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卢克·沙利文比世界上大多数人更晚知道杰米·肖一回香港就被安排相亲的消息。这则重磅八卦在经历了黄箱帮的小混混们、杂货店的刘叔、包子铺的赵妈等曲折的传导链后,终于由徒弟在卢克的生日派对上传导给了他本人。
随即,徒弟惊讶地看到,本来和自己打着游戏开心闲聊的教官大吃一惊石化在原地,可怜的红衣水管工一头扎进无尽的虚空里,无辜的joycon手柄在教官大得莫名其妙的力气下被捏出了两道对称的深深裂痕。
卢克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清楚杰米不可能参加自己的生日派对。2月17日,卢克的生日,兼今年的农历新年,任何华人,只要是肺部尚能呼吸四肢尚能运动,哪怕是事务繁忙或心存怨怼,大抵还是要回故乡看看的。作为与杰米关系密切的非-朋友(杰米从不称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为朋友),一个心智健全的成年人,他完全没理由也不应该为这点小事斤斤计较。
生日派对的邀请函是卢克自己画的——一面画着冬季雪景,虽然看起来和从古到今的梅特隆市完全没有半点关系。一面画着一排冬季丑衣。上书一行大字:卢克教官的绝赞生日派对!2/17 19:00 穿上你最丑的冬装!卫盾二楼,我们等你来!——平心而论是能让卢克从小到大的美术老师伤心过度引咎辞职的设计水平。
这张颇具设计张力的邀请函被徒弟拿去复印了一百份大肆分发,剩下的那张原件放在卢克的裤子口袋里揉到皱皱巴巴,直到杰米坐飞机返回香港那天都没能送给他本人,变成脏衣篮里一颗“洗完衣服才发现没掏出来的纸碎得到处都是”的定时炸弹。
生日派对十分顺利,卫盾的同事和学生们借用了员工室的场地,带来的食物堆在桌上随意拿取,众人挤在一起玩点合家欢的派对游戏。一个普通温馨、无功无过的好日子,随着时钟滴答自然而然地翻篇,直到弟子丢来那个扰人清梦的重磅八卦,直到卢克与最后一个朋友挥手道别,徒步穿越晚间寂静的街道,走到自己租屋的门口。
空无一人的公寓漆黑一片。打开门的瞬间,半开放厨房里大开的冰箱门闪烁着影影绰绰的幽光,一只长发女鬼横陈在客厅的沙发上,青丝飘散。怕鬼的教官屏息凝神气聚丹田默念三遍加油沙利文你已经是成熟的大人了,啪一声打开大灯定睛一看。哪有什么女鬼,分明是脸色铁青在沙发昏睡的杰米·肖。
……简直是比鬼更加超现实的存在。
“我靠!杰米?”教官震惊到有点颤音。
“喊这么大声干嘛肌肉笨蛋……先别管那么多了,有饭吗?”沙发抱枕堆里闷闷传出杰米有气无力的声音。
卢克绝望地感到头大。更绝望的是,他好像也不是很反感自己的好宿敌凭空刷新在这。好宿敌现在看起来纯良又无害,最大的愿望就是啃一口他从派对上带回来的剩饭披萨和剩饭薯条。(如果不出意外这本该是教官的午夜加餐。)
微波炉加热过的披萨散发出迷人的香味。杰米翻身起来,接过卢克递来的饭,完成了以芝士为特效药的心肺复苏。杰米曾刻薄地嘲笑卢克能边打游戏边赖在沙发上靠垃圾食品解决一日三餐,而当下如此颓废的沙发土豆变成了两颗。
「2」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卢克顺势坐到杰米旁边,与另一个沙发土豆面面相觑。
“当然是翻窗户啊,我又没你家钥匙。”
“可这里是四楼。”
“或许我是彼得潘呢?那种会飞的小精灵之类的。”杰米理直气壮地嚼着披萨,长发散乱地绑成马尾,鼓鼓的脸颊像挖到了坚果的魔王松鼠。
“明明更像是贼好吧?!”
“噗,今天很刻薄嘛肌肉脑袋。明明是你不好好关窗户在先的,”杰米得意洋洋,但没人会选择和得意洋洋的小松鼠置气的,“其实你杰米哥是圣诞老人啦,不远万里也要送你生日礼物。21世纪没有烟囱可钻,所以圣诞老人与时俱进选择了翻窗户!”
说罢杰米起身,轻车熟路地打开卢克家厨房的冰箱,拿出一支酒来,“晚上刚从肖老板的酒柜里顺出来的。怎么样?上好的葡萄酒。”
顺便一提,肖老板显而易见是杰米·肖的父亲,但杰米更喜欢叫他“肖老板”,就像他声称卢克只是他的非-朋友一样。
“这难道不是更像贼了吗??”卢克默默腹诽,认命地去找瓶起子。
“所以你真的有在香港好好过春节吗?”卢克问,本来就在生日派对喝了不少的教官明显已经喝高了,脸颊上泛起两坨红晕,“你看起来好像有三个头……不是,你看起来像那种和家人大吵一架后离家出走没处可去的叛逆teenager。”
“当然过了啊。去看了奶奶,然后和肖老板吵了一架,去看了妈咪,然后和肖老板吵了一架,去看了阴哥阳哥,然后和肖老板吵了一架……呃,好像不太对,”醉醺醺的杰米又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感慨道,“总之,春节不就是这样的日子嘛!和各种熟悉的不熟悉的亲人见面,尴尬、争吵不休、发誓以后再也不见。但当你独自身处异国他乡时,在某个瞬间,还会隐隐希望时间加速,明年再见一次。”
“天呐,这种纠结的感情戏卖给Netflix够他们水十季剧情了。”醉鬼卢克感叹。他吃了口从派对上带回来的粗薯,二次加热后软趴趴的薯条可能是世界上最难以下咽的东西,但当事人明显已经醉到满不在乎。
“谢谢夸奖。”醉鬼杰米给自己续了一杯从肖老板那里偷来的好酒。这瓶从波美侯的庄园里运出、在肖老板的酒柜尘封十年的高贵液体估计绝对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被用来当作高热量垃圾食品的佐餐酒,早知道当年当葡萄的时候烂在园子里算了。
“总之,今天的家族聚会九点结束,我几乎马上就出发飞回梅特隆了。十六个小时的红眼航班差点没把人累倒。感谢国际日变线和冬令时!如果没有十三小时的时差,说什么也不可能在17号当天赶回来的。”
“感谢国际日变线!”卢克点头,和杰米重重碰杯表示赞同。如果一个清醒的人听到这段诡异的对话,一定会觉得他俩都疯了。
“肖老板明天醒来一定会气疯的,我都能猜到他会说什么,”杰米压低声音模仿肖老板的声线,“这小子连正月都舍不得在家过完就马不停蹄地溜了,家里的空气有毒吗!家里的凳子有刺不成?”
“你老爹发起脾气来还挺有压迫感的。”醉鬼卢克出人意料地认真思考,“或许你确实可以在家呆到正月结束?”
杰米噗地一下笑出声:“或许我害怕我的肌肉小弟在生日派对结束后一个人回到黑漆漆的家里,想杰米哥想到偷偷哭吧?”
啧,牙尖嘴利性格恶劣的小混蛋。卢克立刻唇枪反击:“哇哦小帅哥,你居然愿意对我这么好?太阳要从西边出来了?”
卢克的话却只换来杰米一声轻哼。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放,侧过身玩味地打量着卢克。两人之间距离陡然拉近,那双漂亮的眼睛笑成两道狭长的弧线:
“我当然对你很好。你甚至都没有邀请我,但我还是来了,不是吗?”
老天啊,这可真尴尬。杰米居然真的会在意这种小事?可怜的小教官顿时酒醒了大半。
卢克久违地想起上个月一直没有递出去的邀请函,想起那张裤子口袋里皱巴巴的纸(它真的碎在洗衣机里毁了一批衣服)。他甚至完全搞不懂,为什么只要是关于杰米的事,自己脑海中的非理性的部分就永远强压一头,变得优柔寡断。
“杰米,你听我说,真心感谢你能回来,我很惊喜……其实我思考了很久要不要邀请你,但是考虑到这个日期,你们节日。你的家庭、你的亲人、你的呃……相亲,这么多重要的事情,我不想让你为难。”
卢克马上意识到说漏了嘴。杰米可从来没跟自己报备过任何行程,此人永远行踪不定来无影去无踪。这番辩解怎么看都更像一场昭然若揭的吃醋,一种对他人隐私的窥探,理应出自维多利亚时代冗长无聊的乡村小说里某个恨嫁的淑女,而不是梅特隆大大咧咧为宿敌着想的好教官。卢克兀自红了脸,心里默默给徒弟这个大嘴巴八卦头子一记重击。
杰米略显意外地抬抬眉毛。平时对家事闭口不谈的麻烦解决者出乎意料被取悦了,开心地伸手用摸狗的手法揉着教官乱糟糟的金毛。看吧,肌肉小弟这么在意杰米哥,果然马上回梅特隆是对的。
卢克在格斗家劈头盖脸的铁手抚摸下充满偷感地观察杰米哥,万幸此人实在醉到离谱。喝醉后的杰米就像解锁了层层人格屏障,平时性格里那些别扭的、不太美好的部分荡然无存,惊人的坦率可爱。
「3」
“我靠,你绝对不知道当时有多尴尬。”杰米打开了话匣子,砰地拉开易拉罐的拉环,大摇大摆地消耗起卢克的啤酒库存,“肖老板什么都没解释,只是发了个地址让我过去。到那前一秒我都以为是妈妈在等我,毕竟她一直很喜欢那家店的下午茶。结果你猜我看到了谁?是船王林老板的孙女。”
“那可真灾难,你俩以前认识吗?”
“可能吧。肖老板说,上中学时我俩在同一个校管弦乐团,我吹小号她拉小提琴。但从林小姐尴尬的眼神来看,她也完全不记得我。”
“你会吹小号?”卢克陪杰米一起不要命地灌酒。仔细想想,他其实对杰米的过去知之甚少。
“会啊,有机会吹给你听。”杰米看上去很高兴。
小号是肖老板对杰米·肖近乎徒劳的精英教育尝试里硕果仅存的一项。而杰米则在除学习外的所有才艺上都展现出惊人的天赋。
其实白手起家的实业家父母大抵都有点生存焦虑。学习昂贵且难找工作的文学艺术的女孩们、学习商科或工科被寄予厚望继承家业的男孩们,在周末理所当然还要再学一门乐器。这些几乎过劳的完美亚洲小孩,不知怎的成了父母心中家族联姻的良配,他们的后代经过层层叠代大概可以彻底进化掉睡眠。
“所以你们俩在一起能聊点什么?”卢克第一次察觉自己共情能力过于好了,他光想想都尴尬得要命。
“林小姐告诉我她正在欧陆读艺术管理博士,如果顺利的话今年会在巴黎策划装置艺术展。我告诉她我从高中退了学,现在的职业是梅特隆市唐人街的麻烦解决者。”
卢克被逗乐了:“听上去有点像在故意找茬。”
“并没有,你们为什么就不能承认麻烦解决者是个正经职业?”杰米白了卢克一眼,但也笑了,“不过,麻烦解决者也解决不了的麻烦,就是在国际学校听老师用英语教高中数学。”
卢克想了想,如实坦白:“我高中时在美式足球队当四分卫,每次训练后的数学课上都拥有婴儿般的高质量睡眠。”
“果然从小到大都是肌肉笨蛋啊,明星四分卫先生,”杰米调侃道,“那咱们俩倒是挺般配的。”
“总之,林小姐吓得脸都绿了,相亲一结束她逃跑似的直直奔向她家司机。我去给妈妈打包了一份吉士挞外送才走,因为我猜林小姐大概率不想和我坐一趟电梯。”
两个人停下来笑了一会。
卢克真的很庆幸此刻的杰米就在自己乱糟糟的小公寓里,而不是身在他处。只要杰米愿意过来,喝酒、说些没营养的垃圾话,他随时奉陪。很可惜,他们又不是恋人,甚至不能算是朋友,肉麻的话一旦出口,一定会被杰米狠狠嘲笑,笑到教官为说出这样的句子后悔终身为止。
“其实我并不是故意要和肖老板做对不可。他只是想通过优秀的孩子证明自己不是踩着时代风口、靠房地产起飞的暴发户,这也算人之常情吧?”杰米几句话中间夹杂着大段沉默,“肖老板也只是用圈子里最普通的标准要求我罢了。我确实满足不了他的期待。”
卢克想努力看清杰米现在的表情。但朦胧的月色下,他只能看清对方收起笑容后,依旧美丽的侧脸。
他的眼线可能有点花了,卢克想。他突然觉得这个半夜翻窗进来的小彼得潘有点可怜。
“其实我一直觉得杰米很厉害啊,只是擅长的和你父亲执着的东西不同而已。会打醉拳很厉害,会跳街舞也很厉害,能一下喝掉这么多般若汤也很厉害。哦,你还会吹小号。”卢克真诚地说。
“真的吗?能一下喝掉很多般若汤也很厉害?”杰米一下被逗乐了。
“对啊。”卢克笑得人畜无害。直觉告诉他,此时的杰米可能需要一些不过度伤害自尊的安慰。而教官就是有这样神奇的魅力,不管是真心话还是满口跑火车,都能说出一种诚挚甚至天真的意味。
“哎呀,沙利文教官可真是花言巧语——不过杰米哥才不会被骗到!”杰米很开心地笑了,手里的酒杯危险地晃着,“平时是不是也在说这些漂亮话哄女孩子开心呀,小教官?”
“什么女孩子,我哪认识什么女孩子……”卢克莫名其妙,不知如何回答醉鬼的胡言乱语。
“真的吗?在卫盾里,沙利文教官其实一直很受欢迎吧?”
“才没有什么女孩子,谁要在工作的地方和同事学生谈恋爱啊有点职业道德……”卢克解释了一半,徒劳地发现和醉鬼废话约等于对牛弹琴,“你喝太多了杰米,到此为止去睡觉吧,今晚卧室先给你用。”
“诶——才不要,”杰米乐不可支,“沙利文教官原来这么可怜!都快三十岁了还没有女孩子要,果然一个人回到黑漆漆的房间会偷偷哭吧?”
怎么突然就冒头对准我了?恩将仇报的可恶醉鬼。卢克无奈地敷衍他:“是是是,我没有女孩子要。那干脆杰米哥捡我走怎么样?”
“天才啊!”杰米恍然大悟,“可怜的小教官没有人要,而我需要远离包办婚姻,那我们俩为什么不能假装在交往?”
卢克浑身血液都随着醉鬼的话烧了起来。
“怎么,吓到话都说不出来了?沙利文教官也太杂鱼了吧。”杰米被卢克扭曲的表情逗得哈哈大笑。
“有什么不敢的,不就是装情侣的小把戏吗。先说好了,最先装不下去的人可就输了。”卢克咬牙切齿地说。
非理性,可恶的非理性又蚕食了教官仅存的理智。
卢克·沙利文,我们今日的寿星,屡屡被麻烦解决者卷入麻烦中的可怜人,在又一次被非理性支配大脑的下一秒,就被醉鬼一个重重的拥抱扑倒在沙发上,柔软的唇瓣在教官脸颊上留下了浅尝辄止的一吻。怀里的人依恋于此处的温暖安全,毫无心理负担地光速睡去,获得了高中数学课式的沉浸睡眠。
逐渐被困意笼罩的教官感受到对方平稳的呼吸。
「4」
卢克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头痛欲裂地和天花板大眼瞪小眼,想都不用想是谁把他拖到卧室床上的。而那个罪魁祸首正推门进来,告诉卢克自己已经帮他请好了假,顺便做好了饭。
厨房可谓卢克家最整洁的部分。换句话说,作为一个独居的年轻单身男性,卢克下厨的频率堪比哈雷彗星光顾地球。更不幸的是,虽然卢克自己并无感觉,但杰米坚称卢克家方圆五公里内所有能点到的Uber外卖都极其难吃,并称之为Luke debuff.
“万一以后哪天,肌肉脑袋带了真正的交往对象回家,总不能一直和人家吃外卖吧。”杰米看起来真的挺担心他。
“我只是没想到你会煮咖喱。”卢克戳着眼前米饭嘟囔着,像个挑食的小学生。
杰米耸耸肩,把咖喱酱倒进卢克碗里,堆成一座金色的小山:“因为你家除了土豆萝卜西兰花和鸡胸肉什么都没有。哦,啤酒昨天还被我喝光了。”
好无耻的醉鬼,还记得你自己昨晚的醉后惊世发言吗,卢克腹诽。他整个人都蔫巴巴的不想张嘴,头痛的源头不知是宿醉还是昨晚杰米那个荒诞的提案,脸颊上昨天被杰米轻吻的地方依然滚烫。
杰米了解卢克,此人对感兴趣的东西,不管是格斗还是工作,都有着极高的专注度,对生活中没兴趣的部分则从不深想,稀里糊涂。只是好教官在进食上未免过于不讲究,杰米哥曾目睹红虎路的阿婆们如何给自家爱犬做饭,那天狗狗的食谱是胡萝卜与鸡肉打成泥再加上蔓越莓冻干,无限接近于教官每日的增肌减脂餐。区别在于,狗狗蔬菜摄入量甚至更多。
杰米·肖,一个神秘莫测、行踪不定的猫系男子,私下里其实对犬科动物毫无抵抗力,甚至能叫出红虎路每条流浪狗的名字,此时因为“卢克吃得像小狗饭”狂笑不止,丝毫没意识到这种把宿敌犬塑的想法有多gay。
直觉提醒卢克,这人笑得这么开心肯定没想好事,但罗伯特的良好家庭教育告诉他吃饭时不能大声喧哗。该死,这和在卫盾与学生们吃吃喝喝完全不一样。这个氛围太像家人的午餐时间了,让他有点怀念,有点无所适从。
所以卢克只能捧着碗当个乖宝宝:“我还以为你会偏爱更中式的东西?”
“先说好,我可不会做什么orange chicken,也没有幸运饼干哄你玩,”杰米意外地挑挑眉,“中餐也不是不行。但我刚来美国那会,第一次试图用炒锅做点东西,烟雾报警器狂响了半个小时。这也是我搬到唐人街的原因之一。如果在你家做中餐,我们要做好随时和房东太太滑跪的觉悟。”
“她上次来我就因为忘关电磁炉挨骂了。”卢克心有余悸。
“那就来我家。买食材就拜托你了,加油吧,VeryNiceCoach先生。”杰米从善如流地回答。
卢克很混乱。在他有限的人生回忆里,这样的对话基本只存在于他老爹老妈之间。
“我要回家了,收拾一下还要去巡街呢。”杰米完全没意识到卢克的胡思乱想,“对了,你还得帮我个小忙。”
两分钟后,VeryNiceCoach充斥着“如何疯狂锻炼你的小臂肌”之类内容的社交账号上,突兀地出现了一张图片。账号主人的手和另一只有力的、属于男性的手紧握着,背景是吃到一半的咖喱饭和一堆完全不美观的锅碗瓢盆。
杰米哥几乎完全不更新的社交账号稀世罕见、装模作样地在图片底下留言:Property rights can be inherited, but love belongs to me♡ ……老天,这文案从哪抄来的?
徒弟和丽芬这两个电子产品重度依赖者在第一时间送上两个赞。
事到如今,卢克已经懒得给自己的非理性行为编个正经理由。在来去如风的麻烦解决者推门离开之前,他把自家的备用钥匙精准地抛进对方手心。
“下次可不要再翻窗户进来了,小彼得潘。”
「5」
生日派对后神秘消失一天的教官以饱满的热情重新投入工作之中,与学生的互动一切如常。直到中午,卢克从储物柜掏出一个装着金灿灿咖喱饭的玻璃餐盒,他身边叽叽喳喳的学生们瞬间安静,用一种克制而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
寂静中,徒弟突然闯入休息室,他瞪圆眼睛观察了卢克一会,指着玻璃盒大声惊呼:
“我靠!是爱妻便当!”
……这个杰米和自己的双重弟子简直是世界上最欠揍的存在。
“你在说什么东西?”卢克崩溃地问。
“别装了教官,我们都见过你平时吃什么,比如把六个生无菌蛋倒进杯里喝下去之类的。天呐,怎么会有人为了增肌忍受这个?你会变成生化战士的。”徒弟的眼眶湿润了,“而教官在宣布交往第二天就吃上了人类的食物,装在可爱的透明小盒子里!Love wins.”
“这只是昨天的剩饭而已,盒子也只是普通的饭盒。”卢克反驳道。
“说得好,谁做的?”徒弟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杰米啊?”
“对啊,是杰米师傅。说实话,从一年前你和师傅认识并开始无休止的打情骂俏以来,我就一直在猜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愿意从柜门里出来。很高兴你们没有用那个搞笑的宿敌头衔互殴一辈子,到死都要立一个中指形状的墓碑放对方旁边。”弟子真挚地说,表情像含辛茹苦的鸡妈妈。
“考虑到性少数群体面临的舆论环境,经过深思熟虑再公开是完全可以理解的。祝你们今后幸福。”巴什体贴地说。
谢谢你,巴什。你好温柔我哭死但能不能别说了……卢克心里升起一种诡异的负罪感,干巴巴地说:“很长时间我都以为我们是普通朋友。”当然,“很长时间”指的是到昨天为止。
“你真笨啊教官。谁要是能满足和师傅成为朋友那高到吓人的标准,其实离成为他的恋人也不远了,他都愿意和你一起做饭!”徒弟恨铁不成钢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我也算和师傅喝过拜师酒的弟子了,但我连他的联系方式都没有!要知道多少次师傅接到你的电话,和你没完没了地拌嘴,接着就兴冲冲跑去找你,把可怜的我晾在一边。总之,还有比师傅更好懂的人吗?”
怎么感觉还挺有道理,真的假的啊……卢克沉默了。
把这对愚蠢的爱情白痴狠狠奚落一番后,徒弟心满意足地转移话题:“嘿,今天是恐怖游戏之夜。我们准备了胡椒博士和奇多,有人来我家一起玩吗?”旁边的学员立刻热热闹闹地围了过来。
在人群外,巴什问:“教官你不去吗?”
“我没空,杰米托我下班后买点食材带去他家。不过这是我第一次去亚洲超市,我也不知道该买什么。”卢克解释道。
他是因为讨厌恐怖游戏才不去徒弟家的,绝不是对“和杰米像家人一样做饭吃饭”之类情景有什么隐隐的期待。是理性、客观的选择。
“教官,我也是亚洲人。虽然不是东亚人,但或许也能给你一点建议。”巴什体贴地说。
谢谢你,巴什。你好温柔我哭死,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大好人。
「6」
有时不得不感叹习惯的可怕力量。一个多月前,卢克和杰米还在互相殴打、恶语相向。而在三月末勃勃生机的晚春,卢克就已经习惯买好食材拿到杰米家去。杰米哥负责做饭,吃完后杰米去巡街,卢克去刷碗或做点家务,时不时一起打打游戏。
无聊的假装情侣游戏就这么陷入了旷日持久的加时赛。
一切都丝滑又自然,这到底是为什么?明明在自己家都没那么想做家务。但时至今日,卢克甚至学会了用普通话广东话闽南话对老板说“我要这个”(虽然只会这一句,但卢克觉得自己非常international),并严肃识别茼蒿小白菜苋菜油麦菜。
卢克也得到了一套专属餐具——由筷子叉子勺组成的儿童餐具组,上有凹痕方便初学筷子的儿童抓握,实在不行还有叉子和勺,贴心十足就是有点迷你,教官的大手捏着它有点好笑。餐具盒上印着小马宝莉——据杰米说今年是马年,印着小马的东西比较吉利。杰米哥甚至贴心地选了云宝黛西图案,因为这姑娘和卢克一样,看起来都蓝蓝的。
仔细想想,卢克其实并不抵触做饭和家务。他成长于标准的南方基督教家庭,罗伯特是个虔诚的牧师,妈妈则是个麻利爽快的传统女性,总把不劳者不食挂在嘴边。每天晚上,小卢克的工作是从地下室里拿出腌制着甜椒和酸黄瓜的大玻璃罐,再把妈妈精心收藏的骨瓷餐盘摆到桌上。此时番茄炖菜的香气已经从厨房四溢,刚刚回家的罗伯特把烘焙店刚出炉的蒜香法棍放在桌上,笑着看卢克小兔子似的跑过来迎接他。
沙利文太太认为精致的餐具可以让一家人更重视共进晚餐的时刻,与家人共处的过程是和餐前的祷告一样重要的仪式。父母离婚后,那些美丽的瓷器应该也都被妈妈带走了吧。现在她大概率已经使用别的姓氏很多年,并不再姓沙利文。
卢克仍记得骨瓷温润清凉的手感,记得上面连绵不断的天鹅与卷草花纹,记得那些无忧无虑漫长而快乐的日子。而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手里握着一双蓝蓝的卡通儿童筷子。
卢克忍不住笑起来。
“干嘛笑得这么呆啊肌肉脑袋?”杰米伸腿在桌下轻踹卢克一脚。今天的番茄牛腩大获成功,如果不是这人一直傻笑,杰米压根懒得理他。
“哦,我想起我妈做的巴斯克炖鸡了。她做饭很好吃。”
“不要看着同性的脸说想妈妈好不好,很诡异的,”杰米嘟囔着抱怨,但声音还是柔和了不少,“工作忙没联系,还是不方便见面了?”
“她有新的家庭,突兀地打电话过去,双方都会很尴尬吧。但我还是有点想她的。”明明在说这种话题,卢克却心情不错。他舒适地仰头靠在椅背上,像个爱用刁钻问题拷问大人的小孩:
“杰米,你说爱彼此到底是种什么感觉?”
我靠,这什么破问题。这小子今天怎么回事,吃番茄也能吃出幻觉吗?杰米警铃大作,非常谨慎地回答:“我从来没考虑过这种问题。”
“不不,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老爸老妈明明一起生活了大半辈子,连孩子都生了两个。他们当年肯定十分爱彼此,却还在年过半百时因为爱情消退分手,不觉得很唏嘘吗?”
每局100秒,三局两胜,成王败寇。这是一个训练有素的格斗家的获胜方式。简短、利落、高效。但是放到人生的尺度上,到底是哪一秒的哪个决定导向了分开的结局呢?
杰米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总不能告诉卢克,在那些风言风语拼凑的片段里,妈妈和肖老板从认识到在一起可能只花了三天。厮守半生已经是很奢侈的想象。但卢克的话还是勾起了杰米遥远的回忆。
“我妈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强大的女性——除了奶奶之外吧。我家那时可穷了,住不起有电梯的房子,她能一口气把大米和桶装水扛上顶楼。我这辈子从来没见到她哭过——当然导演也是这么想的,天天抱怨她演技太差,根本哭不出来。”
“但我妈做饭超难吃,人无完人嘛。她煎的鸡蛋一半发苦一半根本没有味道。可是,如果她有时间做饭,我就超级开心。”
“我猜,全家人一起准备巴斯克炖鸡的晚上,你们一定是深爱着彼此的,不是吗?”
“你的意思,最重要的是感受当下?”卢克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我哪懂这些啊,沙利文大哲学家。”杰米白了卢克一眼,“你杰米哥的人生哲学就是别想太多,想太多对皮肤不好还容易掉头发。”
“好吧杰米,都听你的,”心情很好的卢克乐呵呵地点头,“但是有一点很不公平。你为什么不用和我一样的餐具盒?不是小马比较吉利吗?”
杰米瞪大眼睛,他实在没想到肌肉脑袋的肌肉脑回路如此跳脱:“我干嘛要用儿童餐具?我又不是不会用筷子。”
“你就是不想和我用同款而已,还找理由搪塞我……”金毛大狗的声音变得很伤心、很委屈、很愤怒。
“哈?把你当小孩哄了一个晚上居然还得寸进尺!敢不敢跟我上天台打一架?”杰米哥也彻底愤怒了。
第二天,杰米哥看见桌上摆个了同系列小马宝莉餐具盒。坐在邻座的卢克正用无辜的下垂眼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卢克甚至贴心地选了苹果嘉儿图案,因为这姑娘和杰米一样,看起来都黄黄的。
杰米哥终究是用上了黄黄的卡通儿童筷子。
看到了吗妈妈,感受当下!这就是属于我的家庭时刻,怎么不算一种家族传承呢,而且这玩意比骨瓷轻多了!教官不存在的狗尾巴正在疯狂摇晃着。
「7」
杰米·肖,二十七岁,红虎路的麻烦解决者,香港富豪家最叛逆的小儿子,公开出柜半年有余。目前最得意的是,和卢克假装交往的事至今没被任何人识破(哎,你杰米哥的演技简直太好了)。目前最麻烦的是,肖老板得知此事后气得几乎要吸氧,还威胁要把自己踢出家族信托名单(无所谓,反正自己也能赚点小钱,钱多钱少照样活)。目前最困扰的是——
卢克·沙利文是不是真的在追自己啊??
自从那个伟大的番茄牛腩之夜后,卢克就以一种诡异的、近乎大型犬的方式变得粘人起来,非常积极地拉着杰米尝试各种活动。邀请自己去格斗大赛就算了,为什么以后的邀请就变成了电影院、音乐节、电玩展,和梅特隆市郊徒步旅行?
虽然一一应约了吧……这真的合理吗。
连卢克的厨艺都得到了长足的进步。在一堆乱七八糟的尝试后,两人都很惊讶地发现,此人点出的天赋居然是做甜食。用卢克家小烤箱做出的超级无敌松软的蜂蜜草莓麦芬,得到了卫盾那帮年轻小孩的强烈好评。
他甚至会带鲜切花送给杰米,虽然选色很灾难(这帮混沌的直男为何如此喜欢高饱和纯色?),但谁不喜欢每一季桌上都有时令花卉呢?
说起花,更要命的是,有一天卢克抱着一个放着白色鳞茎的玻璃花盆来杰米家。这是什么东西,水仙花?然后卢克告诉他,是水培大蒜。
世世代代生活在东亚的列祖列宗在上啊,真有人能拒绝一个在家里种植水培蔬菜的居家好男人吗?就算能拒绝,如果做成蒜香奶油虾你还能拒绝吗?
但话又说回来,卢克这个人,对所有人都很热情、很亲切、很掏心掏肺。如果有人造谣卢克玩gta5都扶老奶奶过马路,杰米也愿意相信。可能只是两人之前的关系太差,所以显得现在卢克对自己格外好。怎么能随随便便觉得人家在追自己呢?杰米哥是很自信,但不能很自恋。
杰米哥人生第一次被这么多非理性的情绪占据大脑,这种感觉真的很古怪。他倚着栏杆,俯瞰华灯初上的红虎路,深深地叹了口气。
“师傅,叫我来有什么事?”戴着诡异桃馒人头套、背着发光天使翅膀的徒弟爬上梯子,挥着手朝这边走来。
“你觉得卢克最近怎么样?”杰米开门见山且语焉不详地问。
徒弟对杰米都不愿意吐槽一下自己的穿搭感到非常失望。但定睛一看,他平时光彩夺目的师傅现在十分落寞,魂不守舍的样子仿佛失了恋。
“你们分手了吗?”徒弟震惊地问。
“没有。”其实根本没在一起过,杰米想。
“教官……教官现在很好啊。工作很热情,只是不怎么去我们的周末聚会了,应该是来找师傅你了吧?哦,他还问我们鲜切花怎么搭配会比较好看。”
徒弟本意是想安慰一下杰米,却发现师傅好像更混乱了。
明明没有分手、感情看起来也很好,平时完全蜜里调油,却一副这么纠结的样子,到底还能因为为什么事啊?弟子疑惑地问:师傅,难道说有什么难言之隐?”
“确实不太方便和别人说。”杰米思索着回答。总不能告诉徒弟,他们是在大醉后决定一起假扮情侣的,这也太丢人了。
“师傅,我们可是喝过拜师酒的亲密师徒。我应该算你能信赖的人吧?”徒弟缓缓地、试探性地说,“所以有什么情况,大胆说出来才能更好解决问题哦?”
杰米觉得言之有理。事到如今,再隐瞒下去没有任何意义,只会伤害别人伤害自己。就在他盘算如何组织语言时,弟子却深吸一口气,突兀地开口说:
“师傅,你和教官的性生活没出问题吧?!”
啊??
杰米非常震撼,脱口而出:“你在说什么?我们根本没做过。”
这下轮到徒弟非常震撼了。
教官,你怎么回事?到底是不开窍还是不行啊?早说了健身过度会导致不举的让你别这样狂练了吧……
杰米完全不知道徒弟狂野的思路已经奔向何处,但他后知后觉意识到,对于交往半年(兼敌对一年)的成年情侣来说,“没做过”可能确实挺奇怪的。他全身都羞耻地烧了起来,红色从耳朵尖一路蔓延到脖子根。
“什么事都没有!我什么也没说!你就全当没听见,也不要和卢克乱说,知道了吗?”
杰米·肖,一个神秘莫测、行踪不定的猫系男子,充分发挥猫科动物善于跑路的优良传统,翻过围栏纵身一跃,头也不回地消失在红虎路漆黑的小巷里。
「8」
卢克·沙利文,二十九岁,卫盾安保公司人人爱戴的好教官,和杰米绝赞假扮情侣中,公开出柜半年有余。目前最得意的是,杰米貌似真的和自己很合拍。目前最困扰的是,杰米的态度越发飘忽不定。而目前最麻烦的是——
杰米·肖是不是最近在躲着自己啊??
一开始是打电话问要不要见面,回答没时间。后来就算直接去红虎路堵人,见到的次数也屈指可数。去拷打黄相帮的成员,每个人的回答都是“好像刚刚还在这”。
短短半年前,他一点不会介意杰米经常性不打招呼一走了之。但这半年发生了这么多事,就算不是什么破伪装情侣,至少也该是朋友了吧?结果还是说断就断,他就真一点不在乎吗?
这种焦躁的心情类似弃犬,比起愤怒更像是委屈。他拼命压制情绪别让私事影响工作,却还是忍不住独自在中午空无一人的储物间阴暗地吨吨吨喝水。
寂静中,徒弟突然闯入休息室,他瞪圆眼睛观察了卢克一会,指着水瓶大声惊呼:
“我靠,教官,别惦记着你那破蛋白粉冲剂了!”
卢克缓缓抬头,表情阴暗得像刚死了老婆。
“其实前段时间,我和师傅见过一面——别误会,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我连他联系方式也没有!”徒弟被卢克恐怖的眼神吓得连连后退,“呃,总之师傅谈到了你,他对你们的亲密关系可能有点顾虑……教官,你一定要为师傅的幸福多多考虑……”
对亲密关系有顾虑?卢克的心情变得酸涩。他理解杰米复杂的家庭情况。他希望杰米想到自己、想到那些共度的时光就会感到快乐。如果他们在一起,他愿意和杰米一起面对所有问题,包括肖老板的非难,包括以后的人生。
但你不能什么都不解释就抛下我。
“我理解你的意思了。如果我的喜欢表现得还不够明显,我就大声说出来,让全世界都知道,让他不再有任何顾虑为止,”卢克咬牙切齿地说,“但我要先狠狠揍他一顿再说。”
教官在这叽里咕噜说什么呢?他真的理解我的意思了吗?恋爱中的人果然脑子都不太正常。算了,暗示得这么明显作为一个成年人也该懂了吧?快点开窍吧卢克教官。
“那我先走了,教官。记得别惦记着你那破蛋白粉了!”
「9」
杰米最近昼伏夜出。当然是因为红虎路近期晚上并不太平,绝非故意错开卢克教官可能出没的时间。好在麻烦解决者工作自由时间弹性,且自己给自己发工资。
——所以当杰米哥没好气地钻出被窝,接起那个大中午打过来的越洋电话,看见屏幕对面白发苍苍的娇小老人时,他简直想立刻打晕自己。
有什么比被奶奶发现好大孙睡到中午不起床更难受的?这个锅能不能先记到卢克头上?
“奶奶好。”杰米蔫蔫地说。
“最近你爸跑到深山里求我管管你。我说已经替他管过一次了,现在自己的孩子自己管。”老太太轻描淡写地说,“看来这边也确实没把自己管好。”
“你爸一直骂的那个小子呢?也和你一样天天起不来床?”
乖乖挨批的红虎路老大困惑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奶奶说的是卢克。
“他……他作息很规律,按时上下班,比我强点吧。”
“那挺好的,和人家孩子学着点,”老太太挑挑眉,“跟我说说那孩子吧,看看什么人能给你爸气成这样。”
“卢克也是个格斗家。刚认识时,我们完全不对付。但经过一次次交锋,我意识到他就是生命里千载难逢的灵魂对手。”
或许因为在和奶奶说话,杰米发现自己直率得惊人:“并不仅仅是在战斗上。奶奶,我觉得红虎路和卢克都可以算是一种归宿。”
杰米发现自己可能比想象中更喜欢卢克。
“他能一口气吃掉半锅米饭,是不是很厉害?”
老太太隔着屏幕慈爱地看着孙子:“那找个日子带他回来看看吧。我也想看看这么能吃的小子是何方神圣。”
「10」
夜色降临,红虎路的麻烦解决者追逐着溃逃的帮派成员,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开展猫鼠游戏。今夜杰米状态极佳,刚刚询问奶奶的话还萦绕在他耳边。
——到底该怎么知道我对手内心真正的想法?
——凭你的回忆、你的体验、你的心,你们熟悉的交流方式。对于一个格斗家来说,其实已经没有人比你更了解你的对手。
其实比起殴打这些小啰啰,他比任何时候都想和卢克见上一面,来一场拳拳到肉的战斗。
那些掩面的纸箱头被逼得无处可去,像结群的鬣狗一样开始往红虎门的方向聚集。杰米看见一个高大的男性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块写着“天下为公”的牌匾下方。是卢克。
这小子,每次出现的时间点都这么会讨杰米哥欢心!杰米简直忍不住想要大笑的冲动。
纸箱头似乎意识到那边的大个子也是个不速之客,先发制人将他团团围住。这个包围圈看上去很滑稽,卢克比他们高很多也壮很多。卢克也不废话,每人一拳重重放倒,力气大得像在泄愤。随着杰米的加入,红虎门下还能站着的人,很快就只剩下他们两个。
其余人等四散奔逃。
“这么好心啊肌肉脑袋,大半夜不睡觉跑来唐人街抢我工作?哪阵风把你吹过来的?”
“我天天来,”卢克凌乱的金发在脸上投下大片阴影,“我倒是要看看哪个时间能逮到你。”
“哈!你是跟踪狂吗?”杰米哈哈大笑,“就这么想泡我?”
“我不要泡你,”卢克的犬齿咯咯作响,“我要揍你。”
杰米感觉自己兴奋到颤抖。他没有废话,前占先机,瞬间发动了进攻,利用爆发性的踢腿直取卢克的肋下。那是他最擅长的breaking——灵动、狠辣,不按常理出牌。
然而今天的卢克完全不为所动。
卢克没有像往常那样摆出任何标准的防守架势,他像一座沉默的火山。面对杰米的连环踢,卢克不闪不避,硬生生地用小臂抗下了冲击。
这个疯子。得赶紧拉开距离才行,单凭力气,自己根本不是愤怒的卢克的对手。只要不被抓住,就有还机会。
杰米一个后空翻轻巧后撤,就这样,再躲远一点,然后找个机会切断他的重心……
“你在躲什么?”卢克低吼一声,带着破风声直冲杰米的面门。沉重的身躯顺势下压,灰马骑士。
胜负已分。
由于受到冲击,一个小小的,金属制的物体随着杰米脖子上金属细链的断裂被甩了出去,划出一道短短的抛物线。两人双双倒下去,在大汗淋漓中剧烈喘息。
借着皎洁的月光,卢克逐渐看清了那个物体的全貌——是自己家的备用钥匙。
卢克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让他魂牵梦萦却又咬牙切齿的脸,简直不敢相信:“你居然真的一直戴着这个?”
杰米气喘吁吁地躺在地上,眼角因为运动过载而泛着红。他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狭长双眼带着淡淡的笑意:“哎呀,不是沙利文教官让我下次别翻窗户了吗?”
教官默默不语,用粗壮的胳膊环住杰米的腰,毛茸茸的脑袋埋在杰米哥的脖颈间。他突然很累很困,但也如释重负。
杰米哥用温热的手摸着教官的金发,摸着他脸上长长的伤疤,像在抚摸一只撒娇的小狗:“奶奶问我们要不要一起去看她。你想去吗?”
“要去。”
那些非理性的感情——在此时,我们不妨单纯地把它称之为爱。
