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有人拼命想从石头变成一个人,而我,却不知不觉变成了一块石头。——《十年》
陈旧的空调发出持续不断的嗡鸣声,像得了痨病的人的喉咙,风箱似的喘息着。窗外的月光亮得有些恼人,把窗格拉出窄窄方方的影子。
我把手搭在额头上,看着墙壁上的窗影。偶尔有车辆驶过,那窗影也跟着抖一下似的。
我盯它们看了很久。
久到我的手臂终于已经发酸,才勉强转了个身,面向洒满惨白月光的窗户。
这里是二道白河的一个旅馆。
现在是夜里十一点。
那十年让我对时间和地点有着条件反射的实感,只有随时随地保持清醒,明确地意识到此时此刻我身处的状况,才能永远保持绝对警惕。
然而我好像已经丧失了对时空的感知。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好像脑子被什么黏液糊住了,所有感官与外界的接触都隔了一层膜,失真了似的。我忘了这是哪里,忘了身在何处。类似躺在夜里的一艘木船,在黑暗的大海里起起伏伏,不知漂向何方。
又一辆车在窗外的街道上呼啸而过。
一个意识倏忽从我的脑海中跳出来:
十年了。
今天是我把闷油瓶接出来的第一个晚上。
我记得在青铜门前,当我缓缓从睡梦中醒来,我听见了他的声音。
这个声音我永生也忘不了。
“你老了。”他说。
我想象过很多遍这一刻,也梦到过无数次这一刻。我的想象里,或者在我的梦里,我狂喜过,痛哭过,甚至愤怒地对他指责过。数不清多少次,我抽着烟对胖子说,等他出来了,有他好看的。但那十年里,更多的梦是他死了,我的朋友们因为我也都死了。或者他又把我忘了。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说些什么、做些什么。说不清楚我是什么心情,好像丧失了感知的能力。
人们说,人在极致的情绪下是无法作出反应的。因为极致的情绪会使人感到一瞬间的空白和失真,然后才会像海绵一样一点一点释放。
人们把这种感受叫作“后劲”。
所以那时的我,只是看着闷油瓶,背上了包,对他和胖子道:“走吧。”
直到现在,我才逐渐对那一刻有了感知。他好像瘦了,但看上去一点也没老。在我的想象里,他也许会十分狼狈地出来,但他并没有。他穿着不知哪里来的衣服,看起来很整洁。胖子后来偷偷问我难道小哥在那里面还能美容美发不成?我说滚你爹的,人家就不能天生丽质吗?
我总是很佩服胖子的。他跟闷油瓶的相处模式让人觉得仿佛他们昨天才见过,拽着他问东问西。闷油瓶还是那副模样,淡淡地答“嗯”,或者只是单纯地点头或摇头。我忍不住想,大概是门里太孤单了吧。十年没讲过话,结果出来更闷了。
骚扰闷油瓶的过程中,胖子时不时过来对我“是吧天真”地问候一番,而我一转头就能看到闷油瓶的侧脸。
恍如昨日。
仿佛那十年蹉跎从未在我们中间流淌而过。
后来的事,我没有太清楚的记忆。闷油瓶对路线已经很熟悉了,带着我们一路顺畅地离开。我们在上面和大部队汇合,然后一起回二道白河的营地。
这一路上,我和他没有讲任何一句话。
我们爬上地面时,大部队一圈人齐刷刷地在悬崖边低头盯着我们,盯得我直发毛。见到闷油瓶,大多数人不是震撼,而是惊奇。吴家堂口里有许多人是这十年间才陆续跟上我的,他们都没见过这号人,只能从只言片语中了解。因此,他们看他就像看神仙一样。
有几个人上来“张爷张爷”地给闷油瓶递烟,还有人很老到地一边掏出打火机一边说“久仰大名”“听小三爷念叨多少年了今天终于见到真人了”云云。闷油瓶只是淡淡地扫一眼,既不拒绝,也没有接。
我过去挡了下来。
“他不抽。”我淡声说了句。
这句话倏然将我拉回十年前的今天。也是在这里。我一路跟着他,从杭州来到了这座牵扯了十年的山上。那一夜冰冷刺骨。跳跃的火焰把人的视线迷蒙住了。在风雪呼啸和篝火噼啪的声音里,我们沉默了很久,直到他向我要了一支烟。
那时我以为他困了,像往常一样,需要咀嚼烟草来维持精力。但他却点燃它,低头抽了起来。
那是我第一次想,原来他会抽烟。
听我说完,几个吴家堂口都失望地“哎哎”收了烟,但还是有许多人远远站着,好奇地斜着眼瞄闷油瓶。
“我抽。”我随手夺了一个伙计的烟,对方心甘情愿地掏出打火机,恭恭敬敬给我点上了。我老练地叼着烟凑过去,点着,然后深深吸了一口。
闷油瓶的眸光扫过来,顷刻又移开了。
一瞬间我有一种冲动。我想问他,你记得吗。
心跳声撞击着我的耳膜,越来越快——
你记得吗,雪山上的那支烟。
那天的风,那天的日落,还有那天的篝火。
那年的我追了一路,又追了十年。十年,我才堪堪走到了这里。
但我什么也没有说。
闷油瓶又把眼眸垂了下去。从出来之后他就是这副模样,似乎什么也没变,又似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然后我在这个悬崖边上的临时营地里看到了小花。他已经换下了冲锋衣,一身休闲运动装的模样。他对闷油瓶点点头,然后笑着对我说:“恭喜你。”
“恭喜什么。”我盯着缓缓向延伸到天际的山峦靠近的猩红烈日,吐了一口烟。
小花没应我,向所有堂口们招呼道:“时间不早了,大家先回大本营吧。”人们纷纷站起来收拾装备,准备下山回二道白河。
“怎么安排?”胖子一勾我的脖子。我一个趔趄,烟差点戳在自己身上,回头骂了一句,站稳抽一口烟,扫了一眼半个山坡的吴家堂口,才淡淡道:“我去福建,房子已经弄好了。你也来。其他人爱去哪去哪,这趟在这儿就算结束了。”
胖子看了一眼闷油瓶,有点欲言又止。闷油瓶安静地看着我们俩。半晌,胖子才打个哈哈说先回二道白河休整休整,明天再说。
我把烟掐了,背上我的东西,转身就跟着部队往下走,只给胖子留下一句:“明天早上就出发,轮着开车。”
“这么快,也不跟我商量一下…”胖子骂骂咧咧地,想跟上来,又似乎回头看了一眼,脚步声和嗓子里的话卡顿了半天,才喊了声,“走了,小哥。”
“嗯。”
我有些疲倦地捏了捏眉心。
墙壁上的车影又移过去一辆,然后销声匿迹。我愣愣地盯着,有些失魂落魄。
回到二道白河之后,天已经全黑了。我直接回旅馆房间了,连晚饭也没吃。胖子在身后对我喊“你要死啊,本来就在山底下熬了几天,又饿又冷还昏迷,好不容易回来了还不吃饭”,我背着身子说“别管我”,转身就把门关上,什么也没脱,直直倒在了床上。
我忽然觉得好累。
不只是今天累,不只是这段旅途累。这股累劲儿仿佛是来自十多年前跟三叔进七星鲁王宫那阵子,又似乎是从那年那个自西湖追到二道白河的我身上传来的,或者是从我彻底结束沙海计划那一刻传来的。不知道。就是某种深入骨髓的累。
如果一个人仅仅靠着一个目标活着,当这个目标完成后,这个人会忽然失去所有的方向,甚至失去感知和与世界的联系。人们把这种感受叫作“虚无”。
但我不只是“虚无”,还有深深的疲倦。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不想面对,仿佛一闭眼,就能陷入无尽的深渊,再也醒不过来。
我衣服和鞋都没脱,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维持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了很久,直到浑身僵硬不已。我想我应该是闭着眼的,但无论如何也没有丝毫困意,心跳声一直很重很重地敲着我的胸膛,似乎有什么东西死死揪着我的心口,让疲倦不堪的我无法入睡。
这种情况大概叫作焦虑。
我想我应该跟闷油瓶说些什么的。比如问问他在里面过得怎么样,或者说说我这十年做了什么事。比如告诉他以后不用再守门了,汪家已经被我搞没了。比如问问他之后有什么打算,像好兄弟一样抱一抱,碰个拳,谢谢他替我守门,也让他谢谢我弄垮了汪家,还记得来接他。最后寒暄一番,然后各奔东西。
但我知道这不可能。
不知道为什么,总之不可能。太荒谬了。
我对他永远说不出这些话。就像我永远无法与他寒暄、打闹、坦坦荡荡,像胖子那样。
我们之间隔着十年的距离。
我用力闭眼,静止了一段时间。再次入睡失败后,我叹了口气,终于从床上坐了起来,揣了一包烟,直奔房间门口。
我想出去透个气。
走廊有窗,夏夜的风从外面灌进来。灯光有些昏暗。我靠在墙上,点起了一根烟,侧目看着窗外,慢慢抽了起来。
尼古丁对我来说意义非凡。那十年里,如果没有它,我可能撑不下来。胖子总是说,我抽起烟跟不要命一样,我却毫无感知。因为当我推算预演着计划的一切细节时,一包烟没多久就会被我抽完。而我只知道盯着我的计划图,连抽了多少都浑然不觉。不可否认,它在平复焦虑、缓解痛苦和提高注意力方面,真真切切地帮了我大忙。
窗外是一条有些老旧但很干净的街道,灯下影被拉得长长的。二道白河镇的夏天总是枝繁叶茂。许多人说这里是夏日仙境,来旅游了几个小时甚至开始搜索当地房价。而那年的我,满心满眼都是闷油瓶,竟然从未停下来好好观察过这里的模样。
或者说,这十多年,我好像从未真正停下过。
我深深吸了一口烟。
这时,走廊另一头的一扇门轻轻打开了。
一个人走了出来,把门关上,然后向我慢慢走来。
我靠着墙,默默抽着烟,没有侧头去看。
那个人走到了我身边,在不远不近的距离停下,然后也靠在了墙上。
我又听见了我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敲着我的耳膜。
没有人说话。
夏风又扬了起来,窗外的树影摇得沙沙响。我从余光看去,昏黄黯淡的灯光里,闷油瓶的双手垂在身旁,侧脸看上去很平静。
我不知道他来做什么。他也睡不着?难道在门里睡得太多,已经睡饱了?或者说,他等到半夜,只是在等我?但这不太可能。
我的烟抽完了。我把烟头按灭,随手用纸巾包着揣进兜里,又用打火机点起一根来。
我的动作看起来一定很娴熟。或许在他眼里,我和当年那个冒冒失失的小三爷看起来实在太不一样了。但他会怎么想,我也无从而知。
现在的我,好像已经失去了情绪感知力。有人拼命想从石头变成一个人,而我却不知不觉变成了一块石头。
闷油瓶只是安静地站着,在凉爽的夏风里沉默着,仿佛他来到我身旁,只是为了陪伴似的。
还是没有人开口。
我的烟抽了一根又一根,抽得我满口发苦。
我终于停了下来。
而他也终于开了口。
“睡不着么。”
夜风似乎彻底安静了,刹那间我几乎要呼吸一滞。又是这个声音,平直、低稳,我就算死了也能分辨出来。
我的余光瞥见他微抬眼睫,但并没有看过来。
昏暗中,我忽然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
“我老了很多么?”
夜风在沉默中吹了许久。
闷油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忽然觉得自己挺可笑的。问这个问题是想让他说什么?是想让他客套一下吗。但我知道他从不客套。或许我只是想知道他眼里我现在的样子。
一根烟又要烧到手指。我掐了烟,习惯性又想摸出一根来。他忽然伸手,按在了我拿着打火机的手上,一双眼在月色里显得淡漠又肃然。
我愣了愣。这大概率很明显,因为他下一秒就抽走了他的手。可他的手却让我熟悉得有些呼吸滚烫。奇长二指,骨节分明。这十年里我研究了不知道多少张家人,对发丘指简直如数家珍。但他的手触过来的时候,我还是有些无法抑制地仰头用力呼吸了一下。
“抽太多了。”
他淡淡说了一句。
我扯了扯嘴角,心想那十年里我抽得比这多多了,你怎么不去管管?
“你管我呢?”我头靠着墙闭上眼,声音有点哑。
他没说话。
气氛似乎又再次僵持起来。我却莫名地感到烦躁。我想,吴邪你真是出息了,十年不见,竟然变得张口就敢怼张起灵了。
我依然仰头闭着眼,靠在墙上,指甲抠进手心里,身子一动不动。我想我的眼圈应该是红了。但他应该看不见。看不见就好。
但我睁开眼时,却倏然撞进他的眸光里。他已经转了过来,平静地注视我。那是一种很切实的“被注视”感。他看起来很认真,似乎在用目光一寸一寸描摹我的脸,从眼角到唇边。
“你瘦了。”
我心脏骤然缩了一下。
不知为何,我慌忙躲闪了他有些赤裸的眼神。
月光沉静地流淌在我和他之间。
“吴邪,我跟你走。”
他注视着我,清晰地说道。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手指摩挲着,抬眸看他。
“去哪?”
“福建。”
他的语气听上去实在太自然了,让我有一种错觉,仿佛其实他想说的是,你去哪,我就去哪。这不是个出人意料的答案,我想过他可能会选择跟我和胖子一起走。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是选择跟我牵扯在一起呢?
但我没有问出口。
因为我知道,我在期盼着这个答案,期盼得快要疯了。
“好。”我只是说。
淡淡的树影在他脸上摇晃。我又想移开目光了。
“为什么是福建?”他轻声问道。
“那里有一个村子,有六条瀑布,溅起的水花像下雨一样。人们叫它雨村。”纵横的月光和树影中,我凝着他,低声回答,“我想休息了。”
我追着你走了太久了。
我想拥有一个庭院,然后把它种满苔藓。我想看苔藓慢慢爬上石头,慢慢填满大地的裂痕。
我再也不想要石头了。
“好。”
他只是说。
我的胸口急剧起伏一下。我忽然有种冲动,想开口问他为什么愿意跟我走,是自己想来,还是陪我而已。又为什么不问问我过去十年是怎么过来的,有没有很难熬,有没有很想念?
但我知道,我从来都是说不出口的。
空气又沉默了下来。我听到身边闷油瓶平静的呼吸声,和我震耳欲聋的心跳。
窗外一辆车驶过,墙壁上光影挪移。
有种不甘心攫住了我的咽喉,让我心跳越来越快。我想,我该说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打破这层莫名其妙的如同隔膜一般的表面。可我却什么都做不了、做不出。我想,我是真的太累了。
此时,走廊尽头的房间啪嗒一声开了。
“哟,开会呢?”
一句话打破了沉默的僵局,我从沉思中惊醒。
胖子趿拉着拖鞋、挠着屁股走出来,睡眼惺忪地问,“我还以为谁偷吃夜宵。”
“偷吃你大爷,老子像那样的人吗?”我撇嘴。
胖子看看我,又看看闷油瓶,大概是从我们脸上读出了什么,难得没有贫嘴。他走过来,在我俩中间站定,往对面的墙上一靠。
“行吧,那我也开个会。”他顶着墙,撅着屁股从我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上,“天真,明天几点走?”
“九点。”我抱着手说道。
“小哥跟我们一起走是吧。”胖子瞥了一眼闷油瓶。他用的是陈述句的语气,我觉得胖子可能猜到了些什么。
“嗯。”闷油瓶微微抬了眼皮。
“好嘞。”胖子把烟别在耳后,拍拍我的肩膀,“你也睡会儿,别熬了。路还长着呢。”
“知道了。”我说。
他趿拉着拖鞋走了,走廊又恢复了安静。
闷油瓶还靠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没有回去的意思。我也没有。我们就这样并排站着,看窗外在风中摇晃的漆黑树影,看窗台上流泻的清亮月光,看墙壁上一晃而过的车影。
这段沉默的时光有些难熬,我却义无反顾地和他站在一起,熬了下去。我不想离开。
我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忽然,闷油瓶很轻地喊了一声。
“吴邪。”
我抬起眼看向他。
银色的月光流镀着他的轮廓。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和他去长白山,进云顶天宫的那一次。赶路的途中,夜里躺在山野上休憩,一抬头就能看到近在咫尺的夜空。那时,银色的月光也像现在一样在他的脸上淌过。
那时我想,这个人多少是带点神圣的。
“去睡吧。”他看着我说。
我似乎是松了一口气。低头去看时,才发现烟盒已经被我捏扁汗湿了。
闷油瓶说完,便转身向他的房间走去。我收了烟盒,也往自己的房间走去。手摸到冰凉的门把手,在闷热的夏季里凉得我一激灵,一种奇异的感受涌上胸口。
“小哥。”
我叫住了他。
闷油瓶的脚步顿了顿,旋即回头。
“你还没回答我。”我说,“我老了很多么?”
他看着我,半晌,才说了一句。
“没有很多。”
说完,便转身进了房间,留我一人在空荡荡的走廊里。
我却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
没有很多,我想。没有很多。
我又听见了空调嗡嗡的声响,伴随着偶尔呼啸而过的车声。
我想,今天真是太漫长了,漫长得让人觉得仿佛过了一辈子。我知道我和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至少已经把人接回来了。他说他要跟我走,再也不跑掉了。
而我也不会再让他离开了。
我不知道我和他之后会如何,可我不想去想了。我真的太累了。
我叹了气,怀着继续失眠一整夜的心态躺上了床,盯着天花板,竟渐渐有了些许困意。
我迷迷糊糊地想,明天就上路了。
我离我的苔藓和庭院又近一些了。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