动着,连带着李涯锋利的轮廓,让廖三民感到一种南山深院里从未见过的刺眼,他好像第一次透过雾气看清这人的样子。真刺眼。廖三民忽然生出一种跳进去的冲动。
跳吗?跳吧。跳吧!
咕咚,他的心沉沉地坠进去。
五.
李涯有一个回到行动处的机会。
昔日恩师、后任天津站站长的吴敬中给他带来了戴老板的亲旨:秘密逮捕二处情报科的一个干事。此人自以为灯下黑,仗着和三处的行动科不少人称兄道弟,在重庆眼皮底子下靠买卖情报捞了一大笔。上面勒令严查速查,而二处三处都没法插手,吴敬中自然地想起了李涯——关系清白、心细手狠,一把快刀。
一句“上头很重视”,足以让李涯毫不犹豫地接下任务。拉开办公室抽屉摸出许久没用的勃朗宁,他仔仔细细地检查了枪膛,压上子弹,依旧把枪塞在腰后的衬衫和皮带间——嘶,好像紧了点儿。李涯没好气地想起和廖三民共进的炒饭干煸鳝鱼宫保鸡丁种种,这样的日子对于南京的腥风血雨算是一种修整,他并不用摆脱来形容廖三民。
只是怕枪久不用了要锈,人也一样。
昨天是谷雨,灰白的云沉沉压了陪都一夜,到现在才朦朦胧胧下起细雨来。李涯带着三个特训班的学生赶到茶馆时,一楼已经聚了不少躲雨的客人,一条楼梯通向二楼,楼上还有几张空桌,但门面很窄。李涯交代三人等在楼下,待买家离开时连情报带人一起截住,自己则在二楼要了个近楼梯口的位置,如果两人没有一起离开,就由他把目标控制住。
他猜得很准,买卖双方一前一后上了楼,挑了张临窗的桌子,一刻钟不到,买家先离席,目标则一直往窗外望。李涯在等他先起身。
突然,楼下枪响了。地板下面爆发出叫喊和尖锐的桌椅碰撞声,楼上的客人们还发愣时,李涯立刻站起身跑到窗边,两个学生已经追着买家跑到了街上,再看向目标,那人却正好和他对视。
李涯立刻知道自己犯了错误:一个近楼梯口的人并没有逃跑,甚至没被吓傻。目标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李涯冲过去时,他已经爬上了桌面——这厮要跳窗!李涯猫一样跳上桌,差点被一茶缸招呼上去,闪躲之时,此人从背后一把勒住他脖子,右手直直往他的前腰探。草,还想摸枪,李涯咬着牙关重重一肘击,对方手上力道松开了一些,却仍扼着他的喉管,他便顶着人不管不顾往背后墙上撞去。
灰色的天空代替坚硬的墙壁迎接了李涯。两人从窗口坠出去,被雨棚拦了一道,双双砸在街上。李涯的左臂先着地,但半个身子仍压在对方身上,料想应该把这孙子砸个半死。真他妈疼,情报科从哪里捞来这等货色。好在腿还能动,他把自己蹬远了些,右手摸出后腰的枪,想把人就地家法处置,但左肩一使劲,完全起不了身。
大概是脱臼。李涯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靠着右臂支起身子,却看到那人已经鬼一样爬过来,一下骑到他腰上,鲜血淋漓的手上反握着把军刀。李涯腰上使劲,攥着枪托一把将刀打飞出去,但这一下压到了左肩,痛得人眼前发黑。还没等他把枪往身下塞,对方一口咬住他的小臂,硬生生把枪从手里抽了出去。
要坏。李涯掐住对方有伤的左手不让他上膛。唰地一下,不知道从哪里飞来一大块黑布,结结实实砸在这人脸上,李涯趁势一把扇开了枪,冰凉的金属掉在左侧。这团布甩到李涯脸上时,他的左臂正艰难地把枪压住,湿漉漉的昏暗中,只感觉身上的重量倏地减轻了。希望是追拿买家的学生赶了回来。他顾不上扯掉覆盖物,腾出的右手一心想往左侧身下探去,
但有人先一步抽走了手枪。
李涯只觉得心脏也被抽走了。
会是自己人吗。他听见利落的上膛声。
砰。一声枪响
砰。紧跟着第二声枪响。
李涯的心脏仍然有力地跳动着。
他抓开脸上的布料甩到一旁,终于畅快地大口呼吸。有人跌坐在他旁边,李涯侧过头去,
他看到廖三民倒在地上,衬衫被鲜血染红。
六.
廖三民当真只是偶然撞见李涯。
虽然他确实想见李涯。天气回暖,南山里的潮气闷得人要发霉。下了法文课后,他经常一个人到上清寺附近溜达,有时候到斜对面的同元书店里挑两本小说,再晃到两条街外的欣欣咖啡馆要一角掼奶油蛋糕,找个靠窗的位置摊开书来消磨一下午。他并没有指望能够见到李涯,在外面碰到此人就是碰到了军统,想必也没有什么好事。不过最近廖三民常穿棉质的长袖白衬衫,再把袖口挽到手肘。李涯就这么穿,一想到这儿,他的心情就足以变得很好。
看到李涯带人进了茶楼时,廖三民正好在吃最后一口蛋糕。他的心里涌出一股高兴,以及莫名的不安,日伪、间谍、反蒋派,又或是民盟共党,肯定有人要栽在李涯手里,他确信。
枪响了,很快窜出来一个夹着皮包的男人,又跟出来俩人追在后面,可是没有李涯。廖三民直觉地感到不对劲。
奔逃的群众从门口冲进来,等他逆着人流挤出去时,李涯已经倒在当街,持刀的男人拖着血爬到他身上。有那么几秒,廖三民完全愣住了,并没有感到害怕,只是木木地站在街边看着。
直到那人夺过李涯的枪,他才回过神来。他必须做点什么,还没有想好,但必须做出行动的念头非常坚决。他一边往李涯身边跑,一边脱下外套狠狠朝那人脸上砸去。准头真好,他本来想再给那人一脚,反而自己在青石板上打了滑,不过好歹把人从李涯身上扑了出去。两人一下扭打起来,你死我活之间,什么鬼子内奸还是民主人士的判断全部抛诸脑后。
你竟然打李涯,他的脑海只想到这么多。
对了,枪,李涯有枪。大伯教过怎么用枪。廖三民挣扎着爬起来,把手枪从李涯手臂底下抽走,抓住这里,对,往后拉上膛,别害怕,
砰,第一枪。这是廖耀湘教他的。
第二枪。这是李涯教他的。
男人倒下去。廖三民依旧举着枪,直到确认那人完全不动了。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脸,滑腻而铁腥味的血液代替雨水糊在他的脸上。这时,他才意识到那人死了,迟来的愤怒、恐惧伴随着反胃的感觉一齐涌上来。
他往后退了几步,无力地跌坐在地上。
七.
李涯、廖三民,和那个被打伤的学员,一起送进了附近的宽仁医院。李涯从二楼摔下来,竟然肋骨都没断一根,接上左边胳膊,又处理了额角的皮外伤,当天晚上就在本人的强烈坚持下出了院。廖三民虽然身上只有两处挫伤,说话也很平静,但精神头总是不大好。
李涯学过很多审讯和逼供的技巧,但不大会安慰人,只得用外套裹住廖三民湿透了又沾了血的衬衫,先把人搂回家。他没什么朋友,也没有邻居,再算上买来的金鱼不会走路,廖三民算是第一位踏入李涯家门的生物。
李涯显然没什么在家招待客人的经验,摆盆栽似的把廖三民安放在沙发上,有些局促地摸摸脖子:“对不起啊,今天要留你一晚。衬衫怕是不能要了,外套我给你洗。你要是不介意就,就先这个,拿我的衣服换上。”嘴上说着商量,手上毫不犹豫把人塞进浴室,扭头就给廖府去了电话说人在他家里,大可放心。解释廖三民为什么在他家过夜,比解释廖三民为什么一身狼藉简单得多。
廖三民知道李涯有点洁癖,这样的慷慨让他不禁怀疑是为了照顾他的精神健康而开展的特赦。但穿着李涯衣服上干爽的皂香味确实让他感到安全,甚至有些洋洋得意。
“你小子一上来解决一个情报贩子,可以啊。”李涯端过来一杯热茶,呼噜呼噜他的头发,那湿漉漉贴在廖三民前额的发梢又支棱了起来。廖三民突然感到一种很大的宽慰。
“害怕吗?”
“怕。”廖三民的语气诚实而直率,“我怕……反正我就想肯定不能让你光荣了,我什么都能做。”
李涯靠在椅背上,笑得很受用:“你还真不怕死。”
廖三民的眼睛依然闪烁着笑意,早在这小子翻窗去买锅盔时,李涯就见识过这种活泼、镇定甚至从容。令他吃惊的是这种风度在廖三民身上超乎年龄的体现:补枪是李涯教过的,但并非连续击发——廖三民并不慌乱,他甚至回忆了一下——两枪都打在目标的前胸,说明他补枪时也没有扭头。
“我相信我在做正确的事。你说过的,很难也要做下去。”
廖三民的语气如此真诚,即使并不知道他参与了什么。他所能相信的不过是坚决的忠实。
李涯心想,三民三民,真是个好名字,先烈之灵在上,三拜九叩,请保佑他的命像这名字一样硬。
八.
李涯受伤的左肩需要静养,例行往廖三民家里跑的差事也就一直搁置下来。后来,廖三民往李涯家中去过好几个电话,只有最后一次被李涯接起来。
廖三民说,我要去法国了,下周就走。
两人终于约在一直没去的燕市酒家吃了顿饭。临别前,李涯送给他一块怀表,又紧紧握了握他的手。
能不能抱抱李涯?廖三民还在犹豫时,李涯已经松开手了。
再后来,李涯上门送回了那件洗干净的外套,但廖三民恰好不在家。至于李涯借给他的白衬衫,因为临行前害了一场高烧,并发着一直咳嗽,最后也还是没有还,连同外套一起塞在行李箱底漂洋过海,却再也没穿过。
九.
李涯最后也没回到行动处。廖三民离开的同年,吴敬中调任天津站站长,把他一起带了去。他在天津接受了关于潜伏的特训,以执行一项绝密的任务。这任务使李涯与旧日的生活完全隔绝,以至于在水兵俱乐部的阳台见到廖三民时,实在有些恍如隔世。
“警备司令部执法队长,廖三民。”
廖三民现在比他高出一截了,披着军部墨绿色的大衣,眼睛里依然含着笑意:活泼、镇定甚至从容,颇稳重地,主动朝他伸出手来。
李涯后来调查了廖三民他回国后的履历,只有他在天津任职的部分,大概是受了叔伯的荫,在陈长捷手下谋了个安稳的肥差。
活泼、镇定、从容,消失的只有他的坚硬。
李涯莫名警觉起来,祈祷自己不要再查到什么。
十.
跳不跳?跳吧。跳吧!
加入地下党的第一天,廖三民就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但到这一天竟这么快、以这样的方式到来。佛龛三拜九叩之下所求得的命运,不过毫不留情地强迫他们直面彼此。
回国后,他先陪投奔西南联大的朋友直奔重庆。陪都这座坚固的堡垒几经沦陷的危机,最终仍抵抗下来。如廖三民坚信的,胜利的光芒终于照耀这座城市,而李涯的音讯,却连同他1941年春天的陷落,一起在金色的阳光下如泡沫消失在长江水中。
廖三民戏谑地抬眼,充满信心地直视着李涯充满愤怒的眼睛。跋涉在最艰难而通往光明的路上,还是为行将就木的主义燃烧殆尽,他有自信从未背弃李涯曾向他陈述的理想,也知道李涯一路狂奔决不会回头。
他终于抓住机会,毫不犹豫地紧紧抱住李涯。
两人沉沉地坠下去。砰。
最后的时刻,廖三民发现自己的血和李涯的血流淌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更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