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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2-19
Completed:
2026-02-19
Words:
18,707
Chapters:
2/2
Comments:
6
Kudos:
10
Hits:
259

【朔墨】青春虽败帽子戴

Summary:

*20260220联产
*本来是想写那种有点男鬼的设定的结果写成了两个神经病dbq…。

Chapter 1: 正文

Chapter Text







上次看见黄朔不戴眼镜好像已经是很久之前了,张子墨有点困顿地回想,啊,应该就是毕业典礼那天。 当时他从教室里搬着一摞书走出来,走廊里吵吵嚷嚷的,很多人在忙着换毕业服,身上那件穿了三年的校服外套急匆匆地往储物柜里塞。张子墨走到自己的柜子面前停顿了一下,忽然没什么理由地想起自己用空笔芯折过一把机关枪,不知道是不是被留在了黄朔的柜子里,想到这里他实在没忍住,扭头去找那个贴着章鱼哥和派大星贴纸的浅绿色柜门,与自己的柜子面对面,从半开的门里看到那个熟悉的黑色镜框被折起来放在一堆有些乱的草稿纸上。 再往上扫一眼,那件校服外套以一个不怎么整齐的姿态,蜷缩在柜子深处堆叠的课本上,张子墨知道那是黄朔的校服,因为垂下来的右手袖口,有一大片红蓝混杂的墨迹,张子墨怀疑黄朔回家之后完全没有像他自己描述的那样认真搓洗,所以那片颜色几乎还是那样鲜艳,像一朵渐变色的黄昏云朵浮在那里。 严格来说这朵云是有他的一部分责任的,因为有那样一个早自习结束之后,早已经困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黄朔眼镜一甩就趴下睡觉,胳膊严严实实地压住张子墨整理错题时随手放在课桌上两支没有合盖的记号笔。而袖口被染完了这件事甚至还是等到了他们第三节课的周测才终于被世人所发现,讲台上出现一张湿哒哒的彩色印染物理试卷,后排有一个张子墨笑得锤着桌子咳嗽到喘不上气。 看来黄朔已经换好毕业服了,学校班级的集体合照要等到大概一个小时后才开始拍,提前去换衣服的同学们也不过是想趁这个空隙跟朋友们拍一堆乱七八糟的自由毕业照,周围环绕的快门声和说笑声会跟这些照片一起给他们的高中生活画个句号。虽然张子墨还在忙着将教室里的书收拾出来,没来得及换毕业服,但也没人介意,刚才已经来过很多人找他拍照,他都没有拒绝,只是一直忍不住想,黄朔还会不会过来。 他和黄朔有段时间没讲话了,那感觉真的很差,至少张子墨感觉很差。 他们的座位在很久前从同桌变成前后桌,讲话和传纸条依然是很方便的事情,张子墨已经有好几次习惯性地想回头讲话,可是回到一半突然想起来他们两个最近正处于所谓的冷战阶段,又硬生生扭回去。 他有时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介意什么,发烫的神经几乎全都要变成高敏传感器,哪怕只是一点点跟那个紫色傍晚相关的碎片也能引发他很久的颤栗和刺痛,当黄朔身上熟悉的气味靠近自己时那痛感更甚。 他猜黄朔也并没有意识到他们之间出现了什么问题,他们是那样锋利的两个人,而锋利的关系里似乎总是差了那么一两句坦诚的话。 那时张子墨逃避什么事情的表现有点老套又有点幼稚,比如下课开始自己去打水喝,比如上体育课的时候抢在黄朔离开座位之前就去招呼着其他的朋友跑出教室,比如上学的时候不再将自行车停在他们两个习惯放到一起的墙角。 可是黄朔怎么还是那样,捏着自己的水卡追上来说今天我请你喝水,在操场上集合的时候肩膀紧紧贴着自己,早上不管张子墨把车停在哪里,黄朔车把上那只戴头盔的小橡皮鸭还是会准时刷新在旁边。 那几天张子墨是有些赌气的心态的,他对于自己内心真实的生气原因一直提不起勇气去面对,既希望作为烦恼之源的黄朔离自己远一点,又希望黄朔可以带着他渴望的那些东西继续留在他身边,不会被自己轻易赶走。 直到那天晚上,距离放学铃声响完已经大概有十分钟,一般到这个时间教室里就只剩前几名的同学在自己位置上奋笔疾书了,张子墨在对着一面早已经做完的数学试卷装作绞尽脑汁,脖子都要僵住也不肯抬头,余光一直聚焦在后排的动向。他们两个对于放学一贯是很积极的,张子墨本来想着拖延一会就能逃开跟黄朔回家时会一起走的那段重合路程,可是怎么黄朔竟然也留在座位上煞有其事的样子,时不时还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张子墨试探地抬起头,表现得像是要开始收拾东西,伸手摸了一把自己挂在旁边的书包,果不其然后面就传来了将中性笔收回去的那一声啪嗒,紧接着摊开的习题册也被飞快合上。 有的时候黄朔的心思真是像一只趴在自动喂食器前面的家养狗一样好懂,张子墨在苦于躲不开黄朔的同时又因为自己想到的这个比喻有些想笑。 走廊里负责关灯的同学过来挨间教室敲门催促离开,实在没办法了,张子墨磨磨蹭蹭站起来,慢吞吞收拾试卷和笔,抬眼一看黄朔正靠在后门那里抬头看着自己,神态似乎透出些期待,流露出十分明显的在等待什么人的意味,虽然张子墨油然生出一种以抛弃小狗为耻的微妙愧疚感,但他还是背好书包,压低外套帽檐,装作什么也没看到,逃也似的绕路从前门跑走。 第二天的学校似乎依然还像往常,早读结束后张子墨看到黄朔照旧趴在桌子上睡觉,被他勉强当作早餐囫囵吃完的胡萝卜餐包的塑料包装袋随意扔在一边,于是张子墨便以为今天还是要那样,他要拼命找各种各样的理由躲开黄朔对自己与从前无异的熟稔,然而这天,饮水机前只站了自己一个人,自行车旁边没有出现那只小黄鸭,黄朔再也没有主动跟自己讲过话。 似乎他这几天的努力就是为了这样的结果,可是他又不合时宜地感到十分难过。 下午的体育课之前,一起踢足球的那群朋友依然聚过来找张子墨一起去器材室拿球,他知道黄朔还在身后的座位上,试探性地,不知道是为了证明什么事情,稍微提高声音对他们讲话,说自己胃炎又犯了,今天先不踢,话音还没落,黄朔就站起来走开了。 张子墨有一瞬间愣住,随即便意识到黄朔可能是真的对自己生起气来了,朋友们略略关心了他几句便继续去上体育课,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发呆,脑子里却只剩下上次自己胃痛的时候,黄朔刚下课便跑去食堂,气喘吁吁地带回用保温杯打来的小米粥,泛红脸颊上的汗蒸腾到他的镜片下方出现一小片模糊水汽,像一座人形火山,呼哧呼哧地向外喷洒着热气,看起来真的很呆。当时张子墨捂着肚子痛到皱眉头,看着面前捧着保温杯的黄朔又忍不住笑。 他的桌子上已经很久没有堆积过这么多需要做的试卷,上次张子墨对于学习感到如此焦头烂额,还是因为黄朔跟他们一起踢球的时候崴到脚,带着肿成游泳圈的脚踝在家里躺了好几天,自己当时只顾着帮黄朔记笔记和整理作业,没顾上追赶自己的进度,连续熬了一周夜才堪堪补完,第二天黄朔的手在他面前挥了又挥,说你的黑眼圈掉地上压住我脚了。 怎么又是黄朔,为什么每次导致自己沦落到这样的处境的人都是黄朔。好讨厌黄朔。 他的思路完全乱作一团毛线,心脏变成一大朵吸满了水的悲伤的棉花。关于那个紫色的傍晚,片段记忆零零碎碎地在脑海中盘旋,黄朔被铁丝划破的手指在他的白色校服外套后面按下一个铁锈味的红色指纹,那时两个人紧贴的身体里不断流淌的火球时隔多日仍然在持续燃烧,烧到张子墨低头看着自己毫无头绪的草稿纸眼眶发热。 黄朔是在高二上学期转学来他们班的,课间时班主任把他领到讲台上略微介绍,下节是体育课,一起踢足球的那群朋友正围在张子墨课桌旁边用身体给他桌子下面的足球打掩护,张子墨从他们叠起来的肩膀缝隙里抬头看,讲台上那个人个子挺高,但有点瘦,两只手互相握着垂在身前,很是内向的样子,张子墨若有所思地打量,目光顺着往上爬,试图模仿神探夏洛克里快速拉近的镜头,从细枝末节看透一些什么来解释这个人藏匿在镜片后的目光,外面的阳光反射进来,张子墨看不清楚他的目光具体的投向,全身却莫名地有些发麻发冷。 在看我吗,这个素未谋面的新同学,白色短袖下面露出来的胳膊上,因为皮肤白皙而凸显出来的青色血管看上去很分明,戴一副看起来有点呆的黑框眼镜,张子墨有些出神地盯着他交叠起来的修长手指,吞了吞口水。班里没有其他空座位,班主任看他个子又很高,手一挥说你先去坐后门那里吧,过几天我们再调整,张子墨跟着回头瞥了一眼,班里的垃圾桶也放在后门那里,虽然离课桌也有点距离,但是出门的时候也很容易碰到吧。这个新同学看起来很腼腆,又有点倒霉,是张子墨对黄朔的第一印象。 也许是因为黄朔初次登场的形象太过于无害,张子墨发觉自己对他似乎总有些莫名的英雄主义情结发作,学期初发新书的时候,他特意过去翻了翻班长的订书名单,提醒他不要忘记把新来的那份统计进去;有天早上趴着补觉时被一声巨响吵醒,张子墨抬起头环顾四周,看见黄朔在后门那里颇为狼狈地扶起歪倒的垃圾桶,那天下午的班会之后张子墨从后门跑出去,追上走廊里班主任的背影,提出把垃圾桶放到教室前面的空地的建议。 可能他是那种天生对别人的关注比较敏感的人,从小时候学钢琴就开始的登台表演经历常常让他在某种程度上有些享受其他人的聚集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第二天早上张子墨来的很早,课本有些紧张地握在手里,分出部分余光放在后门,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张子墨觉得黄朔在刚发现被挪到前面去的垃圾桶时,视线似乎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很长时间,因为他又有那样一种阴冷感席卷全身,仿佛一瞬间置身于某个潮湿的地下室,那种阴冷感叫他感到呼吸不畅,却又嘴角上扬。 有的时候人与人之间即将发生的故事就像一首歌,张子墨在看见自己的周记本与一盒盐水菠萝一起出现在桌洞里的时候,终于确定自己听到了他跟黄朔之间的前奏,于是他看看课程表上蓄势待发的体育课,没什么犹豫地走过去,敲了敲黄朔的桌子,他说同学,体育课要来跟我们一起踢足球吗。 在这个年纪时,两个人的关系变得熟稔是很轻易的一件事,几瓶矿泉水和几场球赛就足够让彼此内心的高墙下面开一个冒出野花的缝隙。 成为同桌其实是偶然间发生的事,张子墨原来的同桌是在他们学校借读的,不知道为什么又回到自己学校去上课了,他旁边的位置便一下子空出来,说来也有点奇怪,明明前一天下午张子墨的一个朋友还有些兴奋地跟他说明天我就去找班主任申请调位去跟你一起,结果第二天他来到学校之后就看见黄朔正在自己旁边的位置上不紧不慢地整理桌面上的课本,张子墨问你怎么过来了,黄朔反问说你不想要我过来吗,张子墨便不讲什么话了。 同桌简直是学生时代最适合提升关系的座位了,张子墨之前是很不喜欢吃早餐的,那时却几乎有些心安理得地享受黄朔给他带的三明治一类的简单早饭,两个人弯着腰躲过在走廊巡视的教导主任的视线,头对头地边吃边讲话,张子墨妈妈之前给他在柜子里放了一箱纯牛奶,认识黄朔后牛奶消耗的速度变得很快,一人一盒摆在两张桌子拼接线上,黄朔会顺手帮张子墨把吸管打开并插进盒子。 那之后马上到来的一次月考,张子墨确认完成绩单上自己的排名和分数与自己做完试卷时预估的差不多便不再紧张,眼神慢悠悠地往下晃,却迟迟找不到黄朔的名字,于是那天早上他们没有像往常一样吃完早饭就开始补觉,张子墨拽住黄朔的衣袖,叫他把月考试卷拿出来,我要看看你到底怎么做到错这么多的,张子墨跟自己讲话的样子难得严肃,黄朔看着他笑,伸手摸了摸他皱起来的眉头。 之前来找他问过问题的同学不在少数,没有人来问他也不会主动去揪着别人讲题,但这次,张子墨看着为了逃避满是红叉的试卷歪倒在自己胳膊上的懒洋洋的黄朔,心里莫名生长出一些从未出现过的莫须有的责任感,跑出去从自己的储物柜里面拽出一个新笔记本来扔到黄朔面前,说你以后就用这个整理错题,每次考试都要整理,整理完我检查。 那时黄朔看着拍到自己面前的笔记本和插着腰居高临下盯着自己的张子墨,没有说什么话,只是笑着,直到张子墨有点生气地说你笑什么,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话,黄朔才敛了一下嘴角,郑重地把本子拿过来收好,说我会把你给我的本子好好保留的,张子墨听完气得曲起手指敲他脑袋,我让你整理错题啊谁让你拿去收藏了! 黄朔说着知道了知道了,揉揉头顶被张子墨打到的地方站起身,拿起杯子拉着张子墨要出去接水。张子墨看着前面黄朔攥住自己手腕的手指,视线顺着爬到他手里的黑色保温杯上,杯盖拉环上系了一串珠链,中间有一粒小狗头,是之前张子墨的一支笔上自带的装饰,笔用完之后链子被他摘下来随手扔到黄朔那里了,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把它挂到自己杯子上的。 除了那串晃来晃去的亮晶晶的小珠链,还有张子墨买咖啡之类的东西赠送的贴纸,大部分全都随机出现在黄朔周围的物品上,还有几枚留在黄朔可能一开始未曾发觉到的校服外套背后,直到一个周末过去,张子墨几乎都要忘记自己这个微不足道的恶作剧,他注意到黄朔外套的袖口变得干净,洗衣液的香气变得浓烈,可是当黄朔转过身来,他偷偷贴上去的那几枚贴纸怎么还是很安稳地呆在上面。 其实从一开始张子墨就隐约感觉到黄朔对自己和对其他人有些不太一样,于是他又紧接着意识到自己对黄朔和对其他人也不太一样,他对黄朔做出的很多事情都是他不会对别人做出的,黄朔那里似乎一直有一张隐形的弹性网格,可以容纳和接收他所有看起来没什么道理的行为和脾气。 可惜他当时还没有很清楚地明白过来,感受到某段关系里的偏爱时的人就像是沉入一个散发甜味的沼泽,当沼泽决定变冷的时候他们都逃不出那张收紧的网格。 带着这点心照不宣,张子墨想起来之前有一次别人不小心踩到了黄朔掉在地上的课本,他看到纸张上的鞋印之后直接利索地把那一页撕下来扔进了垃圾桶,沉着脸回到座位之后张子墨都有几分钟没敢跟他说话,可是过不了多久黄朔又变成跟从前没什么分别的那样了,笑着贴过来问他晚上去哪个食堂吃饭。 不对,黄朔后来还有一次出现过那样的表情,是因为什么来着,那次好像是因为自己。 前一天晚上黄朔给张子墨发消息,说他回家之后才发现自己有套卷子忘记带回来写了,第二天上午好像就要收,张子墨本来说着都怪你自己没检查书包啊还能怎么办,黄朔缠着他发了一大堆撒泼打滚的表情包,才终于答应明天早上把自己的给他抄一下。 结果等到第二天早读的时候黄朔问他要那张试卷,张子墨才恍然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全然忘记黄朔昨天晚上说的话又借给另一个朋友了,自知理亏地跑过半个教室去把那张卷子要回来,递过去的时候张子墨偷偷抬眼观察黄朔镜片后面的表情,于是他瞬间有点愣住,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那样的黄朔直接出现在自己面前,嘴角不是一贯的上挑的形状,瞳孔的温度也仿佛骤降,没有伸手接自己递到面前的试卷,黄朔声音很低也很平,说我不想抄了,你给他抄吧。 那样几个冷冷的字丢进张子墨耳朵里,像几颗冰块埋进地面,寒气升上来叫他浑身发冷。他突然感到一股没来由的委屈,攥着试卷的手不知道该不该收回来,不明白这件看起来很简单的小事为什么让黄朔对自己生这么大的气。那天他们第一节课罕见地没有讲话,张子墨装作没事发生地转着笔,偷偷往旁边瞟了好多眼,只能看见黄朔低敛的嘴角和没什么温度的表情。 但幸好他是很聪明的人。 “对不起。” 下课后张子墨把黄朔拽到第一节课课间没什么人的走廊里,抓住黄朔的衣袖,强行纠正过他四处躲藏的目光要他直视自己,这样对他讲。 “以后没有其他人了,我只给你行吗。” 当时的张子墨可能没有深究听到这句话时黄朔的表情,他是在之后和黄朔漫长的相处中才慢慢明白过来,在黄朔眼神晦暗的那几秒沉默里,他大概是想吻自己的。 于是张子墨突然就有些恍惚,神色冷淡的黄朔,笑容灿烂的黄朔,像是同一张脸上分裂出两个不同的性格,而这两个性格却又严丝合缝地扭曲在一起,幻化成出现在自己身边的真实的黄朔,不仅丝毫不介意自己的生活逐渐充满张子墨留下的痕迹,甚至像是为他打开了一扇仅供一人出入的厚重保险门的黄朔。 高度结合的某段关系本来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可是张子墨发现自己不仅全无排斥,甚至有些隐晦的默认的接纳,后来有一次班级里要根据新出的那次成绩调位,张子墨按照班级排名站在挑选座位的等待队列里,看到座位上的黄朔嘴角微微上扬,正单手托腮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 那种头皮发麻的感觉又席卷过来了,黄朔的眼神像一张铺天盖地的网,笼罩住他全部的感官,张子墨的胸口被它压制到几近窒息边缘,却并没有什么想要逃走的冲动。于是张子墨忍耐住喉咙里一鼓一鼓的痒意,在黄朔滚烫的眼神里走过去,选了他正前方的位置,沉默着感受黄朔的手指慢慢抚上自己的后背,轻轻地点了两下,将他的身体弹成一架心跳声被无限放大的钢琴。 两个人的感情像一段纠缠的藤蔓,但他们却都选择忽略掉茎叶下面遍布的隐藏毒刺,并决心放纵它朝向背对太阳的地底一直生长下去。 是从那时开始吗,张子墨有些迷糊地想,他跟黄朔的关系,是从那时开始变得异于常人的紧密的吗,他有些迟钝地发觉到这件事,还是在黄朔因为崴脚请假回家的那几天,他端着餐盘加入之前几个朋友的桌子上,看见朋友们的表情透露出些惊讶,张子墨有点不解地问他们怎么了,朋友们互相看看,只是把饭塞进嘴里然后摇摇头,含混不清地说没什么,我们就是在你周围没看到黄朔有点不习惯。 他不是崴脚回家了嘛,张子墨小声解释着,筷子戳到铁盘底部,慢吞吞地嚼着米饭,听着朋友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聊到周末在家打了通关的游戏,几个游戏的名字划过去,张子墨饶有兴趣地抬起头,问他怎么突然舍得买下那些卡带,之前不是还抱怨说租金太高,那个正侃侃而谈的朋友突然愣住,与桌子上的人对视了一圈不知道怎么回答,在突如其来的寂静空气里张子墨敏锐地感应到什么,放下筷子问他怎么回事,那个朋友支吾了半天说不是他买的,是黄朔送的。 “黄朔?黄朔为什么要送你游戏?” 虽然意识到朋友回答时的犹豫跟自己有些关系,但这个名字也着实在张子墨的意料之外,听到的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乱七八糟地点燃了很多根引线,黄朔跟他的关系已经好到这种程度了吗?为什么自己从来没注意过他们两个有任何交集?黄朔怎么会知道他喜欢玩什么游戏?这么多套卡带根本不便宜,黄朔为什么要送他这么贵的礼物? 纷杂的思路冒着火星扯出很多他并不喜欢的可能性,张子墨不自觉提高了音量,笑容也一下子收住了,那个朋友有点心虚地摆摆手,让他先别急,欲言又止地开口好几次才说下去。 “你不要跟他说我跟你说了,他不让我跟你说……就是你同桌空出来的时候啊,我不是想坐过去吗,黄朔就过来找我说让他坐你那里吧,他可以用那几个游戏换,我就答应了。” 朋友还在小声解释些别的,说什么他也觉得那么多游戏太贵了不好意思,可是黄朔执意要那样换,他也就答应下来,但张子墨已经没怎么听得进去了,明明他应该对于黄朔向他隐瞒这件事而感到恼怒,可他的心里竟然全部被一种有些扭曲的莫名的宽慰感充满。 原来是这样,他想,原来不是因为黄朔跟其他人的关系有多好。 原来还是因为我。 黄朔不在学校的那段时间,因为朋友不小心说漏嘴的这件事,张子墨始终怀揣着那种满足到心脏微微发酸的感觉,偶尔上课的时候会走神,回过神来之后手里的笔已经在草稿纸上歪歪扭扭地写完了黄朔的名字。晚上放学后会顺道去把他整理的笔记和今天发的试卷作业带去黄朔家,前几次他还会敲门打招呼,后来黄朔把门锁密码告诉他,张子墨进门后就直奔黄朔房间,大部分时间黄朔都在翘着一根腿打游戏,看到张子墨过来会像被抓住不午睡的幼稚园小孩一样仓皇地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到床上。 一般会先唠几句有的没的,不过学校里总归没什么新鲜事,黄朔听着听着也没什么兴趣,张子墨就拿出笔记和课本来进入正题,给他说今天学了什么内容,为了让黄朔看清自己手里的题,张子墨把书桌那里的轮滑椅拖到床头那里去坐,两个人距离拉的很近,就算黄朔声音很低地讲话,他也能听得很清楚。 黄朔说这几天上课的时候没人陪你聊天了,你有没有感觉无聊?张子墨轻轻地哼一声,说没人跟我说话我听的更认真,黄朔便笑,说他骗人,张子墨不跟他继续争辩,站起来把书往桌子上一扔,说我要回家了,黄朔用胳膊支着身子坐起来,看着他收好课本背好书包走向门口。 “无聊的时候可以想我,好不好?” 他对着张子墨的背影说,张子墨开门的手顿了一下还是走出去,门关上之后传过来一句“谁要想你!”,听得黄朔在床上禁锢了一天的低落心情又雀跃起来,情绪飞上天空变成不会唱歌的鸟,听着外面大门关闭的声音,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来在与张子墨的对话框里发晚安。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另一句晚安回过来,黄朔便知道张子墨已经回到家洗漱完毕准备睡觉了。 不过日行三万里的高中生活也没有给黄朔太多躺在床上发霉的时间,等到再去医院复查医生说可以慢慢下地走路但动作不要太剧烈的时候,他已经背着书包一瘸一拐地回归校园了。他要回去上课的事故意没有跟张子墨讲,偷偷踩着早自习结束的铃声站到后门,黄朔逆着往教室外涌出的人流朝里望,一盒熟悉的未拆封的牛奶摆在张子墨的桌角,位置上却没有人,他又探了些头进去看,自己的位置上反而有一个用校服外套蒙着头趴着的身影。 他能从很多地方确定那是张子墨,衣袖里露出来搭在桌边的手指,衣领处翘起的发尾,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脊骨,像活着的山脉正在静静酝酿一颗滚烫的心脏。他只是不确定张子墨为什么要跑到他的座位上睡觉,也不确定张子墨是不是在他不在的这几天一直这样做,将自己浸泡在充满黄朔味道的一角空气里。可能有那样一个原因他们都心知肚明,但他有点不太敢讲出来。 黄朔把书包从肩膀滑下来拽在手里,踩到地面时脚踝还是会隐约刺痛,于是他就慢慢地走,走到张子墨身旁去,有点犹豫地伸手,有一种强烈的想要触碰的冲动,又不想将他叫醒,黄朔轻轻把书包靠到自己桌子旁边,走到前面张子墨的座位上撑着坐下来,手指轻轻蹭着他垂到桌面外面的校服拉链,本来有些发凉的金属被他摩擦到温热。 上课铃快要响起来的时候手里的拉链小幅度挣动了一下,黄朔抬起头,张子墨像一只刚结束冬眠的熊从山洞中爬出来,迷迷糊糊地说他怎么回来了,揉着自己睡乱的头发问他的脚感觉有没有好一些,黄朔点点头,没有问他为什么睡在自己的位置上,只是将那盒牛奶拿过来,插上吸管递给张子墨,对他说要上课了,快喝完吧。 如果他们都足够敏锐和胆小,可能会在这段关系终于彻底滑落至自由却暗哑的深渊之前,违背本心地做点什么或者是停止做点什么,来最大化削弱自己日后可能承受的痛苦,可人类就是那样的原始动物,害怕苦痛却不情愿选择一眼望到尽头的安稳道路,不可抗拒地被危险事物所吸引,终其一生像孤儿一样奔跑,向下俯冲,点燃火把,明白自己生来就是要回去那应许之地上进食、厮杀、求爱、寻死,没有其他的可能。 然后,无可避免。 他们终于还是走到这里,灰尘旋转着充盈空气,天花板摇摇欲坠的暗色灯泡从不知道多少年前坏掉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得到过修复,张子墨的后背不算轻地撞击到生锈的铁架,头顶上有一颗放置不稳的排球很轻易地滚落下来,像是被什么追赶一样拼命躲进一堆跳高垫的缝隙里面去,有些钝的痛觉沿着脊柱蔓延上来反而逼人清醒,张子墨突然有点想笑,又意外有些释然,仿佛知道哪些事情终将发生。 他们今天体育课上心血来潮与隔壁年级的球队踢了场友谊赛,黄朔因为脚伤已经跳过了几节体育课,其实最开始的时候张子墨有些犹豫要不要跟黄朔说一下这场比赛的存在,又怕他逞强坚持上场,便又摇了个其他班的朋友去踢黄朔的位置,只是有些含糊地说他们这节课还是要去踢球。 事情就是这样无可救药地发生,汗津津的一个小时过去,他们在绿茵上抱在一起庆祝计分板上微弱的胜利时,张子墨从面前抵在一起的肩膀缝隙里看见远远站在球场门外,隔着深绿色的铁丝网格,黄朔的镜片映射着天边开始泛紫的晚霞看不清楚具体的神色。 器材室给他们班的钥匙一贯交由张子墨保管,所以去放球的任务也很自然地由他负责,那几个朋友照例在操场门口等张子墨还球回来一起去吃饭,除了这次张子墨让他们先去,不用等他了,可能在他看着黄朔因为脚伤还略有些不平衡的背影缓缓走远的那一刻,人类该死的第六感便预料到他们之间要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张子墨一只手抱着球,另一只攥着器材室钥匙的手指无意识地不停摩挲,瞳孔里有抑制不住的火焰跃出来,将他的脸颊灼烧到滚烫,一步两步三步,他抬起头,黄朔果然就那样站在器材室门口边,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张子墨没有讲话,沉默着走过去打开器材室卡顿的铁锁,任由黄朔也不发一声地跟在他身后走进来,手里的足球随手一扔,张子墨回过头来直视着他,器材室里过于暗淡的光线为他的心脏注射了某种兴奋剂,他嘴角不由得有点上扬,隔着镜片也能感受到黄朔低垂的视线像一条蛇一样自下而上地攀缠上来,张子墨不由得有些头皮发麻,他舔舔嘴唇,面前的黄朔还是一动不动,灰尘沸腾着萦绕在两个人中间,他却仿佛生出万钧勇气的绝对把握,脚尖动了动,绕到黄朔背后去把器材室蓝色的铁门反锁了起来。 生锈的锁扣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张子墨的听觉与触觉接收到的信号时差缩的很小,后来回忆起来的时候他有些记不清究竟是黄朔那声短促的气音笑先传进耳朵还是自己手臂上被黄朔紧紧抓住的地方先反应出点滴的痛觉,不过那点滴的痛感转瞬就被后背撞上铁架所形成的巨大痛感所吞没,张子墨的眉头皱起来,轻轻甩了一下被抓住的手却完全没有甩开,黄朔反而越抓越紧,张子墨说我的背被你撞得好痛,黄朔低了一下头,手上的力气卸了一点,却还是沉着脸不讲话。 不大不小的一扇正方形玻璃,镶嵌在器材室薄薄的墙壁里,傍晚紫色的霞光不由分说钻进来,变成他们之间唯一的光线,像一场盛大的末日庆典,架子上的排球摔到地上的声音很大,黄朔却并没被分走半点注意力,张子墨还是没有挣脱开他的手,索性直接用这股拉力将黄朔拽近到自己面前,他终于得以看清黄朔晦暗的表情和紧抿的嘴角,张子墨几乎要有些走神,不确定他们要在这里用这样不清不楚的姿势僵持到多久,黄朔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很哑,像吞咽过几颗未经打磨的钻石。 “对不起把你撞痛了,可是,可以不要随便找别人代替我吗?” 必须要承认,张子墨对他沉淀这么久却只是讲出来这样一句没什么尊严的话有些好笑,又有些暗暗的失望,失望被他吞咽下去,转化成一点点怒气翻涌上来,于是等到他来不及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再开口,语气就不可避免地夹杂一种隐秘的攻击性,你凭什么这样说,张子墨这样想,便也这样说出来了。 凭什么?凭什么呢。 黄朔变得冗长的沉默在他的意料之内,那一点点怒气像头死兽,被弃置在他宏大的情绪里不起眼的某个角落,没有被攥住的那只手推上黄朔的胸膛,张子墨是想离开的,却又被手心里那颗跳动得几乎要冲出胸腔的心脏烫到不敢收回手。 算了,就算某些脱离轨道的意外真的要冒着风险不由分说地发生,他们也不觉得有什么真正的损伤。手指从心脏慢慢抚摸到脖颈,依旧是那样有力地跳动着的触感,张子墨叹了口气,抬起手轻轻把黄朔的眼镜摘下来,眼镜腿被晃晃悠悠地捏在指尖,手臂重新环住脖子朝自己的方向揽过来,没有需要张子墨花费很多的力气,因为黄朔很聪明地感应到了张子墨向前倾的动作,歪过头顺着张子墨加在自己脖颈后侧的力道凑上去,嘴唇碰到嘴唇,开始只是轻微的舔舐,动作愈加凶猛到几乎像相互捕食。 黄朔攥在他胳膊上的手终于彻底松懈,张子墨能感受到手臂上被钳制这么久的那块皮肤像溺水的人终于被打捞上来,翻涌起一阵阵僵硬的麻木,变成电流蔓延到全身,后背被吞噬到只剩隐约的痛感,张子墨两只手都揽上面前人的肩膀,校服外套因为手臂抬起的动作有些失守,黄朔空出来的那只手飞快地沿着衣服下摆钻进去,他的手好凉,张子墨分神想着,腰肢却在这阵攀升的凉意里颤抖着变得愈发滚烫。 持续向下的动作被张子墨猛的按住,两个人喘着粗气分开,黄朔的手很不甘心地撤回来,在腰上狠狠掐了一把,讲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他说张子墨,我知道你喜欢男的,那为什么我不可以? 本来吃痛皱起来的眉头一下子僵住,张子墨的眼睛暗了又亮,桌洞里的周记本和那盒盐水菠萝恍然出现在眼前,咬着牙讲完这句话,黄朔陡然变得有些丧气,伸手从他手里夺回自己的眼镜,推开张子墨向外走,却被不知道什么时候碰歪的一个球箱绊了一下,他弯腰扶住箱子边缘,手指被翘出来的半截铁丝猛的划破,黄朔嘶了一声捏起手指,深红色的血液缓慢地鼓出一滴,沿着指纹向外流淌,似乎要融进窗外逐渐沉没的黄昏。 张子墨看着他突然静止的动作,出声问了一句怎么了,黄朔停在那里没有讲话,他便走过来,动作有些强硬地掰开黄朔攥着的手指,低头看见已经从指尖流过两个骨节的血迹,红色的血痕或深或浅地爬在白皙的手指上,张子墨抬头看着黄朔,黄朔垂着眼睛不看他,那样的某个瞬间,器材室里狭窄的一方空气里,所有事物仿佛被扑杀,所有的,无限的,只有他们相互感知的,张子墨嘴角微不可察地升上去,在黄朔炯炯的目光里张嘴含住那个汩汩流血的指尖。 铁锈味溢满口腔,他能看到黄朔的瞳孔幅度很大地震颤,如热似冷的知觉,所有感官全部被一并废黜,黄朔一下子抽出手指,猛的揽住张子墨的腰,两个人重新猛烈地撕咬在一起,像身处春季来临时的一片野草地。 张子墨的记忆好像被全部扼杀在了这个紫色的旖旎的傍晚,器材室生锈的门锁每个动作都略显卡顿,被慌忙地关闭又打开,喉咙里依然像吞了一个火球一样灼热地疼痛,说话变得沙哑无比。 由于前一天晚上严重的失眠,第二天上午的课他几乎要看到自己头顶盘旋的星星,也没有力气更没有勇气回头跟黄朔讲什么话,本来张子墨打算逃掉课间操在桌子上补觉,结果一等教室里的人走了个差不多,便被因为腿伤获得了很久户外活动赦免权的黄朔急急忙忙拽出门,路上张子墨甩了几下自己被他死死抓住的胳膊也没有甩掉,有些没办法地盯着黄朔的后脑勺,突然就想起昨天下午自己的手指陷进那片头发的样子,脸和喉咙又齐刷刷烧起来。 黄朔拽着他一直穿过连廊,把两个人一起关进厕所隔间,张子墨没什么耐心地问黄朔到底要干嘛,黄朔却只是低着头不讲话,但也不松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要无限接近那个使故事线偏离的错误的境地,张子墨浑身几乎又要颤栗起来,他看着面前依然沉默的黄朔,耐心终于耗尽,甩开手就要推开门走出去,黄朔又猛地一下抓住他,嘴唇动了半天终于吐出来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你就只想跟我说一句对不起?” 看着黄朔说完这三个字又视死如归不打算开口的样子,张子墨似乎能听到自己额头两边的神经突突乱跳,跳得他整个人都开始头脑发晕,一阵阵刺痛从脊椎爬到眼球,感知太过于混沌,他几乎都要分不清自己现在的情绪是怒是悲,至少在他眼里,昨天他们做的事情是值得比这三个字更多的话的。 不能再想了,可能黄朔这辈子都给不到自己想要的回答,张子墨使劲晃晃脑袋,伸手用力推开试图用手臂圈住自己的黄朔,晕乎乎地,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可能就是从那刻开始吧,他们对彼此充满柔软但锋利的爱意,在那种锋利下,血液伴随着疼痛感一滴一滴地流进土壤,开始的时候两个人都藏着一些没说的话,从此以后他们的关系之间似乎一直存在着那一两句话的空白,这份微不足道的空白却严重到叫他们几乎要无知无觉地错过对方。 十五,十六,十七。张子墨在心里一个个数着过来找自己合影的人,准备换上的毕业服在手里越攥越紧,他有些分不清手心里滚烫的潮湿感是幻觉或者只是被布料稀释,十八,十九。 他的目光游离在镜头之外四处乱飘,终于锚定在走廊尽头一闪而过的那个高挑的影子上,黄朔的毕业服果然已经换好,正在对着窗户玻璃调整自己胸前系带的位置,张子墨几乎是一瞬间从背靠的墙壁上弹起来,跟身边的同学说一句不好意思便跑走,像一颗柔软的子弹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 他们之间的距离对着张子墨脚下飞快划过的一块块瓷砖缩短,他有些确信黄朔一定听到了自己匆匆说的很多声借过,张子墨盯着黄朔低敛的眼睛,却好像丝毫没有往这边看过来的意思,他的心脏仿佛被注满酸到发痛的液体,在这汩汩的痛感中几乎要跃出胸腔。 “黄朔!” 他终于还是喊出声来,手心这次很笃定地流成蔓延的火山岩浆,张子墨的脚步一点点放慢,颤颤地抬头打量面前垂着眼睛的黄朔,他怎么还是没什么表情,张子墨慌张到几乎要有些想哭,他伸手拽住黄朔的衣袖,没有感受到有什么逃避的动作,于是试探着慢慢攀上去,转而握住黄朔的手臂。他猜自己的声音也有些颤,小声地叫着黄朔的名字,大脑却仿佛被滚烫的手心灼烧至断线,运转卡顿,讲不出其他的什么话来。 他不说什么话,黄朔也坚持着不抬头看他,两个人似乎就要那样僵在周围流动的人群里变成格格不入的两枚冰块,直到身后的嘈杂里冒出来几声喊,大概是足球队那群朋友,叫着张子墨的名字要他去拍合照,在张子墨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直低着头的黄朔却似乎被那点声音烫伤,猛然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回到一点温度都不剩的样子,于是张子墨又感受到有那样一阵冷气从自己周身升起来,他有些仓皇地收紧手指想要开口,黄朔却先一步动作,用了些力气把他的手甩开了。 一下子空出来的手心,血液流动变得很凉,张子墨有些迟钝地握了握空荡的手指,视线模糊起来是一瞬间的事,他在这片模糊里抬头去捕捉黄朔的表情,他只留下极短促的一眼,短到张子墨来不及感应到那一眼里蕴藏着具体的情绪几何,他看着黄朔转身离开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在同学的手拍上自己的肩膀前匆匆低头擦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完全湿掉的脸颊。 是的,应该就是毕业典礼那天。 记忆在拥挤的空气中顷刻间全部回笼,张子墨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黄朔,他们有那么久没有见,可是黄朔面对自己的时候怎么还是那副样子,低着头的,不发一言的,沉默地站成一块黑色的礁石。 他不是不知道毕业后黄朔跟他来到了同一座城市,都怪黄朔打听事情的手法太拙劣,当时自己填志愿的时候便有些许察觉,轮番跑过来问自己志愿报的是哪里的同学们,转而就回过头去找黄朔说悄悄话。 只是他们从来没遇到过,除了今天,学校部门里团建选在了ktv,歌唱到一半便有服务生急急忙忙敲响他们包厢门说有人过来说他们家有顾客的车在门口爆胎了,听完车牌号,跟张子墨同来的一个学长一下子跳起来大喊这不就是我们的车吗,音乐伴奏被按停,一行人便慌慌张张跑出去查看,张子墨本来跟在最后面,却在走到走廊转角的时候手腕被握住。 熟悉的触感和熟悉的温度传过来,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重新泵满滚烫的血液,热烈地跳动起来,顺着手臂的视线抬眼望去,黄朔已经不再戴着那副他记忆中的黑框眼镜,于是眼神便更加清亮地凝视着自己。 黄朔有些狼狈地收回手,耳朵很红,嗫嚅着开口,说好久不见,我没想到在这里能遇见你...一句话还没说完,张子墨有些着急地踩着尾音打断他,他说我听到他们说是轮胎被划了,你随身带着刀子吗? 仿佛小时候偷吃糖果被抓包,黄朔顷刻愣住,点头又摇头,嘴巴开了又关,终于艰难捡回自己的声音,说没有,之前拿快递的时候顺手带的,忘记从口袋里拿出来了。 这次张子墨依然没有给他将话音完全落下的时间,ktv里紫色的灯光笼罩下来,张子墨低头深呼吸了一下,然后猛的抱住他。 “你吓我一跳,知道吗。” 黄朔在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里几乎完全僵住,如幽灵般盘亘不去的猛烈情感像一场高烧,定期发作,将他固定在一片名为张子墨的汪洋里,海水拼命地灌进来填满他所有孔窍,所有空洞的脏器因而生出某些呼吸的意义,简单的挤缩。 他突然发现头顶上紫色的灯光与那天器材室玻璃外面紫色的傍晚很像,记忆就这样一丝一毫地缓慢拼接,拼接出液态的爱流,互相吸引着他们一同经受。 张子墨的吻像一个丰饶的梦境一般降临下来,黄朔感知到空气中有一种燃烧的烟幕爆散开来,他听到张子墨在他们气息交融的缝隙里说想他,手指上被铁丝划伤留下的那道小小的疤痕开始鼓鼓地发热,那瞬间仿佛有一头小象穿过他的心脏。 其实本来应该是很平常的一天的,晚上放学张子墨照例留下来多整理了一会儿笔记,听见今天值日的同学在讲台上跟朋友讲话,说什么今天的垃圾不是很多诶,留给明天的值日生倒吧,朋友接了一句明天是不是轮到那个新来的了啊,张子墨像是听到某种触发语音一样抬起头,扯了扯嘴角对着他们说,你还是倒掉吧,万一老师明天早上就来检查怎么办。 听着垃圾袋拖拽的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张子墨合上面前的笔记本,教室里已经一个人都不剩了,他低头咬着嘴唇想了几分钟,在周记本的封面用记号笔写上zimo,这个被他用过太多次的英文名似乎变成他用来标识自己的保底选择,至少微信账号和跟黄朔互相关注的网易云账号的id里面都是这几个字母。 如果连这个都认不出来的话,完全就是笨蛋了吧。 张子墨这样想着,走上去把本子摆在讲台一角。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