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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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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2-19
Completed:
2026-02-19
Words:
36,330
Chapters: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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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子夜四时歌

Chapter 1: 第一章 夏

Chapter Text

“高超!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找死我了!”

一个年青的声音穿透浓雾渗进耳朵里,高超站在屋顶上张望,视野里没发现任何身影,说话人恐怕还在山曲外。

高山地带惯常下雨,或细密或瓢泼的雨水浇出冲天的针叶林,砍来修补屋顶算是大材小用。尽管城里新建的房子都覆上了瓦片顶,芝巴村的村民们却坚持就地取材。他们认为瓦片会扰乱森林的呼吸,林地中的房屋绝不能像石头一样硬,坚硬的墙体会把山神挡在外面,从此失去神的庇护。因此在芝巴村,人人都是半个木匠,却没有一个泥瓦匠。随着老者们陆续离世,对外面世界充满好奇的年轻人带上家人、牲口和敢想敢拼的冲劲,踏着新开辟的路搬离了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房屋一间间空置,最后只剩高超还留在山里。

高超身上的衣服跟和外面的人一样——夹克棉衣羽绒服取代毛皮制作的传统长袍,脚下的牛皮长靴换成了轻便的运动鞋和短靴。他还买过一双低帮的开口皮鞋,焦黄色鞋身上刻出格子纹路,卖鞋的人说这是仿鳄鱼皮。他没见过鳄鱼,只从收音机里听过,这种鱼很大,浑身长满坚硬的铠甲,锋利的牙齿能直接把猎物碾碎。收音机里还说,鳄鱼也生活在雨林里。他不知道那里跟自己生活的地方有什么不一样,于是穿上皮鞋,想象自己变成焦褐色的四脚巨物在水潭里爬来爬去。鞋底子太薄,走得他脚疼,然后这双鞋就被夹起来挂在墙上的银刀边。

这座房子他已经住了很多年,墙体还很结实,足够在里面过完这辈子。梁上盘着几圈白色电线,末端吊下来一个白色的LED灯泡,这是前些年政府挨家挨户给装的,他平时很少开,主要还是点油灯或者架火堆。昨天半夜他被漏雨的声音吵醒,雨水砸到地上后溅向垂落的桌布,湿水的暗色沿着五彩纹样蔓延。他收起放在茶几上的木雕小狗,拿袖子仔细擦干后挪到床头。

天色一亮,高超踩着独木梯爬上屋顶检查。经年的木板朽得枯黑,轻轻一磕就掉落大大小小的碎屑;牲口棚前年重新盖过,基本没有问题。前院高出屋顶的杜鹃树今年第一次长了花苞,原以为终于要开花了,结果直到花苞都被树叶埋没也没有动静。可能明年就会开吧,高超想。宽长的叶片逐渐显出深绿色,当务之急是趁雨季正式到来之前修补好屋顶。

高超顺着声音回头,找了一圈都没找到叫他的人,心想估计是哪位老邻居回来取东西,于是朝着雾气喊“最近滑坡多,小心走路”,就算打过了招呼。脚从半空中落回实处,高超开始盘算要砍棵多粗的树才够完成第一轮修缮。按照现在的状态,想要维持一段时间不漏雨,至少需要换掉三分之一的木板。还是选棵粗点的比较好,虽然砍起来费些力气,但也值当,余下的料还能再雕只小狗。高超一直想给木头小狗雕个同伴,可惜家里没有好木材。

“高超——高超高超!”

那人好像是特意来找他的,呼喊声由远及近,淋过水的泥土地听不出一丝脚步声。他的脚步很快,刚才还隔着雾,转眼已经站到身侧。

“高超你在干啥呢,你咋不打伞呀,头发都湿成绺了,跟被牛舔了一样。”

这人说话很不客气,似乎跟他关系很要好。高超为自己记性差感到不好意思,他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个人,用力从记忆里搜索他的脸。身旁的人带着大沿帽子,鼓囊囊的背包在雨衣里撑出一道梁,雨水顺着帽沿落到背上又曲折地淌下来,像山上化冻的雪水。这人跟他长得跟他有些像,虽然雨水流进眼睛蛰得看不清楚,但高超总觉得他眼下有颗小痣。好像有点印象,想起来了,他是邻居家的孩子,小时候经常一起玩。他们家十多年前就搬走了,怪不得一时没反应过来。

“高越啊?屋顶漏水了,我看怎么补一下。下雨呢你要不先进去坐,我去把牛跟羊喂了。柜子里的都是干净杯子,茶几上保温壶里有热水,你自己倒。”

“算了吧,我跟你一块儿。你真不用打个伞吗,一会儿湿透了都。”

“不用,过会儿换身衣服就行。”

“高超,你咋、你咋来这儿了啊?”

一个问题问得磕磕绊绊,听得他摸不着头脑。“我一直在这儿啊。”

“我知道,我就是想问,你怎么想到跑这里来的?我差点没找着你。”高越的尾音低落下来,被雨水浇打进泥土里。

“我从小就在这儿长大,一直没离开过。”

高越忽然伸手抓住他,看起来有些紧张。

他不解,问:“怎么了?”

“你不认识我了?”

“认识啊,咱小时候老一块玩。你不是搬走好多年了吗,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我……”高越徒劳地张张嘴又合上,嘴唇的血色都传给眼睛,咧出一个苍白又凄艳的笑。

“你怎么啦?”

“没事,搬过去过得不开心,回来找你玩几天。你不会不欢迎我吧高——超——”

“没有没有,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多住几天,好好散散心。雨应该马上就停了,过会儿我要上山砍树,你要一起吗?”

“一起呗。”

“就是下完雨山路不是很好走。”

“没事,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那你尽可能靠里走,边上的土下过雨都松了,很容易塌,你跟着我走,别自己别跑。”

“知道了高超,不会出啥事,你放心吧。”高越的语调懒洋洋的,却让人忍不住想相信。他想起了村里那位会预言的阿婆,她说话的语气也是这样。

以前她家的狗刚生了小崽子,隔天狗崽就丢了,村里人都说是被山上的野兽叼走的,不可能还活着,就算活着也找不回来了。阿婆也这么觉得,可当晚就做梦梦见西北边飞过来一只孔雀,孔雀衔着一根翎羽放到她面前,又飞回西北边去了。第二天她顺着孔雀飞走的方向找,在五里外的河滩上找到了小狗崽,它卧在一块石头后面,刚好被一丛野花挡住。阿婆拎起狗崽,发现它身上一点伤都没有,不知道是怎么被带到这里的。回家后她磨了一袋青稞,第二天清晨回到石头那里,把青稞粉抛洒出去,答谢孔雀女神的指引。从那以后村里人丢了东西都来找她,甚至外村的人也慕名来找她,希望能在梦里得到线索。有些东西找回来了,还有些东西一去不返。

阿婆也给过高超一个启示。有天他拿着自己雕的小狗玩,阿婆看到了,说她见过一只一模一样的小狗。阿婆摸着他的头,嘴里念着高超听不懂的话,那是一种更原始的方言,阿婆告诉他是祝福,祝他可以平安长大,祝他可以遇见那只有缘的小狗。从那以后他一直在寻找他的小狗,每天都要对着木雕在心里描摹小狗的样子。不知道阿婆死了之后有没有见到孔雀女神,有没有告诉女神高超有一只小狗。

想起小时候,高超忽然有些茫然。他能清楚地记起阿婆,却想不出高越小时候的样子,而且想得越用力,样子就越模糊。跟高越有关的一切在脑海中飞速褪色,只有脸上一颗小痣越来越清晰。小狗也有一颗痣,那是木头上原有的瘢痕。这时他忽然想再看看高越的脸,可是刚才还在旁边的人却不见了,连脚印都没留下,就像根本没有来过。然而那只手掌的余温还清晰地附在他胳膊上。想必是回老房子去了吧。

原始森林里,冷杉横斜交织如蛛网,苔藓爬满茎干,密集的植物根系盘布在脚下,坡道松软湿滑。高超拿着柴刀左右挥斫,枝条随着动作断裂,有些落到地上,有些挂在两边。他径直朝山顶走,底下的这些树既不够硬也不够直,杂生枝节,堪用的不多,他知道上面有一片林子,那里每棵树干都有三四十公分粗,笔直入云,最适合盖房子。清晨浓雾迷漫,阳光透不进来,草尖和菌盖上都挂满露水。沿路他碰见好几丛松茸,可惜今天下山很晚,就算摘了也没法立即处理。要是高越在说不定速度能快一点,先前明明说要一起上山来的,一眨眼就不见了。

“嘶——”

胡思乱想的后果就是被旁伸的枝条偷袭,尖利的突刺划过手背,留下一道冒着血珠的细痕。高超随手往衣摆上蹭,捻破的血珠给皮肤覆上一层不均匀的薄红。终于马上要走到目的地,身后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紧接着手被大力拉到一旁,高超连忙将斧头攥紧,生怕一脱手砸到人。

“就一道口子啊,吓死我了,你知道我刚刚从后面看红一大片,老吓人了。”来的人是高越,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高超这斧头重吗?”高越把着他的手好奇地端详。

高超心想果然是搬离得早,连斧头都没用过。

“还行,你试试。”

这下换成高越在前面开路,枝叶突然变得难缠起来,总和刀身挂在一起,让高超不仅要小心自己被刮伤,还得时刻关注着高越别被细韧的枝条打到。

“唉。”在高越第三次受到攻击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夺过柴刀,面无表情地劈下去,余光瞥见高越随着枝节横断声抖了一下。

“你没用过砍刀,不会使劲。关键在于碰到树枝的那一下,力气必须要集中,像这样。”高超空挥了一下作示范,“看清楚了吗?”

“……要不然还是你来吧,我不太会。”

“嗯。”

没有了开路的任务,高越开始专心致志地说话,往常树林里或清亮或嘶哑的鸟叫现在全都听不见了,满耳都是高越在叽叽喳喳。高越的声音亮亮堂堂,低下来又带点沙,像穿透林障搅动树叶窸窸窣窣的风,带着比菌盖展开前的童茸还要新鲜的味道。

“高超,你怎么学会用刀的?”

“从小就会吧,记不清了,在山里生活这算基本技能。”

“真厉害呀高超,我怎么就不会呢?”

高越的语气带点刺,勾得高超往后瞥了一眼,见他垂头丧气地拖沓着步子,于是安慰道:“不会很正常,你又用不到。”

“那不行,你会的我也应该会。”

没头没尾的话听着让人发笑,高超问他:“为什么?”

“嗯……秘密,秘密你明白吗?不能说出来的东西。”

高超懒得追问他的故作神秘,心里暗暗觉得高越脑袋不太灵光。眼前这片冷杉林就是今天的目的地,每棵树都长得粗壮又笔直。他挑选出一棵旁枝少的,高高抡起斧头。饱满的树干渐渐露出一个缺口,他两条胳膊都震得发麻,肩膀也累得酸疼。一抬眼看见高越正蹲在山坡上面,一手撑着脑袋,眼睛睁得溜圆,没有一点搭把手的意思。

他舔了舔后槽牙,沉声喊:“高越!”

闻声弹起来的人差点滑了一跤,反倒把高超吓一跳,立刻收回让他帮忙的想法。

“咋了咋了?”

“没事,怕你蹲久了腿麻,回去待着吧。”

“啊?什么意思啊?哦哦,我帮你砍会儿吧。”他端详高超应该是累了,又不好意思使唤人。

“你能行吗?”高超不太放心。

“没问题你信我,你跟我说一下怎么砍。”

高超把斧头递给他,让他叉开腿站稳,从背后抓住他的手对着缺口比划:“就这样,沿着这个口往深处砍,速度放慢点,一下一下来,劲用实,脚底下踩稳,懂吗?”

“懂,eazy!”

“行,试试吧。”高超退到旁边,倚靠在另一棵杉木上。

他不得不承认,高越学东西确实很快,除了前几下因为不得要领,斧刃的落点很散,后面稳得就像一个老手。他捏捏手腕,活动了几下肩膀,打算过去接替,高越却攥着斧头不肯松开。他的刘海被汗拧成一缕一缕,耷拉在眼睛旁边,眸子里迸发出湖边碎玉石一般的光彩,亮得高超有一瞬间失神。他偏开头,不由分说地夺过斧子,把高越赶去休息。

“给我吧,你现在觉得没什么,回去之后从虎口到肩膀得疼一周,胳膊这两天够呛能抬起来。”

“地上那个架子用来背木头的,你坐上面,别直接往地上坐。”

“结实吗,会不会被我压坏啊?”

“你还能有树重吗,放心坐。”

“那你一会儿累了叫我,我换你。”

“嗯,行。”

嘴上答应着,高超却没打算再让他动手,想着家里应该还有晒干的草药,晚上回去捣碎用酒和了,给他涂在虎口上揉一揉,那双手一看就没干过活,明天肯定会肿起来。

“高越!”

“来了来了。”高越随手将水壶往地下一扔,大步冲过来:“换我吗?”

“不用,砍差不多了,倒树没见过吧?”

“没有。”高越摇摇头,好奇地打量这棵即将顺坡倒的树。

“来斧头给你,往后站,再往后退点,行,可以。斧头顶住树干,顶高点,人站稳别往前倾,好,用力,慢慢推。”

随着接连不断的指挥声,树干开始缓缓倾斜,继而速度越来越快,耸入云雾的树冠带着巨大的阴影从头顶掠过去,倒地瞬间振起一场花粉风暴,呛得两人满脸眼泪。

“太好玩儿了!高超,太厉害了,好玩儿好玩儿!”高越一脱困就迫不及待欢呼,斧头随着手臂摆动在空中划来划去。

“高越,斧头放下!太危险了。”

“哦好。”高越乖觉地放下斧头,继续激动地打转。

“开心了就?一会儿我把树冠和用不了的旁枝取掉咱就回,你在后面帮我抬,能抬动吗?”

“就这?抬十根都不在话下!抬去哪儿啊?”

“抬回家。”

“啊,好,回家。”他的声音轻下来,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雾一样忽地从眼中遮过去了。

云的脚步比他们更快,刚进家门,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雨季就是这样,一到傍晚就开始落雨,非得到第二天清早才罢休。雨水催生各种野生菌和药材,这些东西给高超带来一大笔收入,这是雨季的好处;坏处是生活实在不方便,走山路变成一件危险的事,春秋时候清浅的河水此刻也汹涌得难以渡过。

高越已经在家里住了半个多月,两个人只能挤在唯一的一张床上睡觉。每天晚上高越都说不困,早晨却起得比他还早。有一回他半夜醒来,发现高越眼睛睁得没有一丝困意,直勾勾盯着他,吓了他一跳。第二天提起这件事,高越却表现得像完全不知道一样,让他以为是自己做了场梦。不过从那天之后,高越睡觉时都会背过身去,再也没转过头。他渐渐发现高越其实根本不会睡觉,他观察过高越的呼吸,那是清醒的人才有的节奏,可高越依旧每天神采奕奕,甚至从来没打过哈欠。难道他得了什么怪病?有人因为这种怪病欺负他,他才过得不好,要跑到这里来。

高越给他的生活加了很多热闹。以前来来往往都是一个人,早起把牛羊赶到林周的草甸,圈好地方就进山去摘菌子。采下来的新鲜菌子需要尽快冲洗晾晒,回家处理完一早上的收获后,又该出发将牛羊赶回来。菌子不是每天都有,闲的时候他就编织围巾和垫子,每个月拿去镇里的集上卖,这样月复一月年复一年,生活规律得就像这片土地上的每一棵树木、每一株花草。

但高越不一样,他更像一只小动物,跟小牛犊和小羊羔走得更亲近。他会像一只土拨鼠一样在草地上乱刨,像牧羊犬一样把羊赶来赶去,也会像一只鸟一样飞东飞西,玩累了再回到高超搭好的窝里。他不懂编织,不懂放牧,不懂怎么把牛奶做成各种制品,不懂一斤干松茸能换来多少粮食,也不懂小羊多久会长大,野牦牛多久会死。高越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懵懂地跟着他,把他习以为常的生活搅动得陌生,让他必须要掰着手指扣算,以后每天会增加多少开支,需要要多卖多少东西,多换多少粮食。高越就从来不为这些事发愁,给什么就吃什么,不给饭吃也不喊饿,就好像吃饭跟睡觉一样,都是可有可无的东西。可是他此刻正喵喵叫着引逗一只猫,这又实在不像什么被生死孤立的魂灵。

高超承认自己看不透他,好在跟高越相处很简单,轻松到很容易忽略那些秘密。有时候聊得特别开心,他甚至希望高越能永远留下来,可他留不住一个什么都不需要的人,就像他留不住一个晴天或者一场雨。
“高超!高超!”高越快乐的声音在草原上散开。

“你别坐这儿不动了,坐半天了都,起来歇歇吧,你看你这背驼得,这眼睛眯得,这脸胖得,哪儿跟我像——哪儿健康啊。哎呀别忙了。”

他抢过高超手里刚编了三分之一的牦牛毛毯。

“你天天这么忙图啥呢,就这种地方赚钱都没处花。我以为你好歹挑个轻松舒坦的活法呢,这到底有什么意思啊?而且你是觉得我来了生活压力变大了吗?用不着,高超,真的,我能帮忙,织东西我可以学,我也能帮你采蘑菇、放羊、挤奶、剪羊毛剪牛毛,你能干的我都能干,算我求你了,歇歇吧。以前就爱操心,现在还是成天操心。”

突如其来的一通带着关切的埋怨砸得高超发懵,高越看起来很难过,他不知道为什么,只能干巴巴地解释:“高越,跟你没关系,我本来每天就是干这些事。”

“有关系,有关系,你不知道。”

横亘在两个人之间的奇异沉默直到晚上才被星星破开,高越开心地望着天空说:“城市里根本看不到这么多星星,还是这儿好,星星又大又亮。”

高超松了一口大气,趁机邀请他明天一起去赶集。

“在哪儿啊?人多不多?好玩儿吗?”。

“在下面的镇子上,每个周末都有,我一般一个月去一次,人很多,算是镇上最热闹的地方了,你应该喜欢。我想把前几天新下的毛拿去毛纺厂加工,顺便把编的东西再卖一卖。”

“这应该挺好卖吧,都这么好看。”

“其实不太行。” 高超面露难色,“纯手工的东西定价比较高,大部分人都嫌贵。”

“嘁,那是他们不识货。”

“没事,我也不靠这个生活。”

“但蘑菇药材也不是哪个季节都有吧,冬天你怎么办?”

“冬天没事啊,一年攒下来的够花了,就跟你说的一样,赚那么多钱没用。”

“听起来你自己过得还挺好的。”

“是挺好的。你怎么了?”

“没事。”

高越的表情忽然变得冷硬,嘴上却不肯松口,让高超忍不住反思自己到底哪句话冒犯到他了。

“高超你别多想,我不是生你的气。”

“哦,行,那个,下山的路可能不好走,最近雨水太多,你要是不想走的话,可以——”

“谁说我不走了?”高越急迫起来,“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高超叹了口气。“我的意思是,咱们也可以换条路,相对远一点,估计得多走半天,但是平坦很多。”他抬眼看看高越,心里斟酌了几下,还是说:“放心吧,不会不带你。”

高越垂下头,像是瞬间收起无形的锋利鳞片,手攀过来握住他的手腕,紧了一下就松开虚虚贴着,抿着嘴沉默。半晌他扬起一张笑脸,说:“算了吧,你还背着个大筐呢。我没事,咱们走吧。”

这回依旧是高超在前面开路,山道狭窄,人的肩膀已经蹭上厚重的崖壁,转头便是万丈深渊。

“跟住我,但是别离我太近,隔开两米左右,一定要注意脚下,知道吗?”

“好,高超你慢点。”高越的声带跟着腿一起发抖,早知道山路这么难走,他绝对不会拒绝绕路的建议。现在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僵尸,只会梗着脖子往前挪,要不是高超再三强调一定要盯住脚下,他肯定直接把头拧过去面壁。

“高越。”

“啊、啊?”

全神贯注走着路突然被叫住,脑子已经不支持他分心去处理其他信息,本就战战兢兢的双腿狠狠软了一下。

“棍子别往旁边搭,”高超说:“往前探,让它做你的第三条腿。”

高越依言把棍子抵到前面,在高超鼓励的眼神中咬着牙往前走了两步,果然比刚刚稳当很多,脸上才终于漫出来一点委屈。

“太吓人了高超,你平时经常走这种路吗?”这话他憋一路了,一直没机会问,喘口气都怕自己栽下去。

“对啊,你小时候应该也经常走吧,那会儿的路可比现在难走了,怎么还能怕成这样。”

“我不害怕啊,就这种路我闭着眼睛都能走,直接如履平地。”

“行行行,你最行,好好走路吧,摔下去你家里人再找上我。”

“不可能,我就算掉下去也摔不死,你信不信?”

“你声音别抖我就信。”

“我说真的高超,我没骗你。这里太高了我害怕,但掉下去也真没事。”

“高越。”

高超忽然停下来,他望向高超的眼睛,好像在面对一座沉寂的雪山。

“高越我知道你跟一般人不一样,你不睡觉不吃饭也能活,所以我当你说的是真的,从这悬崖边掉下去拍拍身上的泥就爬起来了,说不定还能腾云驾雾再飞回来。但是高越,你试过不睡觉,试过不吃饭,但你试过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吗?你不吃饭行,饿了再吃也来得及,不睡觉那就困了再睡,但你掉下去死了呢?我能救你吗,还是直接找警察来搜你的尸体?高越,我不管你是真的有那些通天的本领还是在跟我开玩笑,跟上我,把路走稳,好吗?”

“你别生气高超,”高越露出一个心虚又讨好的笑,“我好好走路,我不跳,真不跳,我哪儿敢啊,我腿现在还抖呢,手都是冰的,不信你摸。”说着把手心贴上高超的脖子。

高越的手心又湿又凉,让高超想起森林里潮湿的树干,隔天就有木耳长出来。

“行了。”高超抓着手腕折回高越胸前擦了几下,“全是手汗。别闹了,好好走路。这条路我走过没有一千遍也有几百遍了,你跟着我,不用害怕。”

“没害怕。”高越低声狡辩,挣开手把汗蹭到高超袖子上。

“不害怕,那我走快点?”

“哎呀别,高超!慢慢走慢慢走,求你了,慢慢走。”

到达集市的时候太阳刚开始偏西,和高超预料中差不多,他找到一块空摊位抖开布单,东西还没来得及摆,高越率先霸占了一角。

“不行了,高超,真不行了。太远了,晚上我们不会还得走回去吧?”高越愁眉苦脸地抬头望他,试图得到一些轻松的答案。

“集7点撤,撤了之后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那不就是马上又得回吗?哎哟不行了高超——我太累了,太困了,我需要休息。”

“你不是不知道困吗?”高超好笑地看着他在地上撒泼打滚。

“那是身体,现在受伤的是我的灵魂。”

长长的一条人躺在摊布上装死,高超跨过他把筐里的东西拿出来摆,最后放了一个垫子在他肚子上。“抱好了,待会儿有人问价我就说底下这个架子是送的,买一送一。”

“干嘛啊高超!”高越一打挺坐起来,满脸怨念,像只被逗急的小狗。

“行了,别在这儿碍眼了。不是一直想出来玩吗,你逛逛去。”

“这不好吧”,高越撅着嘴,眼珠滴溜溜转,“我怎么能扔下我好哥哥一个人去玩呢。”

“高越,我数三声,你要不去就别去了。”

“那我一会儿来找你嗷!”他窜起来,一溜烟挤进了人群里。

说是去逛,一直也没走远,逛来逛去都只在高超视线能看到的地方。高超看他在一个卖木雕的摊子前站了半天,跟摊主聊了几句后,拿着两只木碗兴冲冲走过来。

“高超,你快看,这个碗太好看了,我第一次见这种碗!”

“是好看,但不便宜吧,一下买两个,这么有钱?”高超调侃他。

“我有没有钱你还不清楚吗!我跟摊主说我哥在那边摆摊,拿过来给你看看。”

高越举着木碗在阳光下转来转去,镶银的碗口闪着亮光。

“太好看了,简直是艺术品,啊特。”

“啥东西?”

“啧,英文!艺术!啊特!有没有文化啊高超?”高越嫌弃地瞥了一眼。

“我可能没有,你最好真有。边儿去,别影响客人挑东西。”高超伸手把他拨到旁边。

“高超,我有个问题。”

“别问。”

“你这个口音,当地人买账吗?”

“我口音怎么了,大家不都这样说话吗?”

“你听不出来吗,你讲话和其他人很不一样,而且你名字也不一样。”

“没觉得。你好,这个垫子500块,对纯手工纯牦牛毛的,都是我自己编的。颜色是染的,像这种黑色就是本色。不是绒,是毛,牦牛绒太少了,做出来会很贵。可以,可以邮寄,您给我留个地址和联系方式就行。邮费的话,看您是哪里,这种垫子重,一张大概一公斤多,邮费估计30块左右,对我们这边邮费是比较高。嗯……只有这三个了,价格都一样。350不行,纯手工的东西,做起来费时又费力。好的我给您包起来,这是我织的一个小杯垫,送给您吧。没事没事,不用客气。”

高越把木碗还给摊主,站到旁边看高超卖东西。这里的买卖方式还很原始,不能扫码支付,只能现金交易,精细到几毛钱都能找开,有纸币也有硬币。另一种交换方式是以物换物,吃穿日用农具百货都可以换来。赶集的大多是本地人,因着旅游业的开发加上公路铁路交通越来越方便,外来的游客也并不少见,可惜游客们对手工品的价值不够买账,每次都要经历几番讨价还价,很难为高超这个平常就不爱说话的人。

好几次高越在旁边看得着急,就忍不住帮几句腔,从剪毛取绒漂白到染色纺线编织给人念叨一遍,再拿着毯子或者围巾给人比划设计一通,把客人说得心花怒放,然后大手一挥不要500不要300,只要488、288,祝客人顺风顺水八方来财。越来越多的人被他吸引过来,太阳还没敛住晒人的劲头,东西已经全部售空。

看着空空如也的摊位,高超十分不可思议,卖出去的有几样还是去年做的,从冬天一直卖到夏天。他看向高越,高越一脸骄傲,抱着胳膊等高超夸他。

“小看你了小越大师。”

一听见夸奖高越就憋不住了,嘴角越翘越高,脖子恨不得仰到天上去。他清清嗓子,酝酿好腔调,摆出指点江山的架势:“就商业这一块,你呀,还是没有入门,还得学。这要没有越大师带你,猴年马月能卖完呐?是不是?这么些东西,这得攒一年了吧,背驼得跟龟仙人似的,卖不出去,白干。”

“高越差不多可以了。”

高超掀起摊布,抓住一个角朝高越甩过去,被他灵活地躲闪开,嘴里还在叫嚣:“干啥呢高超,再给我扇感冒了。”

“你滚。”高超笑骂了一声,把摊布叠好收进筐里,起身便要走。

“你东西不要了?”

“先放这儿,咱去逛逛。看在今天你表现好的份上,看上有什么喜欢的,可以给你买。”

“真的?”高越眼睛倏地一亮:“我想要个木碗。”

“一会儿回来再买吧,先逛逛,这条街挺长的。”

得到允诺,高越兴奋地在人群里面东挤西窜,还要三步一回头地看他有没有跟上来。

“高超咱买把刀吧,太帅了!”这在铁匠摊。

“高超买个帽子吧,像不像电影里的西部牛仔,哎牦牛能骑吗?”

“牦牛能骑,但牛仔骑的是马。”这在皮具店。

“冬虫夏草吗这是?我第一次见,它到底是虫子还是草啊,抓的时候会动吗?”

“不会动,真菌寄生到蛾子幼虫身上,等菌丝把虫子尸体占领了,就变成现在这样。”

“好像那种恐怖电影啊。”高越夸张地搓了搓胳膊,捏着杆轻轻放回去。

“小伙子,这可是好东西。”

听见摊主的声音,高越猛地抬头。“教主?”

“什么教主?”摊主错愕地看向高超:“他是不是认错谁了,我叫次仁波吉。”

“你不叫刘旸吗?他一直叫这个名字吗?”高越问。

“对啊,他做药材生意,我那些药材都是他收的,我们认识很多年了。你说的刘旸是谁,跟他长得很像吗?”

“长得一模一样,比咱俩像多了。”

“他也卖药材?”

“不是,他是个喜剧演员。”

“啊?哦。”高超有点无措。他知道藏戏里有很多喜剧角色,但那个身份只属于戴在头上的面具,而不是底下的人。演员可以今天戴着黄色面具演高僧,明天戴着红色面具演妖怪,摘下面具后就回归自己,与故事无关。所以他想象不到喜剧演员是一个怎样的职业,是只演喜剧呢,还是只要他演出来就是喜剧。在当地也有一个特别有名气的演员,最擅长演妖魔,但大家不会叫他妖魔演员。

“又想什么呢,回去了。”

“不逛了吗?”

“不逛了。”

“那去买木碗。”

“不买了,不想要了。”

“为什么啊,你不是很喜欢吗?”

“……以后吧,高超,以后吧。”

高超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刚刚高越望过来的时候,眼睛就像一口枯寂的古井,深邃黑暗里包藏的福与祸让人分辨不清,但转而他的嘴角又牵起细微的笑意,眼神恢复往日熟悉的波光,让自己心神安宁。

晚上两个人借宿在毛纺厂,厂子的老板叫小陈,每年高超都会带着剪下来的牛毛和羊毛来找他,请他给纺成线。高越看他的眼神跟看次仁波吉的时候很像,但这回高越什么都没说,高超也没问。晚上住在工厂的宿舍,小陈没让他们跟别人挤,打扫出一个只有一架高低床的小房间。高越说他要睡上铺,两下就爬了上去,把金属架晃得哐哐响,高超累得瘫倒在床上,对着拼接的木板发呆。在他呼吸渐匀之际,高越声音从上面传下来,他问:

“高超,你现在过得高兴吗?”

“高兴啊。”高超困得说话黏黏糊糊。

“以前高兴还是现在高兴啊?”

“什么?”

“就是我来之前和现在。我来找你你高兴吗?”

“高兴啊。”

“那就行。高超,我也高兴。”

“那你就多住一段时间。”

“高超,我走了你会想我吗?”

“嗯,想。”

“那你能不能来找我啊?”

“你家在哪儿?”

“有点远哦。”

“没关系,你告诉我地方,有机会我就去找你。”

“好,下次吧。你快昏迷了高超,睡吧。”

“嗯,晚安。”

“晚安。”

工厂周围没有鸟鸣,也没有牛羊时不时的叫声,高超这一夜睡得很安稳。醒来时高越照例没在床上,高超习以为常地出门找人,然而问遍了小陈和工人们都说没看见。高超回想起昨天迷迷糊糊里跟高越的对话,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就是告别,早知道就问问他什么时候再过来。他突然想到高越的背包还在家里,里面应该没什么贵重东西,不过也得收好,说不定他下次还会来取。回家的路上,鸟叫声清晰得有些陌生,他不自觉回望身后,却只看到一条空空荡荡又曲折泥泞的路。高越是真的回去了,一个人的生活他得重新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