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这是一把古铜色的老式金属钥匙——顺着顶部繁琐且对称的金属花纹,摩挲到底部连接的方形刻痕,深浅不一的点点斑纹深深印于其中,与钥匙柔滑的边角一同默语时光留下的痕迹。莱楠只需要将五个手指并合,就能将钥匙连同顶部花纹一起牢牢握在手中。
一反那些被握在手中的刀枪舞轮的触感,她几乎在这柄钥匙上感觉不到金属质地本存的凉寒,只有一丝暖意从其间渗出,蔓延到她的手指与手臂,甚至从指缝中飘散出些许。莱楠鼻子一酸,忍不住将这只手贴在脸颊上,感受着这股暖意从她的手中逐渐蔓延到流下泪水的脸上。这股令人怀念的温度一直伴着她长大,莱楠不会认错,即便不需要用脸颊触碰也能清晰回想起来——
与深虑室中胡乱堆放的书籍中的气息一同,勾画出爷爷的轮廓。
对她而言,这些是水晶公仅留于她的、最贴近与爷爷的存在。
维斯族拥有比普通人最多长三倍的生命,使得他们有更漫长的生命履行义务,亦或是被迫接受永恒的离别。虽然莱楠早已将生命交付于水晶都,也依然逃离不出这一种族的生命魔咒——在她预感到水晶公可能会离开她与水晶都时,这一私人的愤恨被掩盖在因艾里迪布斯的阴谋而造成的灾难中,直到始皇宝座一役后,当她亲眼目睹了那尊形似水晶公的冰蓝色雕像时,她宁肯那只是光之战士身为雕金匠的杰作。泪水模糊了视线,莱楠绝望的想到,从此以后,在自己漫长的生命中,再也没有爷爷温暖的手掌和令人安心的背影了。
送走拂晓一行人后不久,光之战士曾短暂的来过一次水晶都,亲自告诉她水晶公的吸魂晶与他的世界中的古·拉哈·提亚融合成功的消息,那时,莱楠笑着告诉他这将会成为自己最大的慰藉。但是,对她和水晶都的民众来说,水晶公只会不可逆的从鲜活的存在逐渐变成记忆中模糊的身影,最终化作一个躺在书中的名字供后人铭记。
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人能真切的看到他曾经存在过的模样了。
-
即使在允许水晶塔的民众祭奠之后,亲手封锁始皇宝座的人也是莱楠,但她觉得自己很难鼓起勇气再次踏入水晶塔最顶端的厅堂,因而时常选择待在已无人问津的观星室或者是深虑室,直到心境被熟悉的气息平复。
一如既往的,莱楠走出观星室时转头深深回望一眼,却发觉视野中闪出些许光泽,她四处张望这片静寂且空旷的场地,最后不自觉地向上仰望,顺着令人眩目的冰蓝色螺旋水晶,她看到了一束如同映照在水面上的摇曳光辉闪烁在终点,而映入她紫色眸子中的影像,简直就像在为她放映的记忆中与水晶公一同度过的那些时光:在塔内乱跑迷路被发现后大哭着跑向爷爷的自己、靠在爷爷身旁的藏书上听着故事昏昏欲睡的自己、偷拿武器玩弄受伤后被爷爷找到并抱着去医务室的自己……握着手杖慌忙追赶塔里乱跑的小兔的爷爷、被允许参加兵团训练的第一天目送自己离去的爷爷、在塔前广场的众人前为自己佩戴象征水晶都卫兵团团长徽章的爷爷……视线难以离开,莱楠感觉自己刚刚平复的心境被击了个粉碎,逐渐如溺水者般难以呼吸却又无从垂首离去,只得下意识地将握紧的钥匙贴在胸口。
时光被染成晶蓝色,从塔顶洒落的光景缓慢流淌,饶是水晶都卫兵团团长成长于第一世界接连的灾难中也难以估算自身游曳于其中的时长。直到她感觉恢复了些许力气,才试着深深吸入一口气,换得了些许冷静与思考。这些幻象是否源于塔中未发掘的秘密?她试图思考,并抬起头,以忧郁的神情环顾塔内四周。虽然自己的童年就是这座曾被当作庇护所一般的魔法之塔中度过的,但它纵横交错的水晶楼梯、楼梯间开启与否的机关,以及楼梯所连接的各种房间,以及爷爷那时对她的叮嘱,莱楠也不敢说她对这座塔有几分了解。对上面的设施,除了最顶端的厅堂,她大致只记得有几个衔接了弧形楼梯的圆形平台,和一层镶嵌在水晶中的华丽的红色剧场。
在思考的同时,莱楠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然陷入回忆的思绪携带着双脚一同在塔内环游。寂寥而空旷的塔内被顶端的光辉逐层递减、环绕出一个立体的阴影,越往上走,光线会越发明亮。莱楠连自己什么时候越过那扇镶嵌金色装饰的门框都没有注意到,直到眼前被一片铺天盖地的宝石红遮住了她所熟悉的晶蓝色,才突然反应过来。
一想到再往上走就是她所难以迈步走进的地方,莱楠瞬间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恐慌如风一般冷不丁从她背后吹过,战栗迅速蔓延至全身,缠住了行走的双腿,让她感觉难以呼吸。曾经的她原本以为,自己可以用这份漫长的生命做很多的事情,即便最终选择了去守护,但只要自己的生命未尽,誓言将牢不可破;即便在暗之战士到来之前,她作为水晶都一线的守卫者也目睹过众多的悲伤与离别,但那时充盈于心中的,是一份渴望冲破被死亡之光笼罩的绝境的决意,因而选择忍耐与蛰伏。只是在这一切的背后、这一切的前提,都是爷爷、城主水晶公,在塔的最深处主动背负全部、统筹一切。他所给予的,不仅是给一份份孤独且无助的灵魂送去愈合伤痕的庇护,更是给予他们从食罪灵的恐惧中站起来,甚至是拿起武器反抗的力量。
水晶都的所有人都非常清楚,没有水晶公,相当于没有直到今天的水晶都。
可是,即使自己的生命再长、誓言再牢固,也无法挽回爷爷,无法唤醒那座水晶雕像。
莱楠只觉得双腿一软,跪倒在剧场鲜红色地毯的中央。视野里是模糊的红色,可当她抬起头时,发现那束波纹般的光辉依然在她的头顶处倾泻。
塔外的雷克兰德阴翳密布,滚滚黑云层层没过水晶塔,甚至要擦到水晶都二层的玻璃外罩。一场暴雨正在空中酝酿,但丝毫没有影响到塔内的顶端。莱楠一步一个脚印,缓慢但又坚定的随着摇曳的光波迈上最后的楼梯。她慢慢解开套在手上的盔甲,将它们轻轻叠放在塔顶厅堂的边缘;擦掉模糊着视线的泪水,明朗的视野中清晰可见那座晶蓝色的雕像,一如她初次见到般面对着她伫立在中央。她的身体肉眼可见的在颤抖,但依然努力保持着坚定的步伐,缓缓向雕像走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停在伸出手就能够到的距离处。
莱楠直视着那尊逼真的水晶雕像,如同在过去的每一个她站在爷爷对面的时候,无论多高也会直视着爷爷的红色双眼时一样。而爷爷的回应,有时是作为长辈的温柔视线与手掌的抚摸、有时是身为城主的眼神赞许或言语的夸奖、也有时会是脱离二者身份的普通人一般,意识到把秋刀鱼当作剪刀时的不知所措、被调侃没有暗之战士做的军礼霸气时的耸耸肩、在最后的相遇时说一些令人担心又难为情的话……但他总是会回应小小的自己,以语言、以眼神、以动作,而不是以如今无视自己存在似的姿态,对自己的注视熟视无睹。
泪水再次开始充盈眼眶。莱楠想起爷爷曾经说过自己紫色的瞳色仿佛雷克兰德住于其间。那么,倘若这双眼睛流下了泪水,是否意味着整个雷克兰德都依然在为他的离去而悲从中来呢?
莱楠试图不要让眼泪流出来而抬起头,并努力回想一些或许能摆脱这种情绪的事情。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问过爷爷的真实身份。那时的她害怕这份询问会将与爷爷之间长久隐藏的隔阂暴露,但是,当爷爷的身体被冻结成水晶的雕像、灵魂跟随暗之战士回归原初世界后,他再有其他名字,亦或是有其他身份,对她而言,是否知晓那些真相还有什么意义吗?即使另一个世界中的古·拉哈·提亚继承了爷爷的灵魂与记忆并苏醒,对她而言,最真实的还是这座水晶雕像——从过去到未来都选择留守在诺弗兰特,并要自豪的见证它的未来。
——对莱楠而言,只需要认定他是自己的爷爷、自己是他的孙女,这就足够了。
莱楠垂下头、闭上眼睛,紧紧握住的拳头面向雕像做出坚定的水晶都军礼。她下意识的咬住下嘴唇,可依然漏出了啜泣声——风暴已经在紧闭的雷克兰德中酝酿成型——塔外的阴翳如同集聚到顶端的感情一般突然喷涌而下,将整个紫色的雷克兰德笼罩在如注暴雨击打地表所溅起的白色水雾中,越发浓重的白雾甚至要将晶蓝色的塔吞没;闪电翻滚于其间,雷鸣沉重而震耳,仿佛大地的呜咽。莫伦放下手中的书停留在窗边、卡特利丝和助手们停下手中的工作仰头凝望、布拉基与彷徨阶梯亭的服务员不由自主地望向头顶的玻璃穹顶……许许多多的人不由自主地停下手中的工作,仿佛水晶都的民众意识到了什么似的,都不由自主地抬头凝望这场暴雨,好像在为什么行注目礼一般,默默献上自己的敬意。
暴雨过后的雷克兰德获得了一片清澈的夜空,繁盛的星光点缀其间,如同回归了天上的无光之海中的灵魂般熠熠生辉。莱楠站在水晶公之门静寂的道路中央,视野越过层层树影与山峰,向东凝望那座散发着柔和的晶蓝色的水晶塔,依然以仿佛要刺穿苍穹似的姿态威严伫立着。曾何几时,它在危机四伏的雷克兰德甚至整个诺弗兰特留下了一个坚固而温暖的庇护所,如今,这份召唤了希望的遗骸又化作丰碑永远遗留在此,成为见证未来的永恒象征。
“是啊,我都记得。”
莱楠闭上眼睛,将手放在胸前,静静感受着身躯通过土地与水晶塔的连结所带来的,如同年幼时小手被爷爷握紧时的温暖。她知道,无论身在何时、身处何地,所有与水晶塔塔有关的人们所经历过的恐惧与绝望、劫后重生的泪水与悲伤、抵御外敌时的勇气与决心,战胜黑夜后的激动与欢喜……所有所有的感情,都会借由这块永恒的象征,传递到每个人的心中。
——我们永远都不会是孤身一人。
“我们都会记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