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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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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19
Words:
8,465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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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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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7

Eternal Rehearsal

Summary:

张弛活了三十三岁,像这样早上醒来一睁眼就面对一个光裸男人脊背的机会并不多见。是以他一骨碌爬起来观察这个男人的面容、并确认了三遍,好消息是此人是他的搭档蒋龙,意思是没惹出额外的麻烦;坏消息是此人是他的搭档蒋龙,意思是这个麻烦本身还挺大的。

Notes:

*大概是产品一起去演小剧场的故事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1.

张弛活了三十三岁,像这样早上醒来一睁眼就面对一个光裸男人脊背的机会并不多见。是以他一骨碌爬起来观察这个男人的面容、并确认了三遍,好消息是此人是他的搭档蒋龙,意思是没惹出额外的麻烦;坏消息是此人是他的搭档蒋龙,意思是这个麻烦本身还挺大的。

因为他也光着。整张床上的情况看上去分外糟糕。

蒋龙像是被审视的目光烫着似的,很快也睁开眼睛,没什么感情地和张弛对视三秒,然后开始笑。

“你笑什么?”张弛一边穿上扔在床头的衣服,一边很不满。

“笑你表情好像见鬼一样。”蒋龙很诚实。

“那我能不……”张弛愤怒了,但气势很弱,“……唉。算了。告诉我发生什么了?”

“你酒精过敏,但喝多了。”

“这我知道。”

“你上车十分钟想不起来地址。我就给你扛我家来了。”

“......这个也能猜到。然后呢?”

“……然后一不小心擦枪走火、就这样了。”

“这就不对。”张弛摆手,“这是为什么呢?你呀,还有我呀……”,苦思冥想了半天,终于找到漏洞,“人喝多了不是硬不起来吗?”

蒋龙:“那就更不对了兄弟。你竟然装醉、还装失忆。”

“......,”张弛很委屈,“可我真的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啊!”

蒋龙凝视了张弛五秒钟,他领口的扣子还没系上,露出一片花白皮肤,缀着几片可疑的红痕。他指给张弛看:“不信你照照镜子。我牙口还挺好。”

然后,他满意地欣赏了一会儿张弛脸上精彩的表情。

张弛夺门而逃。

蒋龙仰天大笑。

 

2.

没有逃很远。张弛买早餐去了。

蒋龙吹了吹热豆浆,看见搭档脸上的绝望仍未散去,还是给了他一个台阶下。“骗你的。”他说,“什么也发生,我就是趁你喝多在你脖子上嘬了几口,等你醒了好逗你玩儿。”

“蒋龙你有......”

“我有病你不是第一天知道,别骂了。”他拿包子堵张弛的嘴,“快吃,吃完儿我有正事儿要讲。”

都这样了还能有啥正事儿呢?但张弛很给面子地认真看着蒋龙,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蒋龙说:“石晓宇写了个新本子,还叫咱俩去演。你能来不?”

张弛说:“好。”

他没道理拒绝,他连包子都买不起肉馅儿的,啃一嘴豆沙,齁甜。

蒋龙说:“那你吃完跟我上他家去。”

张弛说:“可以。但我晚上要回来,还有直播。”

蒋龙说:“没事儿,都能商量。”

 

3.

蒋龙看过张弛的直播,评价是,有点擦边。

“我擦哪儿了?啥也没露。”张弛抗议。

“声音擦边也是擦边。”蒋龙意味深长地摆手,“你老是大半夜播,唱歌讲话又很色情。我看很多弹幕都很微妙呢、男的女的都有。”

张弛说:“思想肮脏的人看什么都是脏的。”

但当他拿到石晓宇的本子时,瞬间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肮脏的人。

“我觉得不对,”张弛说,“你这个本子,这两个男主角的关系,它正常吗?”

石晓宇摇摇头,把烟灰弹到茶几旁边的花盆里,他长得很憨厚,做这个动作看上去有点滑稽:“时代不正常。所以不写不正常的东西,就没有观众。”

张弛说:“你忘记你的梦想和初心了吗?”

石晓宇说:“要吃饭啊。还有,这怎么就没有梦想、没有初心了?这些年我对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有很多思考,这些都是我思考的结果。以前没有和你们说,是因为很多东西都是我从生活中观察到的。相信你们也能在这个本子的基础上有所创造。”

蒋龙说:“创造,你明白吗?”

张弛说:“我再品品。”

 

4.

不赖张弛思想问题,这个本子确实不很正常。传统的同性关系已经不属于社会公序良俗了,而这个故事在传统的同性关系里,加入了巨量扭曲感情、精神控制以及杀人放火。

张弛说:“你说两个人好好的,为什么要把关系搞成这样?”

蒋龙深深地看了张弛一眼。他说:“......可能因为心里有洞吧。只能挖出彼此的躯干去填补。”

张弛说:“你讲话怎么这样了?”

蒋龙说:“演小剧场演的吧。总之你再考虑考虑。”

新戏的事情就这样搁在一边了。蒋龙有自己的剧团要运营,张弛还是有戏接戏,没戏就搞直播。他最近的直播搞得很火热,来找他的戏也变多了、质量也变高了,又吃得起肉包子了。他也没再思考先前那个“不正常的本子”的事。忙起来的时候,他们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联系。

再见面时,是蒋龙邀请张弛去看他的新戏。

 

5.

张弛坐在小剧场的倒数第二排,拧着眉毛看完了两个小时。蒋龙拿这个“不正常的本子”,和孙天宇演得如火如荼。在戏里,蒋龙爱上了孙天宇。孙天宇因为有求于蒋龙,一边配合他、一边随心所欲地虐待他,两个人一起杀人放火、做了很多事情;后来事情败露,两个人被迫一起逃亡,命运紧紧绑定,在路上与许多流浪之人结识相伴;多年以后孙天宇遭人报复、至弥留之际,蒋龙才告知真相,原来这一切流亡都是他一手策划,为了和所爱之人永远在一起*。

因为这个故事确实震撼人心,两位主要演员的关系仿佛相爱八年、相恨十年;其他角色也各有各的精彩,几乎不属于人类所能理解的范畴,所以演出很成功,结束时掌声雷动。但张弛没有看到这一幕,他提前离场了。谢幕时蒋龙往台下瞟了好几眼。孙天宇捏了捏他的手心,说,哥,撑住,至少别在台上哭。

但蒋龙还是哭了,就好像他对孙天宇动了真感情一样。

 

*灵感来源:#音乐剧危险游戏。

 

6.

蒋龙回家打开灯,张弛坐在他家的沙发上抽烟。

蒋龙大惊:“你为什么有我家钥匙?”

张弛不可置信:“你自己把钥匙放在门口地毯下面的。蒋龙。来个细心点的贼都给你家偷干净了。”

蒋龙语塞。张弛补充道:“不对。贼没地方下脚。”

蒋龙走近,闻到一股令人眩晕的酒精气息。蒋龙说:“你到底怎么回事?不开灯,还喝酒。”

张弛把烟按灭,起身拉过蒋龙,一把给人掼进沙发里。“我来实践一下,”他说,“喝多了到底能不能硬。”

“哎,”蒋龙脸上还残留着泪痕,“我今天很累,可能没有.....”

张弛把他的嘴用什么东西堵上。蒋龙思考了很久,才意识到那是他之前洗了懒得收扔在沙发上的内裤。“唔!!”他发出抗议。这人不是一向有洁癖吗?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但他再也没机会讲更多的话了,因为张弛扯下腰带,把他的手举过头顶,和沙发扶手捆在了一起。

那天他们做得非常激烈,以至于看上去几乎像是一种强奸。张弛根本没给他好好扩张——他看上去显然没有清醒到能够保持这种手眼协调能力、以及耐心,总之是直接就进去了。而蒋龙只是躺在那里,默许这一切发生,于是强奸就变成了合奸。一开始,张弛只觉得交合处又紧又涩、绞得他一直痛,随着他奋不顾身地多次碾转、做着做着反而渐入佳境,以至于全部痛觉都转化为温暖的、紧密的、像羊水一样包裹着他的快意。某个时刻,他终于感觉到事情不对了,低头一看,原来是用来接纳他的分泌物早就淌湿了一片,仔细看掺了不少红色、暂时充当了润滑的作用。他仰头向上,发现之前随手塞在蒋龙嘴里的东西早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掉出来了,但他咬着嘴唇,竟然没再发出别的声音,只是因为疼痛而产生的生理性眼泪布满整个眼眶。虽然略有一些惨烈,但看上去至少比在舞台上时对着别人流的泪顺眼多了。

“疼了怎么不跟我说?”张弛明知故问。

“......”蒋龙本来不打算理他。但看见张弛眼睛一睁一闭,下一秒好像也要哭出来,还是憋出了一句:“没事。挺爽的。毕竟很久不做了。”

下一秒,听完这句话的张弛就射了他一身。

 

7.

本来就很久嘛。他在心里默念,自从你无缘无故消失一整年又理所当然地回来,我们扮演彼此的“好兄弟”已经有两年了。可是,如果不是我故意激你,你还想装到什么时候呢?

张弛,你以为这样就可以彻底掩盖我们曾经的关系吗?

我们曾经那么亲密,他想,却对彼此一无所知。

现在你得到了一切,不再怀疑,不再痛苦;信马由缰向前走,天地广阔任自由。这就是你想要的全部吗?

 

6.

第二天早上张弛给蒋龙一边上药一边道歉。

“不好意思。”他说,“只是看到你忽然换搭档还没通知我,有点不高兴。”

蒋龙说没事。主要他屁股疼,没心情找事。

张弛收拾收拾准备自觉地从蒋龙家里滚蛋。为了表示歉意,顺带拎走了三袋垃圾。

蒋龙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都这种时候了为什么还要上班?不如直接死了算了。虽然想是这么想的,但下午他还是准时出现在了剧团里。

现在他们同时准备两部戏,一部是受场地委托的驻演,一部就是那个不正常的本子;虽然不正常,但好歹是真正的原创。而蒋龙兼任团长、演员和导演,到处跑。场地那边马上要对外开放了,他不放心,所以跑去看了一眼。回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等着他复盘昨天的戏。他们都知道成功只是一时的,而成功的原因,主要是因为台下都是赠票。

复盘结束之后,张兴朝问:“团长,你需要解压吗?”

蒋龙问:“我看上去压力很大吗?”

张兴朝说:“是的。你看上去要把孙天宇吃了。石晓宇都不敢帮他讲话你没看见吗?”

蒋龙说:“好吧。我需要。”

 

7.

李嘉诚刚下晚自习,背着书包、骑着电动车来接张兴朝的时候,他和蒋龙正在互相把对方往地上摔着玩儿。

“哥,”李嘉诚有点震惊,“你们在干什么呢?”

张兴朝从地上爬起来,掸掸衣服上的灰:“解压。”

“他的问题你解决不了。”李嘉诚也上手帮张兴朝拍灰。

张兴朝说:“那你可以?”

李嘉诚神秘一笑:“没有人可以。但我理解。”

蒋龙也从地上爬起来:“别闹了小屁孩儿,回家写你的作业去吧。”

于是张兴朝坐在李嘉诚的小电驴后座上,挥手和蒋龙说再见。剧团里全职的演员不算多,张兴朝是其中之一,因此蒋龙对他的家属比较熟悉。这是一个很复杂的家庭,蒋龙至今仍然不知道张兴朝是如何用在剧团里不够塞牙缝的工资把李嘉诚养这么大的。

但这也不是李嘉诚说他理解的原因。他到底理解什么了?

“蒋导,回家吗?”

差点被吃了的孙天宇从蒋龙身后冷不丁地出现。他们站在电梯口,一面靠着大街。李嘉诚的小电驴刚刚一溜烟地开走,沿着街灯越来越暗的方向。夜色模糊,蒋龙的脑袋里正在酝酿一个比不正常剧本更加不正常的想法。

“怎么喊我蒋导?”他抖掉身上的灰,漫不经心地问。

孙天宇展开一个标准露齿笑,只露上牙的那种:“恶心你呗。”

蒋龙看着他的上牙说:“天宇,我跟你回家吧。我们再找找感觉。”

 

8.

蒋龙从孙天宇的床上下来。他还在想李嘉诚到底理解什么了。而孙天宇坐在床的另一端,岿然不动地打着从张兴朝那里借来的switch2。

“怎么样,找到你要的感觉了吗?”他头都不抬地提了个问。

蒋龙说:“谢谢你。但这也很难说吧。”

孙天宇刚砍倒一群波克布林,放下手中的成人玩具,看向正在穿衣服的蒋龙。“你放弃吧,”他说,“总在我身上找你搭档的影子,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

蒋龙说:“好像你叫我蒋导不是为了谁似的。”

孙天宇说:“那不一样。至少我不耽误演戏。”

蒋龙说:“......为了克服演戏的问题,我们都已经做到这一步了。这还不够吗?”

孙天宇说:“但这也很难说吧。”

蒋龙说:“不要学我讲话。”

“那,怎么说,”孙天宇也从床上站起来,捡起刚刚扔到地上的衣服,整理了一下,披到蒋龙身上。“明天继续?”

蒋龙说:“好。”

 

9.

蒋龙睡在孙天宇家的客房。孙天宇进去给他找被子的时候,发现他手机里正在直播一个男人唱歌。

哦。不对,是两个。一个化淡妆,柳叶眉、长目线、眼尾上挑、双手合十,像在cos如来,堪堪正是他现搭档的前搭档;唱一切流行歌的戏腔版、生旦净丑、有模有样,仿佛这里不是下沉平台直播间,而是真正的戏台。另一个他不认识,像是在连麦,不停地点歌,越点越离谱。可无论他点什么,对方都接下了。

而蒋龙一边支着手机,一边支着电脑,看上去很忙的样子,实则一分钟没落下。

而且看上去有点酸。

孙天宇瞅了一眼屏幕,问:“你就不能跟我讲讲,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什么了吗?”

蒋龙从电脑里抬头:“不耽误你打王国之泪了?”

孙天宇说:“我现在觉得有比游戏更重要的事情。”

蒋龙合上电脑,拍了拍身边的床垫:“那你坐好。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10.

你以为所有这样的故事都要有一个震撼人心的开头吗?没错。你猜对了。

我们的开头是这样的。

那年他刚毕业,我在酒吧唱歌,碰上他和同学过来玩儿。你知道的,很俗套的剧情,我负责活跃气氛,他人看着老实,便多逗了两下,起哄让他上来唱歌;没想到他唱得太好听了,差点把我唱失业。后面就更俗套了,怎么形容呢,算不算一见钟情?

后来他就来剧团了,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得就像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我们的感情也很好,床上和床下都好。但古人有云,乐极必生悲。从某一天开始,旧的戏不演了,新的戏他不接了;从某一天开始,他变得不爱回我消息;从某一天开始,我找他时他频繁地说自己很忙。再后来他就彻底走掉了。人间蒸发的那种。我知道这是走上了一个什么流程,也知道他大概不是故意的。人活着总是会遇到一些这样的人,他们以我无法想象的吵闹程度、大张旗鼓地跑到我的地盘来又唱又跳,然后在我习惯了这种节奏、甚至安排好了一切要把他们编进我的生命里时,某一天出于一些未知的不可抗力,他们会突然选择悄悄离开、甚至不带走一片云彩。哦,什么?你说我一般是比较吵的那个。好吧,那是不是更不应该去挽回他了。万一他走掉正是因为嫌我吵呢?

但我当时想的比这个更多。最坏的情况,我一度以为他死了。以前我们完事儿之后总是一起靠在床上抽烟,然后约定什么时间一起去死。哈哈,什么时间都有,有时候说明天、有时候说五十年后。嗯,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但是生死而已,迟早都要经历的,也没什么好避讳的。总之,我以为他竟然狠心抛下了我,一个人完成了我们的计划。

后来他道歉了。很难想象对吧?一年之后,他忽然来和我说对不起。我只能接受对不对?你明白我的,我这人看着脾气很大,实际上没什么脾气;而他正好相反,看着没脾气,实际上比谁都轴。哦,说到这个,比如他在床上的时候……总之基本上全靠我大度。

不过在他回来之后,床上这一环节被他彻底砍掉了。对,他就装聋作哑,有次我趁他喝多扒了他衣服,他醒来时如临大敌,脸上的表情简直像见了鬼一样。除了昨天......昨天是个例外。

诶,你说,他有没有可能是吃你的醋了?

 

11.

“等等,这里面怎么还能有我的事儿呢?”持续吃瓜的孙天宇忽然升腾起一种危机感,“这么危险的事情我可不干。”

“没事,”蒋龙说,“我觉得他可能其实没这么在乎。”

孙天宇说:“为什么?”

蒋龙说:“可能他觉得我们之前又做搭档又上床的关系太肮脏了,想要重新来过,有一些更健康的人生。”

孙天宇说:“那你为什么说昨天是个例外?难道你们又睡了?”

蒋龙想了想。“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吧?”

“难道你要听细节吗?他只进来了一回,没做好准备,弄得我一直流血,后来就……”

“我错了。我不想听。我只是好奇他怎么想的。”

“生气吧。他不喜欢我骗他,说好的等他考虑考虑,没通知他就找了你。”

孙天宇大为震撼:“什么意思?我纯替身啊。”

蒋龙汗颜,虚虚道:“话也不是这么说。”

孙天宇大手一挥,颇为豁达:“没关系,我也替习惯了,快发展成一种业务了。话说回来,生气也有很多种表达方式,如果他想好了要重新来过,不再和你保持肮脏的肉体关系,为什么还要对你做出这种事?”

蒋龙说:“你真要听吗?”

孙天宇的表情很挣扎:“……我再听一次。”

蒋龙说:“我给他酒里掺药了。”

孙天宇说:“......你纯活该啊。”

 

12.

当然。我纯活该。电光火石间,蒋龙的脑袋里闪过了无数个充满恶意的念头。

不然我怎么钓到他的?他一个擦边直播都能搞成京剧科普的、醒来发现和我躺一张床上会落荒而逃的、不愿意和我演石晓宇专门给我俩写的本子的、如此正直的老好人,凭什么陪我在这里玩烂俗感情游戏?

可如果一道题的解题思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哪怕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对,难道也没有可能推导出一个正确的结果吗?

 

13.

“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孙天宇说。

“排练呢,哪来的时间玩游戏?”蒋龙挠头。

“解压嘛。”孙天宇往外头一指,“你和张兴朝都能玩,为什么不能和我玩?”

“好吧。”为了端水,蒋龙只能咬牙,“怎么玩?”

孙天宇把领带拆下来,系在蒋龙的脑袋上,挡住他的视线。“我们对戏,但你不能看见我。”

“意义是......?”

“意义是,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视力被剥夺,蒋龙瞬间觉得自己在走钢丝。为什么要答应他?这事情难道真的解压吗?他拼命地回忆过去的场景,那些肌肉记忆,下一句台词,随着下一句台词而来的动作。他想象自己在走楼梯,一条昏暗的、没有明确尽头的长阶梯,下一步的位置无从判断,只能循着感觉摸索;然后他找到一扇门,出去是万丈高空,但他走进云里,浮了起来,那些雪白的、绵密的细线不知道要把他带到哪里去。这一段是他的独白,他把那些音节从胸腔里滚出来,跌进空气里,不知道被谁听见,只是所有声音都被吃了去,再也没有回音;然后,话说完了,他应该也跌进谁的怀里,可是他找不到位置,只能凭着感觉,往有呼吸地方去。有一双手接住了他,或者说,有一个人迎了上来。他一下子心跳得很快、像被狠狠砸了一下,意识到有什么不对,想要摘掉遮眼睛的领带,结束这个幻境。但对方按住了他的手,让他继续下去。但托着他的云已经散了,所以他还是直直地往下掉,风从他的耳边往上擦过,他掉到海里。

他开始继续说那些台词,翻来覆去,好像生命里除了这些强劲、黏腻又绝望的爱欲,已经没有其他的事情好操心。对方一开口所有的诡计全都暴露无遗,他终于忍不住分一点心去想,孙天宇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什么时候和这个人串通好的?是谁提出来的这个馊主意?

后来他就来不及多想了,因为张弛提溜着他,很快就走完了整部戏,就好像一直都是他们两个在演一样。他说完最后一句词,对方应该已经离开了,他恍惚了好久才想起来摘领带。

孙天宇靠在舞台边儿上。没有第三个人。

 

14.

“他人呢?”蒋龙问。

孙天宇摊手:“什么他?什么人?”

蒋龙说:“你们俩有病吧?”

“无论如何,你终于找到感觉了。”孙天宇说,“下回记得就这么演。”

 

15.

蒋龙刷到一条视频。张弛已经不满足于唱旦角儿了,他要演戏,画了个全妆,然后对着屏幕喊老公。

蒋龙一键转发给张弛本人,然后扣了个问号。

还没等他想好下一句怎么吐槽,张弛秒回并抄送他和孙天宇的返场一份,视频文案:#震撼美味#现在的小剧场都吃这么好吗?随视频一同回赠的还有十个问号。

 

16.

无论如何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但无论如何要等忙完这一阵子再说,至少蒋龙现在是这样想的。

焦灼和痛苦是两种完全不一样的东西。如果可以选择,蒋龙宁愿每次都选择痛苦。但事情往往由不得他选择,所以焦灼渐渐就变成一种常态化的东西;而孤独有时候是伴生于焦灼的,彼此共享同一个道理。如今他已经很能习惯如何和孤独相处,就像从来都只有他一个人一样。哦,对,当然他也并不是一个人。孙天宇已经把能帮的都帮了。他可真是一个好人。

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把新戏演完了。末场的时候张弛又来了,坐在同一个地方一言不发地看完全场。散场的时候他被粉丝认出来了。张弛以为是看他直播的粉丝,刚想给她签个网名儿,结果对方直勾勾地看着他,问:您还会再回来和蒋龙老师一起演戏吗?我们都很想你。

什么你们?哪来的们?张弛愣了一下:“当然。有机会一定。”但嘴比脑子更快地给出了回答。

“太好了!”那个姑娘自顾自地开心了起来,紧接着以一种蚊子的声音嘟囔,“......我还以为你们闹掰了。”

“......”张弛听见了。张弛说:“......和好了。已经和好了。”

 

17.

既然说了已经和好了,那一起吃个饭不过分吧?于是当张弛以家属的身份出现在庆功宴的时候,没人觉得有问题。

除了孙天宇,他一脑袋黑线。

“辛苦了哥!”另一位家属李嘉诚小朋友来给他敬酒,不对,敬可乐,“恭喜你终于顶住压力演完了!”

“谢谢。”孩子太体贴了孙天宇很欣慰,“也谢谢你家阿朝。他帮我许多。”

“是的。”李嘉诚说,“但阿朝问,什么时候还他switch2?”

“他妹打完啊!”蒋龙插嘴,“最近天天排练哪有空打游戏?”

李嘉诚潇洒地一撩刘海:“他肯定打完了!那天你去他家的时候他都快通关了。”

“什么你去他家?”张弛举着另一杯可乐从背后冒出来。

“排练。”蒋龙正色道,“我去他家排练。”

张弛了然地点头。没人知道他到底在了然什么。孙天宇一下就急了,他决定先放下打游戏的事情,解决眼下更重要的问题。

“放心。”孙天宇说,“我们没喝酒,酒里也没东西。纯排练。”

蒋龙闭上了眼睛。他想,全完了。

 

18.

关于一见钟情的故事,蒋龙其实有一点没和孙天宇说。因为他决定烂在肚子里,不可能让任何人知道。

除了张弛。而这正是问题的所在之处。

 

19.

张弛大学毕业,学业顺利,事业也顺利,刚签了剧团,没有什么值得发愁的事情,唯一的不圆满,就是他在大学里面竟然没谈过恋爱。

他对这件事情倒是不太在意,但皇帝不急太监急,他的几个好兄弟对此事很不理解,开会探讨过好几次,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张弛不喜欢女的。

而在那个无性恋会被当成生理疾病的年代,他们决定使用排除法验证这个结论,精挑细选了一个同性交友酒吧,连蒙带骗把张弛忽悠了过去。

后来的事情谁也没想到,被骗来的人反而是玩得最开心的。而开心,如前文所述,极有可能成为一个酿造戏剧性转折的时刻。张弛的转折其实来得比整个故事都要提前,就发生在他意犹未尽地从台子上走下来,径直走到了蒋龙的座位旁边,忘了自己酒精过敏的事情、举起蒋龙的杯子一饮而尽的那一刻。

那时的蒋龙也是像今天这样,眉毛拧成小疙瘩,闭上眼睛,他想,全完了。

张弛的同学来喊他回去,看见他整个人迷迷糊糊的,还没开口讲话,蒋龙就抢先替他答了:“他应该是喝多了。你们先回吧!放心,这里有我。”

怎么能把好朋友随便交给刚认识一天的陌生人呢?但蒋龙看上去实在无辜,全然是热情又真诚的小孩儿模样。张弛当时也是这么以为的,直到蒋龙扛着他去旁边的快捷酒店开好了房。

被按在床上脱衣服的时候张弛才意识到问题,他终于找回了舌头,撑着脑袋问:“等会儿这什么情况?”

蒋龙一脑袋卷毛都比平时多炸了一圈儿:“来不及解释了先给你冲个凉。”

 

20.

蒋龙亲眼看见他们把药倒进自己的杯子里,老熟人了,因为从来没被抓过现行,竟然至今还能活跃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好在他应对此事颇有经验,只要后面找到机会把杯子换掉,这件事情就不会影响到任何人,也不会影响他的工作。但那天有个他真正喜欢的人出现了,这样的场景好久不曾发生在他的生活里,以至于令他的精神出现了短暂的松懈。

而松懈的代价是,你知道的,他们本来可以有一个更好的开始。所有的事情或许都会败在一个“本可以”,就算他后来再想要一个好结局,都无法撼动这个坏开始。

张弛洗澡洗到一半就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儿了。他开始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并对灵魂和肉体的结合有了新的认知。曾经他以为自己是一个很能忍的人,而如今除了找个温暖的东西摩擦自己以外,他的脑子想不了其他的事情。简而言之,他升天了。他的灵魂飘在天花板上,但手已经握住了蒋龙的手腕。他拜托这个刚认识一晚上的陌生小孩儿帮帮自己,即便这个行为被他飘在天花板上的灵魂唾弃了一万次。蒋龙当然不会拒绝他,因为他本来就是过来解决这件事情的。

而蒋龙的轻车熟路在张弛眼里却显得格外刺眼。之后的每一年、每一天、每一个人生当中分外焦灼的时刻,张弛都在思考那天蒋龙到底是不是故意的。可他没有办法,无论思考几次最终他都会回到这里。再后来,他就把思考完全抛弃了。

 

21.

倒也没有全完了,因为张弛今天喝的全是可乐。但散伙时他俩很自然地挤进了一辆车。

“上你家对付一晚上”,张弛一边挎着蒋龙一边说,“我懒得回去了。”

张弛并不是一个很爱偷懒的人,所以蒋龙默认这是一个释放友好的信号。他当然表示欢迎,车就这样一路长驱直入开进了他那个因为熵增所以又变得乱哄哄的家。

张弛没忍住又开始收拾。蒋龙给他拿好衣服和被子,之后不声不响地躲进自己的房间里,号称要忙一会儿工作。张弛没明白大晚上为啥还要工作,但也由他去了。但他收拾完客厅和客房,不一会儿开始感觉无聊,就去敲蒋龙房间的门。

他没敲开。这让他想起了最近在网上很火的一个app,所以他贴着门问:“龙儿,死了么?没死就喊一声儿,我有点担心。”

里面隔了好久才回答:“......张弛,求你了,别进来。”

“好,”张弛立刻点头,“没事儿,我就在外面,有事记得喊我帮忙。”

“喔。”这次回得很快,“那你还是进来吧。不好意思哈。”

根本没人知道蒋龙想干什么。他总是这样。张弛一边嘟囔一边转开门把手;然后他知道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蒋龙没在工作。他身上盖着浴袍,里面什么也没穿。

 

22.

张弛有时候觉得蒋龙应该有性瘾,以至于在他来的这一晚上也要抽空解决一下生理问题。

但当他这么问的时候,蒋龙差点甩了他一巴掌,最后骂他什么都不懂。

他其实懂的。只是他习惯性就要装一下傻。

但他帮忙帮得郑重其事,很快蒋龙就原谅了他的嘴贫。过了一会儿,他半阖眼睛开始享受起来,拽着张弛的手指导他如何更好地揉搓自己,同时用另一只手捏过他的下巴。张弛意识到他要接吻,偏过头去躲开了,等他反应过来时,蒋龙已经松开了他的下巴,人也挪远了。他凑过去正要重新开始这个吻,却被蒋龙捂住了嘴。“你如果有一点犹豫,”他说,“那就别亲。”

张弛说:“没有。我在想我刚吃了大蒜饺子还没刷牙。”

 

23.

“……”蒋龙说,“……其实有时候也可以不用这么真诚的。”

 

24.

搭档究竟是不是一种可以上床的关系?张弛到后来也没想明白这个问题。但他最后还是回到了蒋龙的剧团里。至于蒋龙,他现在已经不在乎什么好结局坏结局的问题了。如果可以,他希望这个故事永远也不要有结局。

Notes:

我觉得是he!我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